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江南贩茶的乔家二爷乔致庸,最终被长毛抓住砍了头的传言,像腊月里的飘雪一般,很快就席卷了祁、太、平三县,乔家大院自然也不例外。
曹氏虽悲痛万分,仍下令下人不得让只言片语传入玉菡耳中。
玉菡此时已经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孕。近一段时间,常常以泪洗面,若不是曹氏再三“软硬兼施”,只怕她都要亲自驾车往南方打探消息去了。
一日,玉菡由明珠陪着正往如玉院中去,忽见曹掌柜面色凝重,匆匆奔往后院客堂。
玉菡大惊,赶紧跟了过去,她到底身子重,动静大,加之明珠得了曹氏的暗中嘱咐,老远就开始咳嗽,于是曹氏和曹掌柜先后赶出,一起将她劝了回去。
玉菡本来就颇多猜疑,经过这一次后,越发觉得家中似乎一直在准备应对着什么,越想越怕,回到房中暗自垂泪,一起身一阵头昏竟晕了过去,还好明珠当心,及时搀住了她,才没有出事。
曹氏闻讯后匆匆赶到,含泪将她好一阵数落。
玉菡也不管,目光只在曹氏脸上逡巡,想看出点端倪。
曹氏知道她的心思,这些日子各种各样有关致庸死于非命的传言接踵而至,水、元两家,甚至达盛昌的邱天骏都多多少少放出风来,只等半年期限一到,就收了乔家的生意,连达庆都来闹过一次。曹氏一直独立撑着,现在看到玉菡这样,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玉菡见状反而不敢再问什么,半晌,扑在曹氏怀里,也失声痛哭起来。
这时突听前院大乱。明珠看了她们一眼,赶紧跑了出去,不多会便急切地跑了回来,嘴里嚷嚷道:“长栓回来了!长栓回来了!”
曹氏大惊,玉菡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糊涂道:“长栓回来了?二爷呢?”
明珠笑着抹泪赶紧道:“长栓是二爷先打发回来报信的,他说二爷已经到了鲁村,正在那里卸货、验货,完了事才能回家里来呢!”
曹氏大喜,一把搂过玉菡:“阿弥陀佛!妹妹,你看,致庸不是回来了吗?”
不料玉菡闻言变色,三两把抹去眼泪,抓住明珠道:“快!跟我走!”
曹氏吃惊道:“妹妹,你上哪去?”玉菡流泪道:“大嫂,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今天要是再见不到他,就要死了!明珠,快让人套车,我要去见致庸!”说着她便跑出去。
曹氏在后面追着喊:“妹妹,别去,你这是疯了!小心你肚里的孩子……”
但众人都没有拗过玉菡。曹氏慌慌赶出来拉着她,玉菡倔强地哭道:“嫂子,你们都甭拦我!他走了三个多月,我天天夜里做噩梦,一会儿梦见他让长毛杀了,一会儿又梦见他在路上叫强盗劫了。嫂子,我已经疯了,我见不着他的人,就不相信他真的还活着!我一定得去!”说着她便拖着笨重的身躯硬往车上爬。
曹氏眼见拦不住,只得让长顺和明珠小心再小心地护着她去。
玉菡上车,还催着长顺把马车赶得快一点,不料途中,她突然捂着肚子大叫起来。
明珠到底年轻,一见这个架势,吓得手脚冰凉,当场便要哭起来。
长顺听着声音不对,往车里一瞧,也慌了手脚,一迭声道:“难不成,难不成,太太竟然要把孩子生到马车里了?”
当致庸的运茶骡队浩浩荡荡到达祁县鲁村茶贸市场时,立刻引起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巨大轰动。祁县有头有脸的商家和绅士都立刻赶来了,近年来几乎不出门的元家老太爷,甚至祁县赵县太爷都亲自前往迎接。
惟一例外的是水长清,当日他正准备拜堂纳妾。鼓乐喧天中,王大掌柜犹豫再三,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水长清愣了一瞬,勃然变色,三下两下扯去身上的红花,对众人喝道:“这个堂不拜了!散了,散了!”
新娘打扮的妾和宾客一时都惊讶地看着他。
水长清更怒,坐下气急败坏地挥手道:“我说不拜堂了就不拜了,不就是娶个小吗?散了,都散了!”
妾“哇”的一声哭起来,顶着盖头独自跑进内室,一帮丫鬟老妈子赶紧退下去,不多的宾客们愣怔之下,带着不解也相继离去。
鲁村茶市锣鼓喧天,和着鞭炮声,一队舞龙队穿梭其中,生龙活虎,热闹非凡。
元家老东家首先举杯贺道:“乔东家千里万里贩茶,九死一生,为我们山西茶商重新开辟了通往武夷山的茶路。从今往后,有谁再说茶路不通,就不是事实了。来,请干了这一杯!”
致庸也不客气,当下豪爽地一饮而尽。接着由赵县太爷牵头,众人纷纷向他敬酒,好一番热闹的接风排场。
那邱天骏更是自饮三杯,说是要沾沾致庸的喜气!
