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身边的几个最善于勾心斗角的人,总在设法探听对手的行动,手法之一是收买对手的仆役,因而主人的隐私,就成了某些仆人的获利资本。在这上面最肯下功夫的,是郑孝胥和罗振玉这一对冤家。罗振玉假造遗折的秘密,被郑孝胥通过这一办法探知后,很快就在某些遗老中间传播开了。这件事情的真相当时并没有传到我耳朵里来,因为,一则谥法业已踢了,谁也不愿担这个“欺君之罪”,另则这件事情传出去实在难听,这也算是出于遗老们的“爱国心”吧,就这样把这件事情给压下去了。一直到罗振玉死后,我才知道这个底细。近来我又看到那个遗折的原件,字写得很工整,而且不是王国维的手笔。一个要自杀的人居然能找到别人代缮绝命书,这样的怪事,我当初却没有察觉出来。
罗振玉给王国维写的祭文,很能迷惑人,至少是迷惑了我。他在祭文里表白了自己没有看见王国维的“封奏”内容之后,以臆测其心事的手法渲染了自己的忠贞,说他自甲子以来曾三次“犯死而未死”。在我出宫和进日本使馆的时候,他都想自杀过,第三次是最近,他本想清理完未了之事就死的,不料“公竟先我而死矣,公死,思遇之隆,为振古所未有,予若继公而死,悠悠之口或且谓予希冀恩泽”,所以他就不便去死了,好在“医者谓右肺大衰,知九泉相见,谅亦匪遥”。这篇祭文的另一内容要点,是说他当初如何发现和培养了那个穷书记①,这个当时“黯然无力于世”的青年如何在他的资助指点之下,终于“得肆力于学,蔚然成硕儒”。总之,王国维无论道德、文章,如果没有他罗振玉就成不了气候。那篇祭文当时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
①王国维在光绪戊戌年为汪康年的司书,后入罗所办的“东文学社”求学。
但是,尽管我长久以来弄不清罗振玉的底细,而罗振玉在我身上所打的政治算盘,却一直不能如愿。在他最后败给郑孝胥之前,仅陈宝琛、胡嗣瑗一伙就弄得他难于招架。在那一连串的、几起几落的争吵中,我自己则是朝三暮四,犹豫不决。
这两伙人起初的争论焦点,是出洋不出洋的问题。我从北京日本使馆跑到天津日本租界后,社会上的抨击达到一个新高潮。天津出现了一个“反清大同盟”专门和我作对。罗振玉这一伙人乘此机会便向我说,无论为了安全还是为了复辟,除了出洋别无他路可走。这一伙人的声势阵容,一时颇为浩大,连广东一位遗老陈伯陶也送上奏折说,“非外游不足以保安全,更不足以谋恢复”,并主张游历欧美之后可定居日本,以待时机变化。陈宝琛这一伙则认为这完全是轻举妄动。他们认为一则冯玉祥未必能站得住脚,危险并不那么大;另则出洋到日本,日本未必欢迎。倘若在日本住不成,而国内又不能容,更不用想段祺瑞和张作霖之流会让我回到紫禁城,恢复以前的状况。我对陈宝琛等人的意见不感兴趣,但他们提出的警告却引起了我的注意,对罗振玉的主张犯了犹豫。
一九二六年,政局曾经一度像陈宝琛这一伙所希望的那样发生了变动,张作霖转而和吴佩孚联合,张、冯终于发生冲突,冯军遭到了奉军的攻击。冯玉祥撤走了天津的军队,北京的冯军处于包围之中。段祺瑞与张作霖勾结,被冯军发现,段祺瑞逃走了,随后冯军也在北京站不住脚,退往南口,奉军张宗昌进了北京。七月间,张、吴两“大帅”在北京的会面,引起“还宫派”无限乐观,还宫派活跃起来了。我身边的陈宝琛亲自到北京,找他的旧交,新任的内阁总理杜锡珪去活动,在外面的康有为也致电吴佩孚、张作霖、张宗昌等人,呼吁恢复优待条件。康有为给吴佩孚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历数清朝的“功德”,并以“中华之为民国,以清朝让之,非民国自得之也”为理由,请吴佩孚乘机复辟。他对吴说,张作霖等人都没问题,外交方面也有同心,甚至“国民党人私下亦无不以复辟为然”,“全国士大夫无不疑民国而主复辟”,因此,“今但待决于明公矣”!
