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女官同时也是后宫嫔妃,但她们各有职司俸禄,互相间也都是上下级的关系.《周礼天官内宰》规定:"夫人之于后,犹三公之于王,坐而论妇礼"、"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各帅其属而以时御叙于王所.凡祭祀,赞玉赍,选后荐,彻豆笾.若有宾客,则従后.大丧,帅叙哭者亦如之.""世妇掌祭祀.宾客、丧纪之事,帅女宫而澹攥为赍盛.及祭之日,莅陈女宫之具,凡内羞之物,掌吊临于卿大夫之丧.""女御掌御叙于王之燕寝,以岁时献功事.凡祭祀,赞世妇.大丧,掌沐浴.后之丧,持习翣.従世妇而吊于卿大夫之丧."
如果六宫妃嫔能把本职工作干好,又迎合了皇帝的心意,得到赏识,那么也和大臣们一样光宗耀祖,不但自己有提拔机会,而且父母兄弟统统鸡犬升天.
——至于说到六宫嫔妃争风吃醋你死我活么,以此类推就更正常了,如果前面的等级已经满秩,位次在后的她们想晋升,就必须等到前列出现空缺.有耐心的就等着排前头的自然死亡,没耐心的当然就要变着法子把前头的打跨.难道朝廷上站班的男性三公九卿们,不是一样为争夺皇帝的宠信加官晋爵而争风吃醋你死我活,要把自己的竞争对手打倒踏扁?皇帝邪火中烧的时候,当然嫔妃和家族香消玉殒,然而大臣们也一样有被拖去砍头株族流放的危险.
虽然嫔妃们和男性大臣比起来,多了一些婚姻方面的不如意,独守空闺的时候多,但是那年头婚姻制度不好,下嫁给田舍翁也不一定能保证丈夫忠心耿耿不讨小,何况她们比男性公卿多了一个中彩机会:假若诞下皇子公主甚至太子,前途就要比男性大臣更为金碧辉煌.两相比对,大家都没吃什么亏.
基本上,后来的皇宫都沿袭了典籍中的制度,只是在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的称谓和数量上有所不同.
唐代六宫制度是这样的:贵妃、淑妃、贤妃、德妃为正一品,位比三公,等同周制三夫人;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为正二品,位比九卿,合称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各九名,合二十七名,分别为正三品正四品正五品,等同周制二十七世妇;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一名,合八十一名,分别为正六品正七品正八品,等同周制八十一御女.
看了这个冗长的说明和六宫列表,事情就很清楚了:十四岁的武则天是在某位或某些热心人士的努力下,以家世勋贵并"女美"而举荐给太宗的,因此得到了太宗的专旨宣召,并且提前给予了"五品才人"这样一个品秩居中的正式六宫女官身份.
武士彟无疑是唐王朝的显贵,他的女儿入宫受封不足为奇,但到底是谁向皇帝举荐了武家二小姐,并明确地推荐她"美容止"?年方十四养在闺中的官家小姐只怕也没有哪个外人能够随便看得到.因此这倒也是一个问题.不过想想武则天母亲的姓氏,这问题的答案似乎又呼之欲出:杨氏,隋皇族宗室.
在唐王朝的后宫之中,杨氏一族的女性数量众多.
为高祖李渊生下儿子的杨氏有三位:杨美人生李凤、大杨嫔生元祥、小杨嫔生元名.而太宗李世民宫中的杨氏在数量来头和生育状况方面也不输给老父:最著名的那位杨妃生下了吴王恪和蜀王愔,她是隋炀帝的亲生女儿;还有位小杨妃生下了赵王福,另一位杨妃则生下了曹王明.曹王明的母亲是杨达堂兄杨师道的从侄女(即武则天之母杨氏的表亲),原本是齐王李元吉的嫡妃,玄武门事变后入宫成为太宗的宠妃,据说还曾经使得太宗动了立她为继后的念头.后来高宗即位,下诏将曹王明过继给齐王元吉为嗣,做了母亲前夫的儿子.
除了这些争奇斗艳的杨氏,皇宫中还有很多与隋宗室有关连的其它嫔妃.比如太宗的宠妃之一燕氏.太宗还在青年时,燕氏就已经做了他的姬妾,后来为太宗生下了越王贞和江王嚣,一直升到德妃.燕氏与武则天母女的关系是非常亲近的,算起来她还要称武则天之母为姨妈,与武则天更是表姐妹的关系.
既然有了这些复杂的关系网,少女武则天的美色上达天听,并且直接入宫为中层女官也就不足为奇了.由此可见,武则天入宫,不但不是皇帝的强令,反倒很有可能是家族努力活动的成果.
无论武则天的入宫究竟是不是出自家族的运作,当宣召的旨意当真来到的时候,杨氏仍然难抑悲恸之情,究竟能否搏出前途还是未知之数,年仅十四岁的女儿却从此将要离开自己独自面对遍布权力暗礁的宫廷,做为母亲的舐犊之心一时超越了成为皇亲国戚的梦想,对着将要远行的武则天哭泣起来.
