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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磊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3

  “啥啊,大勇,你看到了,他先惹我的。”

  “他是联防队的,你没必要得罪。”李明亮看着孙勇,知道有些话孙勇不太好说。

  “联防队咋了,装笔一律打翻。”大勇眼睛一瞪,他除了孙勇别人谁都不服。

  “李飞,他就是个傻笔,你跟他一般见识干啥。这样的傻笔,和当官的一个鸡把德行,都是婊子,给点钱一切好办。你打了他倒好,以后这边咱们再也来不了啦。”孙勇一脸的苦笑,心里想着还得给李飞找个住的地方。

  “哈哈,这边我早就不想住了,打了更好,为民除害。”李飞大笑,他憋了这么久,心里正好有气没处撒,活该红袖章倒霉。打那儿之后,那一片装笔现象有所收敛。后来不行了,官员要政绩,要GDP好升官,装笔现象在神州大地上各个地方出现了泛滥。“民不和官斗,明白吗,你最多看他不顺眼,真要是当大官的盯上你了,你就晚了,只有死路一条。”孙勇声音冷冷的。

  “操,当官的有啥牛比的,惹急了我一样打。”

  “李飞,不是我说你,打了有啥用,打完了给你发张票子?没钱赚的架以后少打。”孙勇说的李飞有点不服,但李飞听出了孙勇语气中的严厉,只好也不再说什么。

  “算了,打了就打了,赶紧走。”李明亮不喜欢李飞这么张扬,他比较谨慎小心。一般来说道上这么混的比较能够混得久。李明亮不像有些混混,成了显赫的大哥就没事干让自己老婆满大街开车撞人玩。所以,他们当中也只有李明亮最后善终了。

  一行人迅速离开,他们估计应该没事,这时候还早,派出所基本上都还没上班。

  等到快要走到路口的时候,也就是他们走到那片杨树林子边上不到二十米的时候,李明亮突然拉住了孙勇。

  “别走了。”李明亮伸手在掏枪,他感觉手心一下子出了好多汗。

  “咋了?”孙勇脸上表情很平淡,丝毫看不出紧张。

  “有鸟。”李明亮指了指。

  这时大家注意到林子里面有几十只鸟扑腾扑腾地飞起来。

  “有鸟怕啥。”李飞问。

  “你没注意?这些鸟不是朝一个方向飞的,在往四处乱飞,林子里面有人。”李明亮心思缜密,他这话一说,大家突然都紧张了起来。

  “会不会是哪个老百姓躲树林里面,比如撒泡尿什么的?”孙勇疑惑地问。

  “不可能,这么大雾,谁进树林子,再说这边没住户,就算有,这么大雾进树林子干嘛?”

  孙勇掀开大衣,从里面拽出五连发猎枪,“小心没大错,大家准备好家伙。”

  李明亮拔出手枪,从大衣口袋里面掏出一把藏刀扔给李飞,“你拿着,往我后面站,我和大勇都有枪。”

  “我操,我也要枪,这鸡把刀子你用。”李飞看到手枪眼睛一亮。

  “嘘,别废话,我先过去看看,你们都不慌动。”孙勇制止住了李飞,他垫着脚尖悄悄杨树林子走过去。

  这会儿浓雾已经慢慢散去了很多,完全白色的雾淡成了青色,低低地压在杨树林子上面,就要像干枯的树干间长出了浓密的白毛。晨雾水汽很足,吸上去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一般。孙勇刚走几步就感到了浓雾后面隐藏着隐隐的危险,他的本能告诉他,林子里面肯定有人,而且很可能来意不善。

  孙勇眯着眼睛,一步步慢慢往前挪,声音静得似乎要听见自己的心跳,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在晨雾中显得那么清晰可辨和沉重,从鼻腔里面呼出的水汽一下子窜进了晨雾中,混在一起无法辨认。

  此时静得甚至能听见雾珠来回飘散中碰撞的声音,突然……

  啪啪,两声枪响砍破了宁静,在清晨的安详中听上去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九、

  枪响的时候,孙勇本能的一低头,他判断出枪声来自后面。李明亮也一样,他也听出枪声是从后面传过来的。李明亮往后面一看,只见几个模糊的黑影子跑了过来,领头的嘴里高声喊着什么。原来刚才被打的红袖章回去叫了派出所民警,正好几个民警潜伏了一夜抓赌路过,押着两个赌棍回派出所,身上都带着枪。一开始他们以为只是一般的罪犯,开上两枪就能震慑住,想都没想就追了过来。

