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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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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史诗” 简介:

 小说讲述解放前后一个女子田苏菲的传奇人生。讲述红色历史中的浪漫情史,大时代里小人物的生存轨迹。这是一座江淮城市,藏污纳垢,生生不息,15岁少女田苏菲生在其中却倍感厌恶。终于,她离家出走,参加革命是她朝向自由的一次逃离。小菲天真不怕羞,她一上舞台就进入“戏来疯”的境界,一哭能让观众心碎八瓣,一笑能让台下捧腹喷饭,连首长都汉这个沙场得意的男人也被她迷住了。都汉向小菲求婚,可小菲的心早已被欧阳萸占据,一场懵憧的激情过后,小菲怀孕了,欧阳萸忍痛割舍原有的意中人与小菲结婚。...

田苏菲要去革命了。从三牌楼大街走下来,她对这座小城市实在看不上眼。假如你去过那类长江淮河之间的小城,你就知道田苏菲对它的感觉了。

《一个女人的史诗》 题记

伟大母性光环的闪耀

――读严歌苓小说《一个女人的史诗》

――夏霖

严歌苓最新推出的长篇力作《一个女人的史诗》,用较长的篇幅讲叙了一个女人(田苏菲)的一生,以田苏菲的爱情、婚姻为主线索,写一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一步一步趋向成熟女性的经历。在这漫长的历程中,一个闪耀着伟大母性光环的女人所经受过的心灵之旅如一部鲜活的历史,呈现出史诗般的壮美。

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田苏菲的出场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教会女中高一的学生。在母亲眼中,她从小到大都较一般的女孩子单纯、幼稚、甚至有点无知。她毫无防人之心,因而常被人所蒙骗,无论母亲怎么打骂,秉性依旧难改。田苏菲天性使然 ,“一颗好心,满脑糊涂”,就连她参加革命也是出于偶然。对于革命一无所知的田苏菲,是被同伴武善真稀里糊涂拉去的,她参加革命是很盲从的。到了部队文工团,她顶替多种角色,成为大伙取乐的对象,她不羞也不恼,田苏菲就是这样一个人。作者在这里刻意要写出她性情中的纯和真,出乎本性的率直,突出她的心灵不为尘世所染。严歌苓通过质朴、简洁的语言向我们勾勒出一个活脱脱的不更事的少女,集善良、天真、纯美于一身。这无不让人生出几许怜爱。

作者严歌苓在写田苏菲的爱情时,没有落入传统的夫贵妻荣的写法。她让田苏菲冲破世俗的婚姻,选择了她自己认为幸福的爱情。田苏菲在文工团名声大噪时,有一位叫都汉的首长看上了她,并有意娶她。而田苏菲偏偏爱的是年青潇洒,才华横溢的欧阳萸,尽管欧阳萸并不爱她。一面是都汉的热情高涨,步步进逼;一面是欧阳萸的冷淡,泰然处之。面对这种困境,田苏菲没有气馁,毅然去找欧阳萸,想要嫁给他。田苏菲对都汉的拒绝,就意味着她拒绝了地位、权势。而这些是多少女人做梦都想拥有的。可见田苏菲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她超越世俗的眼光,不为地位、权势所动而去牺牲自己的爱情。虽然对她来说选择欧阳萸是多么的不明智。她和欧阳萸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田苏菲没有欧阳萸所希望的含蓄、优雅、清丽脱俗的气质,更不是才情满腹的才女。而欧阳萸出生于书香门第,他风流倜傥,学识渊博。两个人之间的差距注定了他们的爱情是一个悲剧。但田苏菲在自己的爱情选择上是主动的,是敢于和命运抗争的。不幸的是她的抗争却将她带入一场痛苦之中。都汉深爱着田苏菲,且懂得她田苏菲的价值:真。欧阳萸只是爱她的单纯,并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欧阳萸将田苏菲的“真”视为“俗”。田苏菲的未婚先孕促成了她和欧阳萸的婚姻,阴差阳错的结合,是以后漫长婚姻中种种痛苦不幸的根源。作为一个女人,得知丈夫爱的不是自己,田苏菲当然也很痛苦,但她天生的乐天派的性情又让她忘掉了这种痛苦,毕竟欧阳萸还爱她的单纯。田苏菲的这一举动让欧阳萸都震惊不已。田苏菲在和欧阳萸几十年的婚姻中,她比别的女人付出更多的代价来经营她的婚姻。在婚后生活中,面对丈夫一次又一次在感情上的背叛,田苏菲也曾以尖酸刻薄的话语深深刺痛丈夫的心,但她随即又后悔自己的这种尖酸刻薄了,不断地反省自己。田苏菲以女人独具的母性的宽容接纳了丈夫带给她的一切痛楚。因为欧阳萸的原因,家里常常客人不断,她总是热情款待,自己省吃俭用;当丈夫送去劳改,家庭的重担都压在她的肩头时,她用女人柔弱的肩膀,以坚强不屈的韧性挺过一难又一难;物质匮乏时期,她勒紧自己的腰带,狠心从女儿口中省下咸鸭蛋,把有营养的食物送给饥荒的丈夫。在丈夫的情人远他而去的时候,她并没有幸灾乐祸。而是愤愤地替丈夫鸣不平。此时的田苏菲已坦然地接受丈夫的背叛,表现出一种平和、豁达和大爱。作为丈夫,欧阳萸对田苏菲关心得太少,为她想得太少。作为一个男人,欧阳萸没有给田苏菲一个温馨的家。可以说欧阳萸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为此田苏菲也苦恼过,两人也舌战过。渐渐地,田苏菲以她的纯真和敦厚容忍了丈夫。她不计较前嫌,用她母性的伟大包容了欧阳萸对她感情的不忠和心灵上的伤害。她对欧阳萸的爱,不仅仅是一种男女关系的两性之爱,更多的是一种母亲般的怜爱。这种怜爱将田苏菲身上母性的光辉呈现得淋漓尽致。女人为了爱,一辈子都可以忍受贫穷、苦难,但是决不能忍受男人对自己的背叛。而母亲,不论儿子做错了什么,她依然会用博大宽广的胸怀接纳儿子,期待着他的迷途知返。田苏菲的身上恰恰蕴含了这种广博的母爱,她对欧阳萸一次又一次的忍耐和宽容,已远远超出了妻子对丈夫的爱。她对欧阳萸有着母亲对儿子的呵护、关心、疼爱。她那种母性的笃厚和高尚的情怀深深感动着我们。在生活极其艰苦的情况下,田苏菲能够忍受种种苦难的精神支柱,一是出于对欧阳萸的深爱,二是母亲对她的支撑。田苏菲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典型的小市民。尽管她不满意女儿自己选择的生活道路,虽然嘴上也少不了尖酸刻薄之词,经常犀利女儿。但田苏菲仍然能够从母亲身上感受到母爱的温情。正是母亲的勤俭、能干才得以让田苏菲一家渡过难关。母亲在暗地里帮她解难,默默支持着田苏菲和支撑着整个家。母亲这种宽厚的爱感染着田苏菲,这种爱让她更能够理解和宽容别人。

