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彻底地失了宠,武昭仪的皇宠却正如太阳渐升.她又怀上了身孕.就在这年十二月十七日,随高宗出谒昭陵的途中,武昭仪为高宗生下了第三个孩子:皇子李贤.这个孩子是早产的,因此身世也引人议论,花边新闻一直说他不是武昭仪亲生,而是她寡居的姐姐韩国夫人所生.为了掩盖皇帝私通大姨子的名声,李贤就归在了武昭仪的名下.这当然只是一种传闻,无论是或不是,武昭仪都再次为高宗立下了功劳:不是生子之功,就是"体谅贤德"之功.因此,对于不能立即废后为女儿报仇,高宗对武昭仪当然深为抱歉,于是他打算多少表示一点心意,让心爱的女人再晋升一级.只是按照后宫制度,昭仪已是九嫔之首,再往上就是四夫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了——而偏偏此时高宗的后宫中,四夫人已经俱全,没有空额,废谁都没有足够的理由.于是"宸妃说"应运而生.据说高宗打算在四夫人之上加设一个仅次于皇后的宸妃,封给自己心爱的武昭仪.然而"实习皇帝"的这个计划,被老派大臣韩瑗、来济坚决地顶了回去:"妃嫔有数,今别立号,不可."
——无论运作过程如何,韩瑗的侍中、来济的中书令职务,毕竟还是在高宗手下讨生活的.高宗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签发了他们的提拔令,他们就出头反对自己谋划已久的整体,并且毫不犹豫地附合国舅爷长孙无忌.不能不令高宗备感挫折窝囊.但他也知道自己还不具备与老臣们公然决裂的实力,他再一次忍下了.高宗忍下了,武昭仪当然也忍下了.当然,他们仍然没有间断地做着各种准备——譬如,就在永徽六年的三月,武昭仪撰写了一本《女训》,为自己积累又一笔资本.然而,就在后宫与朝堂再一次归于表面平静、掌政重臣们弹冠相庆胜利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凭空出现,搅乱了一池春水.
这个人就是号称"李猫"的李义府.
唐书已经给李义府定了性,让他高踞了奸臣榜的第二把交椅.但他同时也是个人材,文才与来济齐名,而且还长得一副俊俏温柔的模样,时任中书舍人兼弘文馆学士.不过李义府的一套在长孙无忌那里不吃香,国舅爷打算将他贬放外官,去做壁州司马.李义府当然不甘坐以待毙,他趁着贬官令还未下发正走文书流程的时候,到处寻方问计.最后舍人王德俭教了他一个法子:"武昭仪方有宠,上欲立为后,畏宰相议,未有以发之.君能建白,转祸为福也."李义府到这步田地,横竖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再说王德俭是老官油子许敬宗的外甥,这个主意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李义府立即拍板照办,而王德俭也给予充分的合作,当下就让李义府代自己出勤,到中书省去值夜班.趁着这个"月黑风高好办事"的夜班机会,李义府叩阁上表,请求废王皇后立武昭仪.
李治接到这道表章,简直大喜过望:竟有朝臣主动将自己想做的事情提了出来.他连夜召见了李义府.面谈之下更是心旷神怡,于是李义府时来运转,不但不必被贬出京,还得了重赏:官复原职加一斗珍珠.第二天,李义府还接待了前来看望自己的武昭仪特使;不久又升为正四品下的中书侍郎.
李义府之事,算是正式为后位之争拉开了最后一层帷幕.也是高宗在官员任免上一次违拗长孙无忌意志的行动.——这意味着,是否废后、立谁为新后,不仅仅关乎后宫,也关于高宗与长孙无忌之间,谁真正掌握朝政大权的争夺:高宗的"实习皇帝"是否期满?长孙无忌的托孤权臣是否该功成身退了?
最初,高宗还是不打算撕破面皮的.他先用的是软招.
然而无论高宗如何软语相求,重臣之首长孙无忌仍然不肯松口,既不同意外甥皇帝废后,更不允许选武昭仪为后.
事实上,长孙无忌反对册立武昭仪为后,理由是很充分的,谁也不能说他有错.只是在整个过程中,他透过反对废后一事所表现出来的蔑视皇帝的态度,却是大错特错.——多年独掌朝政的顺遂,使长孙无忌也犯了历代顾命大臣不善终的同一个毛病,他对年青皇帝的感觉,一厢情愿地停留在了先帝托孤无条件依从的那一刻.最终使一件宫闱之私的废后之事,转变成了皇帝对权臣疑忌惮讳,欲除之而后快的祸源.
首先,对于高宗几次三番表达"欲立武昭仪为后"的愿望,长孙无忌都"固言不可".