武则天却表现得非常泰然自若,反过来安慰母亲:"见天子庸知非福,何儿女悲乎?"十四岁的少女从小就对母亲家族中那些生活在深宫、成为家族骄傲的女性前辈满怀钦慕,此时不但期待能开始自己新的生活、走进心目中原本高不可攀的皇宫,更善意地体贴安慰母亲.在女儿的抚慰下,杨氏终于收住眼泪,送走了女儿.
从此,武则天走向了奇诡莫测的皇宫.这时的她已经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将在那深宫大院中度过,但是她一定不曾料想,自己将要在宫院中度过的,是怎样的人生.假如她知道的话,她还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吗?
贞观十一年的冬天,十四岁的武二小姐走进了唐都长安的皇宫.揭开了她漫长皇家生活的第一页.
刚入宫时,武则天有个非常不错的开头,也曾经因此想象过美好的远景:太宗很快就召幸了她,她也确实美貌非凡,以致见惯美色的太宗也感叹名不虚传,甚至于赐了一个新号给她:"媚".于是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武媚或曰武媚娘.
——很多人以为,武媚娘就是武则天的闺名,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这名字直到十四岁以后才开始跟随她,在此之前,武二小姐到底有一个怎样的闺名呢?在新唐书的《则天皇后本纪》里有这样一句话:"武氏讳珝",而翻开《新唐书志第二十七地理一》,还可以查到这样一段话:"华州……垂拱二年避武氏讳曰太州,神龙元年复故名,……华阴,望.垂拱元年更名仙掌......神龙元年复曰华阴."垂拱是武则天自公元684年废中宗李显并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以后的年号,而神龙则是中宗李显复辟后的年号.由此可见,华州和华阴这两个地方的名字改来改去,完全是基于对武则天的名字需不需要忌讳的理由.而"武氏讳珝"却找不到更多例如避讳的依据.那么,武则天的闺名就很可能是"武华姑"或"武华娘"一类.
从皇帝亲自赐名一事来看,对于这个外表妩媚的少女,太宗还是很有好感的,至少也很给她的家族面子.但是李世民并不是一个只满足于女人外表的皇帝,他喜爱的是才貌双全又能与自己性情相投的女子.
武媚无疑是非常期望得到太宗的欢心的,因此她从各个方面充实自己,而且很下苦功.
唐太宗是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都屈指可数的杰出帝王,他文武双全,尤其喜欢书法.他的书法已经达到了堪称大家的程度.后人曾经将唐代书法按神品妙品等等排队分级,在"神品"张旭、颜真卿、李阳冰之后,排第四位的就是"妙品"之首李世民.
对于懂得欣赏并擅长书法的人,李世民的态度也非常之好.贞观十八年二月十七日,李世民召三品以上官员宴于玄武门,并于宴中亲做飞白书一章,据说笔力遒劲,令人叹为观止.诸臣借着酒盖脸,统统涌上去想将这幅书抢到自己手里.而散骑常侍刘洎是最强的一个,径直爬上御床,扯住太宗持幅之手,强行把书幅取下据为己有.其它大臣眼看没了指望,都酸劲大发,叽叽喳喳地说刘洎竟敢登上御床抢皇帝手里的东西,罪该处死.然而太宗心情却极好,大约认为抢得如此失态,正是"知音加三级"的表现,笑咪咪地说:"昔闻婕妤好辞辇,今见常侍登御床,不之罪也."
李世民的书法师从虞世南,而虞世南则是王羲之七世孙、"退笔成冢"的高僧智永之徒.可以说李世民乃是书圣的嫡系传人.这也就难怪在修撰<晋书>的时候,太宗亲自操刀为王羲之传做论赞,并且四处搜购大王真迹,多达三千六百纸.
在李世民的影响下,满朝文武乃至宫廷女眷都以一笔好书法为风尚.太宗的女儿晋阳公主和儿子高宗李治都以擅飞白体著称.
在这样的风气影响下,渴望吸引太宗注意力的武媚当然也加入了苦练大王书法的队伍,而且终生不辍,成为大家.除了书法,武媚还博览群书,诗文造诣极高.虽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以当时的后宫风尚推测,武媚只怕还时常习武.唐杜甫《哀江头》诗:"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可见才人的工作还需要她们骑马随驾弯弓带刀,而且武艺不凡.
尽管武媚将自己炼得才貌俱佳,尽管太宗看来也对武才人颇有好感,可惜的是,这好感似乎没有再往下发展,虽然少女武媚的努力显示出她对威震四海的天可汗李世民仰慕殊深,只是太宗眼中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大约做为一个女人,她的类型并不完全吻合太宗对伴侣的要求,始终无法进入太宗深层的感情世界.或者是因为宫廷实乃藏龙卧虎之地,与她同期入宫的女官中,有比她更投合太宗审美情趣的人选.太宗的宠爱很快就分出了高低.
这个女人就是徐惠.