田苏菲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经受着情感和物质上的磨难。丈夫给她心灵的伤害是她在情感上遇到的一场又一场的苦难。在物质紧缺的年代,残酷的生活现实让田苏菲如此纯真的一个女人,也会为了多得几块钱的补助而想尽一切办法。为了女儿,她不得不去求都汉帮忙;为了能够夺回演一号女主角,她使用手段去给人送礼。生活慢慢将她磨砺得平庸、老练,而这一切都不是她的过错。一个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可以牺牲一切的壮举,是值得我们敬佩的。在平凡的生活中,田苏菲以惊人的毅力承受了一切苦难。在经过了如此漫长的心灵跋涉之后,她获胜了,她终于赢得了丈夫的爱。尽管这个过程太艰辛,但田苏菲以她母性的崇高俘获了他的爱,让他为之感动,为之倾慕。

《一个女人的史诗》实际上就是抒写了一个女人心灵的苦难史。严歌苓将女人心灵经受的磨难通过爱情、婚姻表现出来,在平凡生活中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女人成长史。这部史诗震撼人的灵魂。小说将一个闪烁着无私母性的女性塑造得异常成功。读这部小说,无异于置身在波澜壮阔的活史中。

《一个女人的史诗》 题记

书评

严歌苓,在文坛是出了名的一支好笔---“翻手为苍凉,覆手为繁华”,虽然没有在读者中大红大紫,但是作品是有相当水准和品质的。《一个女人的史诗》是一个很不错的小说,不长的篇幅,20多万字,非常凝练而丰满地描述了一个女人一生的爱恋,无论人物、题材,在当代小说的创作上都是颇有新意的一个作品。

小说跨度30多年,1947年,田苏菲15岁,懵懵懂懂地和同学一起参加了革命,成为了文工团员。18岁,不爱旅长爱才子,追求到了欧阳萸。欧阳萸风流倜傥,是那种宝玉爱林妹妹的爱情境界,本来是有一个飘逸如仙才华横溢的意中人的,却因为田苏菲的怀孕而放弃。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婚姻,对田苏菲而言,从来就是有压力的,有危机感的。从此,田苏菲的30多年,为了维护自己的爱情,为了走近欧阳萸,从她最灿烂的青春,到她渐归于平淡的中年,不停止的爱,由爱而生的骄傲、自卑、聪慧、机敏,编织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她留住了欧阳萸,欧阳萸也终于心甘情愿地与她耳濡以沫共度余生。这实在是一个女人为爱奋斗一生的传奇,一个女人为自己写下的史诗。

个人的命运往往与历史的推进奇妙地纠结,《史诗》就是在1947-1980年代的历史岁月与田苏菲的黄金年华交错描述,渐行渐远。田苏菲是个“戏疯子”,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但也有些天赋。由于挚爱她的都汉旅长(后来升至省军区政委)的赞赏,她的红色表演风格成为一种时尚,被城市的年轻人所喜爱和追捧。而欧阳萸也有众多的拥者——因了他的才华博学和犀利的批判精神——当然其中不乏女人。他们及他们的追捧者从来没有相融过。欧阳萸一辈子没看过妻子演的戏,田苏菲一辈子也没能加入丈夫的谈话圈子。当革命的运动一个一个接踵而至时,欧阳萸总是受到冲击,戴上不同的帽子,受到批判,停薪停工资,追随者一轰而散,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田苏菲是不离不弃的,一如往常痴爱他的,甚至是,懂他的。红色年代的风风雨雨飘摇在他们的岁月里,令人耳目一新的是,作者没有采用当代小说创作习惯的思路,来展开一段对历史的质疑,历史在这里成为一段躲避不开的人生滩涂,她更关注的是小人物怎么生活下去,历练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格命运。历史因了人物命运而鲜活生动,人物也因了特殊的环境而具有底蕴。这应该是作者将小说名为《史诗》的另一层含义吧?