  不光是孙勇他们,埋伏在杨树林子里面的猴王也被吓了一跳,他以为孙勇他们已经发现了自己。方平正想拉住猴王,但已经来不及了。猴王持枪跑出林子,直奔孙勇这边。

  由于这场大雾,场面立刻变成了混战。孙勇趴倒在地和猴王对射,震耳的枪声让派出所的干警感觉到不妙,他们遇到了一群真正的亡命徒。

  孙勇后脊梁冒出了冷汗,他没想到对方会用两边夹攻的办法。而自己这边只有两支枪,李飞身上还带着伤。孙勇决定拼了,他打了三发子弹,又将弹仓填满,顺着林子边缘包抄过去,他要为自己的兄弟杀出一条血路。

  猴王和孙勇对射了几枪之后,猴王已经听出对方使的是猎枪。他的手枪远距离威力小,所以只能跑近了打。

  两个人是猝不及防撞上的,孙勇看到前面有一团黑影,抬手就是一枪。猴王腹部中弹倒地不起,他感觉后腰被开了个洞,血很快就浸透了上衣。

  李明亮听见了后面传来了连续的枪声,他心里也很着急,看来这次遇到了伏击。

  “李飞,你去大勇那边。”

  “那你咋办?”

  “我没事,你跟大勇先跑。”

  李飞手上只有一把刀,只好跺跺脚,“亮子,你悠着点。”李飞转身往孙勇那边跑去,他也不知道方向,只能顺着枪声传过来的方向跑。林子里面此时已经能闻到刺鼻的硝烟味道,李飞呼哧呼哧刚跑几步,突然被人伸腿绊倒在地,紧跟着一把手枪顶在李飞胸口。

  “别动。”

  “方平,我认得你。”

  “认得就好,把刀扔了。”

  李飞和方平对峙着,方平的眼神灰灰的,就像死人的眼睛一样,在他看来,李飞已经和一个死人没什么区别了。但方平并不想杀人,他身上还没有人命案子。重伤致残的案子都还有办法买通减刑,唯独人命案很麻烦。方平这样的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麻烦可以惹,而什么样的麻烦不能惹。

  “操,你打死我吧。”李飞决心豁出去了,这个时候拖得时间越久,自己的兄弟就越可能脱险。

  “行,你牛鼻。”方平一扬手,枪把砸在李飞的额头上。同时,李飞的藏刀插进了方平的肋部,紧跟着刺耳的枪声响起。

  第二天,B市的各大报纸都用大量篇幅报道了这起案子。本市公安干警在惩治黑社会团伙犯罪分子大行动中,当场击毙两人,抓获一人,对犯罪分子形成了有效威慑。报纸上面还登了被击毙的那两个人的照片,分别是李飞和猴王。

  长达半个月的全市范围内的大搜捕开始了,武警挎着冲锋枪巡逻街头。车站、机场以及各个主要路口都站着持枪武警,B市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公安机关对B市娱乐场所、旅馆、饭店开始了大清查,惯犯纷纷在清查中落网。很多团伙土崩瓦解,道上面有底子的混混要么去投案自首,要么开始潜逃。

  王锋和周疯子就是在这次的大搜捕中落网的。他们在外地呆了一段时间,估计应该没多大事情了,就打算回B市。结果刚下火车就被武警拦住了,主要是周疯子面相太凶恶。这也说明了凡是干大案子又想逃脱打击的,面相不能太凶恶。

  两个人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摁倒在地。然后民警在拘留所里把他们认出来了,他们是几起斗殴的参与者,而且涉及带有黑社会团伙性质犯罪行为,很快被从重从快处理。那段时间B市的混混纷纷落马,一时间各个检察院、法院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多月后王锋他们才被宣判,王锋被判五年,周疯子判了八年。

  直到宣判的前几天,王锋才在看守所里了解到三二七大案的经过,几个后来被抓进来的混混道听途说了此事,是他们告诉王峰的。三二七大案后,城北道上的格局又一次被重新改写。

  关于三二七大案,一般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是孙勇在猴王那次伏击之后,找到中间人约了周老八和刘芳。那时候孙勇和李明亮正打算潜逃,但在潜逃之前,他们想把恩怨了结一下。

  另一种说法是两帮人马完全是偶遇的,然后引发了三二七大案。但显然第一种说法更为可信一点。

  三二七大案的详细经过已经很难知道了,因为参与者要么死了,要么潜逃中。张伟曾经在多年以后找到了李明亮想要了解到当天的事发经过,但李明亮保持了沉默。

  “兄弟,我现在灰心了,大勇一死,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那么回事。”那次的事情对李明亮打击很大,后来李明亮退出了道上,平静地度过后半生。

