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天下没有这种理想的丈夫,也没有这种理想的妻子。这种男女,属梦幻人物,如果去找,八千年都找不到。但有一点却可从这种盼望获得了解,那就是说,夫妇间是不是和睦,是不是怨偶,是不是亲爱如蜜,“三子”“三妇”,是一种标准,在这标准上考察,虽不中不远矣。盖丈夫越是接近三子,太太越是接近三妇,他们的感情越笃;丈夫距三子的条件越远,或是太太距三妇的条件越远,他们的感情也就越疏。这是柏杨先生集七十年人生经验发明出来的定律,免费以供,诚仁人君子之举,中国同胞不妨一试,便知这药方灵不灵也。
当一个人,本来已不容易,从牙牙学语,便开始要满足别人的欲望,父教之呼爸,母教之呼妈,如硬不开口,准要挨揍。摇摇学步之时,父不准其动电扇,母不准其动火炉,如果动之,准又挨揍。长大了之后,事情就更麻烦,女孩子为了交男友,宁冒着拧断脚踝的危险,也要穿高跟鞋,男孩子更是丑态毕露,对胡子不但剃之,而且拔之,而且穿上领口硬如钢锯般的衬衫。呜呼,满足别人欲望既是不可避免的,则一个丈夫就应该努力去满足自己的妻子,而作妻子的亦然。有些人对社会碰一下都不敢,偶尔穿了个背心,在办公室都不敢脱去港衫,惧人批评之也;可是对他的太太,却蛮横之至,她三年才买一双袜子,就咆哮如雷;怕硬欺弱,典型的懦夫,这种人的家庭如果幸福,真没天理。附答读者台北士林马名山先生:你所问的培根和佛兰西斯培根,乃是一人,盖“培根”是姓,“佛兰西斯”是名,洋大人都如此姓名颠倒的乱叫,奈何乎哉?培根先生生于一五六一,死于一六二六,曾被封为爵士,当过英国司法部长和检察长,生活奢侈,于是倒了大楣,撤差坐牢,他是莎士比亚之后最了不起的英国作家。
敬答已完,再启曰:写杂文糊口,一天一篇,全凭信口开河,没有时间看参考书。找了几天才把先生所问的资料找到,下不为例,这类考据的玩艺,有些大学堂教习专吃此饭,柏杨先生搞不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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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天生是尤物》第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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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人谚曰:结婚是恋爱的坟墓,在诗人之事上可看出固不见得。有些人害怕坟墓,一辈子不结婚,那乃是治标之法,根本问题是他用啥观念啥心情去处理他的婚姻。从前有一位老处女,千方百计搞到一个丈夫,新婚第二天,丈夫在床上推她,请她弄杯咖啡,她恚曰:“我嫁丈夫为的是要丈夫照顾我。”这则故事是在一本洋大人书上看见的,作者加按语曰:“那个作丈夫的如果不跳出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才怪。”该丈夫是不是反应得如此干净利落,我们不便推测,但有一点是可以推测的,她的婚姻非成为坟墓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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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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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不按逻辑发展的,所以必须时时注意它的变化。爱情更不是永恒的,所以必须不断的追求。有一位洋诗人,惜忘其名,年已七十,理发时总是吩咐理发师把头发留长一点,还要向左稍偏,理发师曰:“这种发式已不流行啦。”诗人曰:“我当初恋爱时,太太最喜欢这样。”理发师曰:“你已经结婚四十年啦。”诗人曰:“可是我还在追求我的太太呀。”呜呼,作这位诗人的妻子,其福气可是上冲霄汉。
洋人谚曰:结婚是恋爱的坟墓,在诗人之事上可看出固不见得。有些人害怕坟墓,一辈子不结婚,那乃是治标之法,根本问题是他用啥观念啥心情去处理他的婚姻。从前有一位老处女,千方百计搞到一个丈夫,新婚第二天,丈夫在床上推她,请她弄杯咖啡,她恚曰:“我嫁丈夫为的是要丈夫照顾我。”这则故事是在一本洋大人书上看见的,作者加按语曰:“那个作丈夫的如果不跳出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才怪。”该丈夫是不是反应得如此干净利落,我们不便推测,但有一点是可以推测的,她的婚姻非成为坟墓不可。
一个男人虽不可能若王子若败子,但他应有使自己太太温饱安适的义务,关于此,我们可再借“虚荣”加以阐明,一个作丈夫的如果没有钱,不能使妻子儿女吃得饱,穿得暖,或不能使妻子住得安适,不能使儿女接受相当教育,乃是作丈夫的耻辱。孔丘先生曾大大的歌颂颜回先生,我却觉得颜回先生一定有点毛病,从他老师对他赞美的几句话上,可看出他甘受迫害和甘对权贵屈服的气质,穷成那种样子,竟然违反人性,自以为还很快乐,作那种人的妻子儿女,真是苦也。一个丈夫如果无力养家,衣不蔽体的妻子偶尔向他要一件新衣,他就像发了狂犬病似的,狺狺而吠曰:“我为了这个家连命都拼进去啦,简直成了一个无底洞,要不是看你们无依无靠,我早就走啦。”简直是无耻之尤。