作家对文学形象的拿捏十分准确。田苏菲不用说了,有缺点,善妒,生活中有些演员的夸张,经常身不由己地冒出一些小市民的陋习,有真爱,在欧阳萸失意、被批斗的时候,总是以自己的微薄之力精神上支持他,生活上千方百计养好他。小说里那些在锅炉房练声,每周带着精心抠下来的食物颠簸在公共汽车上去看望欧阳萸,那些在舞台上不要命的演出,就为了拿六块钱为丈夫蒸20个肉丸子的日子,多么感人而有令人心酸。。。在生活里单纯而爱情里复杂,在所爱的人面前自卑而高尚,栩栩如生,可信可爱可叹;那欧阳萸风流而又见真性情,着墨不多,一个知识分子的形象跃然纸上。外婆、欧阳雪着墨不多,但几处重要情节都勾勒出人物的鲜明个性。

最为《史诗》那炉火纯青的文字而倾倒。内敛而灵动,每一句,每一段都有戏,收放自如,都在推进人物和情节。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参加革命(1)

田苏菲要去革命了。从三牌楼大街走下来,她对这座小城市实在看不上眼。假如你去过那类长江淮河之间的小城,你就知道田苏菲对它的感觉了。就是那种永远勃发着脏兮兮的活力,永远富足不起来,也永远有得吃,有得喝,有它自己一套藏污纳垢、生生不息道理的城郭。如今有了高速公路,你会惊异地发现,车每开半小时就是一种新方言,一种比一种更难懂。

田苏菲在街沿上走,白衣黑裙地走得轻盈跳跃。两个黄包车夫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甘蔗,一大口一大口的白色甘蔗渣子从他们嘴里出来,给失修的街面铺了路。一个女人在井台上给自己四五岁的女儿洗澡,口里不绝地喊着滚铁环跑近跑远的儿子“小死人!”油炸臭豆腐干的摊子三步一个五步一个,油腻的秋风穿行在欠缺修剪的法国梧桐树梢上。

总是会碰到相骂的男人或女人。田苏菲反正是要革命去,今晚就走,翻窗子走,和巷子口伍老板的女儿一道。谁也没把革命这个事情给田苏菲讲透。街口那一对相骂的男人在早些年会把“革命”拿来骂人。一九二七年之后这座小城的人骂街添了个毒词:“你个革命的!”比“你个挨枪冲的”、“你个杀千刀的”要时尚。小城的人特别怕大地方的人误认为他们不摩登。大地方的人物事物他们倒很不以为然:大地方的旗袍开衩高,他们觉得不登样,就来个改良,在旗袍里穿条裙子。他们的城市常有大地方人,日本飞机炸公路了,火车道上有共产党破坏了,大地方的人都会逗留在小城。小城的人就对北方人撇撇嘴,叫他们:“侉子!”,也对南方人白白眼,叫他们:“蛮子!”田苏菲从此以后再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了。她今晚要革命去。她得把什么话都瞒得紧紧的。尤其不能对她妈有一点流露。至于明天一早,妈从街上买菜回来,手里拿着糯米团子滚着才炒的芝麻来叫她起床,发现人去床空会怎样反应,田苏菲一点没去想。她不像伍老板的女儿伍善贞做事有头有脑,该偷的钱偷好,该要的账要回,该灭迹的日记情书灭掉。伍善贞十七岁,比田苏菲大一岁,大人面前懂事体贴,背地是天大的胆,什么书都看,就是看书看革命的。伍善贞前天在学校门口等人,天快黑了,看见田苏菲没心没肺地走出来,她等她走到跟前,嘀咕一声:“走,革命去。”田苏菲说:“去哪?”“皖南,革命去。”田苏菲是后来才听说,假如那天伍善贞等到了她等的那个人,革命伴侣就不是她田苏菲了,一九四九年霍霍然随解放大军进城,四面八方向人挥手,接受人们夹道欢迎的队伍里,也就没她田苏菲了。“你要不要革命?”伍善贞在一九四七年九月这天黄昏问田苏菲。“要。”她就是这么个人,从来不说“不”。她紧接着问:“孙小妹去不去?”她坚信人多的地方不会太错;人去得多,闯祸大家闯。“不叫她,叫她干什么?!”伍善贞说。这又给了田苏菲一点“友情特别招待”的感觉。伍善贞不是谁都瞧得上的。也是后来田苏菲才发现,伍善贞等的就是孙小妹。孙小妹一个小时前败露了,此时正在家里挨审,很快就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她们革命的预谋出卖给她父母。只是她父母是那种市井中的市井,从不多人家的嘴,问他们小事大事,不是枪杆子抵在脊梁上,坚决不知道。

