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堡街道上,大出殡的行列足有一里长,哀乐齐鸣,铁炮声山摇地动,各种仪仗浩浩荡荡,引来无数人驻足观看。
致庸一身孝服,扶着景泰在前引灵。曹氏带女眷跟在棺后,哭声动天,遍地雪白。
曹掌柜和两个伙计沿途撒着纸钱和喂鬼的大馒头,竟引来不少饥民争抢。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都说乔家败了,看人家出殡的阵势,哪有一点要败的意思!”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这可说不好,没准是谣言呢!”……
行列中达庆边走边左顾右盼,也对身边一门的达庚道:“哎,瞧这大殡出的,我记事以来都没怎么见过!老大,你说致广家银库里是不是还藏有银子,不然怎么能办成这样!”
达庚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有银子没银子,一办事不就看出来了?老四,我这两天琢磨着,事情是不是还得留点余地。别看致庸年轻,可他办起事来有气魄,和致广不是~路,万一这回他没倒,咱们的老股还得入在他的生意上.到时候就不好说话了!”
达庆有点生气道:“老大,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挑个头帮大伙儿要银子,那也是为着大伙好。就是因为致庸办事跟致广的路数不同,我才不放心他咧!”
他又想了想,自语道:“不行,我都给他弄糊涂了,得找个高人讨教讨教!”
岔路口铁信石恰巧赶车过来,停在一边,车中陆玉菡和明珠看着大出殡的行列,都有点惊讶。
明珠咂嘴道:“小姐,瞧这丧事办的,好气派呀!”
玉菡望着走过去的队伍,眼里渐渐溢出泪花,又悄悄拭去。
好容易等到出殡的行列全部通过,铁信石终于将车赶进了乔家堡。
乔家大门紧闭,外面人影稀落,只有遍地的纸钱。
铁信石盯着乔家大门,目光渐渐锋利起来。
车中,明珠对玉菡开玩笑道:“小姐,瞧,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乔家!”
玉菡默默望着,渐渐生情。
明珠看出点什么来了,轻声笑道:“小姐,趁着他们家人都去坟地里了,咱们进去看看怎么样?”
玉菡脸红起来,啐道:“说什么呢。铁信石,走吧!”
铁信石在车外恨恨地应了一声,很快将车赶走。
玉菡一直在频频回顾,车走出很远了,她仍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曹掌柜被三掌柜从出殡队伍中喊住,快马加鞭赶回,陆大可正在乔家大德兴总号的大掌柜室里喂鸽子。
曹掌柜急走进来,施礼道:“陆东家,让您久等,曹敬斋来了!”
两人一阵寒暄后,曹掌柜示意二掌柜和小伙计退去,再次拱手道:“陆东家大驾光临,曹敬斋实在没有想到,怠慢您了。您老人家今天亲自来到小号,一定有所见教。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您老就请讲吧!”
陆大可依旧一边摆弄着鸽子,一边漫不经心道:“曹掌柜,陆大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所以来打搅,是为一件事麻烦曹掌柜!”
曹掌柜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只好虚与委蛇:“陆东家这么远打太谷来到祁县,一定有要紧的事,只要用得着曹敬斋,您就说话。您老人家让我给您办事,是给我面子!”
陆大可道:“曹掌柜,前两天你去太谷为你们东家提亲,陆大可当时没有马上答应你,是我没问过小女的意思——”
曹掌柜大喜过望:“怎么,陆老东家今天是专为这件事来的?”
陆大可点点头。
曹掌柜一时满面通红,惊喜交集道:“哎哟,太好了!”
陆大可赶紧道:“曹掌柜,打住打住,我今天所以没有打发侯管家来,自个儿亲自上门,就是要当面跟你说清楚,你上次和你们东家去借银子,那件事已经了了。前天你又替你们东家上我们家提亲,这是另一回事。借银子是借银子,提亲是提亲,别搀和在一块儿。”
曹掌柜一愣,为难道:“可是陆老东家一定也听说了,乔家现在……”
陆大可摆出一副不乐意的架势道:“哎我说老曹,你第二趟去我们家,可只是提亲,没再说借银子。我今天来,也就是回你个话,乔家要和我们家结亲,我们愿意,要是还想借银子,我可走了!”说着.他提起鸽笼就要朝外走。
“哎陆东家,陆东家,您别走哇! 有话好说!您坐下,咱们接着谈,接着谈!”曹掌柜急忙拦住他。
陆大可坐下,依旧拿着架子道:“接着谈可以,只说亲事,可不能提借银子。”
曹掌柜信誓旦旦道:“行,我保证不再提借银子的事,咱们只说府上大小姐和我们东家的亲事,谈完了我请您吃饭!”
陆大可一摆手道:“我不吃你的饭。别人的饭那么好吃?我怕你吃着吃着又提借银子。哎对了,见了你们东家,也要把丑话说到前头,我就是嫁了闺女,也不打算借银子!”
曹掌柜看看他,热情已大为消退。陆大可微微一笑,起身告辞。
陆大可刚走,大德兴的二掌柜就赶过来悄声问曹掌柜:“怎么,他说只嫁闺女,不借银子。这可能吗?”
曹掌柜抑郁道:“别以为他干不出来,别人干不出来的事,他说不准就能!”
祁县城外的官道上,马车走了好一段,陆大可才沉声问玉菡:“怎么,还没过门儿,就去人家看过了?”
玉菡顾左右而言他:“爹,瞧这外头.景色多美!”陆大可哼了一声: “我对乔家的大掌柜说了,只嫁闺女,不借银子!你就是嫁过去.也别打算过了门就回头来借银子!”
玉菡瞅瞅他,不满道:“爹,您能不能说点别的?”
陆大可道:“哎,说说,乔家怎么样啊?”
玉菡不接腔,仍旧只看外面的景色。
倒是一旁明珠笑笑接口道:“老爷,乔家土得很,哪能跟咱家比。”
陆大可看玉菡:“玉儿,真的?”
玉菡半晌不语,突然回头一笑,泪花涌出道:“爹,我要是嫁过去了,可就没人帮您算账了.您怎么办呢?”
陆大可心中徒然一疼,眼圈一红,不言语了。
“爹,不要紧的,就是闺女嫁到乔家,也是您的闺女.我会时常回来看您,帮您算账!”玉菡拭泪哄他。
陆大可“哼”一声道:“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还会跟她爹亲?
十个闺女九个贼,爹这会儿就怕你回来算计我了!”他瞧瞧明珠,又故作生气道:“明珠小丫头,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只怕这次也要和你一起嫁过去,我又损失一个人呢。”
玉菡和明珠闻言都笑起来,陆大可也笑。一时间三个人都在笑.可每个人眼里都有泪花。
“爹,我跟她们可不一样,我就是那十个中的一个,啥时候都不算计爹!”玉菡一边笑,一边说,接着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