柏杨先生记得四年前的一件事,中秋节之日,去乡下看一位老友,一进他的家门,就觉气氛有异,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向敝老友吼曰:“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而敝老友的幼女则卧在母亲房中,泣不成声。原来二人相恋,老头将年轻人唤来,询问他的经济情况,该年轻人在某衙门作事,月薪九百元,老头嫌其太少,要他等到每月一千五百元时才可结婚,该年轻人乃有此吼。我当时便加入火网,斥之曰:“你这个小子,且听我言,九百元之数,租个六席房子,去四百元矣;两个人的伙食,又去四百元矣;剩下的一百元,买牙膏焉,买牙刷焉,买袜子焉,买肥皂焉,坐公共汽车焉(该年轻人上下班,一天两次,一个月六十元出了笼),万一你得了盲肠之炎,谁给你开刀乎?万一太太怀了孕,你用啥钱送她住医院乎?固然你可以借,但有借便有还,你用啥还乎?固然你可起会,但你一月只剩下一元两元,还起啥会乎?万一生了孩子,你有钱买一只鸡乎?小孩子的衣服尿布又哪里来乎?你的皮鞋已破,又用什么钱再买一双?我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侄女嫁给你,天天洗衣煮饭,手也粗啦,人也老啦,你不是爱她,而是糟蹋她。不自己责备自己,反而骂人爱钱。狼心狗肺,莫此为甚,他妈的,滚。”
我这一番言论,不是专拆穷人的台,更不是作有钱人的帮凶,而只是提醒一点,贫穷是耻辱,即令找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证据,证明贫穷不是耻辱,但也绝不能算是光荣。这里再借用一个故事,有人曰:上等人怕太太,中等人敬太太,下等人打太太。我们可套之曰:上等人贫穷时愧对太太,中等人贫穷时麻麻木木的待太太,下等人贫穷时穷气横生,怒气冲天的骂太太。上面那个例子中的年轻人,恐怕应属于下等人之列,对自己的贫穷毫无愧意,而且别人一说到钱,踩到他的痛脚,他就喊叫。后来因为爱情是伟大的缘故,他和老友的幼女仍是结了婚。四年之内,生下两个娃儿,真是到了大的哭,小的叫,既缺米,又无衣的悲惨之境。女的衣冠不整,不复当年丰姿;男的火气一天比一天大,动辄骂人,整天打打闹闹,两人全毁,真是何苦来哉。有一次他来向我借钱(我乃他妻子的父执,转弯抹角到如此程度,可见其已罗掘尽矣),我效其当年口吻,吼之曰:“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彼摇头苦笑,无以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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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作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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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上把人类的生活分级若干,有安适的生活焉,有奢侈的生活焉,一个作妻子的如果要求过奢侈的日子,那当然荒唐;但一个作妻子的如果仅要求过安适的日子,丈夫都办不到,甚至义正词严的斥她“虚荣”,斥她“钱钱钱”,那就混蛋加三级。
当一个男人,如果生在古代,真是享尽人间艳福,不要说汉唐盛世,就是到了清王朝末年,余威仍在,对家事可以毫不关心。圣人不云乎,“男主外,女主内”,说起来二一添作五,男女平等。实际上“外”的范围太大,“内”的范围太小,且繁杂琐碎,焦头烂额。盖家事者,其特质有二,一曰永远作不完,二曰辛苦而不见功,故男人所不屑为。
柏杨先生年轻时,曾秀才及第,戴花而归,那时虽然尚是一毛头小伙,却从不知厨房的门是方是圆,不要说我躬亲做饭做菜、洗衣洗裤,便是扫扫院子,都被视为离经叛道。我这个人对提倡民主,一向不遗余力,有一次从外回家,满头大汗,自己舀了一盆冷水洗脸,立刻被长嫂痛责曰:“为啥不叫你媳妇舀?”我曰:“我看她很累。”长嫂叹曰:“你怎么没有一点男人的尊严。”提到“尊严”二字,心中大乐,盖从此有了理论根据。而柏杨夫人彼时才二十余岁,雌威尚未养成,我就神气起来,着实享了一阵子清福。
惜哉,年头儿不对,一到了民国,便乱七八糟,内外之防尽撤,女人不但不做家事,反而到社会上乱跑,她赚的钱,有时比男人赚的还多(呜呼,若在清代,一个女人能赚钱,她是干啥的,便用不着问),臭男人既没有了钱,经济大权旁落,便不能再充大爷。柏杨先生以垂暮之年,不但自己打水洗脸,还要扫地、扫天花板、擦榻榻米、洗被、煮饭、烧菜、掏厕所、抱着孙女咕哩咕哝哄她阁下睡觉。老妻在工厂打杂,下班之后,坐在沙发上哎哟哎哟喊背酸,还要趋前捶之,男人的威风彻底崩溃;据我观察,再想恢复当年,不可得矣。