伍善贞布置了行动方针,接头暗号,紧急联络手段,完全是个老革命。这已经让田苏菲觉得够快活了,游戏可是玩大了。伍善贞说她的代号叫“小伍”,田苏菲呢?“小菲”。一切要绝对保密。小菲庄严地点点头,两手的汗。

这时走向关帝祠街的不再是田苏菲,是有代号的革命者小菲。她突然认为对她妈不公,这不就是“离家出走”吗?为此天下死过多少妈?急病过多少爸?虽然小菲她妈把她浑身皮子都揍熟了,小菲还是不愿她妈去死。妈的疼爱在每天早上滚烫的糯米团子和每天晚上的热水袋里。妈的疼爱还在替她剪发为她量衣的软乎乎的手上。小菲想,要是妈不在了,几年前和爸一块去了,现在就省得她心里如针扎了。还是去告诉伍善贞不去了?可是总得向妈自首毛衣的事。要去革命,就不必自首了。小菲三天前从学校回家,一进门她妈就大声说:“要死了——你毛衣呢?”

“给一个同学借去了。”小菲那时还是和革命边也不沾的田苏菲。她不清楚拿走她毛衣的那个女生是不是她们学校的同学。她看上去比她和伍善贞大些,人很活络,也大方美丽。虽然一样的白衣黑裙,穿在人家身上就是画报女郎的风范。女生说:“哎哟,你是高一的同学吧,我是高三的。好远就看见你这件毛衣!多洋气呀!我们马上上家政课,借我到课堂上做做样子吧?”

田苏菲说:“你教室在哪里?”

高三女生指指操场西边:“不就在那儿嘛!这么好看的毛衣我头一次看见,这种花样是上海来的吧?穿在你身上漂亮死了!”

田苏菲晕头晕脑地笑了。清早母亲说秋凉了,套件毛衣吧,就像知道女儿心思似的拿出这件果绿色领口结黑绒球的毛衣。毛衣给晒得很松,一股樟木的香气。田苏菲她妈是最肯让肚皮吃苦的人,一斤黄豆芽吃三顿。但她和女儿走出去,穿着都不让富家女压一头。田苏菲一人拥有五件毛衣,让家境不错的伍善贞也眼红。

高三女生从毛衣夸到人,把田苏菲夸得头也抬不起来。打上课钟了,高三女生说下了课她们还在双杠下碰头。下课后田苏菲发现双杠下鬼也没一个。又等一阵,她跑到高三的几个教室,人家已经放学了。

第二天上学她一个个教室找,仍是没找到那位女生。回到家她妈调门高了八度:“要死了!你们这是什么女同学?借走穿就长身上了?揭不下来了?!她家住哪里?”

田苏菲说不晓得。

“哪会不晓得?!你又在搞什么花脑筋了吧?”母亲搁下手里拣的豆子,四处张望。

是找条帚苗。那根条帚苗抽起来带劲,直吹哨。田苏菲想,自己这身皮子给熟得差不多了,还往哪抽。母亲掂着条帚苗走来,一杆老枪了,又光又亮,弹力十足。“你跟妈说实话妈不打你。”

“是给一个女同学借去穿了。”

“撒谎!”条帚苗子吹了两声哨,空吹的。

“没撒谎!”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参加革命(2)

田苏菲是不撒谎的人。她学撒谎学得比较晚。能够撒好谎差不多是老年了。

“你肯定又让人拍了花子!”母亲说。这座小城里身怀异技的人特多。你常常纳闷一城人不见谁干正事,怎么会不缺吃不缺喝。稍一研究就明白来路不正的各种收入到处都是,歪门邪道的各行各业里都出精英,无论再短暂的事由,干的人都本分敬业。拍花子就是一种行当。常常还是面目祥好的妇人。走上来问个路,你就迷了,跟她去什么墙根下,尽她掏走你的钱包,摘走你的眼镜,脱掉你的皮鞋衣服,取走你的金溜子、金怀表,兑走你的银票。有个富富态态的老妇人,看上了一位年轻男人的两颗金牙,把他拐到拔牙摊子上,把两个金牙拔走。田苏菲八岁那年,母亲带她去庙里看灯,跟她说不准跟生人搭一个字的腔。等母亲从茅厕回来,女儿身上的新棉袄没了,口袋里的压岁钱也没了。连贴身的长命锁也拽断,但没来得及拿走,从裤脚管漏进了棉鞋。每次田苏菲出门上学,母亲的喊声都送她到巷口:“不要跟生人搭讪!不要喝生水!过马路先看看右边,再看看左边!……”

田苏菲一路响亮地答应:“哎!哎!哎!”但出了巷口碰见个穿烂长衫打破扇的,招呼她:“小妹上学去呀?”“哎,上学去!”“给你算一卦吧?”“没钱!”“把你中饭分一口给我吃吃吧。”假如她不急,她会站下来教育他两句:“你这么大个个子,好意思呀?要我我就拉平板车去。”