那好吧,高宗冥思苦想之后,决定向舅舅给足诚意.遂从自己的私房内库里精选了宝器锦帛,足足装了十几车,悄没声儿地密送到了国舅府,并且随即亲自登门拜访了.收下了重金之后,这一次拜访似乎君臣、舅甥、宾主尽欢.高宗越发觉得曙光在望,于是在宴席上又高高兴兴地送给舅父第二件大礼:平白无故地擢升长孙无忌三个儿子做朝散大夫.两样大礼送出,高宗真正的意图也就浮出水面.当然他身为皇帝,虽能当场提出交换要求,却不一定会将事情讲到透.担此重任的是武昭仪的母亲、即武士彟的继室杨氏.高宗回宫之后,杨氏满怀希望地登场了,她来到国舅府求见,希望长孙无忌能够应允高宗与武昭仪的"申请".
然而,杨氏失望了,高宗和武昭仪也失望了.长孙无忌安享皇帝的贿赂不说,还居然敢收了钱不办事,毫无回转余地地将废王立武的申请打回了.
这事虽然是私下进行的,但消息很快就被广泛传扬开去.士大夫阶层自然认为此事更进一步显示了长孙无忌的势不可挡并牢固了长孙无忌在他们中间的地位,却也有识时务的当即看出了其中的危与机.许敬宗就是这些识时务者中的一员.
许敬宗生于公元592年,武德初年便已出仕,可算是唐初三朝老臣,可惜他官运坎坷,总是在将要看见提升之望的时候被生活细节撞下马来.经过三四十年的颠簸,这时的许敬宗已是见多识广,可惜虽然壮心不己,却还只是个六十好几岁的从三品卫尉卿.做为一个老于世故的官场中人,许敬宗很快就知道了废后的枝枝末末,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而李义府的例子更是明证.于是许敬宗"见义勇为",明确地站在了皇帝与武昭仪的一边,旗帜鲜明地向长孙无忌表示应该废王立武.
长孙无忌虽然不卖高宗武昭仪杨氏的帐,却也还看在一大票贿赂的份上给了三分情面.对于许敬宗,他也就没那么好气了,许敬宗劝了好几回,换来的却是一回比一回更利害的斥喝.许敬宗的颜面扫地自不必说,就连他身后的高宗皇帝都面上无光:国舅爷不但要牵制皇帝的朝政大计,甚至还顽固地要把手伸进他的后宫,干涉他的床闱之事,自己这个傀儡皇帝当到几时才是个头?高宗废后的愿望更强烈了,他不但想要废后,他还想借废后打倒那批把自己当无知小儿指挥的老臣,真正实现自己君临天下的梦想.
终于,王皇后"厌胜"之事恰到好处地出笼了.
自永徽五年那桩小公主暴薨事件之后,王皇后就处在风雨飘摇中.长孙一派力保她当皇后,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高宗武氏竭力要将她废掉,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皇帝和顾命大臣们借她的废立之事为名,行彼此心照不宣的君权相权争夺之实,而她本人,却只是冷宫中度日如年的一个活死人而已.
由于自己莫明其妙就成了杀女疑凶一事,王皇后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了武昭仪的可怕.这个在一帆风顺中生活了二十八年(假定她与高宗同龄)女人,在此之前她人生最大的难题只不过是长夜寂寞,而如今她不得不面对皇帝由此对自己产生的嫌恶和决裂,面对自己和家族可能万劫不复的危险.惊恐的王皇后再也无法信任身边的宫人宦官,只能向自己的家人求助.而这个决定就更加速了她的万劫不复.
永徽六年六月,武昭仪控告王皇后,说她与母亲魏国夫人柳氏施行巫蛊之术,妄图祸殃皇帝.对于古代中国宫廷来说,这几乎是必杀绝技,王皇后果然再也抵挡不住.高宗也当即以雷厉风行的速度处置了王皇后的家族:后母柳氏不得入宫,后舅吏部尚书柳奭贬为遂州刺史.柳奭在七月秋老虎的炙烤下怆然行至扶风,又被投机者榨了最后一道油——岐州长史于承素揣摩上意,奏报说柳奭乱发牢骚,将宫禁之事大肆宣扬.于是柳奭又被再贬为荣州刺史.王皇后的宗亲近支被扫荡干净,废后之事正式提上议程.
八月,长安令裴行俭与长孙无忌、禇遂良私议武昭仪立后之事,感慨国家之祸必由此始.结果不知是谁大嘴巴使内幕外泄,竟被中丞袁公瑜打听了个清楚.袁公瑜立即向武昭仪之母应国夫人杨氏报信.结果可想而知:裴行俭贬放西州都督府长史.长孙无忌的盟友开始了被拆散的第一步.
老臣帮开始被打散洗牌,完全听命于皇帝的人马却纷纷进入枢机.九月,许敬宗荣升礼部尚书.高宗打算正式出手了.
这天上朝已毕,高宗传召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于志宁、褚遂良四相入内殿.禇遂良知道,"今日之召,多为中宫."他慨然誓言曰:"太尉是国舅,司空是功臣,不可以使皇帝有杀舅杀功臣之后.我禇遂良起于草茅,无汗马之劳,位极人臣又受先帝之托,若不以死相争,何以见先帝!"他的一番慷慨激昂并没有达到希望的效果——司空李勣并不情愿被扯在里头,他称疾不入,于是"共赴国难"的就只剩了三人.