这趋势是一种潮流,小家庭制度使然,谁都对抗不了也。然而仍有些人硬不服气,暗礁丛生,怨偶乃成,家庭遂随时可以完蛋,夫妻也随时可以散伙。去年报载,美国一个作妻子的,告她的丈夫回家之后,啥事都不肯做,要求离婚,法官一鞫定谳,准她之请。在判决时,法官告诉被告曰:“我认为丈夫帮助妻子做家事,乃是民主生活的一部分,本席在家就是这么干的。”
呜呼,贵阁下可知道一个人何时架子最足,僚气最高,自以为伟大不掉乎?一旦坐上他的办公座位,就跟皇帝坐上龙墩一样,开始发晕,就在那张办公桌上,他有权焉,就在那张办公桌前,有听他训话的小职员焉。于是乎,上帝是老大,他是老二。这种自我膨胀本来已臭而不可闻也,如果一旦成了习惯,带到家里,那股煤烟恐怕非把妻子儿女熏死不可。洋法官又判决了一宗离婚案,丈夫在海军当过舰长,官瘾奇大,退休下来,以家作舰,其妻非经批准,不得入房,其子非喊报告,不得行动,结果离婚之后,他阁下一个人守着一栋空屋,对着墙壁发号施令,成了神经大王。
做家事对一个男人来讲,有一种消毒作用,使他在办公桌上培养了一天的伟大情绪,得到洗涤。否则一天天累积下来,用不了几年,他就自以为上帝是老二,他就是老大啦。从前有一个衙役,伺候老爷坐堂,老爷庄严隆重如木偶;伺候老爷赴绅士宴会,老爷不苟言笑如僵尸;伺候老爷巡城,老爷点头缓步又如蛆虫。衙役指天发誓,他宁愿当一辈子衙役,不愿当老爷也。问其何故,不肯言明,终于有一天,奉命打扫后花园,看见老爷赤膊浇花,又哼小调,和太太小姐有说有笑,始大惊曰:“原来当官的也有人味呀!”盖官性强者,其人性必差,而人性惟有在家庭中才易养成。
做太太的忙了一天,丈夫归来,也插手进去,搬椅子,抹桌子,抱娃子,妻子心中是一种滋味。如果回家之后,横眉怒目,好像他赚的那一点点可怜的钱,就劳苦功高,儿子扑到他身上喊爸爸,他嫌他脏,推而避之。女儿在床上啼哭不止,他嫌她吵,吼以止之。其状若一个绑赴法场途中的死囚,没有他大家便唱不成这一出戏似的。这跟没有钱养妻子而硬斥妻子“虚荣”的心理一样,他如果不把他的家搞得阴风惨惨,我输你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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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作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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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间必须互相以对方为荣,那婚姻才算稳固。丈夫如果觉得他的妻子见不得人,事情便糟;而做妻子的,一旦认为她的丈夫配不上她,结局也准有花样可看的。妻子必须努力的去满足丈夫,丈夫亦必须努力的去满足妻子才对也。
妻子希望丈夫是个啥,丈夫就应该是个啥,便是硬着头皮都得充壳子。有一位女作家,柏杨先生老友,五年前离婚。有一次我问她为啥要离,她曰:“我看不起他!”要她举例说明,原来有那么一次,夜半遇盗,有两个彪形大汉,蒙面持械,破门而入,等他们发觉时,已站到床前矣,一番江湖上的话表过,女作家霍然起坐,侃侃声明他们甚穷,一面说话,一面把手上祖母赠给她的那个贵重钻戒,在被中悄然脱下藏起来,想到那位叱咤风云的丈夫早已抖成一团,把床都抖得吱吱作响,大概平常表演忠贞惯啦,一时劲头上冲,竟把那钻戒摸到手,捧献给彪形大汉曰:“你们拿去,请快走吧。”彪形大汉当然不会快走,结果抢了个空空如也。过了三个月,全案破获,治安单位通知前去辨识强盗面目,丈夫彼时正在训话,勉励他的部下遇事镇静。得讯竟不敢往,盖惧强盗万一不死,向他报复。其妻强之而后可,面对彪形大汉,一时也难确定,可是其中之一向女作家曰:“这位太太当时还骂我哩。”复向该丈夫曰:“脓包,脓包,原来他就是鼎鼎大名的什么长呀。”该丈夫不知从那里来的勇气,大概看对方的双手被反扣在背后,没有抵抗力吧,勃然大怒,上去便是一个耳光,彪形大汉就顺便在他尊贵的小腹上回敬一脚,把他踢得蹲到地上哎哟了半天,哄堂大笑。
这不过是一个例子,然而这种事件一多,做妻子的再难尊重他矣。千古道理一也,作丈夫的真是得用点方法以满足妻子的荣誉感。她同学的丈夫里,大学堂毕业生甚多,你如果只读过初中,便应该去努力补习,虽不一定也非大学堂毕业不可,但见识与谈吐,总应有大学堂的程度,假若自己仍有那种古老的观念,认为妻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就下不了台。没有上进心是爱情的大敌,无论在气质上、学识上、胆量上、见识上,和境界上,都应使自己的妻子在提到你时脸上感到光彩,一个男人如果专门干些使妻子黯然失色的勾当,就太抱歉啦。
反转过来,丈夫如果希望妻子是个啥,妻子也应该努力是个啥,拼老命也得同样的去充壳子。有一点乃宇宙间第一重要的真理,太太小姐不可不知,那就是男人无不愿自己的太太貌如天仙。洋大人对这方面比较坦白,前年美国家庭协进会曾举办一项婚姻测验,问他们理想的妻子如何?那些受调查的洋男人认为妻子必须漂亮的占百分之九十八,只百分之二认为差不多就可。美貌是第一,其次才是学识、干才、做家事,和品德。这就跟中国人有点不一样,我们因有五千年传统文化之故,讲仁义而说道德,圣崽特别的多,谁敢说他娶妻只要漂亮便可,准被人斥之为色狼。其实,爱美乃是人类天性,孟轲先生当年便曾叹曰:“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嗟夫,好色乃是本能,就是孟轲先生,两个女孩子条件相等,一个美如天仙,一个丑如柏老家后院的癞皮狗,他娶那个乎?如果他竟娶了那个丑的,其心不可测也,那种朋友以不交为宜。
