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卫军立正站好,背诵道:“第三十八条,与来宾、警官相遇时,文明礼让。”
“既然知道,但你刚才做得怎样?”
“我错了,一定改正!”
“下次注意了,去忙吧!”
“是!”
※※※※※
入狱一年来,郭卫军的妻子还每月来看他一次,每次都是默默地流泪。看到妻子难过的样子,郭卫军的心里便揪心地疼痛。
又过了半年。这天,汪队副和王警官拿给他一封信,里面是一纸离婚起诉书,并有妻子的一封信:
“卫军:今天给你写这封信,心情很复杂。我们自由恋爱,两情相悦,感情基础很深厚。婚后我很满足。然而,这意外的灾难打破了我们所有的平静。女儿已经快六岁了,马上就要上学。我们的处境很艰难,没有人能真心地帮助我们。每天晚上,听着已经懂事的女儿‘我想爸爸’的喃喃声,我只能以泪洗面。受再大的苦我不在乎,但不能让我们的女儿受苦。你背负着漫长的十年刑期,我感到无助和恐惧。卫军,你能理解我吗?能原谅我吗?”
王警官婉转地说:“我们也对你妻子做了很多工作,可是……可是……”
郭卫军早已料到会有今天,他没有多犹豫便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并附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只有一句话:“萍,只要你知道我一直是爱你的就足够了。”虽然他极力表现得潇洒一点,但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
汪队副安慰道:“其实我们都是警校毕业,我只是比你高几届。大道理我也不想多说,相信你都明白。今天我想以校友的身份对你说几句。”见郭卫军抬头看着自己,汪队副说道,“我只想对你说一个故事。有一位记者到建筑工地采访,他向三个进城打工的人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第一个工人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我正在砌墙’;第二个工人回答说‘我正在盖房子’;而第三个工人的回答却是‘我在为人们建筑美丽的家园’。若干年后,这位记者在整理自己的采访笔记时无意中看到了这三人的回答,于是他决定去看看这三个人的近况。当他找到这三个人时,结果令他很吃惊,当年第一个建筑工人现在还是建筑工人;当年的第二个工人现在是建筑工地的设计师;而当年的第三个工人现在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这个故事看起来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可它却能告诉我们:有什么样的心态就有什么样的结果,心态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是啊!”王警官也劝道,“在学校时,你就喜欢写作,你应该从新拿起笔,这样不仅能开阔自己的眼界,也能排泄不良的情绪!”
有了老同学的关心,郭卫军也决心重新审视一下自己。
※※※※※
这天,王警官还给他送来了一篇李敖文章的复印件和一本书《囚徒生活》。
李敖在文章中写道:“训练一个男子汉有两个最好的地方,一个是在军队(战场上),另外一个就是监狱。如果在这两个地方你能够应付得好的话,你会更坚强、更壮大;应付得不好的话,就会受尽折磨,痛苦万分。监狱的生活其实可以说有一百种,有的人可以过得很舒服,有的人则过得很苦,要看你个人用怎样的态度去过……”这段话给了郭卫军很大的鼓舞。联想到自己所处的环境,他发现,有的犯人整天愁眉苦脸、悲观绝望,而有的犯人不也整天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样子吗?我干吗要做那个愁眉苦脸、悲观绝望的呢!
而俄国作家赫尔芩在《囚徒生活》中的一段话“一个人倘使有一点内心的养料,他不久就会习惯于监狱生活。他很快就会习惯笼子里的宁静和充分自由——没有一点烦恼,也没有一点消遣”也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他不禁感叹起作者的超然!
郭卫军每天劳动之余,开始坚持看书、写作。终于,他的第一篇文章在《新生导刊》上发表了,题目是《享受孤独》:
“不要把孤独视为生命的苦旅,孤独会教你在时间与空间之中隔出一小块绿草地,在这块芳地里,你是唯一的主人,清风明月,水欢鸟鸣。在这种氛围里你可以做无数个美丽可爱的梦,会使你充分理解成功与失败的辨证、幸福与痛苦的并存。生活原来就这样既简单又复杂……享受孤独,你会在自我反思中不断丰富自己、完善自己、深刻自己,这种对自我人格的尊重,如深谷幽兰,绝壁孤峰;也如室内的一盆小花,在孤独宁静中进入一种自然的生命运动形式,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从此,他的新闻、散文、通讯等作品不断见诸报刊。
鉴于他在通讯报道方面取得的成绩,他几乎每年都能获得监狱的优秀报道员奖励。而且,在计分考核公告栏里,他因为写作加了分,所以每次都排在前几名。
为了更加充实自己,他还报名参加了中文专业本科学历的自学考试。
※※※※※
郭卫军一直认为自己是一时冲动才导致今天的下场,被判十年刑期过重。如今经过几年的思考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把犯罪嫌疑人不当人、草菅人命才是走上犯罪道路的根源。他还曾经想过,如今我成了一名罪犯,如果监狱里的警察也不把我当人,那结果将会怎样?