徐惠的年龄比武媚要小两岁,入宫之时才十一二岁年纪,论起来父亲的官衔也绝赶不上武士彟,但是她本人却比武媚更符合太宗对女人的期望,很快就成为同期进宫的女官中的尖儿,虽然她始终未曾生下一男半女,可是后宫中但凡妃嫔有空缺之位,晋级的那个肯定是徐惠.徐才人、徐婕妤、徐充容……五品、三品、二品……
在了解太宗做为男人的喜好方面,武媚虽然年长于徐惠,却没有徐惠的慧质兰心.她在太宗身边做"才人"时,最著名的事迹就是将强硬性情毫不遮掩的驯马记.而强势外溢的此举正好与太宗所欣赏的女人类型完全不符.
据说,太宗有一匹名马曰狮子骢,性情暴烈无人能制.当太宗向左右言及此马时,武媚向太宗说了自己的主张:"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楇,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据称,太宗听后虽不曾照此办理,却也口头上对武才人的胆气给予了褒奖,这件事直到多年之后,武才人已经成为武皇帝,她仍然不能忘记太宗对自己的这一句赞赏.
唐太宗爱马是出了名的,但狮子骢又是个什么来头?在太宗人生前期的六骏(飒露紫、特勒骠、拳毛騧、青骓、白蹄乌、什伐赤)及后期的十骥(腾霜白、皎雪骢、凝露骢、县光骢、决波騟、飞霞骠、发电赤、流金騧、翔麟紫、奔虹赤)名单中,都没有它的名字.
据《朝野佥载》说,狮子骢是大宛国进献给隋文帝的名驹,因鬃长及地而得名.当时它就已经以脾性暴烈闻名,被当时的郎将裴仁基驯服.唐太宗一家与隋文帝一家乃是中表之亲,自然对这匹名马欣慕已久.隋亡之后狮子骢失去踪迹,唐太宗便下令举国寻访.最后终于被同州刺史找到.
但是马的寿命一般都只在三十至四十岁左右,推算起来狮子骢即使是隋文帝末年(公元604)五岁初长成时进宫,到贞观十二年(公元638)武媚入宫时也早该寿终正寝了.因此武媚不太可能直接与狮子骢面对面接触过.我们可以设想这样一幕场景:太宗理政之余偶有闲情,与身边陪侍的才人侍姬们聊天,讲述当年狮子骢的事迹并询问诸姬对驯此马的见解.而武媚则在此时做了那样的发言.
太宗爱马成痴熟知马性,一听武才人的发言就知道她根本不懂驯马之道,但是十几岁的美貌少女想出来的驯烈马手段,的确比真正驯狮子骢成功的郎将裴仁基"一手撮耳,一手抠目"的方式还要"壮猛",他不禁要"壮其志"也完全可能.
一代雄主李世民的想法,不是后世小男人能够完全揣摩得了的.他曾经派宫中女官尚宫给父亲送膳食,他的异母弟李元明年仅十岁,见到这些品秩既高又是皇帝亲信的女官却说:"身份再高也不过是我二哥家的婢女,我犯不着向她们行礼."若是寻常皇帝听了,只怕要大大恼火,太宗却大喜道:"这才象是我的弟弟!"也"壮其志".
只是,即使当真赞赏武媚张扬强烈的态度和方法,太宗也不太可能是以男人的眼光来欣赏此事.何况对于武媚压根不通马性的蛮干方式,太宗的话中其中到底有几分欣赏几分揶揄几分调笑几分不以为然,还大大值得商榷.
只怕他从此以后,对武才人的认识,是觉得称工作之职的成分多于觉得是可爱的嫔妃的成分.武媚的皇宠比不上徐惠,也就不足为奇了.
于是,武媚虽然有绝顶的美貌,有出众的文采武艺,有雄厚的家族关系,却仍然不得不在将近十二年的太宗后宫生涯中虚掷青春
这既然是九五之尊的决定,武媚以及其它的女官们还能有什么话可说?只能在旁边用艳慕和妒嫉的心情眼巴巴地看着,看着徐惠一步步地向上升,正式成为"妃嫔"一级人物,而自己却仍然只是个半姬妾半侍女性质的"才人",充其量也就是个"侍姬"而已.
武媚在进宫之前,虽然也想过宫闱中不得宠的落寞,但恐怕想得更多的还是表姐燕德妃等人的高贵奢华,那一定曾经是她的偶像和榜样.对于后宫争宠的严酷,她并不一定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也还未曾明白要取得一个帝王的欢心需要怎样的非凡身手和善于把握机会的敏锐感觉.而现在事实教育了她.
也许就在这样的失落甚至濒于绝望的情形下,武媚与她生命中的第二个关键的男人开始有了接触——比她小四岁的太子李治、未来的唐高宗.
李治字为善,生于公元628年,排行第九,是太宗原配嫡妻长孙皇后的第三子,也是最小的嫡子.即使按立嫡的顺序,在他前面都还有两位同胞哥哥.然而太子承乾和魏王泰谋图帝位彼此倾轧的结果,却使这个相比之下显得仁弱的弟弟成了拣便宜的黄雀.贞观十七年,李治成为太宗的第二位太子.那么,李治和武媚的姐弟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详细的时间当然已经难于确定,但从记载中来看,应该是在李治正式成为太子之后.不过,尽管李治当上太子的时候才十五岁,但是他早已经妻妾满堂了.