中国人择妻,传统上“德”字为首,古时因有“妾”的“色”可以弥补,妻子长得差劲,无啥关系,而今则妻妾合而为一,容貌的重要似乎超过品德。盖一个人的色一下子就看得出,一个人的德则需要慢慢品味。况且现在社会形态大异,德的标准,跟从前不同,观念也有改变,再好的品德,假使她二十岁便死了丈夫,恐怕也守不了节。再坏的品德,假使她受过高等教育,没有不良嗜好,收入尚丰,地位甚高,也不见得会随便找个瘪三通奸。
问题在于中国人从不敢明目张胆的强调美丽,你如果不信,不妨找一个光棍朋友问问,他的条件如何哉?他准不说要个漂亮的妻子,谈了半天,转弯抹角,仍口紧如瓶,但其心固然乱跳矣。尤其妙的是,一旦他坦率的说他的妻子一定非漂亮不可,你能不笑他十三点乎?是以中国的家庭问题和婚姻问题,总是有一个结打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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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作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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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必须了解和紧记,男人——只要他是人而且是男人(禽兽则不然),无论老幼,他都爱漂亮的女人。前天中国小姐候选人在台北宾馆亮相,柏杨先生也前往一观;真是佳丽纷集,美女如云,看得我口干舌渴;老妻见状,照我尊头上就是一记,方如梦初醒。但我发现四周的那些男人——有年高德邵的男人焉,有正人君子的男人焉,有誉满天下的男人焉,有经常训话的男人焉,有经常写文章代圣人立言的男人焉,有大学中学以及小学堂的校长教习焉,一个个眼如铜铃,涎水下垂,偶尔被人推了一下,猛的将涎水吸回,滋滋有声。可谓原形全现的盛典,美的吸引力可忽视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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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相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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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希望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一个女人希望有一个英俊的丈夫,此出于人类天性,没啥可责备,也没啥不对劲。从前王衍先生,口不言钱,称之为“阿堵物”,像是天下第一等清廉之官,实际上见了钱便如痴如狂,史书上虽没有载他如痴如狂之状,但他原来穷得不得了,老爹翘辫子时,借了一屁股债,连安葬的费用都没有,大家看他颇有点前途,除了厚厚的送礼之外,还“所借贷因以舍之”。果然王衍先生不久就阔起来,历任各种大官,贪赃枉法,无所不为,他的老婆竟能把钱堆满了床的四周,呜呼,那要多少钱吧。
我们无意研究王衍先生的历史,但可看出一种现象,凡是嘴巴奇硬,避免不谈的东西,往往是寤寐思之,辗转求之的东西。在对美丽的追求上,中国男人似乎都有点王衍先生的遗风,有一位朋友女儿将嫁,大家前往送礼,并致祝词。有人曰:“你以后成了主妇啦,不能再使性的玩啦。”有人曰:“你要好好照顾你的丈夫,不能仍以追你时的态度待之啦。”有人曰:“你要节省金钱,须知收入有限,不得不量入为出。”轮到柏杨先生,我曰:“你必须拼老命以保持你的漂亮容貌,使点性没有关系,忽略点丈夫也没有关系,稍微多花点钱也没有关系,但你一定要自己一直漂亮到底。”
柏老说这话,不是鼓励小姐太太们去任性乱搞,也不是鼓励小姐太太们对丈夫毫不关心,乱花他的钱,像包法利夫人乱花她丈夫的钱一样,花得他家破人亡。而是特别强调美丽的重要,盖圣崽们的特征是,不肯口吐真言,以示重德不重色者也。我想有很多关于妇女的训戒和箴言是害死人的,这里再引用一个故事,来说明它的症结所在。有一位女作家将嫁女时,其赠言曰:“你只有用一双粗糙的手才能保持爱情。”该阿巴桑如果到女子学堂讲演,说出这种言论,任何人都得频频点头。只有我疑心她说这一段话时,一定有女婿家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否则这官腔就未免惨无人道。