其实,这时已到了北洋军阀的回光返照时期。虽然北方各系军人忽然又合作了,张作霖又被公推为安国军总司令了,但一九二四年开始了国共第一次合作,一九二五年开始了国民革命军的北伐,到一九二六年,北伐军前锋势如破竹,孙传芳、吴佩孚、张作霖的前线军队,不住地溃败下来,他们正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什么优待条件?陈宝琛没有活动出什么结果,吴佩孚给康有为的回信也很简单,敷衍说:“金石不渝,曲高无和必矣。”过了一年,康有为便抱着未遂之志死在青岛了。
还宫希望破灭了,陈宝琛这一伙泄了气,罗振玉这边又活跃起来。一九二六年三月,当我正因北伐军的迫近而陷入忧虑之际,溥伟派人从旅顺给我送来奏折和致罗振玉的一封信,说他已和日方官绅接洽好,希望我迁到旅顺去住,“先离危险,再图远大”,“东巡西幸亦必先有定居”。我因为对罗振玉的闲话听得多了,已经对他有些不放心,不过我对溥伟的印象颇好。我到天津不久,溥伟从旅顺跑来给我请安,这位初次见面的“恭亲王”,向我说了一句很令我感动的话:“有我溥伟在,大清就不会亡!”我看了他劝我到旅顺的信,自然有些动心。因为他通过了罗振玉来劝我,所以我对罗的怀疑也消除了不少。后来,北伐军占领了武昌,北方军队全线动摇,罗振玉更向我宣传革命军全是“洪水猛兽”,“杀人放火”,倘若落在他们手里,决无活路。我听了这些话,已经决定随他去大连了,但由于陈宝琛的劝告,又决定暂缓。陈宝琛从日本公使馆得到的消息,事情似乎并不那么令人悲观。我观望了不久,果然,国民党的清党消息来了,蒋介石在成批地屠杀被指做“洪水猛兽”的共产党人,在这前后时间里,还接二连三地传来了英国军舰炮轰南京,日本出兵山东,阻挡南方军队北上的消息。这些消息让我相信了陈宝琛那伙人的稳健,觉得事情确不像罗振玉这伙人说得那么严重。蒋介石既然和袁世凯。段祺瑞、张作霖一样的怕洋人,我住在外国租界,不是和以前一样的保险吗?
“还宫”和“出洋”这两派人的最终理想,其实并不矛盾,他们是一致希望复辟的。陈宝琛这一伙人在还宫希望破灭之后,重弹起“遵时养晦”的老调,主张采取“静待观变”的政策,但是他们在“联日”方面,也并非反对罗振玉那伙人的主张。例如一位南书房行走叫温肃的遗老(张勋复辟时做过十二天的都察院副都御史),曾上奏说,“陈宝琛有旷世之才,与芳泽甚密”,“行在”设在天津,可由陈与芳泽就近联系“密商协助饷械,规定利权”,以“厚结外援,暗树势力”,“津京地近,往返可无痕迹”。有一个比温肃更讨厌罗振玉的张琨(前清顺天府文安县知县,候补知州),他对于出洋之所以不太支持,原因不过如此:“出洋如为避祸,以俟复辟转圜则可,若再以彼道义之门、治平之范,弃其学而学焉,则大不可也”。可见他并不完全反对罗振玉的出洋理由。甚至陈宝琛也曾一度让步说,倘若非要出洋不可,只望我选可靠的扈从人员。原来问题的真正焦点,还是在于反对罗振玉这个人。现在我能记得起的最坚决反对出洋的遗老,是极个别的,甚至也有人说过“日本推利是图,不会仗义协助复辟”的话,他们认为复辟只能放在“遗臣遗民”身上,在他们的遗臣遗民里,是要把罗振玉剔除出去的。
两伙人既然不是什么主张、办法上的争执,而是人与人的争执,因此在正面的公开条陈议论之外,暗地里勾心斗角就更为激烈。在这方面,罗振玉尽管花样再多,结果仍是个失败者。
有一天,罗振玉得到我的召见允许,到我的小召见室里来了。他拿着一个细长的布包儿,对我说:
“臣罪该万死,不当以此扰乱天心,然而臣若为了私交,只知隐恶扬善,则又不忠不义。”