田苏菲第三次来到高三教室,把事情跟先生说了。先生说有几位女生请假,问她是否记住了那个借毛衣的女生叫什么。

她连问也没问。

田苏菲的一生都是这样:一颗好心,满脑糊涂。

那天她挨到很晚都没敢回家,挨在学校不是个事,她也明白这点,条帚苗子会找到学校来。这就是她碰见伍善贞的时候。现在多好,连人都不是一个人了,是小菲。让妈逼去吧,让条帚苗子抽去吧。昨天晚上妈倒是破例的客气,一听她说那位女同学请病假,她只哼出几声冷笑,意思是:看你还能编几天瞎话,揍可以攒一块揍。妈不揍她还因为她腾不出手,她刚从当铺买了些碎羊皮,正在报纸上大块小块地拼一件皮坎肩,比拼七巧板还仔细,生怕手一松眼一转就拼不上。

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小菲不恨自己大意,也不恨那女生下作,她只恨这座没出息的小城,专出这些低贱之辈。不就是一件毛衣吗?也得花言巧语半天,多贱!她越发觉得革命好,革命一了百了。

巷口的杂货烟酒店是小伍爸开的。伍老板开了三家店,一家在三牌楼闹市,生意很好,这一家是开了给小伍她妈散心的。店里有各种零打白酒、黄酒,也卖下酒小菜。焦炸咸鱼头是小菲母亲最欣赏的。小伍没事也坐在木柜台后面看书、做功课,眼不离书本,钱一分也不收错。

小伍这时正坐在柜台后,但面前没有书本。她一见小菲就咬牙切齿:“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有事啊?”小菲说着,把她带荷叶边的绣花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里面有双套鞋,是她上礼拜送去补的。

“噢,没事啊?”小伍给她个大白眼。然后扭脖子向店堂后面看一眼,“我拿了些东西,搁你家去。”她小声说。

“你晓得我妈那个人。家里东西出去她要管,外头东西进来,她也要管。”

小伍朝店堂后面叫一声:“妈,我去田苏菲家对功课!”同时就把一个大包裹砸到小菲怀里。

小菲人顿时一矮。小伍成了个家贼,偷这么多东西。

到了田家,小伍把大包裹放在小菲窗台上。两人从前门走进去。小菲妈要强,面子比什么都要紧,一眼看见小菲身上没有绿毛衣,脸便一黑,但嘴上招呼得热络:“我心里在说,只要苏菲跟善贞在一块,回来再晚我都放心!”小伍满口谎话:“今天课难得很,我和苏菲对课呢!”小菲妈从腰上解下钥匙,打开红木衣橱上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酥糖。又打开另一把锁,拿出两个薄瓷镶金边的小碟,把酥糖分了两份。小伍吵吵闹闹地客气:“姨,看你呀,我又不是客人!”小菲站了三步远,都闻得见酥糖的樟脑味。革命真好,不必看妈开锁拿出压箱底的酥糖了。她不知革命究竟要干什么事,从曾经的一个先生那里听了一两句:“共产就是打平伙,均贫富,天下大同……”

“苏菲呀,昨天你说要把毛衣找回来呀。”母亲和颜悦色地说,“善贞可认识这位女生?借我们苏菲一件毛衣,三天还不还。她冷我们也冷啊。”她连打三个喷嚏。正拼的羊皮飞起碎毛,窜到她鼻孔里去了。

小菲念了三声“阿弥陀佛”。她小时母亲就教她,有人打喷嚏,便要给她念“阿弥陀佛”。小伍趁机会看了一眼小菲,知道小菲有难关要过了。小菲挨揍在一条巷子里都不是秘密。今晚挨条帚苗子抽不合时宜,会影响行动计划。打伤皮肉怎么上路?还有就是两人私下都开始做革命者了,革命者还没来得及革命先挨妈一顿臭揍,好像对革命失敬,也太不成话。等小菲妈喷嚏打完,擦了眼泪鼻涕,小伍说:“就是,我们班这个女同学皮厚。”

小菲妈说:“噢,真是你们班同学呀?”她有一点红晕上到她两腮,自己心虚理亏,险些屈打女儿一顿。“我当这丫头扯谎呢。”母亲格格地笑起来,好年轻的样子。她笑个不停,白捡一件毛衣似的。“你晓得我们苏菲有多呆!哪个生人跟她讲话她都搭腔,好讲话得很。八岁那年恐怕不是人家拍花子,就是讲好话把她新棉袄给哄走的。人家说小妹妹呀,你真俊啊,衣服也漂亮,借我做样子,我也找裁缝做一件。她就会信人家。”

小菲差点叫出来,她妈真把她看透了,那个女生可不就是这样哄她的吗?