这种理论发展到极致,会使一个善良的女子堕入十八层地狱而不能自拔,有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太太,只要生了一个孩子,就性情大变,成了河南曲子戏所唱的,每天“头也懒得梳,脚也懒得裹,三步两步进了灶伙”。真教人为她的丈夫,为她的幸福落泪。柏杨先生有一远房侄女,有一天抱着孩子来谒,告以她丈夫如何如何混蛋,因她丈夫也是我当年的学生,所以请我老人家伸伸援手。我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不禁心胆俱裂,她乃留洋归来的学生,有硕士学位,一向虽不太注意修饰,也总算看得过去,可是女别三年,刮目相待,而今她头发乱糟糟的好像爬了一万只蜜蜂;耳根后和脖子上积灰厚得好像三个月都没有洗;未戴乳罩,胸前平平的像篮球场;衣服宽大而不合身,拉链半开,好像刚跟大力士决斗过;没有穿玻璃丝袜,小腿上皮屑斑斑;黑皮鞋磨得太久,再加上我家门口的泥巴,简直要成了白皮鞋矣。诧而问曰:“阿囡,你啥时候成了名士派耶?”呜呼,用不着她宣传她丈夫混蛋,我已经知道他非混蛋不可,有妻如此,要想不混蛋,不可得也。
我们这里所谓美丽,固然是指先天的而言,一个女人如果天生的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论手足则纤纤焉,讲三围则倒悬葫芦,那当然再好不过,具备这样本钱的女人,真是一辈子有吃有穿,所有男人都愿为她弃王位而打世界大战。问题是这种美女不可多得,普通太太小姐,姿色都属中等,有的且实在差劲,那岂不是都该死乎哉。我们所谓的美丽,正是提醒这类女子注意,盖有些虽是天生,有些则全仗人工也,上帝赐给你黑皮肤,固没有办法使它雪白,却可以洗洗干净,洒点香水。上帝赐给你扫帚眉,拔不尽剃不尽,至少可每天细心描上一描。上帝赐给你参差如墓碑林立的门牙,既黄且黑,既洗不掉,也矫不正,就应该到医生处拔而镶上假的。上帝赐给你一脸雀斑,目前虽没有特效药,但你至少应使它不再加重。上帝赐给你巨大如水桶的腰,你就应该注意节食和有恒的运动,不瘦不止。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美者,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只要清清洁洁,整整齐齐,大大方方,端端庄庄便够啦。不在这上用工夫,而只一味的去拼命洗衣服煮饭弄孩子,你便累死,都挡不住丈夫见了别的女人心中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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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相对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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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是非常明显的事,一个男人在外工作,所见的女人全是花枝招展,光艳逼人,环肥燕瘦,美不胜收。可是回到家中,黄脸婆当门而立,眼眨眨而气咻咻,倒尽了胃口。直脾气的人觉得窝囊,就向外发展。圣崽们则埋在心头,或气成一场大病,或待机而发,一发而不可收拾。男人固然混蛋,女人的责任也大得很也。
一个女孩子的美,虽是天赋的,皮肤白者天生下来便白,如果天生下来黑漆一团,便是砌上一缸粉都没有用。然而佳人难得,绝色更不易求,所以每年选举的中国小姐,远远看起来还差不多,仔细一瞧的话,有的皮肤粗如树皮,有的鱼尾纹昂然而立,有的牙齿是敲掉了重镶的。不过一经化妆,看起来就十分舒服,美的意义在此。
美国洛克城每年都有一个俱乐部联谊大会,大会上有一个节目,要临时抽签抽出来一个臭男人,由他选出“全城最美丽的女人”,如得公众认可,则有一千元美金的奖赏。大概就在前年,几乎出了大事,一位跟城名相同的洛克先生,年已五十有五,妻子则四十岁左右,当他被抽中发言时,全体会员都以为,他一定会依照俗套,说他的太太是全城最美丽的女人。可是他在环顾一周后,却突然曰:“玛莉小姐——”,此言一出,全场大哗,把他太太气得脸色铁青。他不但不安慰她,反而嗫嚅自语曰:“玛莉小姐确实很美丽呀!”经过一番骚乱之后,主席曰:“洛克先生的答案出人意料之外,我们要求他再答复一个问题,如果大家满意他的答复,我们将再加上一千元奖金。那就是:为什么你不说你的太太美丽哉?”洛克先生诧曰:“我太太并不美丽呀,她美丽的时代已经过去啦,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才美丽,那只是一种幼稚的悦目感觉,没有什么价值。而我的太太却是全城最漂亮的女人,一种成熟的和真正有吸引力的美。”
这场演出的结局是戏剧化的,洛克先生和太太,各获一千元奖金,被群众蜂拥而归。呜呼,我想洛克先生的话够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矣。美不美是一回事,它是上帝安排,非人力所可抵抗。但一个太太小姐有没有吸引力,能不能把丈夫吸到身边,则靠自己的功夫。
我们常批评某一位太太小姐,美则美矣,可惜太“薄”,或者是有点“小家子气”,气质使然,其因素过于复杂,要想她“厚”和“雍容华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盖一个女人仅凭上帝赐给她的美无济于事,必须自己造就自己。更何况上帝根本还没有赐给她美乎?