李治的嫡妻姓王,真正是出身名门的女子.算起来她跟武媚算是半个老乡,都是并州(太原)人,然而此太原人非彼太原人,而是正宗的"清流五大姓"之一的"太原王氏",是士族大家,门第高到连皇帝的血统都不一定放在他们眼中的地步.除了门第高,王氏跟李唐皇族也大有渊源.也许是李渊一家在隋末曾在太原生活的原因,李渊的妹妹同安长公主嫁给了王家,论辈份是王氏的叔祖母.王氏母亲柳氏的家族也同样与皇族有亲:柳氏的婶婶就是唐高祖李渊的外孙女.除了如此显赫的门第家世,王氏还有非凡的美貌,因此叔祖母同安长公主亲自向太宗提议让王氏嫁入皇家,而太宗也欣然同意,将王氏册做时为晋王的李治嫡妃.
做为皇帝嫡子,晋王李治自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姬妾群,当他十五岁成为太子之后,姬妾群就更加壮大.按唐制,太子姬妾编制如下:良绨二人,正三品;良媛六人,正五品;承徽十人,正六品;昭训十六人,正七品;奉仪二十四人,正九品.可以想象,这个美女如云的编制,即使不是完全满员,起码也得配齐一半,若非如此,不但是制度不合,于嫡妃王氏的"妇德"也有负面影响.而王氏在这方面肯定是做得十分到家的,因此太宗对这个儿媳妇非常满意,不但将王氏由晋王妃册为皇太子妃,还将她的父亲提拔为陈州刺史.
李治在六年太子生涯中,先后成为四子二女的父亲,这些孩子出自四个母亲的腹中.而在这方面,太子妃王氏则很不走运,大概是出身实在太清高,她本人"性简重,不曲事上下",根本不懂什么夫妇闺房之乐、逢迎帝王丈夫之道,也没有谁在这方面教育过她,因此她确实是不太得李治欢心的,多年也未曾生过孩子.这当然也足以从另一方面证明她并没有将妒忌写在脸上,因此李治才能与众多姬妾有这样不含糊的关系.在太子宫中最为得宠的女人,莫过于位份仅次于皇太子妃王氏的良娣萧氏.这其中萧良娣无疑是太子后宫中最得宠的女人,一连诞育了一子二女.
然而,有道是"越多越不嫌多",虽然身边有名份的妻妾成群,李治一面忙着"皇太子听政",一面忙着应付家里的妻妾,(虽然家里的生活还做不完),却一面仍然常有务外之意.而他的外遇对象,正是父亲的侍姬才人武媚.
一个是太宗的嫡亲儿子,一个是太宗的随身侍姬,李治和武媚之间应该早已互相认识.算起来,武媚入宫之时,李治只有十岁出头,尚在孩提之间,对父亲的妃嫔侍姬都不存在回避的问题,他们之间熟悉也很久了.这段姐弟恋是怎样开始的,只有当事人的他们才知道,我们永远无法想象其间过程.不过有一点应该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对于李治和武媚来说,这段男女之情的开端,除了彼此间外貌性格的吸引和某种挑战似的刺激之外,共同的爱好和情趣也起了非常大的作用——比如他们都是大王书法的痴迷者.当然,彼此的身份也是这段情缘的另一种催化剂.背着无所不知的父亲与他的侍姬亲昵会是个什么光景什么心态?当然,有人也说过,李治童年丧母,可能有某种恋母倾向.但是换个角度来看,也很难想象李治当真象某些人描述的那样循规蹈矩,完全将父亲敬若神明.
然而,无论后来的人对这段不伦之恋有怎样的猜测和议论,有一点还是可以确定的:不管是迷恋还是纯为找刺激,他们之间确实曾有情存在过,尽管这情缘一开始就颠覆了伦理,最后又搅乱了李唐天下的秩序.
正史一般认为,李治与武媚的关系最终突破伦理底线,是在太宗生命的倒计时阶段.当时唐太宗抱病,李治以太子身份入侍,而武媚又是太宗的近身侍姬,两人之间有了更多使关系突飞猛进的机会,而他们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说到这里,有两件事要单独拿出来议论一下:一道图谶和一道册后诏书.
这道图谶的内容非常有名,说的是"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据说当初唐太宗就是看到这道预言之后,才冷淡了武媚并将其斥为侍女的.更绝的是解释说让她当侍女是为了更好地找她的岔子以杀之避谶.这未免太小看中国皇帝的权威了:杀一个宫姬还需要公然找理由以便上堂公审吗?看见她都反感,还犯得着让她当贴身侍女,日日刺激大唐天子的神经、给她更多机会了解皇帝如何处理公事吗?——于是又有了另一种解释,说唐太宗不杀武媚,是怕万一杀了她,日后灾星更重.这个就更说不过去.因为在同样的传说中,唐太宗曾经因为疑心这道图谶将应验在小名"武娘"的武将李君羡的身上,而将李君羡杀之了事.怎么这时他就不怕灾星了?李世民自少年起就亲征疆场,甚至以亲身充当敢死队为乐,死在他手里的大人物乃至血亲数不胜数,杀死一名侍姬对他来说,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后果?