他想起有一次王警官和自己的谈话:“执法者采用暴力手段原因有三,一是他们总希望通过暴力来证明自己的安全与强大,这是一种不健全的精神状态;二是认为自己拥有了警察身份便能够左右他人的命运,内心充满了道德自信和权力迷恋;三是需要不断地获得经济来源和向上级邀功请赏,以达到名利双收的目的。”郭卫军不禁暗暗敬佩,真是一针见血啊!自己过去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他曾听说过“人生三课堂”的说法,叫做不到天文台不知天与地和自己的渺小;不到殡仪馆不知生与死和生命的价值;不到监狱不知善与恶和自由的可贵。现在看来,这话真是深刻啊!
这一年,郭卫军第一次获得减刑,减了一年。他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父母虽然都不在了,但他给一直来看他、关心他的姐姐写了一封信:
“姐姐,你好。谢谢你常来看我。说来也巧,这里的王警官是我在警校的同班同学,他给了我巨大的鼓励和帮助。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精神崩溃。我没有自暴自弃,我愿意在狱中塑造一个新的自我,仍然昂扬地面对生活,面对一切困难和挑战……”
姐姐也来信鼓励道:“卫军,人生遇到挫折在所难免,姐姐相信你仍然是好样的,将来仍然会干出一番事业,但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你要继续努力,路在自己脚下……”
第六年的一天,王警官把郭卫军叫到值班室,高兴地将中文专业自学考试本科证书交给了他,说道:“恭喜你,你已经大学本科毕业了。”
郭卫军很是欣慰地说:“几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郭卫军刑满释放了,王警官把他送到车站。
郭卫军随身只带了一件行李,这是入狱几年来发表的一百多篇文章的剪贴本和六本《新生导刊》的合订本。他指着行李笑着说:“我要‘弃武从文’了,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再见了,王警官!”
“咳,不要再称王警官了,还是称老同学吧!”王警官握着他的手说,“也不能说再见,我可不想在这里再见到你噢!”
“呵呵!”两人都会意地笑了。
※※※※※
两个月后的一天上午。
汪队副来到办公室,像往常一样查看服刑人员的来信。这样的信他每天都要看几封,一个星期要看几十封,这还不包括服刑人员寄出去的信件。他取出一封信,说道:“王警官,你的信,是从广州来的。”
王警官接过信,心里很纳闷:自己在广州并没有熟人啊!这会是谁呢?看完信,他高兴地大声说道:“嗬!郭卫军被广州一家报社聘为记者啦!你们看,是他来信说的。他向主考人员说明了自己的真实经历,并拿出了大量在监狱里发表的文章,结果在一百多名应聘者中,脱颖而出,被破格录取了!”
民警们都围了过来,惊奇地争着看信。
大家感叹道:“真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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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集 儿子做媒
正是深秋时节,枝头的黄叶被一夜秋风扫尽,村里遍地似涂上一层黄色。
小刘鹏来到姑妈家,说:“姑妈,我想去监狱看爸爸。”
姑妈知道,刘鹏只在五岁时与自己一道曾经去过一次白湖监狱,以后就没再见过坐牢的爸爸,他只知道爸爸叫刘守志。姑妈看着这个不到十三岁的孩子,担忧地说:“你还小,不认识路,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放心吧,我一定能找到!”刘鹏十分自信地说。
姑妈无奈,只得东凑西借,给了他一百五十元钱,又起早为他烙了五张大饼,亲自把他送上列车。姑妈眼含泪花千叮咛万嘱咐:“车上坏人多,把钱藏好。下车后找个老人打听去白湖监狱的路……”
刘鹏答应着上了列车。他的内心深处还有个秘密:就是希望已离婚的爸爸妈妈能够重归于好!
