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五排狭窄细长的楼房,中央由一栋较宽的建筑串连在一起,全部都以黑色石材砌成。所
有的窗户都嵌有坚固的铁窗,而且屋顶四个角落都有监视塔,上头的探照灯随时在各处游栘,与
一群手持来福枪或散弹枪的男子一同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
建筑物四周围了一圈高约二十公尺的黑色围墙,墙外是一望无际的乾草原,只有零星的矮小
草丛散布,除此之外就是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没有任何人工照明。
这是斯贝伊尔的重刑犯监狱,地点鲜有人知。在这个没有死刑的王国,罪犯的刑责越重,刑
期就会变得越长。
刑期超过一百年的犯人,会被送到这里终身监禁。
「四十二号犯人,出来。」
门轴轧轧作响,某一间单人房的房门打开。
早在房门打开之前,铁窗之间已有四把散弹枪的枪管伸进去对著室内。狱警们进门之後,也
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枪口对著两公尺前的床上人影,食指更是扣在扳机上。
绑在枪管上的小型强力手电筒,明晃晃照亮那张由石块砌成的床·
床上躺著一个男人,裹在深褐色的毛毯里。
久未修剪的长发披散在侧脸上,屋里只听得见他平缓的呼吸声。尽管强光照在他身上,那个
人仍然睡得极沉。
刺眼的强光照了十数秒後,终於有了反应。
「思……?」
他微微睁开眼睛,用手挡住自己的脸。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却令狱警们紧张得浑身一颤,铁
窗之间的枪管也发小碰撞声响。
「四十二号犯人,起来。」
开门的狱警又重覆了一次。他手里握的不是警棍,而是一把五十多公分长的短剑,而且还维
持在随时准备刺出的动作。
四十二号犯人慢慢支起身子,仍然用手遮著脸,像是畏光的样子。
;闹问有什么事?还不到早饭的时间吧?」
他边说边坐起身来,口气显得十分客气,声调也很成熟。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囚服右胸前有
个数字——四十二号。
「要栘送了。戴上它。」
狱警扔出一副手铐,在石地板敲出清脆的金属声。牢靠的手铐後面还拖著一条铁链,另一端
是一副脚镣。
「我没听说过栘送的事。算了,我想你们也不会通知我。」
四十二号犯人一点也不抵抗,在手电筒照射下,依言将脚镶拉开到可以行走的距离扣在两只
脚上,接著为左手加上手铐,动作颇为熟练。
举著短剑的狱警继续保持准备攻击的动作,一步步走向坐在床上的四十二号犯人。严肃的面
孔因为紧张而浮出汗水。
接著将另一只手铐扣住犯人的右手,再将他的双手挪到前方,把铁链绕到腰後,用一把锁锁
住。这时候狱警才将短剑收进鞘里,铁窗格间的散弹枪也收了回去。
由狱警在身後押著的四十二号犯人步出牢房,在散弹枪的包围下走进昏暗长廊。
「又要做精神监定啊?请你们节制一点吧。」
「不要说话。」
「也罢,就当作是打发时间。」
「我叫你别说话。」
「唉呀呀。」
四十二号犯人发出拖动脚镰锁链的声音,穿过奸几道闸门,来到一处室内停车场,接著被人
推进一辆小型囚车里。
囚车的四方形车厢中央有一张固定的椅子。坐下之後,有人将他的脚镰锁在椅子上。
狱警退下,换警察接手。他们走进车内,面对犯人在四个角落坐下。
在风雨交加之中,囚车在两辆警车的护卫下驶出黑墙。
「我们要去哪里?」
四十二号犯人向身旁的警官问道,但没人回答。
「我还蛮困的。」
「那就睡吧。」
有人回答了。这句话似乎是他们的暗号,警官们从脚边的袋里取出某样东西戴在自己脸上。
「嗯?」
四十二号犯人偏偏头,看到警官们戴起军用防毒面罩——橡胶面具上有两片大玻璃,嘴巴的