  “成,那我不勉强你。”张伟说。

  “嗯,谢谢兄弟。另外,听我一句,别走这条道了,这是条死路。”

  “我不管,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管是孙勇主动约了周老八和刘芳,还是两帮人马偶遇,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天在体育场东边的巷子口引发了枪战。至于这两帮人谁先开的枪就不得而知了,但枪战发生后,二拐当场中枪倒地,方平腿部中了一枪。而枪声很快引起巡逻武警的注意,巷子很快被十几个武警堵住。

  周老八逃脱了,他逃脱的经历很富喜剧色彩,武警赶到之后,方平吸引了大家的视线,周老八钻进了垃圾箱,用垃圾盖住自己。刘芳很倒霉,刚跑了几步就被武警拦住。刘芳知道没办法反抗,就跪在地上把枪扔了。走过去一个派出所长上去给他戴手铐,但所长的枪走了火,刘芳当场重伤,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后来很多道上的人都说刘芳死得比较窝囊,因为那个所长一直和他关系很密切,很可能是那个所长在灭口。

  方平是倒在地上被铐住的,他被捕的时候很平静。从他出来混的那天起,他似乎就早已知道了会有今天的结局。他的腿留下了终生残疾。方平涉及贩毒、伤害罪等罪行,事后被判二十年年,后来陆续减刑,二零零四年出狱,此后脱离道上,不知所踪。

  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影响的是那天孙勇开枪拒捕,他和李明亮退到了一间民房,退进去的时候有人说孙勇已经有伤了。武警和公安将整个胡同团团围住,分局领导赶过去喊话劝说孙勇投降,因为孙勇手上有三个人质。双方对峙了半个小时,上面的领导发话,可以采取必要的行动。就在武警打算发起强攻的时候,三个人质都被放了,毫发未伤。分局的领导继续喊话,但里面没有丝毫的动静。最后为了避免伤亡,武警没有朝里面硬冲,而是组织朝里面扫射。

  枪声震天,孙勇藏身的民房被打成了蜂窝一般。事后据参与包围的武警战士回忆,那天至少打了上千发步枪弹,差不多整个房子都快要打塌了。等到武警踹开房门的时候,看到有个人靠在墙边上,手持一支五连发猎枪,身上全是血,已经死了。通过辨认,这个人就是盘踞在体育场附近的黑帮团伙头目孙勇。法医鉴定也证实了这一点,因为孙勇曾经做过阑尾炎手术,另外身上的纹身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孙勇的背上纹了一条鲤鱼。

  家境贫寒的孙勇,最终没能靠暴力跳出龙门。

  但李明亮没有被抓住,更奇怪的是,孙勇放出来的三名人质中,很快就失踪了一个。当时场面混乱,三名人质好像都受到了惊吓,被送到医院。失踪的那个人就是在医院不见的,他说要去上厕所,民警陪着去的。但在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出来,民警进去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而厕所后窗大开,下面的草地上面找到了一串最近刚刚踩出来的脚印。

  后来道上的很多人都说孙勇很仗义,是他帮助李明亮逃脱的,而当时孙勇身上有伤,肯定逃不了。

  孙勇团伙很快瓦解,很多小贼纷纷落网。那段时间宣判大会一个接着一个,很多道上来不及潜逃的团伙都受到了牵连和打击。二拐救活后判处死刑,后来改为无期。此后二拐在狱中表现较好,陆续减刑。

  周老八是潜伏了近两个月之后才潜逃的,他身上的案子很重,自首的话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只能潜逃。他逃到了东北,很多人都觉得周老八就此完了。没想到多年以后,周老八遇到了贵人,一个当地官员扶持了他,那个官员是个女的,她看上了周老八。得到了有力支持的周老八重回B市黑道,但没想到最终难逃厄运,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刘芳团伙瓦解后,长途车站这片陆续又引发了几次大规模斗殴,多个团伙争夺长途车站这边的地盘。公安干警议论说,早知道这么乱,还不如刘芳团伙继续盘踞,至少大案子能少很多。一直到王峰逃狱出来,在长途车站这边横空出世,带着一票人马最后终于霸住了体育场这一片。飞机、周疯子投奔了王峰,还没等到其他团伙回过劲来,王峰已经联合其他势力横扫多个团伙。