一个女孩子,“年轻”就是资本,少女们身上充满了青春活力,看起来都差不太多。可是一到了既作人妻,复作人母,年华老去时,那就要看各人的苗头。少女时代,玩了一个通宵,第二天只要伏到案上稍睡,虽不梳妆,不掩容光。可是中年妻子便不行啦,如果不结结实实的把脸洗了又洗,不结结实实的把眉描了又描,其模样真是惨不忍睹。洋大人之国提倡夫妻分房而居,有其道理在焉。这年头女人身上一半以上都是假的,第二天早上,睁眼一看,枕畔躺着一个母夜叉,眉毛上的黑墨擦到前额,口红四溢,汗粉交错,满脸皱纹,睫毛也掉啦,眼圈也散啦,义乳义臀也滑到床前,做丈夫的伤心之极,恐怕当场就要气绝身死。
听说日本女孩子出嫁之前,其母对床笫之事,必谆谆有所告诫,日本女孩子真是有福之人也。可惜无法知其是否如此。中国女孩子出嫁,作母亲的却像训导主任一样,只会精神训话;训得再多,都训不到问题中心,那就是拴丈夫之法是啥?在这一方面,中国女孩子最苦。结婚之后,如何适应那新的婚姻生活,而且成功,只有全靠运气,或全靠自己的悟性,一旦运气不佳或自己悟性不够,便是十嫁八嫁,仍然无可奈何。
我想每一个女孩子都应拜读《聊斋志异》上那篇《恒娘》,恐怕是中国指出婚姻生活症结最深刻的一篇文学作品,必须一个字一个字的研究,触类旁通,发扬光大。柏杨先生对每个前来请益的女娃,不管她年老年小,都一律劝她看上一看,关系稍近者我更嘱她背之诵之。昨天谈及的那位宣传她丈夫混蛋的侄女,我就劝她不但看之背之诵之,还要写一篇读书心得,她以为那一定是部美利坚洋大人理论之着也,欣然而去,第二天在电话上恚曰:“老头,你教我去作什么人?教我像妓女般狐媚他呀!”我曰:“阿囡,你真不可救药,气死我也,你将来如果不打离婚官司,我输你一块钱。”呜呼,作一个妻子不兢兢业业,在吸引力上用工夫,偏要硬碰硬,我想天下最糟之事,莫过于此。盖即令你学问大的会发明原子弹,他娶你是当他的妻,不是当他的师也;即令你刻苦得日夜不眠,三天不吃饭,他娶你亦是当他的妻,不是当他的奴也。明白这一点,事情才有转机。他要求妻子者,最高的标准为“三妇”,怎能跟婊子相提并论乎。张敞先生曰:“闺房之内,其乐有逾于画眉者。”如果在丈夫面前仍想不开,不嗲他一顿,媚他一阵,把他“吃得死脱”,一旦他混了蛋,你怪谁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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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相对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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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一个妻子有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以使丈夫赏心悦目的义务,为了家庭而把自己弄成了黄脸婆,韵味全失,不仅是不智的,而且是该死的。
这应该是另一种怨偶产生的原因,谈起真是话长。妻子偷了野男人,丈夫生气,固振振有词;妻子花钱如流水,丈夫生气,固也振振有词;妻子坐麻将桌不下来,丈夫生气,固也可以振振有词。而妻子像牛马一样,在家中团团转,丈夫如果再生其气,恐怕其词振振不起来矣。对这种妻子不满意,还满意啥妻子乎?然而,所谓怨偶者,却恰恰在此,口中虽说不出,或说出而得不到同情,不过其心中硬是窝囊得要命。这种窝囊得自觉使作丈夫的有一种委屈之感,和一种被糟蹋了之感。一有此感,该婚姻便跟从十二层楼上往下跳一样,其不粉身碎骨者,那只能说是运气好,不能说不危险。
前已言之,人生是相对的,婚姻更是相对的。俗语曰:“清官难断家务事”,盖家务的纠纷,怨偶的形成,其原因拖泥带水,乱七八糟,循环错综,不足向局外人道,甚至连夫妇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主要的便在于它有相对性,单独责备某一方面,不能算公平。幸亏我们不是法官,只研究而不判断,只提醒而不判决。呜呼,有一种现象最最普遍,夫妇间闹得非常严重,妻子这一方固没啥毛病可挑,而作丈夫的却硬生生的非离婚或非分居不可,那到底是为啥?
有一位朋友的儿子已结婚六载,生了二子,忽闹婚变,媳妇固是典型的好媳妇,连公婆都无话可说,故对儿子暴跳如雷。儿子不服,该老两口乃请敝老两口前往调解,柏杨夫人一听说男的不要女的,先天的就来了气,进得门来,马上向该世侄发表言论,对他的太太大加赞扬,柏杨夫人好像受过推销员训练,口齿之伶俐,无以复加,把世侄媳的优点滔滔不绝的宣传了两个钟头,最后拍案曰:“她有那一点不好?她有那一点对不起你?”问得该世侄目瞪口呆,无言以对,柏杨夫人自以为功德圆满,拉我而回,并大言曰:“我马到成功。”我却觉得并不对劲,此非对柏杨夫人不敬,疑她才华不够,而是说:爱情这玩艺不是自然科学,而是一种情绪生活,靠理论恐怕很难说服。你说地球是方的,我说地球是圆的,我可把你说得心服口服。可是,你如果不爱那位麻脸缠足,既蠢且悍的老迷死,我就是写上十大本书,以证明她非常可爱,你不爱仍是不爱。
《飘》上有这么一段,郝思嘉女士的父亲当初求婚时,曾事先跟朋友们研究一番,判断敌情,朋友判断没有希望,郝先生曰:“我每次去她家,她父亲都热诚欢迎。”朋友曰:“作一个朋友,他欢迎你,作一个女婿,他就未必了矣。”这话有其启示性的作用,可借来说明一切。即以上述的那个媳妇而言,柏杨先生为了安定社会,发扬固有道德,并表示我是正人君子,也曾说过她无数好话。可是,嘴上固然如此说,假设该世侄曰:“她既如此之好,让给你好啦。”我也不要。