进殿之后,李治果然开门见山:"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禇遂良立即上前陈词:"皇后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这可是陛下你亲耳听见过的.再说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
这番话听在李治的耳中,非常不是滋味:"皇后未闻有过",那就意味着小公主之死、厌胜之事,就这样都被轻轻地揭去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于是这场会谈草草收场.
第二天,李治做好了准备,再一次提出议案.岂料所有的准备都白搭,谁也不曾想到,禇遂良竟会将最见不得人的事情当众说出来:"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万代之后,谓陛下为如何!愿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当死!"说完,禇遂良将朝笏置于殿阶,解巾叩头流血道,"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
禇遂良此举,无疑事前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安排,他或者是认为如此一闹,武昭仪从此下不来台,皇帝也只能偃旗息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话儿是气赶出来的,气头上这位顾命大臣的嘴没了把关的.无论如何,这番激烈的表演起了反效果.更何况如此一来,高宗若对禇遂良有丝毫让步,都表示默认了他的指责内容.恼羞成怒的高宗不给这位顾命大臣任何面子,立即下令将褚遂良拖出去.
同样愤怒、甚至更愤怒的还有武昭仪,她这时就藏在高宗身后的帘中.听到禇遂良如此嚣张大胆的言论,她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大声地尖叫了起来:"何不扑杀此獠!"
事件的整个过程如此迅速如此激烈,令观者不及掩耳.于志宁吓得连话都不敢说,长孙无忌也只能勉强出头:"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总算阻止了高宗颁下"扑杀"的旨意.
消息立即传出,举朝惊骇.长孙无忌的姻亲韩瑗随即进谏.高宗不肯接纳.韩瑗不甘心,第二天又谏,而且当场涕泪交流悲不自胜.孰知高宗毫不在乎他的眼泪,干脆命人将韩瑗拖出殿去.韩瑗只得书面进谏:"昔吴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游于姑苏.臣恐海内失望,棘荆生于阙庭,宗庙不血食,期有日矣!"来济也跟着上书:"孝成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汉之祸又如此,惟陛下详察!"
毫无疑问,这些老家伙的进谏对于高宗来说,不但不入耳,更极端刺耳.不但起不了作用,反效果倒是越来越显著了.
李治当年能正位储君,长孙无忌之力最大.以至于太宗宣布立储之后竟对李治说:"汝舅许汝矣,宜拜谢."后来太宗去世,李治也首先抱着舅舅的脖子嚎啕大哭;此后整个永徽年间的政事,也基本都在长孙无忌的安排下进行.只是这原本非常和谐的画面随着时间的推移变了味.长大的李治不能忍受舅父的耳提面命,急不可耐地渴望当"真皇帝",长孙无忌却始终掂记着自己的扶立之功,他的盟友们也不例外,只要逮着机会就要提醒李治"先帝顾命"之类的东东.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先帝"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个青年才是他们的现实主宰.做为皇帝,李治只愿意承认自己是太宗嫡子,理所应当继位;而不是每天听人提醒"你的皇位是别人帮你弄来的".
然而易后遭到这么多重臣的反对,高宗也不能不顾忌,这时的他急需在重臣中找到自己的支持者.他想到了一直都沉默的司空李勣.
李勣的立场很明确,何况长孙无忌曾经借高阳公主谋反案杀掉了他的多名军中同僚,因此他根本不打算帮长孙无忌淌这趟混水:"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对高宗来说,掌握军权的李勣如此表态,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只要军队肯支持自己,还怕长孙无忌一派翻出什么大浪来?他当即下定了与顾命文臣彻底决裂的废后决心.
与此同时,许敬宗在朝臣中宣言曰:"农夫多收了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一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这番话虽然粗俗无礼,却也是另一种表态,高宗更要大干一场了.
于是,禇遂良"还陛下笏"的愿望得到了实现:这位顾命大臣被贬为潭州都督,远去湖南了.
禇遂良被贬的第二个月,即永徽六年十月.这个月份对于武昭仪来说,是一个大吉大利的月份.本月十三日,高宗颁下了一道冰冷无情的旨意:"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谁也不知道,王皇后与萧淑妃"谋行鸩毒"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是怎么能发生得了的?但是皇帝的旨意谁也不敢质疑.
十九日,另一道匠心独运的圣旨公布:"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壸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一句"事同政君",轻飘飘地翻过了武媚出自太宗后宫的记录.不管世人如何讪笑,他们也只能仰望着三十二岁的武媚登上富贵的巅峰、只能弯起他们自命高贵的膝盖向她叩拜如仪.
大获全胜的武媚很愿意做出母仪姿态,就在册后大赦的当天,她向高宗上表:"陛下前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面折庭争,此既事之极难,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高宗意味深长地将这道表章拿给韩瑗来济观看,而韩瑗与来济也都看懂了:正共同品尝胜利的帝后此时是何等亲密,武皇后的表章该是怎样泡制出来的?这与其说是新皇后在故示大度,不如说她已经和高宗一起开始了秋后算帐和新的宣战,只是这次帝后齐心,与群相的争斗也不再如从前那般辛苦,而是完全地猫玩老鼠、从容不迫.可想而知,韩瑗和来济忧惧不已,屡屡请求辞职.而高宗怎么会允许老鼠提前逃走?回应当然是"不许".
