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行进几日,车队后,跟随的难民也越来越多,若不是几千侍卫守着,怕是早就冲过来,将一切抢食一空。
饭后,陆落裹着厚厚的白狐披风,映着朝霞,向不远处,一颗百年老树下走去。
绕过粗壮的树干,一名白衣男子迎光而立,俊美的面容,被朝霞染上了淡淡的金粉色。
陆落晃了晃眼,望着眼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男子,不由的看痴了去。直到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才恍然回神。
瞧着男子戏谑的神情,陆落忍不住涨红了脸颊,冲着男子福身道:“见过郎君。”
“卿卿,失神丢魄,痴呆一刻有余,何所见也?”
他说,你魂魄丢了,痴痴傻傻的看我了一刻钟,有什么感想,看到了什么。
陆落面颊染上粉色,绞着手指,低声回道:“郎君,仙姿卓越,引人侧目。阿落,一介凡人,自是仰慕不已,情难自禁,还望郎君见谅。”
似是没有料到陆落有此一答,桓言之不禁一愣,露齿一笑,打趣道:“卿卿,几日不见,越发胆大了。”虽是斥责之语,却语气温柔,音色清越。
陆落扬颜一笑,回道:“郎君见笑,阿落,鲁莽了。”
桓言之笑着点头,说道:“如此,才像你性情。”
陆落闻言,不禁一怔,他说,这样子,才像是你,何意?
树后传来脚步声,桓言之皱眉,伸手扯住陆落,绕到侧面,陆落望着覆在手指上的大掌,眨了眨眼,缓缓抽回。
桓言之将手指放在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过了片刻,衣衫厮磨的声音传来,桓言之探出头,看了半晌,陆落颇为好奇,探出半颗脑袋,依稀只窺见两人纠缠一起,唇齿相溶。
不禁红了脸颊,缩了回去,对上一双打趣的双眼时,只觉一路热到耳尖。
瞅着面容通红的陆落,桓言之轻笑一声,拉着陆落绕道树后,放开大掌,阔步向众人处走去。
陆落低头,露出红彤彤的耳尖,亦步亦趋的跟着,直到撞上坚硬的胸膛才捂着鼻头停了下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罪魁祸首。
岂料,桓言之却是爽朗一笑,瞅着她,道:“今日,你与我二人,竟做了回小人,哈哈!”
陆落赶忙抬头,望向四周,见无人注意时,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望着眼前含笑的谪仙,不禁懊恼,瞪了他一眼道:“圣人有云,非礼勿视。今日,我…我什么都没有见过。”
说罢,红着脸颊,气恼的跺了一脚,疾步离去,竟是避他如蛇蝎!
桓言之瞅着陆落远去的身影,半晌后,轻声一笑。转身,竟是又朝着大树方向走去。
陆落走出百步后,才缓缓地住了脚步,想着树下那缠绵的两人,竟是王祁与他身旁侍候的少年栎。暗自咂舌,今日竟是看到了要长针眼的荒唐事情。想到此处,更是暗恼桓言之。
“瞅着谪仙般的人,竟都是蛊惑世人的表象!”
“女郎,怎的了?你说什么呐?”老妪的声音在身旁传来。
陆落一惊,瞪了眼老妪,道:“妪,要被你吓死了。”
老妪搔搔头,委屈道:“女郎?”
陆落深吸一口气,平缓下情绪,片刻后,面上已经静如死水,不起一丝涟漪,问道:“妪,何事?”