  三二七大案后,B市城北治安相对好转。甚至在那年夏天,本来应该是盗窃、强奸、抢劫案件高发的七八两个月,B市城北都没有发生太大的恶性案件,发案数量也大大减少。

  老顾是在秋天回来的,三二七枪案发生后,他潜逃到了南方。一般这样的大搜捕最好潜逃避开风头,因为道上混的没有案底的很少。老顾在当地组织了几次赌局。后来和当地的混混发生了几次斗殴,老顾的人少,只好躲避。一帮人坐吃山空,最后打了几个电话回来问,事隔几个月之后,B市已经恢复了平静。

  “咋样?”老顾问。

  “没事,还是跟以前一样,赌照赌,嫖照嫖。”

  “那回去吧,在这边混也不是个事。”老顾觉得还是回B市比较好,毕竟玩的人头也熟。

  就在老顾回来之后不久,很多外地潜逃的混混也都相继回来了。老顾招兵买马,放开手脚大打出手,最后相继打掉了几个不入流的小团伙。很快顾哥名声在道上响起来了,体育场这边成了老顾的天下。

  九三年元旦,一般假期游客也多,这个是盗窃团伙作案最为频繁的时候之一。元旦当天老顾团伙收获不错,成功地偷了十几个游客,盗窃金额大约三四千。当天晚上一帮小贼簇拥着老顾到饭店庆祝。

  酒席吃到一半的时候,回来一个小贼,脸上有点惊慌。

  “顾哥,瘟神回来了?”

  “嗯,谁?”老顾夹着一块鸡腿停在空中,他扭头问。

十、

  “顾哥,张伟回来了。”

  “操,这下热闹了,你在啥地方看到他的?”

  “赵瘫子的饭馆,今天中午刚看到。”

  “你帮我约一下,我找他聊聊。”

  张伟、辫子、陈宇、雷小凡是元旦前回来的,他们没钱了,上次走的时候孙勇给的钱早就用完了。打了几次电话,张伟一直都找不到孙勇和李明亮。本来张伟没想太多,结果有天陈宇打电话给家乡的朋友,回来脸色变了。他的朋友对他说了孙勇团伙和刘芳、周老八发生枪战的事情。

  张伟平静地听完,眼泪就快下来了。世事难料,不到一年的事情,一切都变了。

  “咋办,张哥?”辫子问。

  “先回去再说吧,找找李明亮,我们几个跟着他混。”张伟静静地抽着烟,他最近烟瘾很大。

  “嗯,替大勇哥报仇。”

  “陈宇,你去买几张票,这两天的都行,我们这几天就走。嗯,辫子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当天晚上张伟和辫子两人抢劫了一家赌庄,这家赌庄辫子踩过点,里面长期聚赌,每天都有十几个赌客。张伟一直没想动,因为不想惹太多事。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要回B市重出江湖,所以需要钱。

  张伟充分发挥出了他惊人而缜密的策划能力,把抢劫的整个过程筹备的非常周详。两个人把工具带齐后趁着夜色出发了。

  赌庄设在市区的一个厂区小区里面,是一个两居室,大的那间是牌九,小的那间掷色子。推牌九和掷色子声音大,只能设在最里面。外面的客厅里面摆着三桌流水的麻将,谁输光了谁下桌。设赌的大哥找了两个打手,平时都坐在外面。两居室里面还有个小厨房,赌客饿了可以吃饭。但比外面贵,一碗面条外加一个荷包蛋卖十块。赌的人上了赌桌,钱就好像不是钱了。平时花个几百块买件衣服都不舍得,但上了赌桌,输赢几千块跟玩一样。

  辫子是先进去的,他玩了一会儿要吃面条,进去一个打手给他下面条。辫子等了一会儿,装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

  “我去交待一下,记得给我放点葱花。”辫子说完下了赌桌,换了一个人顶他的座。

  那个打手一边看报纸,一边等水烧开。辫子打了个招呼,慢慢走近了。

  “蟑螂!”辫子一指。

  “哪儿?”打手凑过去看。

  辫子挥拳打在他的喉结上,紧跟着一掌砸在他的后脖子,那个打手无声地倒了下去。辫子等了几秒钟,外面的打手没什么动静,他这才放心地掏出打火机,在厨房窗户门口打亮了,来回做了个暗号。

  楼下的张伟收到了暗号,紧跟着上了楼,咚咚敲门。

  “谁?”打手问。

  “我是小双介绍的。”张伟声音很镇定。

  “谁是小双,我不认识。”打手回答,他很警惕。

  “大哥,我是小双,这是我哥们。”辫子满脸堆笑着说。

  打手拉开门,张伟走了进来。那个打手示意搜一下,倒不是怕打劫,主要是怕公安混进来。张伟微笑着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找那个打手握手。