※※※※※
刘鹏下火车后又换乘了一辆到白湖监狱的客车。
车快到白湖时,司机张师傅问道:“小孩,去哪个监区?”
“去白湖监狱看我爸爸。”刘鹏答道。
张师傅看着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孩子,闪着一双机警而又略带狡黠的眼睛,小小的嘴唇上总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傻小子,白湖附近有二十几个监区,你上哪里去找呢?这样吧,车到白湖站你不要下车,我拉着你去找。”
“那得要多少钱?我没钱,我还是自个去找吧!”说着便捏装钱的衣袋。
张师傅憨厚地笑了:“咳,不要你的钱,这是我自家的车。我是看你有这份千里找爹的孝心才帮你的。”
张师傅拉着刘鹏到了几个监区查找,一无所获。天快黑时又来到清河监区。
刘鹏似乎有点泄气了,张师傅鼓励他说:“你爹若不在这里,我再拉着你到前面那个监区,一定帮你找到。”
两人下车后询问了好一会,正巧碰上了一分监区的副分监区长唐强。
收工后的唐副分监区长正准备回家,说:“噢!这孩子是找刘守志啊,你是从S县来的吧?巧了,刘守志就在我们一分监区。”
“是啊,那太好了!”刘鹏快活地蹦了起来,然后地千恩万谢要给张师傅磕头。
张师傅双手扶起他,说:“不用,不用,去看你爸爸吧!”
※※※※※
小刘鹏随唐队副来到第二监区会见室。
当刘守志走进会见室时,他却认不出眼前的孩子,毕竟将近八年没有见到儿子了。
小刘鹏看了半天也不敢认。八年了,他在梦中曾无数次想着亲爹的模样,难道这就是自己的父亲吗?
刘守志还是从少年左耳那颗黑痣上认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悲喜交加地说:“鹏鹏,你咋来了,和谁来的?”
小刘鹏猛地回过神来,边哭边喊着扑在刘守志的怀里:“爹,我想你,我恨你啊!”
“孩子,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刘守志不安地问。
小刘鹏说了家里的情况。
原来,自从刘守志进了监狱和妻子李丽珍离婚后,小刘鹏一直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李丽珍带着小儿子军军另嫁他人。可是几个月前,李丽珍另嫁的男人因车祸死亡,她再次成了孤儿寡母,日子十分艰难……
这些事,已离婚六年的刘守志压根儿不知道。听完鹏鹏的述说,他悔泪交加,半天说不出话。
为了缓和气氛,韩监区长对小刘鹏说:“鹏鹏,你爹入狱以来一直表现很好,曾获专项记功两次,还有两次被评为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先后减刑有四年,他很快就要刑满释放,可以回家和你们团聚了!”
“真的啊?”刘鹏听后很高兴。
在得知小刘鹏是单独出门,爷爷、奶奶并不知情时,韩监区长又及时打电话给刘鹏所在的乡政府,请他们转告刘鹏的爷爷、奶奶,刘鹏现在监狱同他爹在一起,一切都好,过几天就送他回去,请他的家人不必担心。
望着警察叔叔跑前跑后的身影,渐渐地,刘鹏对监狱的恐惧心理没有了,他变得活泼快乐起来。
※※※※※
晚上,韩监区长安排父子俩去洗了个澡,之后,还在亲情同居室里安排了一个房间,让父子俩相依而谈。
鹏鹏说:“爹,妈妈在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白天干地里的活,晚上还要到酒厂赊回酒瓶子洗刷,挣钱糊口。不但爷爷奶奶过去帮忙,我也只好辍学帮妈妈干活……”
刘守志听着,悔恨的泪水再次悄然而下:“鹏鹏,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全家啊!”
鹏鹏看到父亲痛苦的样子,不好再责备,便一咕噜扑倒在父亲怀里,央求道:“爹,你可要好生干,早日出去,家里全指望着你啊!你还会回到家里来吗?你一定要回到家里来呀!”
刘守志无奈地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他想,自己因盗窃被判刑后,是出于无奈才和妻子离了婚。虽然自己依然爱着妻子,尤其是舍不得两个孩子,可是这个家是被自己破坏的,妻子因此受尽了委屈,如今她能原谅自己吗?她能同意复婚吗?他不知道!