当天夜里小菲一直不敢睡,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床上等待小伍在窗外打接头暗号。那个大包裹放在她枕头上,里面的焦炸咸鱼头此刻闻起来臭气哄哄,像八双赶路的脚一块脱了鞋。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参加革命(3)

假如小菲的爸还在,她是不会去革命的。爸为了小菲挨了妈好多条帚苗子。他总是及时插身在女儿和妻子之间,那是他胸膛挨打的时候;有时他把女儿抱起,把脊梁竖在妻子面前,挨揍的就是脊梁。父亲三十岁才讨到母亲,把家从南京搬到这个小城来。做的事是帮法庭写文件。有时母亲和父亲吵架急了,会说:“给日本人当翻译不是汉奸是什么?……”小菲从不去细想父亲做日本人的翻译这回事。就算是汉奸也是个最慈眉善目,心眼最好的汉奸。父亲去世时小菲十三岁,母亲是靠家底子过活的,但她在外面扎的架势一点不变,该坐黄包车坐黄包车,该上戏院子上戏院子,该供小菲上学照供。女儿明白本来不厚的家底子是经不住这样掘的,母亲已经很了不起,在那些樟木箱里变魔术,一件衣服当出去,可以变出一大堆黄豆芽。有次伍老板家来了个南京表弟,看母亲几次进出巷子,便托伍老板娘来说媒。母亲只是笑,说哎哟,女儿都要说婆家了,我还费什么事!还不羞死!伍老板娘碰了钉子走了之后,小菲说:“妈你才三十来岁,又好看……”

没等她话说完,母亲说:“你怕我赖到你和你女婿家去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女婿养我老。天下还有女儿嫁妈的?你们那个洋学堂是个什么东西!”母亲再从伍老板店门口过时,碰了钉子的老板娘一点不怀恨,跟邻居们都说,苏菲她妈是个顶硬气的女人,人家就寡妇门前无是非。又和小菲说:“你长大自己没得吃也要给你妈吃。”

小菲想小城的人就这么个品格,就知道吃。她对母亲的人品也一腔敬重。到她懂了男女之道之后突然大悟:母亲是沾了性冷淡的光,才那么六根清静。小菲此刻觉得一点睡意也没有。她下了床,走到门边,隔壁是母亲的卧室,小菲这间屋是个小偏房,是靠墙接出的半间矮屋,等于房东让给你的一点小赚头。小菲感到母亲的雪花膏味从门缝飘出来了。小菲哭了。

在马路上跑了很长时间,小伍先停下来,小菲听听身后,也停下来。跑什么呢,好像有人追似的。停下之后,街道上还有她们脚步的回音。小伍看了小菲一眼,甩着手往前走几步,又看一眼,问:“包裹呢?”

“什么包裹?”

“昨晚上交给你的!”

两小时前,小菲觉得一点都不困,却不知怎样睡着了。从来没睡成那样一摊烂泥,连接头暗号都错过了。小伍在窗外左一遍猫叫右一遍猫叫,最后推推窗子,发现窗子没插好,便翻进小菲房里,把她从棉被下拖出来,恶狠狠地在她耳边说:“你这个叛徒!”小菲从醒到翻窗到跑上马路是一套连续动作。

“急着跑,就忘了!”

“我怎么找你这样靠不住的人?回去拿!”

小菲转身就往回跑。小伍在她跑出去一百多米时喊:“回来,算了!”小菲一点疑问也没有,立刻转身跑回来。她乐意让人指挥、领导。其实她稍一疑问,就会想到,明明是小伍和她共同的失职,因为两人一块把包裹忘得干干净净。

在火车站她们碰上三个男生。小伍上去说了句:“米店开门没有?”其中一个男生说:“米都生虫了。”

小菲觉得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半夜三更听起来十分神秘。不久她发现小伍和他们三人都认识:相互间“同志同志”的。男生们说的话很新鲜,小菲瞪眼听着。男生们不断朝小菲看一眼,笑一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男生中的少白头叫老刘。他说集合完毕后大家分别行动,警察看见五个年轻人在一起不会让你们省事。小伍还是带领这位小同志——她叫什么?小菲?小菲?不好。太布尔乔亚。不过先叫着吧。小伍还是跟小菲一组上车。小周、三子上一节车厢,不过装成谁也不认识谁。

火车要到天亮才开。小伍说她得睡一会,小菲必须站哨。她看小菲稀里糊涂地直是点头答应,对她咬耳朵说:“你一觉过去就把我丢掉了。”“不会。”“什么你不丢?”小伍脸变得很老气,声音更低:“我身上有交给组织的经费。”小菲不明白什么是“组织”什么是“经费”,她先立下军令状再说。几个月后小伍在皖南神速入党,小菲才知道她偷了伍老板娘的金首饰和金砖,那就是她交给组织的经费。同道的男生带了些阿斯匹林、十滴水、止痛丹之类的药品,算作他们的贡献,只有小菲空着两只手,她想哪怕把妈的狸子皮大衣带出来也好,“组织”说不定也不嫌弃,因为“组织”够穷的。说不定小菲也可以破格成为党的同志了。小菲一生都后悔自己错过了最方便的入党机会。从小伍邀她一块去革命到她和大家一块朝革命出发其实有一天一夜时间,一天一夜就打点出她空身一个人出来。

第二天早上过江,小伍显得很得意,说:“这下我大我妈该哭了。你妈正在我家打听呢。”她看小菲愣愣的,格格地笑起来,说:“你妈不是昨晚还说她对我顶放心吗?”