位置则装有防毒吸收罐。
众人戴好之後,其中一人拿出大喷雾罐,二话不说就对著四十二号犯人喷去·
「噢……这是……我知道……这股味道是——」
四十二号犯人连这句话也说不完,就闭上眼睛低下头。
几个小时後。
「嗯……啊……」
「你醒了吗?四十二号犯人。」
「醒了……我做了个恶梦,梦见我突然被栘送,还有人用很臭的催眠瓦斯喷我。」
「那是我的指示。」
「思?啊——!原来我还在作梦。」
「不对。你给我清醒一点,我有话对你说。」
「在那之前——手铐和脚镰弄得我有点痛,能不能解下来?」
「先把话说完再说。看向这里。」
「好好好——啊……唉呀?真是吓我一跳,我认识你喔。虽然没见过面,不过我认得。」
「是吗?我对你也是了若指掌,四十二号犯人。」
「我想也是——有何贵干啊?像你这样的大人物特地大费周章叫警察把我带出来,该不会是为
了找我共进早餐吧?」 ·
;田然不是。坦白说,我还满讨厌跟你这种臭虫说话·」
「说话还真过分。请你放心,就算不戴手铐脚镰,我也不会杀你的。老人只要放著不管,过没
多久就会死了。」
「有个工作要给你。」
「我拒绝,没兴趣。请马上让我回到舒服的监牢里吧。我这会儿应该是在牢房里悠闲地吃早餐
才对,而且我很喜欢在那里和自己爱过的人的回忆一起生活。我可不接什么工作。懂了吗?我才
不工作。这一辈子,说什么也不工作了。懂了吗?」
「是个杀人的工作。」
「我就听你说一下吧。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
「我知道,所以才找你,我要你去杀某个身份高贵的人!」
「这可不得了……」
「这那个人的照片…………」
「…………真美……啊……我最受不了这种……」
「不要流口水了。目标在洛克榭。你要以旅客的身分潜入,之後就随你高兴。只要这个人能够
在洛克榭境内死亡,用什么手段我都不管。需要的预算也由我支出。事成之後,只要不被洛克榭
警察抓到,你可以在河对岸自由生活,爱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只要别渡过路妥尼河、不再回到
美丽的祖国,爱干什么都可以。」
「洛克榭?这倒是令我吃惊。话说回来,释放我、又让我越过国境,这等天大的事——」
「我办得到。」
「也对,这倒没错。像你这样的人,的确可以办到很多事——比方说把我带到这里来。你这个
人真是不得了的坏人啊。我在跟一个坏人讲话,应该快点报警才对·」
「四十二号犯人,这世上多的是想要杀死你的人。我的身分固然不该这么说,不过祖国没有死
刑,有时还真让我懊恼。不过,此刻例外。」
「这么任性啊。」
「对——那么,你要接下这个工作,还是要死在这里?」
「真是无聊的问题。」
「思,说的也是。」
「那么,早餐呢?我的茶要加覆盆子果酱,还要整颗的马钤薯。」
「少得意忘形。」
在护卫的包围下,人称「四十二号犯人」的男子离开豪华的房间。
厚重的大门关上,房里只剩下老人和一名管家。外头依然风大雨大。
对著年纪比自己小的管家,老人吩咐一声:
「电话。」
洛克榭首都 斯贝伊尔大使馆 深夜
只有一张床的狭小休息室里,特拉伐斯少校穿著制服衬衫正在小睡之时,被爱克丝打来的馆
内分机吵醒。
『抱歉打扰您休息——刚才接到「埃卡西亚校长」的联络,「大小姐」即将照预定计画行动。
消息已於今日公布,晨间新闻就会播报。乙
『我知道了。接下来有得忙了。』
『是的。个过我籼人夥儿都对这个任务感到无比光荣。』
『我也是。我们得好好干才行,我马上过去。乙
特拉伐斯少校走下床,伸手拿起挂在墙上的褐色军帽和外套。
* * *
翌晨。第三月的五日。这一天是个假日。阴天。
洛克榭国内有个头条新闻,不只全境皆知,在首都更是大肆报导。内容如下:
本月十五日至十九日,斯贝伊尔的玛蒂达公主将正式访问洛克榭首都。
从十二年前在北海娜塔丽亚岛进行第一次东西高峰会谈以来,这是该国国王或皇室成员首度