对于历尽辛苦才取得的成果,李治与武媚决定将这场册后典礼大加操办,誓要吐气扬眉,给曾经藐视君威的顾命老臣们看看.在这样的情形下,永徽六年十一月一日为武媚举行的立后大典异常隆重.这一天,司空李勣继二十年前为武士彟主持丧礼之后,又和于志宁一起成了为武士彟之女奉玺绶的册后使.是日,百官及四夷酋长、各邦蕃使并诸内外命妇齐朝武皇后于肃仪门,开朝拜皇后的先河.
当大唐王朝所有曾经高贵的头颅都低下、所有曾经尊贵的膝盖都在皇权君威的逼迫下跪倒、向他们曾经百般诅咒过的女人俯首称臣的时候,肃仪门上的武皇后、还有一手安排这出典礼的高宗李治心里该有多么踌躇满志?这场典礼使皇帝皇后的胜利更显辉煌,也让顾命大臣们的失败显得更为惨痛.
为心爱女人举行了盛大典礼的李治似乎忽然有了新旧对比的念头,他又想起了王皇后与萧淑妃,何况他自己也知道,王萧二人实在也罪不至此,那道宣称二人欲行鸩毒的诏书多份是自己的加油添酱,于是典礼后的某一天,他信步走进了囚禁昔日枕边人的别院.颁布旨意和身临其境毕竟还是不同的,院落中凄凉的场面引起了他的"恻隐之心".已经身陷泥潭的王废后此时做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事情,哀求高宗能够改善自己的待遇,祈盼这个已经在大节上薄倖了的男人多少还能剩些许怜惜之情.而高宗也被那场面感动,许了个愿.
这场会面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武皇后那里,她的怒火可想而知:皇帝是个一头水,皇后的废立也只在他的一道诏书间,一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松了劲,自己这个皇后也就死到临头了.而高宗一但面对武皇后,头脑也随之清醒:与顾命大臣们翻脸并成功上位,靠的就是在废后事宜上寻到的岔子,如今顾命大臣还未全数倒台,就改善废后的待遇旧情复燃,翻脸就显得太没有说服力了.只有绝不宽恕王皇后萧淑妃,才能进一步对顾命大臣们追魂索命,稳固自己好不容易才夺回的君权.如此一想,刚才催人泪下的场面在李治心里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李治和武皇后再一次达成了共识,随之而来的,却是王皇后萧淑妃的万劫不复:在武皇后的催促下,李治颁下了处死王萧二人的敕书.
自从李治走出小院,王皇后与萧淑妃就一心盼望着他的"处置",可她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苦苦盼望来的,竟是这样一道催命符.人生至此,夫复何言?既然哀求也保全不了性命,那就在生命的尽头保有最后一丝尊严.王皇后照礼仪镇静地"拜谢"了丈夫的"恩赐":"陛下万年!昭仪承恩,死吾份也!"而萧淑妃则不然,正如人所说:正常的女人无论怎么能够坦然面对自己和父母家属的悲惨,也无法接受亲生儿女的悲惨命运.想到三个儿女将要遭受变心丈夫和情敌的摧残,萧淑妃破口大骂:"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来世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
无论是镇静还是失态大骂,可怜的王皇后萧淑妃当然是死定了.然而对于她们是怎样死的,说法却不一.旧唐书说她们是被"缢杀"的,新唐书却说她们每人先被打了百杖,然后又"剔其手足,反接投酿甕中",然后"数日死,殊其尸."这还不算完,身死之后,王氏被改姓蟒氏,萧氏被改姓枭氏,随后,二人的家族带着耻辱的姓氏被流放岭外.
若照新唐书的说法,武皇后的手段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并不仅仅止于赐死流放,而是过程的残忍.这似乎可以说是她多年积怨的一次大爆发:兄弟的轻辱、太宗朝的枯寂、尼庵的惶恐、女儿的死、在整个争夺后位过程中反反复复被揭的伤疤(事父子二人、出身非士族大家)……都发作了出来.在这方面表现得最明显的一点,并不是王萧二人惨死的方式,而是别出心裁地要改掉她们出身的两个士族巨室的姓氏.很明显,情敌和政敌们攻击她的经历出身,她就要让对手们与他们引以为荣的骄傲之源——姓氏,彻底脱离."我拥有不了的,就要让你们也得不到."从肉体上消灭对手又算什么呢!
经过这一次改姓流配及其后陆续有来的折磨,王、萧、柳等曾经傲视同侪的清流大姓遭到了几乎毁灭性的打击.