毛病就出在妻子没有一点错处上,她早上天亮即起,丈夫留她稍睡温存,她责任心极大曰:“不行,我要烧稀饭!”建议买豆浆以代之,她又节约心极大曰:“那要五块钱!”丈夫上班后,她在家洗洗浆浆,洒洒扫扫,被孩子缠得天昏地暗,等到丈夫刚从衣香鬓影的鸡尾酒会上归来,妻子还没有洗脸,坐在那里气喘如牛。晚饭桌上,她又滔滔不绝的骂张家之鸡,咒王家之狗,对丈夫事业如何,漠不关心,而且也根本不知道。丈夫偶然提及,她也瞠目不知所对。晚饭后下女带孩子去睡,丈夫希望她化妆一番,穿合身之衣,着合脚之鞋,描蛾眉而抹口红,然后双双出去一游,可是太太弄了半天,牙黄黄无可改也,鞋歪歪无可改也,袜子上破了一个大洞无可改也,见人则掩口嘻嘻小家子之态无可改也。万一碰见朋友,就要脸上挂不住,出去之念乃顿然而消。一个男人一旦不愿带妻子出游,或一旦以跟妻子在一起时为羞,这婚姻就响了警报。该妻子就不得不检讨一下自己,若是徒和他打闹,或求把他说服,那就野地掘井,越掘越深,终于会咕冬一声掉进去,活活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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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相对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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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怨偶属于这一种类型,妻子行得正,立得正,简直可以宣付国史馆,谁对她都无话可说。可是却有一股劲硬是别扭,使丈夫消受不了。那股劲便是俗陋,便是自己不知道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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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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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是人类第一大敌,相传希腊女神雅典娜爱上了一个青年,向周彼得天帝要求赐他不死,天帝慷慨答应。可是问题并不简单,他固然不死,十年二十年,甚至七十年八十年的活下去,他却老啦,满面皱纹,眼睛看也看不清,鼻子嗅也嗅不灵,嘴巴也把不住滑,牙也脱落,发也苍苍,行动也迟缓不堪,坐在沙发上,一天不动都不想动,把雅典娜女士气得发疯,只好再向周彼得天帝求情,还是让他死掉为宜。
周彼得天帝是不是准如所请,教那人死掉,书上没有记载,我不知道。但由此可了解一点,那就是“老”乃可悲之境,教人伤心落泪之境也。即以柏杨先生而论,无论年轻的女孩子也好,年长的妇人也好,都喜欢与我交往,非因为我是正人君子也,乃因我七十有四,已到了所谓的安全年龄也。呜呼,一个男子一旦到了被女人们认为安全的年龄,活着就没啥意思。
诗曰:“自古美人如名将,人间不许见白头。”诚血泪之言,男人之老,尚且如此之惨,女人一旦老啦,就更一惨到底。道貌岸然一再强调重德不重色,恐怕是对女人的一种心战,盖德可恃而色不可恃,我既重德,你可大大的放心了吧。历史上最著名美女之一的李夫人,那位绝顶聪明的女士临死时,皇帝刘彻前往探望,她用被子把头蒙住,硬是不肯露面,怎么恳求都不行,刘彻去后,别人警告她恐怕得罪了刘老儿,她曰:“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真是揭穿了底牌,一句话就把臭男人的劣根性抖了出来。
我想对抗“老”的问题,仅只提倡重德不重色是不够的,不但是不够的,有时候还教人笑掉假牙。从前盛行多妻之制,圣崽们德色双收(我想建议大历史家,真应考证一下孔丘先生是不是也有小老婆?春秋时也,贵族政治和农业经济结合,正是典型的多妻社会,他老人家恐怕不能例外),而现在流行一夫一妻,前已言之,要想不出花样,对“老”的反应,不能不靠另一套,只宣传“色”不重要,不但不能使人心服,而且容易造成家庭悲剧。
主要的问题是,“老”对“美”固有影响,但并不等于葬送,中国人因为上述的那些宣传,往往有一个误解,认为“十八岁姑娘一朵花”,流行歌曲中不就有这一首乎?实际上一个十八岁的黄毛丫头,除了她的对象也是一个尚不懂事的小伙子,否则她的那一套仅只不过表面上飘浮的那一点,而真正的魅力则产生在年龄较大的女人身上。君不见历史上的美人儿乎?把殷纣帝子受辛先生逼得自焚而死的苏姮己女士,把西周王朝四百年天下断送了的褒姒女士,把唐王朝江山搞得乱七八糟的杨玉环女士,她们当时的年龄都在四十岁左右,就是最年轻的西施女士,范蠡先生发现她在河边洗衣的时候,即令那一年她十八岁,十五年后,到了吴王夫差自杀之日,她已三十三岁,也进入中年了矣。