  “谢谢大哥。”张伟笑得很真诚的样子,嘴角歪歪的。

  那个打手也就伸手过去,本来想礼貌性地握个手。但张伟出手如电,一下子攥住打手的大拇指,用力一拗,大拇指传来的剧痛逼得那个打手弯下腰去。张伟一只手控制住那个打手,另一只手从身后抽出两把三棱刺刀,把其中的一把扔给了辫子。

  “兄弟们,弟弟遭难了,找大家借点钱。”张伟手握刺刀,声音平静地说。

  “你他妈不想活了。”有个赌客也是混混,他不屑地说,手上握住了瓷杯子。

  “大哥,你猜对了,我真就没打算活着下楼。”张伟说完之后,手一扬,然后重重地一刀扎在弯着腰的那个打手的背上,接近一尺长的刺刀被一下子捅进去一半。血一下子喷了出来,屋子里的人被镇住了。

  辫子掂着刀把几张台子上的现金洗劫一空,然后把屋里的电话线剪断,每个人身上的呼机全部搜走。临走的时候两个人用自行车链条锁把房门锁死。

  第二天半夜,张伟一行人坐着夜间的列车离开了那座城市。列车是往北的,终点站是B市。他们必须马上就走,昨天抢了将近两万块,当地的混混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列车高速将一座座城市和乡村甩在身后,由南向北,随着路程温度也越来越低。清晨过长江的时候辫子把大家叫醒了,车窗外面长江滚滚波涛,气象万千。

  “大好河山啊。”张伟感叹着。

  “嗯,毛主席诗词都写过,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陈宇接着说道。

  张伟很狐疑地看着陈宇,“哈哈,不错啊,还知道毛主席诗词。”

  “我以前成绩还不错,后来打架打的,不行了。”陈宇挠头说。

  “嗯,你是个有文化的混混。”辫子拍了一下陈宇,两个人都哈哈大笑。潜逃的这大半年里,陈宇和张伟团伙的其他人关系慢慢地变得很融洽。

  越是往北,越发得寒冷。等车到了B市,已经是第二天半夜了,外面哈气成冰。张伟几个缩着脑袋出了车站,他们没张扬,收敛着锋芒潜入B市。

  张伟找到赵瘫子,他想敲赵瘫子一笔钱。上次他打架就是由赵瘫子引起的,尽管事隔很久了,但赵瘫子一直还欠着这个人情。本来张伟打算让赵瘫子拿五千的,没想到去了之后,还没等开口,赵瘫子就从收银台柜子里面取出一大把钱来。张伟冷冷看着赵瘫子点数,一句话不说。

  “张哥,这有八千七,我给你一万吧,剩下一千多,你明天过来拿。”赵瘫子找了个大信封,把钱装了进去,这些钱不全是大票,还有十块、五块的。

  “不用了,这么多就行,有事找我。”张伟从信封里面把小票抽了出来,只留下了五十、一百的大票。赵瘫子的态度让他很满意,所以他不想敲得太厉害。张伟和赵瘫子出了办公室,走到外面的大厅,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吃饭的点,陆续开始上人。

  “生意不错哦。”张伟说。

  “一般每天晚上翻两到三次台。”赵瘫子拿不定张伟突然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哈哈,没事,就是瞎问,我估计你这里一个晚上流水不少于五千。”

  赵瘫子出了身冷汗,他有点后怕,刚才幸亏没给五千,不然肯定惹着张伟不痛快。而且他也没想到张伟眼睛一扫,就把一晚上的流水算出来了。

  “张哥,吃两口再走吧,我陪兄弟们喝点酒。”赵瘫子说道

  “行啊,正好我也饿了。”

  一直吃到晚上十点多才吃完的,临走的时候张伟让辫子出去付了帐。赵瘫子客气地把他们几个送走,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

  几天后,老顾托人到处找张伟,一打听才知道,张伟连敲了城北这边好几个饭馆和娱乐场所。这些人都是以前欠着张伟或者是孙勇人情的,现在看到张伟来了,基本上没人想多招惹,一敲一个准儿。短短一个星期,张伟至少敲到了近六万块,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其中就敲了魏老六。以前孙勇在的时候,魏老六曾经找过他帮忙,打了其他的几个团伙。

  看到张伟进来,魏老六眼睛一亮,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从外地找新的小姑娘过来卖淫。对道上的消息有点闭塞,所以张伟回来的事情他不知道。