而册后诏书则是若干年后李治封武媚为皇后时颁布的.在这道诏书里,李治这样描述自己做太子时的严谨:"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并说太宗对自己的操守非常赞叹,因此"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意思是说,李治做太子的时候朝夕不离太宗身边,谨慎到甚至从来不抬头看父亲的妃嫔,因此深得太宗欢心.为了表彰李治的品行,太宗便将身边的宫女武媚赐给了她.因此武媚之于唐高宗李治,就等于汉朝王政君之于汉元帝刘奭,是"父母赐,不敢辞".而且身份高于其它女人,是做皇后的不二人选.
——然而,武媚真是太宗赐予李治的吗?当然不是.因为不看父亲的姬妾,所以父亲就奖给他一个女人?这是什么道理?就算是为了成全儿子的名声,当爹的也不可能这么干.何况做父亲的赐谁不行,非要选一个比儿子大四五岁的?李治做太子的时候早已娶妻纳妾儿女满堂,他又不是司马衷,要年长的女人教他为夫之道.
推来算去,李治和武媚只能是自发的姐弟恋,除此之外别无它解.
然而,当时武媚的现实身份是唐太宗的侍姬才人,因此,当太宗的去世之后,无论新任皇帝李治对她有多依恋,她都必须离开后宫(现在这个后宫是属于新皇帝的了),李治所能给她的最多也只不过是些诺言而已.
事实上,登基前后的李治根本没有什么闲心去考虑情人武媚的去留问题.
唐太宗李世民驾崩得多少有些不是地方,他是在行幸翠微宫时发病的,也就死在了这个远离长安城权力中枢的地方.二十一岁的太子李治面对这样可能瞬息万变的局面不知如何是好,只会搂着舅舅长孙无忌的脖子号哭不已.最后还是长孙无忌拿了主意,决定秘不发丧,而是让李治在第二天以太子的身份带着随行至翠微宫的飞骑、劲兵及旧将返回长安.经过一天的昼夜兼程,李治终于平安赶回了京城.随后,"舆驾"也摆着与皇帝活着时没有两样的仪仗,迅速地返回了长安.直到这时,长孙无忌才同时宣布太宗之死与李治登基.同时被宣布的,还有李治的嫡亲哥哥李泰不得奔丧进京的消息.
李冶是一个显得有些性情柔弱、优柔寡断的男子,从小到大直到老,无论是做小皇子还是做老皇帝,都经常当众眼泪汪汪,表现得情深意长.然而他的优柔寡断多愁善感在另一方面也代表自视甚高的自怜自大,有些时候更会迅速转化成多疑猜忌,为了达到目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采用所有的非常手段.做为皇族子孙的李治,他的柔弱很有可能是童年丧母的阴影所致,而他在本质上仍然拥有李唐皇朝精悍辣狠的优良传统,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利益和欲望看得比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要紧.
毫无疑问,在一片乱哄哄和兴奋忧虑交煎的状态下,巩固自己的皇权才是李治的当务之急.何况此时的他做为"实习"皇帝,几乎都在长孙无忌的注视下生活,只怕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可能去关心武媚了.
于是,当唐太宗举殡之后,武媚只能和其它的太宗嫔御一起,到感业寺去出家为尼,在漫漫的长夜里数着一天天流逝的年华,在渺茫中期望那个初尝权力滋味,正在春风得意艳福无边中的新皇帝李治还能记住自己.那首哀怨的《如意娘》,也许就是武媚在这段凄凉无望的日子里写下的:"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事实上,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李治也似乎真的将武媚遗忘了.做为新皇帝,他的后宫春色无边.现在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李治的姬妾群都大大地扩编了.
李治的新宠旧爱当然有一大堆.最著名的新宠莫过于徐婕妤.她是太宗宠妃徐惠的妹妹.在太宗死后,徐惠思念成疾却拒绝服药就医,终于以身殉情,年仅24岁(虚岁).徐惠死后,李治追封她为"贤妃",陪葬于太宗昭陵石室.除了合葬的太宗发妻长孙皇后之外,徐惠是太宗所有妃嫔中,身后归宿离太宗最近的;一生未能为太宗生育儿女的她同时也是除长孙皇后外唯一被正式载入两唐书后妃传的太宗妃嫔.——徐婕妤似乎就是在徐惠患病时入宫侍疾,从而被李治看中纳入后宫的.据说这位小徐氏也和姐姐一样文彩出众,广为世人所赞誉.
除了发掘新人,李治也并没有完全冷淡从前的妻妾.他按照受宠程度不同和"贡献"的大小,将妃嫔之位一一分派给她们,而且很快就将主要名额塞了个满满当当——因此才会出现几年后他想升武媚为妃,竟找不到空缺的窘境.
当这样的讯息传入感业寺,即使远在千年之后,我们仍然能想象到那个孤立无援、比情人还年长四岁的女子心中惊惶不安、终夜难眠的情景.