“老”对女人的威胁并不如一般人想象的那样严重,因为一般人想象得太过了火,以致连谈都不敢谈,甚至希望最好在观念中一笔抹杀,结果因它违反人性之故,既行不通,还矛盾百出,不能自圆其说。一个年轻妻子如果为了避免三十年后“老”时不漂亮,便现在也不讲究,那真是自掘坟墓的怪事。盖人的年龄像一种旅行,到甲地有甲地的良辰美景,到乙地有乙地的良辰美景。柏杨先生十岁时,常为二十岁的人悲,认为他们对“撒尿和泥”都没有兴趣,有啥意思;到了二十岁时,又为三十岁的人悲,认为他们不知道向女学生吹口哨,又有啥意思;以此类推,到了六十岁时,更觉得七十岁简直无聊,并常发表言论曰:“我到七十岁就自杀!”盖万不料能活到那一天也,想不到而今不但活到七十,而且还活过了头,不但没有自杀,简直还快乐无穷。前天和老妻争吵,我又发誓曰:“我要到八十岁不死,就买包巴拉松。”今天气平,看情形届时仍不肯善自罢休。
一个女人的外表美丽可能因时间而消逝,好比她的皮肤不再细嫩欲滴,不再白里透红;她的头发不再乌黑发亮,不再光鉴照人。但她的吸引力却与年龄而俱增,二十岁的女孩子像一朵没有香味的花,年龄渐长,其香才渐浓,才能捆男人绑男人。十八岁女孩子能颠倒众生乎?使英王爱德华先生放弃王位的辛博生夫人,那一年已三十七岁矣,难道爱德华先生是一个白痴哉?还是刚才那一句话,一个女人必须不断培养自己,训练自己,感情意境,才能成熟,身上才有磁性,中年妇人的爱深入骨髓,而少女的爱则如浮光掠影,因她们美的地方不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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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恋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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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稳住丈夫,于此又得一契机。
在古老的婚姻中,没有恋爱,法律和习俗把两个互相陌生的男女衣服脱光,让他们的身和心,同时赤裸裸相见,并且还要过一辈子那种生活,简直不像是真的,而像是一部传奇小说。在洋大人之国,古时候的儿女婚姻,也多由父母包办,但程度上却大大的不同,父母即令再专制蛮横,也总会安排一个机缘,或舞会焉,或宴会焉,使年轻男女能够单独交谈。只有中国不然,大概是圣崽太多之故——呜呼,一个孔丘先生已受不了啦,再加上孟轲先生,后来又冒出程颢、朱熹,那么多的圣人之崽,男女间的关系,便更束缚死人。素不相识的男女,被纳入一个笼中,说它有趣则可,说它戏剧化则可,说它惨无人道亦可也。
但是在表面上,那种婚姻是稳定的。而现在的婚姻似乎有点像儿戏,夫妻们一言不合,随便拉两个人,就可公证拆伙。而从前的离婚却难如上天,妻子要求丈夫离婚固然绝无仅有——五千年来大概只有一位朱买臣夫人,还闹得满城风雨,青史留名。便是丈夫向妻子提出离婚,也不多见,盖他们没有那种必要,看不顺眼时,尽可再娶十个八个。因之现在有很多道貌岸然之徒,或圣崽之辈,每兴怀古之情,认为还是古时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那一套好。
呜呼,古时那种婚姻,乃血泪婚姻,其所以表面稳定,基础乃建筑在女人对男人的绝对屈服上,女人好像狗皮膏药,一旦粘到丈夫身上,就一辈子紧贴,她自己固然不会脱离,便是丈夫硬要掀之,也掀不下。记得有一同乡,在京师大学堂刚读了一年,便和一个女学生相爱,该女学生言明嫁他可以,但不能作妾,这要求一点都不过分,但实行起来却如赴汤蹈火。该同乡的妻子沿街哭闹,到县衙门用头猛撞石狮子,观者落泪,该同乡亦落泪焉。但他仍要求离异,他的意思是,只要名义上分开,有个交代,实际上固和往常一样。可是妻子则恰恰相反,只求保持名义,你在外面随便搞你的,三千年不回来都没有关系。
我们无意讨论这件悲剧的是非,也无意讨论它的结局,只是想说明一点,古老婚姻之所以是稳定的,全靠狗皮膏药,那狗皮膏药由女人的血和泪组成,没有女人的血和泪,婚姻就很难维持。站在一个男人立场,最欢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和“从一而终”。一个大学堂校花一时鬼迷了心,嫁给一个一字不识的强盗,婚后发现他还染有国际梅毒,且有三期麻疯,并且每天抽她一顿皮鞭,她如果忍耐,圣崽们认为那才是美德,这种礼教,不是吃人是吃啥。
自由恋爱乃二十世纪新兴的玩艺,但最初仍是偷偷摸摸。至五四而一变,成为半公开状态,未婚男女即令并肩而行,也没有人失惊打怪。至抗战而又一变,女的虽挂到男的臂上,也不保证她一定嫁他。至台湾而又一变,简直可以和美利坚相比,同居者有之,玩一些时作鸟兽散者有之,情奔私奔者有之,形形色色,叹观止焉。这里面有一种自然的趋势,那就是民国初年的恋爱,差不多都是林黛玉、贾宝玉之型,缠缠绵绵,持之以恒,我有一个朋友,他和他的太太相恋达十四年之久,真是惊天地而泣鬼神,教人吓一大跳。而以后每变一次,恋爱的时间便缩短一次,将来总会发展到早上认识,中午即爱得不可开交,晚上就去法院公证,吹吹打打兼急急忙忙的入了洞房。
婚姻的稳定与否,很多人以为跟恋爱的久暂有关,恋爱的时间越久,把对方认识得越清,善者娶之嫁之,不善者踢之使滚,如此便万无一失。假使只认识三天就行婚嫁,婚嫁后再发现毛病百出,那才真正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何如当初多想一想哉?这种理论,猛一瞧真可以置诸四海皆为准,俟诸百世圣人而不惑。但问题是,天下根本就没有那种能够四海为准,百世不惑的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