  “哈哈,小伟兄弟,来,过来坐,那边有大桌。”

  张伟脸色一变,没人敢这么叫他,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魏老六把张伟、辫子领到边上的大长条茶几后面坐下来,紧跟着,招呼了几个暗娼过来。

  “谈点正事,你们几个先玩,呆会儿再过来。”辫子表情冷峻地把那几个暗娼拦住了,其中一个叫园园的,一眼就看中了辫子。舞厅摇曳奢靡的灯光下面,辫子的表情显得那么得冷峻、落寞。

  “老六,找你拿点钱,我刚回来,手头有点紧。”张伟表情很和气地说。

  “没问题,你等着。”魏老六招呼一个手下的小混混过来,耳语几句。混混转身离开了,停了一会儿,过来递给魏老六一个信封。

  “小伟,这里面有一千块,哥哥最近手头也不宽裕。”魏老六嘴上客气,脸上也客气,但潜台词却是看不起张伟。

  张伟好像丝毫不在意,笑了笑,然后拍拍魏老六的后背。“大哥,你先忙着,谁都不容易,既然你手头紧,这钱我不要了。”张伟招呼了一下辫子,两个人扬长而去。

  紧跟着几天,魏老六身边始终跟着四五个打手,他要防着张伟。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张伟后来见到他还是客气地打招呼。慢慢地魏老六就有点看不起张伟了。

  “张伟完了,孙勇、李明亮都不在,他折腾不出什么名堂。”魏老六对自己的手下说。

  “嗯,张伟也就是个小屁孩,还能跟大哥玩?”边上的手下谄媚地拍着马。

  “哈哈,那是,敢跟我玩,玩死他。”

  魏老六家住在郊区,但他在市区里面有个很大的三居室,是他和姘妇、姘妇生的两个孩子一起住的。有时候魏老六也去那里住住,那个姘妇早就人老珠黄了,魏老六对她不感兴趣。但魏老六喜欢孩子,他是个好父亲,每次回去都检查孩子的作业,带上一大堆玩具什么的。

  “我当混混,就是为了我的孩子将来不当混混。”这句话是魏老六的名言。

  这天正在吃饭,魏老六的传呼响了,他用的是当时很先进的汉字传呼。上面有一行字:最近注意安全,小心有血光之灾,张伟。魏老六没当回事,在他的眼里,张伟根本就是个不入流的小流氓。

  吃完了饭,魏老六检查了两个孩子的作业,然后和姘妇睡觉了。睡前例行公事一般,两个人折腾了一会儿,然后各自翻身自己睡自己的。睡到了后半夜,魏老六感到床上好像湿漉漉的,他突然就醒了。

  打开台灯一看,魏老六被惊呆了。

  床上一大滩血……

十一、

  魏老六差点没被吓得叫出来,他轻轻推了推姘妇。

  “干吗啊。”姘妇嘴里嘀咕了一句,扭头接着睡。

  魏老六的心这才放下去,姘妇没有死。他连续晃了几下姘妇的肩膀,终于把她晃醒了。姘妇揉揉眼睛,头发蓬松着打了个哈欠。

  “老六,啥事?啊!”姘妇看到了床上的一大滩血,厉声尖叫起来。

  魏老六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嚷嚷,看看你身上有伤吗?”

  姘妇吓得抖筛子一样从床上爬起来,下垂的乳房就好像装着豆浆的塑料袋般摇晃,她检查了一下,浑身上下都没伤。魏老六脑子一懵,他感到事情不妙,这些血可能是他孩子的。魏老六飞快地穿上睡衣,轻轻拉开门,走到他两个孩子的房间里面。他慢慢掀开被子,那两个孩子都安然无恙,魏老六感觉后脊梁冒出了冷汗,脚步也开始发飘。他又回到了卧室,只见姘妇正在惊恐地看着自己。

  “小孩没事。”

  “老六,都是你作孽,你又得罪谁了。”

  “你别问了,再混几年就不混了,咱们带着孩子到外地去。”

  魏老六点了根烟,静了下来,他在琢磨这些血是从哪儿来的。想了一会儿,他起身又摸了摸湿漉漉的被子,血还没干。这时魏老六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些血不粘手,一般血在半干不干的时候摸上去粘糊糊的。他又俯身闻了闻,然后猛地暴怒般将被子扔到了地上。