仅以王皇后的母亲柳氏家族为例.在高宗永徽年间,柳氏家族以柳奭为首,同时居官尚书省的超过二十人.然而在这一次流配之后,从北朝以来就长期"充于史氏,世相重侯"的河东三著姓之首柳氏家族,一落至于贱民地步,虽然武则天死后他们逃出生天,他们的门荫特权却再也无法重振.虽然仍有"士林盛族"的旧誉,后人在仕途上却从此只能象寻常小地主人家出身的官吏那样,从底层的小吏做起,功劳苦劳拿命去捱,也多数只能混在七八九级的小官职上打转.柳氏后人柳宗元曾经为此叹息:"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
对于重视门阀胜于性命的士族来说,王皇后萧淑妃的惨死比之这样的流祸后人羞辱门第,似乎已经算不得最大的悲哀了.
说到史书上对王萧二人惨死方式的记载,似乎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再怎样的怨毒报复都可以想象,她就算再怎么虐待王萧二人都可能发生,但史书上所记载的方式却有些蹊跷:用啥不行,非要在大唐后宫重演吕雉对戚懿式的的戏码?当时武皇后其实地位并未稳固,死敌都未挖除,高宗又甚是粘糊,儿子也未正位储君,她正是需要继续做姿态的时候,居然就会那么勇敢地直接让大家把自己等同于吕雉了?更仿佛是提前知道自己未来将和吕雉一样,在史书上单独占有一章本纪一样.
武皇后妒恨交加下,擅改旨意杖毙甚至侮辱她们惨死都是有可能的,但是截去手足丢入酒瓮的事情却有些奇怪.讲到这个,就忍不住想起吕雉和慈禧.吕雉是唯一一个能够证实做过此类事情的女人,因为她的成就是把儿子吓病了.但武则天和慈禧都不太说得过去.尤其慈禧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因为传说被她截去手足装入酒瓮的丽妃,一直活得很不错,慈禧在做了太后之后,一直将丽妃封到皇贵太妃的名份,丽妃的女儿甚至是慈禧以嫡出公主的待遇出嫁的.似乎有些人总是喜欢让自己有成见的女性历史人物做同样的事情,这倒是另一种值得关注的心态.
另外说到萧淑妃咒武皇后为鼠自己为猫,以致于"由此宫中不畜猫",并说武后"数见王、萧为祟,被发沥血如死时状.后徙居蓬莱宫,复见之,故多在洛阳,终身不归长安."也显得矛盾重重.因为史书还记了另一件事,说老年的武则天闲来无事,以调教猫儿为乐,最后竟训得猫能与鹦鹉共处.武则天非常欢喜,将一对宠物带出来给百官看,显示自己的另类本领.结果在众官马屁声中忘了喂猫的时间,耐心早已在百官传观中消磨殆尽的猫儿饥火中烧,当场把鹦鹉抓来吃了.于是"太后甚惭",猫鸟共舞就此草草收场.
至于为避王萧二人冤魂就避居洛阳,也靠不住.高宗年间,没事就往长安城以外跑的是李治本人,永徽年间去年最多的是宝鸡万年宫,显庆二年以后置洛阳为东都,称洛阳与长安是他的"东西二宅",这才时常开始往来于长安洛阳之间.武则天做为皇后只是随行,何况她为了紧跟高宗还不得不放任儿子留在长安监国,以至逐渐造成大权旁落母子反目.区区两个冤魂与权力又孰轻孰重?再往后她改李唐为武周,要换个京城当然也是无可厚非,似乎都与冤魂扯不上关系.何况洛阳宫城中武则天杀的冤魂也够多的了,哪有老年人不怕冤魂壮年人反倒怕成这样的道理.——因此,与其说她是因为两个冤魂而避开长安,还不如说她是因为太宗年间的过去而多少有些不喜欢长安.这个道理也放在李治身上也一样可以解释得通.
王皇后和萧淑妃都灰飞烟灭了.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
显应元年正月初六,王皇后的养子太子李忠被废为梁王、梁州刺史,武皇后四岁的长子李弘成为大唐储君.当年李忠被册太子,长孙无忌出了大力,假如王皇后不被废、假如李忠能顺利继位,长孙无忌无疑将能在扶保太宗、扶保高宗之后,成为三度扶立皇帝的大功臣.这也是他竭力阻止有亲生儿子的武媚正位中宫的暗箱理由.然而这个美好的前景,至此彻底破灭.
二月十七日,在武媚册后时已经被追封为司空的武士彟又被再次追封为司徒、周国公.
三月十七日,武皇后祀先蚕于北郊.
四月十四日,高宗偕武皇后登安福门城楼,观玄奘迎御制并书慈恩寺碑文,这场典仪上的仪仗徒从之盛,是自魏晋以来佛事中从未有过的.