然而,就连武媚自己都没有想到,恰恰是这些争宠善妒的后宫女人,在不经意间给她带来了新生的机会.
按照唐制,在皇后以下,皇帝有四位妃子:贵淑贤德.不过高宗的贵妃贤妃德妃都是谁,现在是很难考证了,两唐书所记载的只有一位萧淑妃,她同时也是"四夫人"中唯一一个生养了儿女的.因此,对于嫡妻王皇后来说,另三位夫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只有萧淑妃才是自己的对手.
萧氏是李治人生最初若干女人中的一位,早在李治为太子时,她就已经成为他的"良娣",地位仅次于嫡妻王氏.虽然出身没有王氏高贵,但她却比王氏得宠,早在贞观年间就已经连续为李治生下了两女一男三个孩子(儿子素节生于父亲登基前三年)——这也正是李治开始与武媚来往的嫌疑时间.不得不说,李治还真是两头都忙啊!——淑妃是很高的位次,相当于正一品.而李治前面三个儿子的母亲,都没有得到相应的封号,萧淑妃的地位更是显得特殊.
萧淑妃所生的李素节在高宗诸子中排行第四,自他出生以后,直到武媚再次入宫生下李弘为止,长达七年的时间里,高宗再也没有其它的儿子降生.做为"小儿子",素节因此曾经得到过父亲格外的偏爱.他也确实聪明伶俐、好学上进,比三个哥哥要强得多,小小年纪就能日诵诗赋五百余言.素节的表现令高宗喜出望外,甚至曾经动过要立他为太子的念头.
可想而知,高宗这样的念头使一向表现得淡然的王皇后也清高不起来了.王皇后没有儿子,假如真让萧淑妃的儿子抢先成为太子的话,只怕下一步萧氏就要起得陇望蜀之心,想要取皇后而代之了.在这样严酷的局面下,从不"曲事上下"的王皇后也只得挖空心思地讨好皇帝丈夫,数落萧淑妃的不是.
皇后淑妃忙于各自的计划,却没有想到高宗在此时有了神来之笔,完全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
据《资治通鉴》记载说,永徽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即在唐太宗忌日这天,高宗李治来到感业寺上香,"意外"地与武媚重逢.当年的太子成了皇帝,当年的宫妃却成了女尼.于是,武媚潸然泪下.她的眼泪唤醒了李治对旧情的记忆,于是他也泪眼朦胧起来.——这个场面有些似曾相识.往前推大约八百年,卫子夫也是在被皇帝淡忘一年多之后,用重逢时的眼泪唤起了汉武帝刘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的热情.
这出天子与女尼对泣的精彩场景,很快就传入了王皇后的耳中.这个意料之外的情况使她生出了另外一个主意.于是她一面派人让武媚暗中蓄发,一面顺水推舟地"劝"高宗召回武媚,欲借此分薄萧淑妃母子的皇宠.高宗随后下诏,召武媚回到了长安宫内,并将身份尴尬的她安置在了王皇后的宫里,暂时充当侍女.
唐王朝将先帝嫔御送去出家为尼,很有可能是为了避免出现隋炀帝勾搭庶母的场面出现.但是,老子定的规矩,儿子听不听,就是另一码事了.规矩都是为臣民定的,皇帝可以凌驾于其上.而李治,碰巧就是个皇帝.
当然,关于武媚究竟如何重入宫闱,各种史书上的说法在细节上各有不同,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的:永徽二年的夏天,年已二十八岁的武媚娘重返皇宫,这一次她的身份是李治的宫人、王皇后的侍女.
在感业寺将近三年的无望岁月,一定不止一次地使武媚濒于绝望,认为自己将要终老尼庵,成为世人眼中的活死人.因此尽管新的身份如此卑微,对于武媚来说却已是一个值得格外珍视的机会.
武媚的机会,最初也是王皇后的机会.不管是皇帝授意,还是皇后主动,武媚的入宫都使王皇后在李治心目中大大地加了些分数.更何况这名"刚刚出炉"的新宠就被安置在皇后宫中.于是李治奔皇后宫而去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只是他去的目标多数是在那位新侍女的身上罢了.
做为整件事的中心人物,武媚非常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一个年已二十八岁曾经侍奉过先帝的侍女,又受到现任皇帝的宠爱,整件事又都在皇后的眼皮底下发生,那座宫殿的主人王皇后看在眼里,她表面做得再贤淑,心头的滋味可想而知.
武媚在太宗时期多年的底层宫嫔生涯、一年高宗情妇生涯,将她从高处的云端丢进万丈深渊,她尝够了这个滋味,当她终于能够逃离深渊之后,她绝不会希望再回到那个地狱里去,想尽一切办法和手段保护自己、让自己拥有得更多、离深渊越来越远,已经成为她的本能.痛苦的人生经历教会了她什么是忍耐,磨掉了那个十四岁少女意气风发的一切棱角,强烈地唤醒了她美丽的外表下,属于父亲武士彟的大胆、敢拿生命下注、孤注一掷又老谋深算的基因——自己的生命都敢拿来下注拼命,别人的就更不在话下.总之,重新入宫的武媚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后宫女人.
