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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老太爷说,省城很大“穿城三杆烟绕城不见天”,而县城是“划根火柴逛三圈”。单善不相信县城像爷爷形容的那么小,也不相信省城有爷爷形容的那么大。
她哥哥单勤耕正是去省城念大学。哥哥的身影已经消失很久了,她还在眺望,她还在想像省城究竟有多大。“光穿城就要三杆烟?”她突然回转身,抢过爷爷手中的烟杆,她要试一试,一杆烟功夫究竟有多远。
从她家的岩洞出门,正面就是飞沙坡。她沿着那条弯弯的山路,一口气冲上飞沙坡,低头看手中旱烟已被风吹熄,剩下一大截还没燃烧。她摸出火柴重新点上,她继续在落荒山脊梁上奔跑。
她看一杆烟终于燃尽,她回头眺望,她目测不出跑了多远,不过已经觉得很远很远了:“光穿城就这么老远,哪天才能回来啊?”泪水随即溢出眼眶,她横过粗布衣袖,使劲擦干满脸泪水,垂头丧气地回到山沟。
清涧沟三十户人家,竟有二十八户住岩洞,政府管他们叫无墙户,而不是叫无房户。
单善拉开自家岩洞柴门,一根巨大光柱从头顶垂直透射,照耀在岩洞中类似天坑又像天井的地面,有些晃眼,她揉揉眼睛就去灶前添把柴火。
正在切土豆的姐姐单满容,抬眼看着她问:“咋眼睛通红?”
单善将脸埋在膝盖上嘤嘤啜泣,满容一愣怔,她紧跟着也哭起来。
单老太爷从岩洞天井北面过来,他乐呵呵地取笑:“你两个才没出息喔,哥哥是读大学,应该欢喜,咋还哭哭啼啼呢。”
满容回过头,看见七十多岁的爷爷,一手提着锄头又要上山,她着急说:“这就吃饭了。”随手抹掉一把泪水。
单老太爷衣不蔽体,只是在腰间系条蓑草编织的围裙,他腿肚上满是青筋,像粗大蚯蚓盘旋虬结,而黝黑的上身几近干枯。
他眉眼含笑地说:“饭好了你们先吃。好像要下雨,我得赶紧把那缺口堵上”。
满容立即放下手中菜刀,她双手在腰上一擦,喝住单善:“我帮爷爷堵缺口,你做好饭送上山坡来”。
飞沙坡有块他们家的旱地,一向只能种植土豆。单勤耕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单老太爷就动手,他要把这块旱地改造成可种水稻的土变田。
现在三面田埂已经砌好,只剩背面一个大缺口,如不赶紧填堵上,一旦下雨就要发山洪,就要冲毁他们辛苦砌好的田埂。
满容绾起补丁重补丁的袖管,露出十五岁姑娘总是光滑的肌肤。她一手举铁锤,一手紧握钢钎,奋力凿击坚硬的花岗岩。
单老太爷则是搬运,他抱起沉重的石块一步一步挪动,他佝偻的身体不停喘息,汗水滚滚而下。
天空突然阴暗,接着一阵风过。满容大声惊叫:“爷爷,变天了,来不及堵啦!”
这时单善也飞跑上来,她望望天,搁下盛饭的竹篮,跟爷爷一起抢搬石块。
十二岁姑娘没什么力气,但见爷爷和姐姐那么焦急无助,她就一言不发地埋头蛮干,她尽量抢搬大石块。
看见单善竟然搬动一块斗大石头,满容喝令她住手,她却不听,满容跳过来阻止。可单善已经把那石头松动,她又没力气托住,她脚下一软就连人带石头滚下山去。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满容奋不顾身扑上来,用她纤弱的身体拦堵单善,却遭石头刮下皮肉。姐妹俩都带伤带血,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哭声在山谷回荡,听上去特别凄凉。住在飞沙坡断层崖岩洞的黄二杆,侧耳一听,立即撂下饭碗一口气跑上来。
面对相拥而泣的姐妹和一张苍老面孔,黄二杆二话不说,他拾起满容的铁锤和钢钎,使出浑身力气征服那坚硬岩石。
单老太爷并不向黄二杆道谢,他见两个孙女只是伤了皮肉,就继续搬运石块,继续填堵正在缩小的缺口。
满容瞟了黄二杆一眼,也不道谢,她有些羞涩地揩干眼泪。她挣扎着一瘸一拐去旁边,随便扯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碎后涂在妹妹伤口上,自己的伤她倒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