大慈恩寺位于长安宫城,是李治做太子时就发愿为母亲长孙皇后兴建的寺院.这道御制碑文则完整地记述了建寺的过程之盛.从表面看来,关于这道碑文入寺的整个过程都显得慈悲不已,一片祥和,事实上却已经显出了长孙家族的末路气象——除了碑文制成当天,由长孙无忌向衮衮诸公宣读了一趟之外,其它的出头露面机会都由新贵薛元超、李义府、许敬宗给占了去.当长孙无忌站在台上做一部读稿机,念着高宗感怀母恩的字句、回忆小外甥发愿建寺时的温驯听话,想到曾经的权倾朝野,体味现实中长孙家族的处境,这可真是绝顶的讽刺,长孙无忌又该有一种怎样的悲凉.长孙皇后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哥哥能远离权柄,使长孙家族能够绵延长远,如今看来,是将要成为泡影的了.高宗之所以还没有立即动手,只不过是因为长孙无忌入主中枢三十余年,枝繁叶茂,刨坑断根的工作需要时日而已.
而此时,站在安福门城楼上的武皇后腹中已经怀上了她的第三个儿子,这一切都显示着李治对武皇后的宠恋殊深.照常理推测,所有的人都认为,如今皇宠隆重的武皇后家族,将要取长孙氏而代之了.然而武皇后却并不着急.
九月十二日,武后制《外戚诫》献于高宗.彰显自己并不在乎提拔外戚的意思之余,话里话外似乎也敲打着长孙家族.
同年,十一月初五,武皇后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三子李显.
这时候,高宗对新晋信臣的宠任已经到了极端的程度.洛州女子淳于氏有美色,却是个杀夫疑犯,由于案情重大被送押大理寺.可是正所谓没有最猛,只有更猛,李义府居然毫不在乎淳于氏的光荣历史而看上了她,硬让大理寺丞毕正义直接送进自己府里纳之为妾.这事被大理卿段宝玄一本奏上朝廷,高宗稀奇之下命人调查.李义府怕事情闹大,为了封口硬是逼着堂堂四品官毕正义上吊自杀.这样一桩奇案,高宗居然在"知之"后,满不在乎地"不问"了.
这样的枉法纵容,当然是因为李义府是个得力的助手,正所谓人有人路蛇有蛇道,敢于这样胆大妄为不按规矩出牌的也可算是非一般人材,难逢难遇.常言有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高宗就是这样一位欲成大事的人物.只要李义府还肯听指挥,一切都好商量.高宗是要留着他派大用场的.
就在同一年,拔除长孙无忌"同党"的行动开始一步步进行.
看着这样的形势,大约是出于背水一战的决心,长孙无忌的姻亲韩瑗向高宗上书,为禇遂良喊冤了.然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老臣派吃了一场又一场的大亏,却仍然没有弄明白高宗心头的大忌,还在絮絮叨叨他们"先朝老臣"、"扶立陛下"的功绩:"社稷之旧臣,陛下之贤佐.""陛下无故弃逐旧臣,恐非国家之福!"
不用想了,原本是哪里跌倒的,还要继续在同一个地方摔下去.这样的对白听在高宗的耳朵里,后果可想而知."上不纳."韩瑗试探不果,知道结局将不妙,再次要求"归田里".又是"上不许."
高宗是绝对要让韩瑗闭嘴的,但是岂能让他走得如此干净,还反过来给自己这个皇帝戴上一个"无故贬退旧臣"的名声?果然,没有多久,许敬宗和李义府就出手了.两人一齐上奏,诬陷韩瑗、来济与外放的禇遂良勾结,想要图谋不轨.奏章一上,高宗全本照准.韩瑗背着罪名,从锦绣长安被贬出京城,做了振州(海南三亚)刺史,来济则贬为台州(浙江临海)刺史,禇遂良加贬为爱州(越南清化|)刺史,可怜的王皇后舅父柳奭加贬为象州(广西象州)刺史,长孙无忌的表弟高履行也由堂堂太常卿驸马都尉贬为益州(成都)长史.
可怜的禇遂良英雄末路,怎么也想不通当年那个泪流满面的小皇子怎么会薄情如斯,他仍然一厢情愿地骗自己说所有一切都是武皇后蒙蔽圣听.来到边陲小城后,他给高宗递了最后一份正式的表章,满怀深情地回忆:"往者濮王、承乾交争之际,臣不顾死亡,归心陛下.""卒与无忌等四人共定大策.及先朝大渐,独臣与无忌同受遗诏.陛下在草土之辰,不胜哀恸,臣以社稷宽譬,陛下手抱臣颈."哀求这位曾经抱着自己脖子寻求安慰的皇帝,自己已经是"蝼蚁馀齿,乞陛下哀怜."
然而正如前文所说,这样的旧事越是重提,高宗厌恶之心就越是强烈.禇遂良终于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遥远的爱州.
大清洗的暴风雨,将要席卷大地.
而此时的长孙无忌,却已经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他知道自己将要走入深渊,却只能躲在家里著书立说,眼睁睁地看着外甥调整军政棋盘,安排自己的悲惨末日.
显庆四年初夏季节,最后收网的时候到了.和从前一样,白脸例牌是武皇后唱的."敬宗揣后旨,阴使洛阳人李奉节上无忌变事",诬告长孙无忌将要谋反.然而就在明说"揣后旨"的同时,史书也留下了一段暗地里意味深长的君臣对白.