访问我国首都。
玛蒂达公主将搭乘专机横越大陆,由洛克榭空军战斗机部队护送前往洛克榭首都,并沿途参
观途中风光。翌日预定与总统会晤,总统将於官邸设宴款待。
之後,玛蒂达公主将参观首都的现代化建设与历史建筑,并前往洛克榭美术馆,赴首都大剧
—场欣赏艺术表演。其余详细行程并未公开。公主访问期间,首都全区戒严,预计铁路与一般道路
交通都会受限,民众应多加注意。 一
一
玛蒂达公主将於十九日中午离开首都,随即搭乘特别列车前往瓦茨港,参加两国於北海举行
的联合救难训练。斯贝伊尔海军的大型战舰「伊尔戴斯塔」以及护卫舰队将提前两日抵达瓦茨
港,预定於训练结束後护送公主返回该国首都斯福列史拓斯。
一间平凡公寓的门牌上写著「休尔兹」,门里是一间普通的饭厅。
这家人的母亲从事看天吃饭,假日也得上班的测试飞行员工作,一早就出门了,只留下独生
女一个人吃早饭。
今天是个多云的天气,窗外看得见些许蓝天。风从西边吹来,不怎么强。
饭厅正中央的餐桌上摆著用电子三明治机烤过的火腿起司三明治,还有一杯加了牛奶的茶。
听著收音机里传来的新闻播报,莉莉亚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
「喔——原来是那个找不到老公的公主要来洛克榭啊。」
说著不带好意的话,将手伸向第二个三明治。
一问高级公寓的门牌写著「许特劳斯基」,门里是豪华宽敞的饭厅。
这家人的长女和次子正在家中的黑白电视机前兴奋不已。
放下头发的梅格,激动地趴在放置在光亮气派的电视柜的黑白电视上面大叫:
「我真不敢相信!玛蒂达殿卜竞然要来洛克榭!天啊,竟然有这种事!偏偏我们那个时候不在
首都!为什么!为什么!」
身旁还在上初等学校,小她十岁的弟弟也不遑多让:
「好棒啊!是战舰『伊尔戴斯塔』耶!全长二百七十公尺!最大航速三十三节!还有九门四十
公分主炮!这可是皇家海军最新最强的高速战舰,而且也是北海舰队的旗舰!竟然要来洛克榭!
太棒了!我奸想看!我们去看啦!」
在两人身後,一名黑发高盘、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端坐在沙发上,神情显得有些厌烦:
「你们两个真的是皇室迷跟军事迷啊……可是我们那个时候还在东海岸旅行喔。听说那里的奶
油煎比目鱼很好吃哟。」
「取消!」「延期!」
两姊弟同时回头大叫。做母亲的不慌不忙,迳自拿起桌上的茶暍了一口:
「不行,我们还要去吃炸鳍鱼——而且你们两个之前也很期待的。」
「可是妈妈!玛蒂达公主殿下难得来到洛克榭啊!说不定这是在她结婚前唯二次亲眼拜见尊
容的机会!怎么能够在这时候一家人出去旅行呢!」
「对啊妈妈!公主就算了,战舰『伊尔戴斯塔』更是难得来到洛克榭啊!」
两个人立刻反驳母亲。姊姊接著对弟弟说:
「你在说什么?战舰谁理它啊!」
「什么叫谁理它啊!」
虽然弟弟大表不满,可是姊姊打从心里尖叫:
「你——等你长大加入海军,爱坐战舰就可以坐战舰!而且你又会说洛克榭语,军方一定会特
别优待你!哪像我啊,怎么样也不可能进入王宫跟公主打好关系!」
「也对……」
「我更不可能成为公主的精神支柱,也不能守护她美丽的笑容!」
「…………」
弟弟慢慢离开姊姊身旁。看著姊姊双手合握在胸前,彷佛灵魂出窍的模样,赶紧退到妈妈坐
著的沙发旁边。
梅格猛然转向西方,甩著长发说道:
「啊,玛蒂达公主殿下!但愿您在洛克榭停留的时候顺心如意,度过美好的每一天!梅格蜜卡
愿在东方之地诚心祈求公主殿下的幸福!」
眼见女儿莫名奇妙开始祈祷,做母亲的有些吃惊:
「你——在学校该不会这样吧?」
伊库可王国。
覆著白雪的山谷中,某户人家的客厅里。
「发布消息了。」
「是啊,但只有『官方计画』。」
「休假中的女王二非欧娜和夫婿班奈迪都坐在地板上,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火炉·他们说的是贝