饱经沧桑的武媚很快就明白自己所处在是怎样一种状态:实在是难堪又充满危机的处境,皇帝的宠爱随时都可以变化使自己失宠,还可能被皇帝其它妒火中烧名份高贵的女人找到岔子……任何一种情形,都足以将她重新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时的皇宫,不属于武媚,宫廷的主人是高宗与他的元配妻子王皇后.卑微的侍女武媚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只有一条路可走.于是她竭尽全力地讨好高宗,讨好皇后,——即使在人人奉迎帝后的皇宫,武媚的奉顺程度也达到了其它人都无法达到的程度,两唐书甚至以"屈身忍辱""下辞降体"来形容她这时生活得诚惶诚恐的可怜模样.
武媚的努力见到了效果.很快,不但高宗对她非常满意"谓能奉己",就连被她分享了丈夫的王皇后都对她感到非常满意,甚至还"数誉于帝".武媚终于重新在后宫中站稳了脚跟.而这样一致的好评听在高宗的耳朵里,他越发觉得自己眼光不错了.何况,"以人生经验为底蕴的懂分寸知进退的世故和智慧,显然是王皇后萧淑妃这样一帆风顺的娇娇女所不具备的",在武媚的努力经营下,高宗的感情世界被她紧紧地把握在了手里.而随着高宗宠爱的天平的倾斜,更好的事情降临在了武媚的身上:她怀孕了.
就在武媚怀孕不久,永徽三年(652年)七月初二,王皇后的养子陈王李忠被立为太子.很多时候,这件事都被认为是她容纳武媚之后,李治对"贤惠妻子"的投桃报李,也代表着皇后与淑妃之争,萧淑妃的彻底失败.真实的历史到底是怎么样的,谁也不知道,但可以想象,竭力讨好皇后的武媚人在屋檐下,又正被高宗所宠,肯定是为王皇后帮了大忙的,至少这时的她没有唱反调的胆量和环境.这当然也成为她讨王皇后喜欢的理由之一.
高宗对于自己迷恋的女人怀孕这一消息,表现得更是热烈.当然最令他心花怒放的,是武媚果然在不久之后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不但是个男孩,更是李治做皇帝四年以来,后宫诞生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诞生,对武媚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儿子就是后宫女人的依靠.从此,再也没人谁能够把她看成可有可无的角色.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拥有真正的正式身份了.不过,且慢,太子忠的母亲不也是为李冶生下了儿子吗?结果李冶压根没把她当回事,她照样毫无名份可言,以致于不得不甘心将儿子过继给王皇后.
然而,武媚是绝不会、也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的.她固宠有方,李治也非常配合,生下长子没多久,武媚就又怀孕了.这一次,她生下了一个女儿.
对高宗的宠爱如此高效率回报,使高宗心花怒放,他对武媚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永徽五年(公元654)年三月,三十一岁的武媚终于摆脱了"半婢半姬"这个象恶梦一样缠绕她十七年宫廷生涯的卑微身份,被高宗李治册封为九嫔之首的"昭仪",正式进入皇帝的嫔妃之列.
这个"昭仪"的名份,仅次于皇后及四夫人,位列后宫第六位,而这个封号的给予,同时也证明武媚真实的受宠程度,无疑是后宫第一,再加上皇子李弘和刚出生的女婴,高宗觉得仅仅是一个昭仪的名份,还不足以体现自己的恩爱之情.于是,《资治通鉴》就有了这样一笔记载:在武媚成为昭仪的当月(十四日),高宗一口气加赠了十三位唐高祖从龙功臣的官爵——可以想象,另十二人都只是捎带,高宗真正的目标,是要给武昭仪的父亲武士彟追赠,以再次提高武家的地位,提高武昭仪的地位.
现在,武媚成了九嫔之首的武昭仪,她不但有了正式的妃嫔地位,而且还得到专宠,成为后宫上至皇后下至宫人妒羡的对象.
成为昭仪后,武媚对王皇后的态度开始了迅速变化.当初她能够甜言蜜语卑躬屈膝地侍奉皇后,但现在她却再不愿这样做了.
武昭仪是肯定想往上爬的,不止是她,后宫中不想当皇后的女人恐怕还没有,只是恐怕谁也没有她的欲望那么强烈.这不光有遗传自武士彟追求富贵利禄的欲望,还有一种骑虎难下势在必行的局面所迫.