小菲走在小伍身边,前头是老刘,后头是小周和三子。让小伍一提醒,她看都看得见妈的样子:她慢慢从巷口伍家往巷子深处走,富富态态的身段一点分量也没了。巷口的安慰话还跟在身后:“想开点啊,两个丫头在一块总好些!……”

赶了大半天早路,近晚上老刘领他们进了一个镇子。不多久五个人都歇在一个书院里。只有三条长案,拼了拼大家躺成一溜,一条案子上是五颗脑袋,第二条案子上搁着五个身子,最后一条案子架着腿脚。老刘躺在中间,左边两个男生,右边两个女生。小伍和小菲都有点人来疯,相互间讲悄悄话,呵痒痒,动得条桌在她们身子下歪一下瘸一下,响个不停。老刘重重叹口气,嫌烦了。小伍马上静下来。然后对小菲耳朵热乎乎地出气:“三个里头哪个好看些?”小伍说:“啊?”“不太丑的?”“差不多,都丑。”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参加革命(4)

小菲没想到就是那个晚上,刘岱川呼出一口反感的叹息时,小伍和他就勾上了手指头。他们先勾上的是眼神,还是在火车站碰头的时候。到了皖南的第二年,小伍已经是伍股长,跟刘岱川政委的关系公开,小菲才想到书院的这个夜晚两人给熬得够呛。又过了一些年,小菲不做姑娘了,她想到这个晚上老刘和小伍才不会熬他们自己呢。天不明他们就出发了。镇口有个人拿了衣等着他们,说山里在下雨。那一路走得很惨,小菲三步一跌五步一跤,摔到最后也不知出哪只脚哪只手走路了。倒是泥泞里摔不痛,所以她一看把不稳马上就放弃,顺其自然倒下去。其他人也不比小菲好,搀人的往往把人拽倒。那位领路人把他们的行李都扛上,自己腰上拴根绳子让小菲和小伍扯住,走到地方天将晚。

先看到的是一群马。后来知道那是旅部首长的马。旅部就是几排茅竹棚,一个临时修的操场。碗口粗的竹子劈开,从山上蛇行下来,远远看见一群穿军装的男生女生围在竹渠口子上,等着接水。小菲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的感觉:她永远脱离了那座阴暗下贱的小城。这里的一切都是快乐干净的。山里的风把雨的气味吹起来,跟小城那股贪嘴、懒惰、人欲的气味太不同了。山和山间大片红黑的云彩,使小菲突然想到,人是可以很博大的。

一个月新兵连训练结束之后,小伍分到宣传股去了。连长问小菲有什么志愿。她说只要和小伍在一块就行。连长说:“实在不行你去文工团吧,文工团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问题不大。再说文工团也不要什么特别军事技术,能在台上疯疯癫癫就行。”

文工团的竹棚修在一块凹地里。连长派他的通迅员把小菲领过去,还背了一袋米。连长跟通迅员交代:“文工团要不收人就把这袋米搭给他们。要是他们痛痛快快就把人收下了,米给我驮回来。”

结果文工团倒是没让新兵连连长搭出一袋米。他们只让小菲模仿了几个动作,又让她唱了两句歌,便说:“可以,一点不怕羞。”小菲不知这些人是夸她还是骂她。母亲认为小菲不怕羞这一点是致命缺陷。

没过多久小菲就对文工团生活很熟了。旅部和作战部队常常出发,文工团出发得更多。大部队一驻下,他们从一个村出发到另一个村,给老乡演戏,小菲学会这个说法叫“争取群众”。还要从一个团出发到另一个团,把作战勇敢的人挑出来,连名带姓编成“数来宝”,上台上去念。

文工团出发常常在夜晚,小菲连大家常开的玩笑也听熟了。碰上一摊牛屎,马上就有谁说:“还睡呐,帽子都掉了!”夜里出发不少人都走着睡,一听这句话总有人摸脑袋,于是就挨大家笑。有了小菲,文工团的玩笑常常开到她头上。谁放了屁,没人认账,就会有人说:“小菲,是你吧?”“才不是我!”“老同志不要欺负小同志,人家小菲肠胃不好嘛!”这就给大家驱瞌睡了。小菲满不在乎,跟着别人一块取笑她自己,没办法,她是这么个不爱害羞的女孩子。母亲说人家耍你猴你都不知道?装装忸怩也好啊。小菲有时也想装,但已经晚了,已经大方过了。她这不怕羞的毛病在文工团演员身上可是好材料。“小菲你来把这两句唱唱”,“小菲你顶替小何演今晚的节目吧”,“小菲你去给那几个伤员跳个花鼓舞!”“怎么跳?”“随你便,编着跳着。”

小菲不在乎自己整天做“听用”,“百搭”,一天到晚嘴里念念有词。人家夜行军可以走走睡睡;拉着前面人的被包就能充一会瞌睡,可她不行,她的台词都来不及背。小菲一边走一边背曲调背歌词台词,演出临时出现空缺她就得做个萝卜填到坑里去。有时实在太忙乱,小菲上台报幕把节目顺序搞乱了:“下个节目,歌舞剧,《兄妹开荒》……”突然想到出了错,对台下咧嘴一笑:“噢不对,重来——下个节目,歌舞剧,《夫妻识字》……”舞台侧幕条里的鲍团长兼导演说:“小菲,错了!”小菲也不慌,对台下说:“哎呀又错了!再来。下个节目……”台下一片大笑,以为是专门派这个小女兵来当丑角逗笑的。以后再去那些部队,小菲成了红人,战士们看见她就说:“下个节目——噢不对!……”有的连队干部老三老四地逗她:“小鬼,再来个‘下个节目’!”小菲骨头都没四两沉了,觉得自己要不来革命,哪来这些风头出?想到在母亲家法约束下的惨淡生活,她油然一阵侥幸。