妪呆了呆,道:“女郎,可要沐浴?老奴已经备好热汤了。”
陆落点头,温和道:“我知晓了,你且先行,我随后就到。”
妪点头,福身后,转身离去。
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点点繁星,与那清冷的一轮圆月,陆落才恍然,今夜乃是十五,她们离开平城,已有月余了。
沐浴后,陆落挑了件毫不起眼的黑色衣衫,穿戴完毕后,从老妪端着的首饰盒中,挑了件梨花木雕成的梅花簪子,斜插在鬓发之中,在木屐发出的‘哒哒’声中,走向今晚的宴会之处。
即使是逃亡路上,这些士族们,也从来不知委屈二字怎么写,陆落悄然无息的走到陆府席榻间,挨着一姑子坐了下来,陆蓉斜着眼睛瞄了一眼,就不予理会的收回眼神。
陆落仔细观看了一周,发现,今晚这晚宴中,女子多是盛装出席,且以桃粉,大红之色居多,自己着了一身墨黑,反倒显眼许多,已经有不少人,打眼瞅过来
。
酒至半酣,气氛正浓,陆父起身离席,站在当中,对着首座上的王允拱手,道:“今日晚宴,小女有一歌舞敬上。”
王允一愣,哈哈大笑,对着众人道:“怎如此凑巧?小女也是缠着我,定要献上歌舞一曲。”
陆匡面上一愣,笑容有些僵硬,拱手道:“王公先请。”
王允也不客气,点头,挥手,几名正值妙龄年华,容貌清秀,艳丽的姑子走了出来。
少女褪去外衫,里面竟只穿着薄纱,粉白的肌肤在薄纱中若隐若现,婉妙动人。
嗵!鼓声响起,少女迅速的摆好姿态,脚上与手腕间的金铃随着摆动,发出整齐清脆的响声。
陆落看了半晌,暗自惊叹,当着是歌好,舞好,人也好,拿眼望了望端坐在左榻之上,笑的一派温和的人。
陆落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饮了口浊酒。
鼓声越来越急,少女们扭动这腰肢,随着鼓声越转越快,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舞曼动人。
鼓声止,一名王氏少女,收势不住,向一旁倒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少女落倒的方向,正是桓言之几榻处。
就在这瞬间,阵阵低呼传来,不知是感叹他好福气,还是感叹少女好胆色。就在众人以为,少女定会倒在桓言之身上之时,一直端坐的人,身子向左一侧。堪堪避过,少女身形狼狈的跌倒在地。
在一片的唏嘘声中,桓言之起身,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将手伸到女子面前。女子这时,竟也顾不上失态,痴痴地伸出手掌,红着脸颊,在桓言之的拉扯下站了起来。老实的退到场地中间。
一名小厮,手执洁白的帕子,递到桓言之跟前,他随手拿起帕子,拭了拭双手,随意的丢在地上。
众人的一番赞美声中,王氏三名姑子退了下去。
陆匡挥手,陆蓉,陆碧,与一名陆氏庶出的姑子来到场地中央。
陆落望着装扮的分外艳丽的陆蓉与陆碧两人,嘴角噙着笑意,一旁的姑子俯身,对着陆落,小声说道:“那舞还是阿燕编的,结果倒好,阿燕却沦为一个配角,风头让她二人尽占。”语气颇为不满。
陆落望着两人身后,一名容貌娇美的女子,想必就是她口中的阿燕了。
琴声悠扬,倾泻而出,三人相辅相成,腰弱柳条,在悠扬的琴声中,体态轻盈,好似柳絮。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在众人的赞美声中,陆蓉好似骄傲的孔雀,仰着高高的头颅。回到几榻时,颇为得意的斜眼,瞅了眼静坐于榻间的陆落。
陆匡这次却是聪明许多,没有再次赠女,而是将女儿的美丽展示出来,间接的告诉桓言之,陆氏之女,未娶可惜。
月上柳梢头,众人也都乏了,就在准备离开之时,黑夜中,传来清晰的马蹄声,渐渐地马蹄声近,一名少年,迎着月色,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少年眉宇间,带着桀骜不羁,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大阔步的走到场地中,冲着桓言之,远远的就喊道:“大哥!”
桓言之起身,望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少年,挥了挥手,身后小厮拿出帕子,他接过,递于少年手中,道:“桓温,先擦拭一番再言。”
桓温嘻嘻一笑,随意擦拭一下,就道:“哥哥,念我否?”
在桓言之的目光下,嘻嘻笑道:“大哥,我今日,带来一道消息。”说道这里,整了整仪容,对着王允拱手,青涩的面容中,带着肃穆道:“王公,平城沦陷。”
王允惊呼一声,手中的酒盏落地,一时间人心惶惶,陆落身旁,一名弱冠少年,大哭道:“怎会如此?如何是好?天啊!”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痛哭声此起彼伏,散了酒水,乱了衣衫,此时的名士,在没有一丝的端庄。
陆落望着掩面痛哭的众人,不由想到老子的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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