  被子上面不是血,全是普通的红墨水,魏老六上当了。

  “张伟,你玩得高。”魏老六又想起了张伟的那个传呼,隐隐地有些后怕,他不知道张伟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实摆在这里,张伟的人能够悄无声息地进了房子,在被子上面撒上墨水。如果想要自己的命,应该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自己也就是这条烂命,迟早都是要蹲大狱,但孩子怎么办?魏老六想起这些就忍不住打冷颤。

  “你明天收拾一下,把孩子带到你老家去住,我这边可能得罪仇家了。”魏老六对姘妇说。

  “那还得转学啊。”

  “转吧,你尽快办,转学的事情慢慢办,实在不行花点钱。”

  第二天魏老六托人约了张伟。下午张伟到了,一个人来的,而且还空着手。

  “兄弟,这两天我手头宽松了点,这有一万块,你先拿着用。”魏老六这次没敢再喊张伟为小伟了,他觉得自己以前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哈哈,谢谢兄弟,以后有事找我。”张伟点都没点就揣口袋了。

  两个人闲扯几句,张伟借故走了。看着张伟的背影,魏老六牙根痒痒。

  “大哥,咋给他钱了。”

  “别问那么多,我先忍着,总有一天我要收拾他。”魏老六心里动了杀机。

  年味越来越重,眨眼又到过年了。张伟团伙也在道上四面出击,他们主要是以在体育场附近收那帮小贼的份子钱为主。那些小贼当中好多以前都是跟着张四宝混的,还有一部分是老顾的人,张伟带着人劫他们。常常是刚刚盗窃得手,辫子和陈宇两个左右一夹,用刀一顶,小贼只好乖乖地拿钱。那个时候陈宇名声还没有后来那么响亮,但辫子已经混得很有名了。

  这种事情干上一次两次无所谓,时间久了,那些小贼就有了牢骚。因为他们要交两边的份子钱,老顾那边还要交一份。很多人找到了老顾,张伟在体育场这边慢慢地成了众矢之的。

  平平静静地过完了年,什么都没发生。

  大年初二,老顾约了魏老六。

  “老六,我想打张伟。”

  “为啥?”

  “他找我麻烦。”

  魏老六心里在盘算着,该不该趟这趟浑水,他脑子里面快速盘算了一下,最后选择了沉默。

  “老六,你给句痛快的。”老顾有点急了。

  “兄弟,我说句不该讲的话。咱俩都和他玩不起,咱们都是有地盘有事业的人,张伟无所谓。他打完你就能跑,你还拿他没办法。你敢杀他吗,你要是不杀了他,惹急了他敢杀你。”魏老六说的老顾没词了。

  两个人闷头抽烟,远处各自带来的几个打手缩着脑袋来回跺脚,哈出来的水汽就像雾一样。

  “日,干吧,我就不行。”老顾把烟头重重地拿鞋底踩灭了。

  “说好了,你要是干,咱俩都干,一口气把他打掉,不留后患。”魏老六眼睛很毒,他盯着老顾看。

  “咱们两个合作,不信他有多牛比。”

  魏老六精心设了一个局,然后和老顾商量了一下,两边的人马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布置。他们小心翼翼地找了个刚加入团伙的混混,带话给张伟,大年初六,魏老六老婆过生日,请张伟过来玩。

  “行,告诉你大哥,我一定过去。”张伟很客气地把过来送信的小贼打发了。

  随后张伟带着辫子找了卷毛,三个人去城南一个偏僻的清真馆子吃的,这家馆子烤串非常地道,老板叫阿里,有一手独到的腌制羊肉配方。张伟很喜欢吃这家的羊腰子,每次都要连吃好几个。

  “阿里,你烤得真棒,还是你们穆斯林兄弟厉害,我们汉人都不行。”张伟称赞的很真诚。

  “小兄弟,那你就常过来,我们回族的习俗是把最好的食物拿给客人的。真主保佑你健康。”阿里操着生硬的普通话热情地打招呼。

  卷毛发现张伟有个特点,和普通人很客气,完全没有道上人的那种锋芒。张伟又和阿里寒暄几句,然后阿里告辞,离开座位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张伟举起酒杯客气地送。

  “嗯,这家手艺不错。”卷毛说。

  张伟看了一眼卷毛,然后闷头喝了一大口酒,眼神迷离,“是啊,这家还是大勇发现的,后来我们就经常过来吃。”

  “快一年了,大过年的,明天给大勇烧点纸。”卷毛碰了一下张伟的杯子,两个人把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大早,卷毛开着车过来接张伟,他去年买了辆白色的富康,车擦得很干净。一行人找到一家寿材店买了黄表纸和香烛,然后开着车到了郊外。市区里面不让烧纸。