佐语。
两人穿著碎布缝成的睡衣,大胡子班奈迪还顶著极不相衬的可爱睡帽。火炉上架著一个茶
壶,里面装著他们的早茶。
壁架上的破旧收音机正在播报玛蒂达公主访问洛克榭的消息,只是喇叭的音质极差。旁边的
另一个柜子上摆著紧急时使用的最新型无线电,可是开关没有打开。
听见新闻改播别的消息,班奈迪伸手关掉收音机。
「对了,特雷兹呢?这几天都没看见他。还是他早就不见了?」
对儿子行踪漠不关心的班奈迪如此问道。
「他在首都的公寓里。他说想要到警察局里多学学射击和格斗技,多多锻练自己,下次再遇到
坏人就不会再退缩了。」
菲欧娜双手放在炉边取暖,一面回答。
「这么认真啊。」
班奈迪喃喃说道,慢慢移动身体坐到菲欧娜身旁,跟著她一起暖手。菲欧娜把头轻轻靠在丈
夫的肩上,两人依偎在一起。
微暗的屋中映出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水还没有煮开,无声的时间静静从两人身边流过。
班奈迪改用洛克榭语,悠然对靠在身旁的妻子说道:
「对了,菲。我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奸像又买了新相机吧?」
倚在肩上的脸突然僵住。菲欧娜睁大眼睛,两秒之後眨了三下,慢慢坐直身体。
「这个……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埃里特沙的百货公司发了一封电报,说『感谢您的惠顾。商品即刻送达。』收件人不是『女
王法兰契斯卡陛下』,也不是『伊库司托法皇室』,而是『菲欧娜小姐』。瓦廉的孙子昨天深夜赶著
送电报过来,跑得气喘吁吁。」
「……唉,真是多事……」
菲欧娜仰天长叹,班奈迪只瞥了她一眼:
二非?·」
「啊,没事。哎……他真是个认真的好孩子。」
「从实招来,这是第几台了?」
「呃……等等!我一定要告诉你这次买的机种有多好。」
「不用告诉我了。真是的……」
听见班奈迪有点受不了,菲欧娜立刻坐正面向他,直视他的脸,清晰坚定地说道:
「还有!这是买给特雷兹的。对!」
「哦——」
「特雷兹要去旅行,总是需要一台相机吧?所以我才买的。三十五m m的小型相机,最适合旅
行携带了!」
「原来如此——那么等到那台相机送到,我们就马上把它交给特雷兹,你说好吗?」
「咦……?咦!」
「等他旅行回来也不用还吧?」
「咦?好……」
「奸吧,那就好。我们这阵子也没买过什么给特雷兹。年初的生日也因为事情太忙,一不小心
就过了。那台相机正适合作为十七岁男孩的生日礼物。」
「对、对啊。就是说啊,真合适——不过……我跟特雷兹借用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瞪了一眼。大胡子接著眯细双眼。
「…………」
菲欧娜心中一惊,脸往後退开几公分。
「好吧——不过做父母的可不能跟孩子抢玩具。」
「我知道了。是。」
菲欧娜心虚地点点头,班奈迪藏在胡须下面的嘴巴才露出笑容。
「好了,这件事说完之後还有另外一件。不过这个我常讲。」
「是。」
「我爱你,菲。」
菲欧娜静静闭上眼睛,两人深情相吻。面前的小火炉上,茶壶发出高亢的响声。
就在菲欧娜和班奈迪相亲相爱的时候——
「我啊……苴(实是、王——子……」
特雷兹含糊不清地用贝佐语说梦话。
这里是他在首都租的一间公寓。其实只是一间小到不能再小的房间。
床、书桌和衣柜已经把房间挤得满满的,放不下别的家俱。这里的卫浴设备是公用的,所以
也不是套房。
裹在绿色的毛毯里,特雷兹像只猫一样缩成一团。
他扭动身体,宪寒宁串转身翻到另一侧,继续说梦话。
这次是用洛克榭语。
「找可没说谎,真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