开春部队要长途行军,去的地方也保密,伤员全部留下,文工团员和部分医院的医护人员帮助他们疏散隐蔽到已经被“争取”了的群众中去。小菲和乐队的胡琴张、三弦董以及歌剧队的吴大姐一块护送两个伤员去一个江边渔村隐蔽。和医院的重聚时间定在早晨四点,集合地点是离那渔村五里路的镇子外。离渔村不到一里的地方,突然有人朝他们打枪。四个文工团员全乱了,等着两个肢体残废的伤员拿主意。伤员们向他们布置,如何组成战斗队形,谁谁做前锋,谁谁是侧翼,谁谁在后面掩护。“一定不要抱堆子,越分散越好!”可文工团的人全靠抱堆子壮胆,走了不几步就又抱成堆子。又一阵枪响,伤员们开始还击,鼓励文工团员们:“也就是两个散匪,武器不正规,听都听得出来,你们都趴着别动,没事!”

文工团员们觉得趴着没事固然好,可是很不像话,明明是来做护卫者的。吴大姐嗵的一下子从地下站起来,手里挥舞手枪,胸脯挺得鼓鼓的。一个伤员刚想说她这是唱戏里的打仗,她已“哎哟”一声倒下去。伤员们和对方开了几个回合的枪,投了一颗手榴弹,对面老实了。大家跑到吴大姐身边,她军裤都让血流黑了。她什么也说不出,额上鼻尖上全是汗。三弦董说:“一下子抬不了这么多人,先把伤员送进村子,再来抬吴大姐。吴大姐,你自己先包扎包扎。”

吴大姐这时睁了眼,说:“叫小菲留下来陪我就行。”

三弦董说:“小菲枪打得不赖,再碰到敌人还能派点用场。”

胡琴张认为可以先把吴大姐搬到隐蔽的地方,反正马上就回来抬她。最多三十分钟。两个伤员也认为村口是危险之地,带上吴大姐所有人都添一分危险。假如刚才袭击他们的人堵在村口,还有一个回合好打。若是村口有地下党接应,再回来援救吴大姐不迟。

村子里的地下党支书蹲在村口的毛桑树上接应他们。他说他听了枪声知道事情糟了。一个汉子从旁边的树上跳下来,和支书一人背起一个伤员往村里去。三弦董看看自己的怀表,已经两点钟了。

沿路往回走,吴大姐却找不着了。他们三人都是城里人,靠街名路牌认东南西北,到了乡野地方,两个坡一下,一个弯子一兜,越走越迷,还不断抬杠,你说朝左他说朝右。“当时你们没看见吗?铁路在左边的!”“哪来的铁路?”“看不见铁路,能看见铁路旁边的电线杆子啊!”

三人开始分头找。刚走了十多步,胡琴张说分头不是个事,万一人越找越少,找到张郎丢掉李郎,肯定要错过和师部医院以及文工团其他人的集合时间,那就等着散匪、民团、国民党收拾吧。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一部分

参加革命(5)

又找了半个多小时,云雾上来,月亮毛了,三人都发现浑身精湿,不知是汗还是雾气。三弦董认定这一片就是遭遇战的地带,小菲四面看看,说绝对不是,这地方他们半小时之前来过,等于是在原地兜圈子。胡琴张同意老董的说法,他也记得他们把吴大姐藏在这块土凹子里,旁边都是苇子草。小菲说哪来的什么土凹子,明明是一块石头,突在外面,吴大姐是卧在石头下的。两个人心烦意乱,说小菲才吃几天军粮?他们俩走的桥比小菲走的路还多!又说小菲不懂战争和革命有多残酷,就是这样,刚才还活蹦乱跳一个吴大姐,说牺牲就牺牲了。

“吴大姐就没牺牲!”小菲说。

“给反动派抓去了,等于牺牲了!”

“我不信她给反动派抓去了!”

“那你说她去哪儿了?”

“她还在那里等我们救她!”

“找到她也不行了,也来不及把她抬到村子里去。”

小菲突然听出一点窍门来。原来这两个人串通一气,想丢掉吴大姐。

“不抬回村子,抬着跟我们走也行!”

“她伤那么重,你抬呀?”老董说。

“你屁也不懂,瞎吵嘴!我们革命者在这种时候为了不拖累战友,自己会悄悄走开,悄悄结果自己。懂不懂?吴大姐爬也要爬开!”三弦张说。

“你们刚才还说是反动派把她抓去了!”

两人已开始朝铁路方向走。他们懒得为这小丫头耽误时间。时间耽误一分就多一分危险,谁知道那些袭击他们的人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搬了兵朝这儿来。“不是反动派抓走了她就是她自己走开了。”老董边走边说,他想小丫头肯定不会让自己给落下,肯定马上颠颠儿地跟上来。而小丫头就是不上来。

“你也想牺牲,是不是?”老董说。

“我一个人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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