在经历了两朝后宫诡谲之后,她已经深刻地明白了皇帝的宠爱是多么的不可靠,只有依靠宠爱爬上高位营造身份,才能相对长久地保住生存的权力和荣华富贵.更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有不合适的经历,又有如许多儿女,没有亲儿子的王皇后和她的家族不可能不将她视为劲敌,萧淑妃也不会谅解她.——事实上,自从她生下儿女,晋位昭仪,王皇后和萧淑妃已经开始对她另眼相看了"与武昭仪争宠,互谗毁之"——只不过此时高宗正把武昭仪看成心头肉,因此"皆不纳"罢了.一但宠衰,皇帝纳了这谗毁,或一但皇帝先死,这个身世有问题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将会在新帝与太后的手下过怎样的日子?毫无疑问,假如武昭仪不继续往上爬,不继续清扫一切障碍,总有一日她会落得很悲惨的境地.——在这方面,武昭仪有充分的理由:就在她晋封昭仪专宠后宫的前后,大唐王朝发生了高阳公主谋反事件,高宗的舅舅长孙无忌为了一己私人恩怨,就将太宗的庶出之子吴王李恪以及李唐皇室的宗王等人诬杀、流放了.
然而问题在于,武昭仪虽然想当皇后想得发疯,却找不出王皇后什么错漏来.王皇后是士家大族的女子,没有犯什么过错,又是太宗亲口认可过的"佳妇",养子成了太子,又有一大堆的士族宰相重臣支持.虽然高宗对王皇后没有什么感情,对支持她的老臣们又多少有些忌惮,但他也不认为这个妻子有什么必废不可的理由.
按照一般常理,王皇后已经正位中宫,舅父为相,养子又立为储君,以这种状况,她虽然孤寂,却也完全能以一个高级摆设的状态平平安安地度过皇后生涯,荣升太后的.王皇后和她的家族显然也有这份共识和信心.皇后职责所应做的每一件事,王皇后都合乎礼节地做齐了,即使对武昭仪有所不满也都未见公开表示,即使曾在高宗面前对武昭仪略有微词,但应有的礼节她一样也不疏漏,因此无论武昭仪想尽办法,收买多少近侍宫人,也找不到什么能威胁得了皇后地位的毛病、不能使高宗下定废后的决心.
然而王皇后太不幸,她的家人除了与生俱来的"世族"血统之外,根本毫无长技,她的母亲柳氏和舅舅柳奭,可以算是她最直接的助力,可惜柳奭虽然身份高,却一直没能力掌握什么实权,偏偏又和他的宝贝姐姐一样以嫡后亲眷自许,每次入宫见妃嫔宫人乃至皇帝左右侍丛,都甚为傲慢,反倒替王皇后得罪了不少宫中人物——老大,凌驾于妃嫔女官之上的毕竟只是那个年青女人,你们俩有什么资格对那些女人内官倨傲?——除此之外,王皇后还遇到了一个最可怕的挑战者.做为一个曾经历过一无所有、人生渺茫日子的女人,再没有什么"困难"会放在武昭仪的眼里——同理,她既然已经将自己的性命都敢于拿来冒险押注,发起狠来别人的性命就更不成问题.更何况这时的局势在武昭仪看来,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既然情报收集显示皇后的品行无缝可入,没有可供中伤的内容,那么就给她制造出内容来,而且还要是一击即中的内容.
于是,被史家形容为"振喉绝襁褓之儿"的安定公主事件就发生了.
武昭仪的长子李弘,大约是在永徽三年冬天出生的,大约在永徽四年底、五年初,武昭仪生下了她的女儿,随即封昭仪.后宫中多了一个新生儿,做为"嫡母",王皇后势不免要时常来看望看望.这个出身士族,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的年青女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历代后宫中最大的危险:"夺嫡之谋"已经借机逼近了她.
《新唐书》后妃列传中对整个事件有如下描述:"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伺帝至,阳为欢言,发衾视儿,死矣.又惊问左右,皆曰:'后适来'昭仪即悲涕,帝不能察,怒曰:'后杀吾女,往与妃相谗媢,今又尔邪!'由是昭仪得入其訾,后无以自解,而帝愈信爱,始有废后意."
也就是说,当王皇后又一次来看望小公主并逗弄这个小婴儿之后,武昭仪偷偷地向自己的新生儿下了杀手.当高宗兴高采烈地来探望女儿之时,却看到了女儿无声无息的小小尸体.这样天上地下对比强烈的刺激对于优柔寡断的高宗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当他亲自调查原因时,却听到了众口一词的"后适来."可以想象,即使查无实证不能入罪,但王皇后就算满身长嘴也无法再为自己洗清了.高宗对王皇后本来就没有多少夫妻之情,如今又被爱女之死和宠妃之泪刺激得眼睛发红,当即大喊:"后杀吾女!"一口入了王皇后的杀女之罪.
从此,李治对王皇后十几年的夫妻情份宣告恩断义绝.然而,那年头婴儿的夭折率本来就很高,况且太子养母何苦去杀一个断无继承权可言的嫔妃之女?因此尽管高宗已经认定王皇后杀女,却也无法说服朝臣,达到废后的目的.然而这桩没来由的死婴案毕竟关连到宫闱秘事,又牵连了公主之死,就象高宗无法说服朝臣一样,朝臣也改变不了高宗对王皇后及其家族的厌恶,必须有牺牲品为这件事承担后果.于是皇后的舅父柳奭成了替罪羔羊.柳奭是头年冬天当上中书令的,如今才半年功夫,座垫还没捂热,他就不得不主动请求辞职了.高宗当然立即批准辞呈,柳奭贬任户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