半当中赶过来的水长清皱着眉头退到一边,不满地对王大掌柜低声道:“这个邱天骏,拍什么马屁!”
一番简洁但隆重的接风仪式过后,众人随着致庸进了库房。
内里茶包堆得如同小山,阵阵茶香,舒畅得让人身上的毛孔都打开了一般。
致庸挥挥手,高瑞等人将茶砖取来给众商家验看。很快一片赞叹声四起,惟独水长清鸡蛋里头挑骨头道:“我说致庸,货看着是不错,可是这分量够吗?掂着怎么这么轻啊?”
致庸笑道:“各位东家、大掌柜,有件事我要告诉诸位,致庸头一次去南方贩茶,也担心分量不够,回来不好向诸位交差,因此在制作茶砖时,我特意让工人们将每块的重量由一斤增至一斤一两,仍按一斤与各位东家结账。不过南北气温干湿不同,但凡发现有茶砖分量不够的,尽可到我这儿把分量来补齐。总之,致庸头一回与诸位合作,一定让各位满意!”
邱天骏带头喝彩:“好!乔东家做事,仗义!”
水长清哼了一声:“先别说好,老王,拿戥子来!”
王大掌柜没奈何,只得拿出带来的戥子。水长清将一块茶砖放在戥子上,致庸心中有数,笑着大声问:“重量是多少?”
“一斤……一斤一两半!”王大掌柜长声报出数来。
一时间众皆轰然:“怎么还多出来了?”
水长清面上有点挂不住了:“再称一块!”
王大掌柜闻言赶紧低声劝道:“东家,算了吧。”
水长清怒道:“我是东家还是你是东家?”说着又将一块茶砖放上天平。
没等王大掌柜报数,旁边一个商家已凑过来高声道:“一斤一两!”
赞叹声、笑声立时四起,水长清当下便调头而去。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都忍不住笑起来。
致庸拱拱手给水长清圆场:“我这个姐夫我知道,还是老脾气!”
王大掌柜叹口气,也跟着去了。
追了好几步,王大掌柜总算赶上水长清:“东家,您这就走?”
水长清道:“我回去接着拜天地。你不留下办理交货,跟出来做什么?”
王大掌柜站住了,索性不做声,由他上了车。
水长清到了车上又回头,道:“对了,替我提醒乔致庸,这条茶路他还刚走了一小半,等我们将茶叶全部验过,打上水家的印子,他还要继续履行合约,帮我们把茶叶运往恰克图!”
王大掌柜点点头。
水长清对车夫道:“还不快走!”
王大掌柜叹一口气,看着马车跑远,才慢慢转了回去。
水长清到底没再拜堂,直接进了新房,一进屋便用秤杆把新人的盖头挑起来,扔到喜帐上头去。
还没看清这个旦角出身的小妾的面孔,就听一个伙计敲门急喊:“东家,东家!王大掌柜让我回来禀告东家,乔致庸贩回来的茶砖每块重一斤一两,元家准备请人重新制作,把重量降为一斤,再打包运往恰克图。我们怎么办?”
水长清大为烦恼,骂道:“蠢,没见我刚进洞房吗?回去告诉王掌柜,元家怎么办,我们也怎么办。”
门外的伙计挨了骂也不敢响,赶紧跑开。
水长清吐口气,又走去看新人的脸,不免有点失望道:“你真面目怎么这个样子,远没有台上好看,还赶不上我前头娶的那一个!”
新人闻言不禁哭了起来,哭声倒是格外婉转,颇有点九岁红的韵味。
水长清满意了:“哭得倒好,行了行了,好好地给我生个儿子,生不出儿子我可不答应,我连名字都给他起好了,也叫元楚!”
新人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含羞带怯,止住了哭声。
鲁村茶货市场,货运行的王掌柜正给致庸看自家的大车,道:“乔东家,您看,这种结实气派的大车,有一百辆,自从茶路断绝,好几年都没用过了。要是不够,我兄弟也是开大车店的,他也有四五十辆大车,全套的牲口!”
致庸道:“王掌柜,你这一百辆车,加上你兄弟的四五十辆,连同全套拉车的牲口,我全用了,过些天各家的茶货重新打包完毕,咱们就上路!”
王掌柜眼眶发潮:“乔东家,您不知道,一辆车至少要雇两个车夫,一百四五十辆车就是近三百个车夫。运您这一趟茶,三百户人家,今年冬天就都有饭吃了!乔东家,我要替这些人先谢谢您了!”说着他向致庸一拜。
致庸急忙将其搀起:“王掌柜,咱们谈的只是生意,仅仅是生意,没有别的啊!”
王掌柜道:“乔东家,您真是个厚道人,救了大家也不说嘴!您放心,茶货上了路,您就看好吧!”
致庸当下拱手道:“王掌柜,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邱天骏也还没走,远远地看着他们,回头低声问崔鸣九:“元家和水家要把茶砖的重量降下来,乔东家呢,他的茶砖降不降分量?”