  “大勇,别省着,我知道你为兄弟舍得花钱,在下面也交一帮兄弟。”卷毛点了一叠子纸,火苗很旺,卷毛把纸扬起来,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张伟眼睛里面浸着泪也点着了一叠纸:“大勇哥,下辈子咱们还是兄弟,我还跟着你混。”

  “大勇哥,你是条汉子。”辫子第三个烧的,他心里比较敬重大勇。

  随后陈宇和雷小凡也烧了纸。这一年多,雷小凡长大了很多,身材精干,目光阴森。雷小凡烧纸的时候很沉默,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点着了。

  “别弄碎了,弄碎了大勇收不到。”张伟对雷小凡说,雷小凡正在拿一个木棍把黄表纸堆子支起来,这样火烧得旺,纸能烧得很干净。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都沉默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歌《谁伴我闯荡》。悲凉的歌声在车里来回地砸着,让每个人都不能自己。直到歌放完了,大家好像还沉浸在那音乐营造的氛围中。

  张伟扭头对雷小凡说:“小凡,明天你买一下这个磁带,能记得这个调子吗?”

  “嗯,没问题。”

  张伟点起两根烟,然后递给卷毛一根。两个人一边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色,一边保持着沉默。也不知道停了多长时间,张伟才开口说:“大哥,帮我查个事情。”

  “嗯,你说。”

  “你查一下,魏老六老婆过生日的酒席是在哪儿办。”

  “行,我回头找一下开饭馆的朋友,他办酒席,肯定不会找太次的馆子。”

  卷毛办事利落,到了晚上张伟的传呼就响了。张伟到门口回了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有按捺不住的兴奋。当天晚上辫子出门办事,陈宇和雷小凡都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初六眨眼就到了,那天城北的东福顺饭馆很是热闹,魏老六的老婆在这里办生日。城北道上的混混都云集这里,饭馆的服务员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横眉竖眼的混混,个个都觉得惶恐不安。饭馆是上下两层结构,下面是大厅,上面是包间,总共七个小包,三个大包。最大的一个包间叫幸福厅,半下午的时候,魏老六和老顾等人在幸福厅里面密谋。

  “老六,这是我从外地找来的哥们,他身手很好,叫周强。”老顾指着后面的一个骠悍的汉子说。

  “大哥,叫我强子就行。”

  魏老六和强子握了手,然后大家坐下来开始谈事。

  “强子,这事了结之后,我给你五万,但你不能再回这个地方。”

  “行,这没问题。你想怎么办。”

  魏老六深吸一口烟,然后眼睛瞟了瞟周强。“等开始吃了,你到外面的大厅去,然后假装进来敬酒,我们就给你介绍,这个是张伟。你借酒劲和他口角,然后拿刀把他捅了,记住,一定要确定把他捅死。另外,他身上肯定不会有刀,这一点你绝对放心。”

  “那我怎么跑?”

  “你捅完了就走,后门陈师傅开着车在等你。一个小时后我们才报警,这么长时间足够你离开市区,钱,嗯,我先给你一半,另外一半车上有。”

  “干嘛用刀,我身上有枪。”

  “不能用枪,用枪案子就升级了,还是用刀吧,放心,到时候这个包间里面就他一个人。”

  转眼间到了快要开席的时候,饭馆里面陆续坐满,很多桌子上面都坐着老顾或者是魏老六的人,其中很多人身上都怀揣利刃。一场阴谋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酝酿着,欢声笑语中暗藏着杀机。

十二、

  开席不到十分钟,张伟来了,他穿了件很普通的米黄色短风衣。进门之后喜气洋洋地打招呼,魏老六的手下满脸堆笑地过来敬烟,张伟从口袋里面掏出红包到帐台子那边交了。帐台子把钱一点,然后在礼单子上面写上:张伟,礼金一千元。边上不知情的混混都在佩服张伟出手大方。

  魏老六满脸堆笑地过来迎接,“谢谢兄弟过来捧场,哈哈,楼上楼上,上面有包厢。”

  张伟和气地跟几个混混打招呼,然后脱下风衣。边上一个混混热情地接过了风衣,手飞快地一摸,风衣里面有个硬物,摸形状肯定是把刀。混混对魏老六使了个眼色,魏老六知道张伟的刀被下掉了。而张伟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看上去刀棍根本藏不住。魏老六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心里想着,“张伟,你这次混到头了。”

  进了包间之后,张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首席上。边上人倒是都没什么意见,在他们看来,张伟很快就狂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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