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媛老师起身一口干杯。见单善也干了,吴上犹豫片刻,像喝中药样抿了一口。孔令方低声鼓励她:“这是路易十八,喝三五杯不要紧。”吴上微红了脸,注意到曾媛老师笑意盈盈,显然曾媛老师已经看出孔令方频献殷勤。吴上很愉快,也把一杯酒喝干。
曾媛老师开怀大笑,打趣地说:“这宝贝最不用担心,总会有人照顾。”
满桌人都会心地笑起来,气氛就活跃了些。
看着满桌凉菜,吴上忽然一阵心酸。这会儿父母在家吃什么?肯定又是一罐酱菜。怕人家发现她黯然神伤,她低下头只顾吃菜。
她好饿,早晨只是一杯豆浆、一碗开水泡饭,而现在,面前就是盐卤鸡冠、鸭舌、太湖白虾……
孔令方却低声劝她:“别吃这些。”吴上迷惑不解,难道吃菜还有什么讲究?她怕又犯什么忌讳,就赌气一样都不吃。
其他人也是大多吃了几口就几乎不动筷子。难道这些凉菜不是给人吃的?吴上暗暗叹息,她好想吃,没一样不是色香诱人,好多菜都是她从没见过的。
可是,她惊讶地发现服务小姐就要来收拾,未必就要扔啦?
果然服务小姐三把两爪就将好多凉菜当垃圾收走。哎呀!吴上好懊悔,不该赌气,应该赶紧吃两口,这怎么就当垃圾了呢?
正在这时,一群小姐鱼贯而入。吴上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些小姐已经环绕在她身边。其中一个问:“请问小姐,您口味上有什么忌讳吗?”吴上使劲摇头。那些人就在她面前一阵忙碌,放上不锈钢刀叉,然后说:“请!”
这是什么玩意儿?颜色十分鲜艳,喷香扑鼻。吴上不知道如何下手,扭头看旁边,服务小姐依此给曾媛老师、童老板等人端上。
曾媛老师勾了一点舔舔说:“这道法国菜做得不错,鹅肝做得像鲍鱼。”吴上急不可耐地尝一口,她抿嘴笑了。
接下来的菜更让吴上瞠目结舌。什么刀鱼,说是几百块钱一斤;阳澄湖螃蟹,上百元一只……而童老板还说,这根本不算什么,要讲吃还得去常州。
听见伍高举打饱嗝,吴上再次感到心酸。
这是在吃什么呀,就是在吞钱。蜗居在幽深古巷的父母,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人家在吃什么。不仅不吃肥肉,连瘦肉也不吃啦!鸡也不吃啦,只吃鸡冠;鸭也不吃啦,只吃鸭舌;鹅也不吃啦,只吃鹅肝;鱼也不吃啦,只吃那长江三鲜、太湖三白……
父母还在为买到一块便宜猪肉心花怒放,还在每天去等候罢市的菜叶!
这世界早已不是原来的世界,这苏州也早已不是原来的苏州。变啦,变啦,早就变啦!难怪一再讲苏州早已进入小康社会,还以为是夸大其词的宣传呢。岂止小康,那美国人请客就一定能超过这种水平?
伍高举又一声饱嗝,他吃得太多,吃得丢人现眼。
坐在伍高举旁边的单善掩饰不住一脸嫌恶,她侧身面向大哥,几乎背对伍高举,她恨不得一肘把伍高举顶下台去。
不知伍高举是不会看脸色,还是习惯了冷脸冷眼,他一声不响只管吃,吃得满嘴油亮,吃得喜气洋洋。
从上桌到现在几乎没人搭理他,表面看他不在乎,实际上他是无可奈何。他太微不足道了,尽管他是跟随曾媛老师来的,照样没人高看他一眼。
吴上脸上滚烫,为她的同学脸红。“这‘乡窝囜’!你就不好长点志气,你就不好换身干净衣服,你就不好掩盖住馋痨相,你就不好主动敬杯酒,你就不好主动讨好这些有钱人?‘乡窝囜’,你让我也赔上丢脸!”
曾媛老师也看出来,伍高举的朴实无华与这种场合格格不入。她叹息一声,把自己的一只螃蟹,通过餐桌转盘旋转到伍高举面前。
童老板讨好地说:“曾教授对学生,像母亲对孩子。”
曾媛老师有些难为情地说:“不懂规矩,让童老板见笑。都是因为少了实习,没机会深入社会。我念大学那会儿,光对口实习就至少半年,还不算参加的社会活动。现在的孩子,虽然也安排了实习,但那只是胡乱混个实习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