这一夜,刘守志彻夜未眠。
黑暗中,他的眼里含着泪花,脑子里仿佛产生了幻觉。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在眼前晃动,他睁大眼睛,想捉住那个影子,可什么也没有。他想起了和妻子的一些往事,记忆又忽然变得清晰了。就在那个地方,那个村后的梧桐树下,那个人影又出现了,那是他的丽珍,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情景……
※※※※※
鹏鹏就要回家去了。
韩分监区长给他带来了新衣服、新鞋子;曹指导员从家里拿来一大包七八成新的衣服送给鹏鹏;监区又给他买来水果、奶粉等物品。
鹏鹏拿着东西,高兴得不得了。
韩监区长看出了鹏鹏的心事,他当时就想过:何不促成刘守志与前妻破镜重圆,刑释后共同支撑这个家呢?于是,他昨天夜里还给孩子他妈李丽珍写了一封信:
“李丽珍同志:得知你的近况后,我们监区的民警都深表同情。刘守志的犯罪的确给你们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但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如今刘守志已痛改前非,很快就要刑满释放了,他多么希望重新组成这个家啊……为了你们的家庭,也为了两个孩子,望你能认真考虑,给他一个奖功补过的机会。一分监区监区长:韩建民”
韩监区长把信交给鹏鹏,说道:“告诉家里人,不要惦记你爹,他很快就会回去。这封信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你妈妈!”
“嗳!”十三岁的孩子已经懂一点事了,高兴得直点头。
※※※※※
金风乍起,令人神爽。
鹏鹏一踏进家门就扑到奶奶怀里。
白发苍苍的老人看到外出十几天的孙子里外全新地回来了,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激动地说:“孩子,你是咋回来的?听乡里干部说,你去监狱看爸爸去了?”
鹏鹏高兴地说:“是的奶奶,是民警叔叔用车把我送回来的。到了乡里,我让他们来咱家,人家就是不肯。民警叔叔让我告诉你,甭惦记我爹,他再过年把就回来了。”
“这孩子,想爹了也不说一声,居然一个人跑去了,胆子真大,可把我给吓坏了!咳。”奶奶笑着说。
“奶奶,我去娘那里住几天。”鹏鹏说着便一阵风似的跑了。
※※※※※
到了母亲家,鹏鹏先和弟弟小声音商量了一会,然后来到母亲身边。
“妈,爹在监狱里不仅被选为积极分子,还被减刑了,减了四年呢!”说着,鹏鹏把父亲的立功、减刑裁定和韩监区长的信一咕噜全摆在了炕上。
李丽珍脸色苍白消瘦,面带病容,有一种佳人迟暮的样子。看完信,她没有吭声。
鹏鹏接着嘟哝道:“我爹听了你的事情后,很后悔,从日记本里拿出咱们的全家照片,还流泪了……”
李丽珍听了孩子的话虽然很吃惊,但一想起这些年的风雨凄苦,气就不打一处来,泪水从她那布满愁苦的脸上滚落下来:“鹏鹏,不要提他,他害得咱还不够吗?他死在监狱里才好哩!”说着,扑倒在炕上。
小儿子军军抱着娘的腿说:“娘,我真想我亲爹,在外头人家都骂我是‘没爹的孩子’!”
李丽珍哭泣着,似乎不愿再说下去。
※※※※※
第二天,聪明的鹏鹏把七十多岁的外婆也喊来了。
外婆坐在炕沿上,轻声说道:“鹏鹏把实情都跟我说了,丽珍,你不想守志吗,你们可是从小在一起的啊!”
李丽珍无奈地低着头,说道:“妈,不是我不愿意,只是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老人叹口气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已经知错了。再说,你看看这个家成什么样子了,两个孩子多么想爹呀!”
看着两个孩子,李丽珍终于软下心来,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老人高兴极了,冲着鹏鹏说道,“鹏鹏,快,快给那个韩什么长写封信,把家里的情况详细告诉他!”
“好嘞!”鹏鹏高兴地答道。
※※※※※
第二监区一分监区。
收到信后的韩分监区长把刘守志叫到值班室。
还没等韩分监区长把话说完,刘守志已兴奋得连声说:“谢,谢谢队长,谢谢……”
韩监区长感慨道:“你儿子年龄不大,可真聪明啊!”
“嘿嘿!”刘守志傻笑着。
※※※※※
春风拂煦,鸟语不绝。远处近处的田野里,一片粉花翠浪。
鹏鹏再次来到一分监区,不过这次他身边多了两个人:母亲和弟弟。
亲情餐厅里,鹏鹏拿出用红纸包着的“馓子”说道:“爹,这是娘连夜给你做的,你吃了它吧!”