高宗看过许敬宗的奏报后做大惊失色状曰:"哪有这等事!我虽然素知舅舅被小人蒙蔽,但据我想来,舅甥骨肉,最多也不过就是生些小疙瘩,哪里就会造我的反?"
许敬宗是个明白人,立即大唱赞歌:"陛下实在仁爱,然而长孙反迹已露,陛下若还是不忍,亦非社稷之福."
高宗立即顺梯子下,连为长孙无忌多一句辩解都不曾说,就迅速流下廉价的眼泪:"我家门不幸啊.我的亲姐妹高阳公主曾经谋反,如今舅舅也干这种事,我可真是愧对祖宗,这可如何是好?"
许敬宗道:"房遗爱口乳臭,与女子反,安能就事?无忌奸雄,天下所畏伏,一旦窃发,陛下谁使御之?今即急,恐攘袂一呼,以啸同恶,且为宗庙忧.陛下不见隋室乎?宇文化及父宰相,弟尚主,而身掌禁兵,炀帝处之不疑,然而起为戎首,遂亡隋.愿陛下决之."
高宗还要做戏做全套,仍然满面犹豫不忍,还让许敬宗继续去审.然而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面对舅父谋反这等大事,好心肠的外甥既不换主审官,更连亲眼看看疑犯的俗套都免了,真实孝友程度已是路人皆知.于是,仅仅过了一夜,许敬宗就回来了,顺便要求坚决逮捕国舅爷.
高宗心花俱开,干脆也不绕弯子了:"舅果尔,我决不忍杀,后世其谓我何?"——李治同学毕竟是读过书的人,行动要顾惜三分脸面:我要是杀了舅舅,后人会怎么说我?
为头儿找借口,那是做臣子的本份,许敬宗口才便给,从汉文帝舅舅自杀直说到王莽、司马懿篡位,总之栽派了长孙无忌一头"忘先帝之德,舍陛下至亲""欲移社稷、败宗庙"的脓包.
话说至此,高宗觉得台阶已经足够了,也就省去了舅甥临别见面的套路,直接就照准了许敬宗的意见.
在皇帝的"亲自过问"下,一桩国舅谋反的大案,几天之内就草草结了案.
四月,高宗正式下诏,免去长孙无忌太尉之职及封邑,贬为扬州都督.他倒是仍然没忘了表现"仁厚",特地给了这位舅舅准一品的物质供给,却偏偏将他丢在了偏远的黔州(贵州彭水),而且还派了兵士沿途"护送".
大树终于撼动.
树倒猢狲散.
长孙无忌被贬后,整个长孙家族都迅速崩坍.六月二十二日,高宗下诏改《氏族志》为《姓氏录》,列皇族与后族为第一等大姓,朝中所存五品以上官均为士流.从此,士族出身即等于能把持朝政、仗着血统就可以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好光景一去不返,科举取士、只有赢得皇帝的青睐才能争取出头天成为主流.
七月,长孙无忌在遥远的黔州、柳奭在象州,先后被迫令自尽.
长孙氏,一个绵延三朝的皇族世家被清洗干净,就连高宗同胞妹妹的丈夫也不例外.
夕阳西沉之后,天际只剩残照胜血.
对于长孙家族覆灭的真实原因,无论文人如何评论、如何为高宗洗白并全盘栽在武皇后身上,多数却只能被小民百姓听信,而真正身为皇帝的人方能深知其中三味.正因为此,若干年后高宗亲自批准长孙无忌尸骨归葬昭陵,孙子元翼袭封.此后唐文宗也忍不住叹息说:"每览国史至太尉无忌事,未尝不废卷而叹."
不但真正君临天下,而且还把不顺眼的人都扫荡干净.高宗心情大好.
事实上,这位在后人眼中看来"仁柔"的皇帝,也确实有非凡才干.高宗虽然从未亲历戎马,却能在扫荡顾命老臣的同时,还维持了朝局的安稳,且能在这样"没有硝烟的战场"中还腾出手来调兵遣将,经略边疆,利用各种时机开疆拓土,并屡有斩获.——先击高丽、百济,又灭西突厥,唐军所到之处,西域诸国都俯首听命.
就在顾命大臣及诸老相纷纷落马殒命、残局扫清的当年,显庆四年九月,高宗清点疆场战果,颁下诏书,将几年间收伏的周边邦国统统并入大唐版图,"以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北拔汗那、悒怛、疏勒、硃駒波等国置州县府",数量竟多达"百二十七".(石国:今乌兹别克塔什干;米国:撒马尔罕南部……)龙朔元年六月,又"以吐火罗、嚈哒、罽宾、波斯等十六国置都督府八,州七十六,县一百一十,军府一百二十六"……
攘外又安内的高宗,一面尽情品味真正君临天下,傲视宇内的绝佳滋味,一面也开始了栽培接班人的准备工作.