崔鸣九一愣:“他好像不降。”
邱天骏叹了一口气:“水家、元家完了。从今以后,恰克图的俄罗斯茶商只会认乔家的茶砖,不会认他们的了!”
崔鸣九一听有点急道:“那我们呢?”
邱天骏远远地凝视着致庸,道:“乔家不降,我们也不降!”
致庸那边正和王大掌柜商量一些细节,突见长栓十万火急般赶来,附耳向致庸说起话来。
致庸脸色陡变,喜极叫道:“天哪,我乔致庸也有儿子啦,而且还是两个,双胞胎呀……”
致庸急急往家赶的时候,玉菡已经包着头,一脸幸福地躺在床上了。
曹氏坐在床前,怀抱两个婴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得合不拢嘴。
众、厂鬟老妈子站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夸着:“多好啊,母子平安,还一生两个……”
曹氏喜道:“他们老说乔家三门里人丁不旺,二太太一下就为乔家生了两个男丁,真是祖宗有德。妹妹,我得去祠堂里烧香去了!”正说着,杏儿赶进来通报:“太太,二太太,亲家老爷进来了!”
陆大可已经闯了进来。喜冲冲地嚷道:“我的闺女呢?我的外孙子在哪儿,让我看看?”
曹氏赶紧迎上去:“老亲家,孩子在这儿呢。”
玉菡也喜滋滋道:“爹,您怎么来了?”
陆大可从曹氏怀中接过孩子,哼一声:“我怎么来了?我当然得来了!”
他笨手笨脚地抱着其中一个孩子,皱眉端详道:“瞧这两个孩子,怎么长得跟他爹一样丑?”
玉菡一听不愿意了:“爹,您说什么呢!明珠,把孩子给我抱回来!”
明珠在一旁捂着嘴笑:“老爷,把孩子给我吧。您老人家小心闪了手!”
陆大可抱着孩子躲开了,道:“哎,这是我的外孙子,我抱抱怎么啦?”
正说着,又一个小丫头来报:“大太太,二太太,二爷已经进村了!”
众人大为惊喜,玉菡更是满面绯红:“真的?”
陆大可却有点慌,当下把孩子交给明珠:“啊,我有事,走了走了!”自顾自地去了。
玉菡笑着在屋内喊曹氏:“嫂子,别拦他,让他走。老爷子这会儿害怕见自个儿的姑爷呢!当初他不相信二爷能从江南贩回茶来,可现如今二爷成事了,爹爹那脸有点挂不住了!”讲到这里,玉菡忍不住眼里溢出快乐的泪花。
众人一起笑起来:“这老爷子,跟自个儿的女婿还这么较真儿!”
很快就见致庸大步跑进来,边跑边喊:“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呢?”
曹氏和玉菡都笑了起来,一起把目光转向床上的景岱和景仪。
曹氏看着黑瘦的致庸,心疼地对旁边的张妈道:“还不把小少爷抱过去,给二爷看看?”
致庸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景岱、景仪接过抱起,一左一右地看着,连连惊叹,继而又道:“怎么长得这么丑,一点儿也不像我,不好看,太不好看了!”
众人轰然大笑。曹氏努力忍住笑道:“你知道什么,刚出娘胎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玉菡急得作势要将孩子夺回:“谁说我们丑?说我们丑,不认他这个爹!”致庸一愣。
曹氏笑道:“二弟,弟妹这么大的功劳,你还不谢过了她?”
致庸像这时才看见玉菡一样,一躬到地:“太太辛苦!乔致庸给太太鞠躬!”
玉菡自打致庸进屋,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一见他鞠躬,不知怎的,话未出口,眼圈倒先红了起来。
众人见玉菡这样,倒也都有点唏嘘起来。曹氏忍着眼泪,一边自己往外退,一边示意众人赶紧走出。
致庸也有点心酸,他立刻转向正欲离去的众人,欢天喜地地喊道:“都别走,都别走!出去传我的话,我乔致庸一下就有了两个儿子,这么大的喜事,一定要好好热闹热闹!让我想想,对,出去告诉长顺,我要大摆筵席,遍请本家亲朋、相与,还要破例请戏班子来乔家堡唱大戏,请社火,耍龙灯,让乔家堡热闹半个月……”
一个月后,乔家的满月酒办得极其热闹与风光。
致庸十几桌酒席敬下来,早已经酩酊大醉。玉菡也不多阻拦,只是眼中满是笑意与爱意地注视着他。
酒席快散的时候,明珠突然拉拉玉菡的衣袖,示意她出来说话。
玉菡见她这个举动不寻常,赶紧离席跟她出去了。
门外,明珠看左右无人,悄悄凑上前对玉菡道:“太太,长顺在外头让我告诉太太,榆次何家的大少爷过世了!”
玉菡大惊,泪水不由打湿了眼睛,半晌吩咐道:“出去告诉长顺,二爷不几天就要上路去恰克图了,何家大少爷过世的事,一点风也不能透给二爷!谁要是走漏了风声,我可饶不了他!”
明珠愣了愣,赶紧应声而去,玉菡看着明珠跑出去,眉头越皱越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