刘守志两眼湿润了。这个“馓子”是他们家乡男女订婚时赠送的“必需品”,象征着男女扭成一股绳,再大的困难也不会分开的意思。
刘守志抬头看了看李丽珍,愧疚地说道:“这些年委屈你了,让你和孩子受苦了!”
李丽珍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红云。此刻,她的心里交错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她既憧憬着未来,又难以忘却过去。在她的心灵深处,未来和过去是似乎是两个相反的互不相容的极端,但却同时在她心里存在着、混淆着,令她十分痛苦,难以平静。她细声细语地说:“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提了,今后只要能够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见李丽珍这么说,刘守志感到了一种多年没有的温暖。
这温暖似乎将他催眠了,他想起自己经常做得一个梦:梦里,他悠然到了另一个世界,他仿佛看见妻子又回到自己的身边,一张瓜子脸微笑着,黑黑的眼睛像小麻雀一样跳动着,依偎在他的膝前,他感到她的小手抚摩到他胸前的瘙痒……他浑身一震,醒了,只是幻象。他还是他,躺在监舍的床上,内心充满了空虚……
今天,是活生生的丽珍坐在自己的面前,他感到了兴奋与幸福,他坚定地说:“丽珍,将来我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会补偿你们母子!”
鹏鹏高兴地说:“爹,这可是你说的,不许骗人,不然到时候我跟妈妈都不会放过你!”
说着,一家人都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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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守志刑满释放了。
乡政府还派了车子拉着母子三人,前来接他回去完婚。
刘守志走出监狱的大门,看着里外全新的母子三人,他激动地对韩分监区长说:“韩队长,我忘不了你们,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们啊!”
“还是谢谢你儿子鹏鹏吧!”韩监区长笑着说。
听到韩监区长的话,鹏鹏憨憨地笑了。他和弟弟一起走过来,拉住了父亲的手。
刘守志直感到心里仿佛有一朵桃花盛开般的清新快乐。他背起简单的行李,右手挽着鹏鹏,左手拉着军军,抖擞了精神,微笑着向含羞的李丽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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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集 囚哥诉讼
白湖监狱第四届服刑人员法律知识竞赛正在隆重举行。一名男警官和一名女警官主持了比赛。
参赛的十几个代表队中,清河监区代表队的四名服刑人员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们是从几个分监区中选拔出来的,而其中一名服刑人员正是从一分监区选拔出来的,他叫高学文。他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肩膀宽阔,倒也十分引人注目。
主持人宣布竞赛必答题阶段开始,由服刑人员摸题。高学文摸到的题目是:请说出服刑人员的基本权利。
高学文站起来,很自信地答道:
“(1)罪犯有人格不受侮辱,人身安全和合法财产不受侵犯的权利;(2)罪犯有辩护、申诉、控告和检举的权利;(3)未被剥夺政治权利的罪犯,有选举的权利;(4)罪犯有维护身体健康,有病得到诊治的权利;(5)罪犯有按规定通信、会见的权利;(6)罪犯有依法获得行政和刑事奖励的权利;(7)罪犯有刑满依法获得按期释放的权利;(8)罪犯有法律未剥夺或限制的其他权利。”
“完全正确,加十分!”主持人说道。
最后进行的是最激烈的抢答比赛。问题有:“暂予监外执行的对象是什么?”、“罪犯收监后,监狱应当在几日内通知罪犯家属?”、“被判处有期徒刑的罪犯有哪些情形可以保外就医?”、“《服刑人员行为规范》第六条规定,服刑人员在服刑期间应严格遵守的纪律规定有几条?”等等。高学文不仅按抢答器来得快,而且对答如流,最终为清河监区夺得第一名立下了汗马功劳。
比赛结束后举行了隆重的颁奖仪式。高学文手捧着奖状,嘴里笑开了花。
《新生导刊》的吴记者也前来采访,并拍下了这一镜头。
一分监区带队的王警官走上前,笑道:“吴记者,你好。又见到你了,什么时候再到我们分监区去采访?”