同年十月,高宗为武皇后的长子、皇太子李弘"加元服".加元服,就是宣布成人的冠礼了.于是,年才八岁的小小李弘就"成年"了,他穿戴上特制小号的九旒九章衮冕,象个包得严实漂亮的小偶人一样.从此,他有了代父亲监国理政的权力.
小娃娃的成人礼举行之后的次月:闰十月,高宗就开始了训练课程.大约是为了锻炼宝贝儿子的独立能力,他带着老婆武皇后和其它的儿女(不用想,这些儿女里绝不包括废太子李忠和萧淑妃生的二女一子,由于李治一生儿多女少,因此事实上此次随从的只有儿没有女),摆开仪仗,浩浩荡荡地去他的东边宅子洛阳度假了.
八岁的李弘穿戴着监国太子的衣冠,在一群宰臣的簇拥下做小大人状送走了父母.送别时光顾了场面热闹,他也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送了也就送了,等到热闹完了,转身一看,爹妈兄弟都不见,小朋友嘴巴一咧就开哭,一帮子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大臣们一点招都没有.
高宗和武皇后听说这个消息,心疼儿子,想想也是太急于求成,当即下令把李弘接到自己身边来.一家人喜喜欢欢地齐赴洛阳.军国大政么,仍旧还是高宗一把抓.
这个冬天高宗的心情是非常愉快的,除了共聚天伦,前方也传来了一串好消息.薛仁贵在高丽前方传来捷报,疏勒(今新疆喀什)、硃駒波、谒般陀(今塔什库尔干)三地叛乱也被苏定方迅速平定.
正月,苏定方赶赴洛阳献虏,当司法官要求诛杀叛乱头子都曼时,苏定方请求道:"我曾经向都曼许愿说保他性命,都曼才敢投降的.请皇上保全他."心情大佳的高宗当即应允:"朕屈法以全卿之信."(为了保全你的信义,我宁愿格外"屈"法)叛臣已沦为阶下囚的一条贱命,再加一句话,就将一员悍将收买得感激涕零,从此越发肝脑涂地,何乐而不为!高宗驾驭摆弄臣属的技巧实在不容小视.
四海升平,宇内归心.此时的李治一定已经打心底里摆脱了父亲功业留给自己的阴影.大唐第一家庭遂于正月二十三日从洛阳启程,前往山西太原那个李唐王朝的"义旗初举之地".在太原留守李渊离开此地四十三年后,他的孙儿李治,终于带着武功可与父祖相比美的自诩,返回了太原.
二月初十,车驾抵达,十五日,李治就大宴赐赏百官及诸亲、并州官属父老.又曲赦并州及管内诸州、祭祀高祖从龙功臣、功臣子孙及大将军府僚佐以下见存者赏予官爵.寻常士卒则赐钱物,八十以上的授刺史、县令头衔.其它功臣子孙升官两级.
闹嚷嚷的衣锦还乡节目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在祭祀李渊故宅时,高宗下令以武士彟、殷开山、刘政会"配食".将武皇后的父亲摆在了所有开国功臣至尊至贵的位份上.
配食妥当,武皇后便正式以"家族明星"的状态闪亮登场.她以皇后的身份在朝堂上大宴远亲旧邻,颁赏内外诸亲及从行五品以上官员.高宗也很愿意为心爱的老婆增光添彩,还额外下诏,皇后故乡的官员各加勋级;所有参加皇后宴会的人,哪怕是当年踮着脚才能够得着的八杆子亲戚邻居都额外多收到了一份皇帝的重礼,最高的达到帛锦千匹;皇后故里八十以上的女子,除了赐财物还加授正五品的郡君头衔.
忙完皇后的家务,高宗于三月初八在晋阳城西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并亲领群臣登阁观礼.
前后热闹了近两个月,高宗一家才于四月初八离开并州返回洛阳.在洛阳城新落成的合璧宫里度过了一个清凉惬意的夏天.
并州城中发生的一切,毫不掩饰地向天下人宣告:经历了夫妻合力铲除旧臣的风起云涌,又有了夫妻父子水乳交融的情谊,武皇后如今在皇帝心目中已经拥有至关重要的地位.
武皇后所得的宠遇看在天下人的眼里,当然也看在废太子李忠的眼里.现在他已经二十岁,在房州做刺史(房州真是个好地方,是收容废太子废皇帝的首选吉地.若干年后,中宗李显第一次当皇帝,被老娘亲炒了鲜鱿,也被送到那儿)刺史.年纪越大懂的事越多,他对于自己的处境也越来越感到恐惧.联想到史册中历代废太子的下场,他每时每刻都活在风声鹤唳中.对于这位废太子,武皇后虽然情面上做得很足,但在李忠的眼里看来却是加倍的恐怖.他害怕继母会对自己采取非常手段,于是平日经常穿着女人的衣服生活,以随时防备他想象中可能随时光临的刺客;每做一个梦都要反反复复地卜问吉凶.更糟的是他还时常悼念柳奭与韩瑗,这样的表现,当然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还想当太子"这上头,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