吴记者也笑道:“有机会一定去……”
※※※※※
第二天,天下着雨,犯人没有出工。高学文正在监区娱乐室里下棋,其他犯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打台球,有的在看电视,不亦乐乎。
一些同犯向高学文围拢过来,向他表示祝贺,并要他买喜糖和喜烟。高学文早有准备,于是爽快地分发着。
这时,有值班人员通知道:“高学文有亲属来会见。”
※※※※※
高学文兴冲冲来到会见室,见是母亲,很高兴,于是把昨天自己获奖的喜讯告知了母亲。
母亲很高兴,夸奖了几句,然后沮丧地对他说:“学文,你弟弟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高学文急切地问道。
母亲哭丧着脸说:“你弟弟学武在上海一家酒店打工,老板一直拖欠了他五千元工资,说是年底一次付清。可是,之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后堂小伙计烧高压锅不慎,造成高压锅爆炸,几百度的烫汁烫得你弟弟面目全非,经抢救花去四千多元的医疗费。可是,狠心的老板不仅无理拒付拖欠的工资,还把你弟弟开除了……”
“这个该死的老板心真黑!”高学文气愤地说,接着问道:“那,那现在呢?弟弟现在怎样?”
“他只好回家养伤,伤未痊愈的他准备纠集一帮‘弟兄’,要去上海强行搬走老板的家什,还要揍他。我怕他出事,就先来告诉你。”母亲无奈地说道。
高学文闻言大惊失色,忙说:“千万不能这么做,这是犯法的,要被判刑的,弟弟如今的想法和我当初一样,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判刑的啊!”
母亲急得要哭:“这,这可怎么办啊,我劝了他几次他都不听,我可劝不住他呀!”
高学文语气缓和道:“妈,你别急,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叫弟弟来会见我,一定要来!我来跟他说!”
母亲答应着,焦躁不安地走了。
※※※※※
高学文回到监舍,感到六神无主,坐立不安。想到自己的犯罪给父母带来的痛苦,如今家中又出现了这样的事,自己却不能替他们排忧解难,真是作孽呀!
这时指导员走过来,询问情况。高学文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指导员说道:“这件事一定要慎重处理。你不是在监狱学过法吗?还得了奖呢!这回可有大用处了!”
“我一个囚犯,能帮上什么忙?”高学文纳闷道。
指导员肯定地说:“你不仅能帮上忙,而且一定能办得到!如果办不到,你这几年的法律不是白学了?”
高学文似有所悟,不过他还是有所顾虑:“我,能行吗?”
“一定行!”指导员鼓励道。
※※※※※
第三天上午,弟弟高学武带着伤前来会见。他怒睁着双眼,额角上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胀,他越说越气:“这个黑心的老板,我非要去找他报仇不可,他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打得他住院!”
高学文好说歹说,才使弟弟终于压住了火。他接着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并列举了同犯中的一些事例来规劝弟弟,劝弟弟通过法律手段来讨回公道。
指导员走过来劝道:“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不要冲动,要学会运用法律的武器,争取打赢这场官司,让法律还自己一个公道。”
高学武很是感动。他不禁想到,在城市里,尤其是在一些大城市,像他这样的“民工”其实就如同“贱民”一样,有多少民工辛苦了几年却拿不到工资?他们哪个不是忍气吞声?他们满怀憧憬地来到城市,现代文明之于他们似乎触手可及,其实却远在天边。他不明白,同是中国人,生活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为何却成了“外来人口”,他尤其讨厌“打工仔”、“外来妹”这些明显带有歧视性的词汇……然而今天,自己一肚子的委屈无处伸张,没想到却在监狱里遇到了“救星”!他怎么能不感动?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下午,高学文通过在狱内所学的法律知识,查找了《刑法》、《刑事诉讼法》、《劳动法》、《民法通则》等相关条款。王警官和何警官还帮助他查找有关法律条文,最后在监区民警的辅导下,起草了一份诉状。监区民警还另外附了个函,说明了情况,并盖上了公章。
高学文郑重地将诉状递给了弟弟。
弟弟将信将疑地接过诉状,问道:“这东西能管用吗?”
高学文答道:“哥哥当初就是不懂法,以为欠债还钱,不还硬取,理所当然,并以为自己‘拳头硬’,才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如今你再也不能走哥哥的老路了,无论怎样你也要通过法律的渠道去试一试,要采取正当方式。”
※※※※※
上海。
高学武拿着诉状向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
出乎他的意料,很顺利地就打赢了这场官司。经法庭调解,酒店老板当庭向弟弟道歉,不但返还了拖欠工资,连误工费、营养费、医疗费都付清了……
一场即将大动干戈的纠纷,终于以高学武的胜诉而告终。
高学武高兴之余来信说道:
“哥,多亏了你的帮助和提醒,我才懂得运用法律的武器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如果不是这样,不但化解不了纠纷,拿不回工资和医疗费不说,恐怕还会因为用了不合法的行为而导致不良后果的发生,连累家人不说,甚至自己也会犯罪入狱。现在想来,学法与不学法真是不一样啊!我以后也会补上法律这一课!请代我向监区民警问好,并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
王警官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新闻价值的事,于是打电话告知了《新生导刊》的吴记者。
第二天,吴记者便驱车赶到一分监区。
熟人相见,格外亲切。一阵寒暄过后,曹指导员和王警官介绍了事情的经过。随后,吴记者还参观了服刑人员劳务加工现场。
在民警值班室里,吴记者采访了高学文。
高学文感慨地说:“说来惭愧,我以前是个法盲,由于法律知识淡薄,才稀里糊涂走上犯罪的道路,自己也为此付出了沉痛的代价。通过这件事,我尝到了学法的甜头,更坚定了学法的信心。以前,我只注重学《刑法》、《监狱法》等,认为这些法与我关系密切,现在才知道与我关系密切的法律太多,还要好好学、全面学……”
※※※※※
采访结束,已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在王警官的陪同下,吴记者来到第二监区的食堂。
这个食堂不大,只有两间平房,紧靠第二监区民警的临时宿舍——两排平房的一侧。食堂的工作人员是两名妇女,是清河监区的民警家属。第二监区的二十余名民警都在这里就餐。
在每人打了一份饭菜后,曹指导员略带歉意地说:“我们这里地方偏僻,条件有限,吴记者大老远赶来,一路辛苦,却让你吃这个,真不好意思啊!”
“哪里,哪里!你们不仅要搞好管教工作,还要搞好生产,如今还帮助犯人亲属打官司,要说辛苦,你们才是最辛苦哩!”吴记者笑道。
王警官插话道:“说到基层民警的辛苦,我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叫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见吴记者有些疑惑,王警官接着说道,“这都是‘监狱术语’,不过这个顺序是我自编的。就是一日演练、二个日准则、三大现场、四知道、五手、六条禁令、七亲自、八到现场、九不得、十必谈。”
“噢!”吴记者感兴趣道,“我略知一二,能详细说说吗!”
“当然,”王警官笑道,“比如说四知道,就是指知道罪犯基本情况、知道罪犯主要犯罪事实、知道罪犯家庭基本情况、知道罪犯奖惩情况。而五手,五手可不是喝酒划拳时的‘五魁手’,而是指狱政管理能手、个别教育能手、生活卫生能手、管教内勤能手、狱内侦察能手。再比如八到现场,就是指起床就寝到现场起、开饭就餐到现场、生产劳动到现场、集体活动到现场、亲属会见到现场、点名查铺到现场、收工出工到现场、处理问题到现场……”
“呵呵,你还背得挺熟哩!佩服,佩服。”吴记者惊叹道。
“要说监狱术语,还多着咧!”一旁的何警官忍不住接过话题说道,“例如‘三防’‘三个绝不能’‘四交清’‘四不放过’‘四室规范’‘四个绝不允许’,还有‘日碰头、周分析、月摸排’‘一日三签到六检查’‘三五一零’‘五不走’等,不过,这些都是针对民警的。此外还有针对犯人的呢!如‘分级处遇’‘四固定’‘六不分开’‘十不准’‘三十八条’……”
“嚯,真没想到,你们简直就是如数家珍啊!”还没等何警官说完,吴记者再次惊叹道。
曹指导员笑道:“其实,这些监狱术语作为分监区民警基本上都能记住,只是他们两个记得更清楚、更多些罢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两个还自编自演了相声小段,就叫《监狱术语》,在今年白湖监狱春节团拜会上还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呢!”
“真的啊!”吴记者呵呵笑道,“今天真荣幸,能和两个大‘笑星’在一起吃饭,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哈哈哈,过奖、过奖……”
※※※※※
一个星期后,吴记者以“囚哥帮弟打官司”为题写了一篇通讯,在《新生导刊》上发表了。一时间,高学文帮弟弟打赢官司的消息在第二监区传开了,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许多犯人再次前来向他表示祝贺。
不过这次是他们掏出了香烟和糖果,而且恭恭敬敬。他们有的要向他咨询有关法律;有的要拜他为师;还有的甚至要求高学文帮他写申诉状……
高学文微笑着,俨然像个“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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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集 爱恨富姐
“胡景立会见!”
听到警官叫自己会见,正在忙着劳务加工活的胡景立心里很奇怪:入监一年多来,从没有人来会见过,妻子已被自己无情地抛弃了;家里亲人都怪我无情无义,与我断绝了关系。会是谁来看我呢?
他来到会见室,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胡景立吃惊地睁大眼睛,惭愧、内疚、悔恨一起涌上心头,他嗫嚅着说:“是你?我,我不是人,你别来看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脸涨得通红,转身跑回了监舍。
来人正是被他抛弃的妻子——李晓娟。
“哎——”她想叫住他,可是来不及了,她难过地流下了眼泪。
曹指导员看在眼里,让她来到办公室,倒上茶,耐心地问道:“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吧,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见监狱警官态度十分和蔼可亲,李晓娟便坐了下来。她也不想就此离开,于是她擦了擦眼泪,说出了和胡景立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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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李晓娟应聘来到胡景立的装潢公司做文秘工作。胡景立是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小伙子,很有上进心,李晓娟比他大两岁,毕业于财经学院。
晓娟工作起来很卖力,对这个比她还小两岁的老板尽心尽职,并不时在业务经营上给他出主意。自从她加入公司后,胡景立这个小公司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业务迅速扩大。
胡景立感谢晓娟的帮助,在业务上,非常佩服这个比他大两岁的秘书;在心灵上,也被“李姐”的美丽、活泼深深打动。由于两人都是单身,不仅跑业务谈生意秤不离砣,业余时间也多是在一起。渐渐地,晓娟心中对胡景立也暗生情愫,不久,便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了对方。
结婚后,晓娟劝丈夫说:“我们要搞一些有市场潜力的生意来做。”
“行!”胡景立非常相信妻子的眼光。
几个月后,夫妻俩把装潢公司关了,做起化妆品生意。
善于把握市场的晓娟负责营销运作,丈夫管财务。为了把生意做好,她费尽苦心,搞市场调查,翻阅商业书籍,查找网上资料,积极参加各种商品经销洽谈会,结识了众多商界朋友。
初获成功的晓娟,并不满足于现状,她把资金全部抽出来,开始了更大的发展。
昔日的创业青年胡景立已不再是个寒酸的小老板了。按理,他也可称得上幸福成功的男人,然而,此时的他却觉得烦恼不已。日子虽然好过了,可这全是妻子的功劳,妻子越有本事,他心里就越不好受,越觉得自卑。更让他烦恼不已的是,妻子是个事业狂,一心扑在生意上,对自己再也没有从前那么温柔关心了。
一个月后,当妻子从广州忙完业务匆匆赶到家时,迎接她的是不堪入目的一幕——丈夫正在床上抱着别的女人。她的头嗡地一下变大了,一向坚强的她跌坐在墙角,泪水哗哗地流下。
她没听丈夫的解释,顾不得拿几件衣服就狂奔出了家门。
一连几天,李晓娟躲进宾馆里垂泪。
白天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停地问自己:拼死拼活究竟是为了什么?冷静下来,她决定到外面散散心去。她给丈夫留下一封简短的信,就带着那颗受伤的心踏上了南去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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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李晓娟的讲述,曹指导员非常同情她的遭遇,劝慰了几句后,看看天色已晚,说道:“这样吧,今天已经很迟了,你到监区招待所先住下。我再找胡景立谈谈,明天你再来,行吗?”
“行,那就麻烦指导员了!”李晓娟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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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曹指导员把胡景立叫到值班室。
指导员首先称赞了他的妻子李晓娟,并对胡景立的所作所为给予了强烈的批评:“有个这么好的妻子你却不知道珍惜,你真是糊涂,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都怪我,是我对不起她,当初是鬼迷心窍了!”
胡景立悔恨万分,他痛苦地述说了自己的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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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妻子又一次外出跑业务,胡景立心里有说不出的烦躁。晚上,他和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溜跶到一家夜总会,喝起了闷酒。
这时两个十八九岁的坐台小姐走了进来,十分热情地招呼着,一个自称叫“小曼玉”,一个自称叫“小青霞”。
胡景立拉过“小曼玉”,迷迷糊糊地说:“告诉我,你的真名叫什么?为什么这么小就出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