“你说的什么呀?”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只见他慢慢腾腾,就像个老太监洗脸梳头似地,动手解那个包儿。包儿打开了,里面是一副对联,他不慌不忙地把它展开,还没展完,我就认出来,这是我写给陈宝琛的。
“臣在小市上发现的宸翰御墨,总算万幸,被臣请回来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罗振玉这些人一贯收买敌对者的仆役,干些卑鄙的勾当,我只想到陈宝琛居然对皇上的“恩赐”如此不敬,居然使我的御笔摆到小市的地摊上!我心中十分不快,一时烦恼之至,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好挥挥手,叫罗振玉赶快走开。
这时陈宝琛到北京去了。胡嗣瑗知道了这件事,他坚持说,这决不是陈宝琛的过失,他不相信陈家的仆人敢把它拿到小市上去,但又说陈家的仆人偷出去卖倒是可能。至于不卖给小市又卖给谁?为什么会到了罗振玉手里?他却不说出来。在我追问之下,他只说了一个叫我摸不着头脑的故事。
“嘉庆朝大学士松筠,皇上必能知道,是位忠臣。松筠的故事,皇上愿意听,臣就讲一讲。嘉庆二十四年,仁宗睿皇帝要御驾巡幸出关,大学士松筠知道了,心中不安,一则仁宗圣躬违和,如何能经这番奔波?另则和珅虽然伏诛,君侧依然未净,只怕仁宗此去不吉。松筠心中有话不能向上头明说,只好在奏折上委婉其词,托词夜观天象,不宜出巡。仁宗阅奏大怒,下谕一道,说自古以孝治天下,朕出关祭祀祖宗,岂有不吉之理?因此松筠夺官,降为骁骑校。仁宗后来在热河行宫龙驭上宾,宣宗(道光)即位还朝,一进西直门,看见了松筠,带着兵了设街,想起了松筠进谏大行皇帝的那些话,明白了话中的含意,才知道这才是忠心耿耿的重臣,立即官复原职……”
说到这里,胡嗣瑗停住了。我着急地问:
“你说的什么呀?这跟陈宝琛有什么关系?”
“臣说的是陈宝琛,跟松筠一样,有话不好明说。”
“那么我是仁宗还是宣宗?”
“不,不……”胡嗣瑗吓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了。我不耐烦地说:
“你是个干脆人,别也学那种转弯抹角的,干脆说吧!”
“嗻,臣说的陈宝琛,正是忠心耿耿,只不过他对上头进谏,一向是迂回的,皇上天直聪明,自然是能体察到的。”
“行啦,我知道陈师傅是什么人。”
我虽然还不明白松筠的故事的含义,也乐意听胡嗣瑗说陈师傅的好话,至少这可以除去那副对联所引起我心里的不舒服,但愿它真是贼偷去的就好了。
罗振玉经过一连串的失败,特别是在后面将要讲到的另外一件事上,更大大失掉了我的信任,他终于在一九二八年末搬到旅顺另觅途径去了。
这里暂且不叙遗老们之间的争斗,先谈一谈使我留津而不想出洋的另外的原因,这就是我对军阀的希望。
我的前半生--二 我和奉系将领之间
二 我和奉系将领之间
八月初五日,早七时起,洗漱毕,萧丙炎诊脉。八时,郑孝胥讲《通
鉴》。九时,园中散步,接见康有为。十时余,康辞去,这张宪及张庆昶
至,留之早餐,赐每人福寿字一张,在园中合摄一影。张宪为李景林部之
健将,张庆昶为孙传芳部之骁将。十二时辞去。接见济煦,少时即去。余
用果品并用茶点,适英国任萨姆女士至,与之相谈。皇后所召之女画士亦
至,余还寝室休息。在园中骑车运动,薄暮乘汽车出园,赴新购房地,少
时即返。八时余晚餐,休息,并接见结保川医士。十一时寝①。
①萧丙炎是清末都察院御史,任萨姆女士是婉容的英文教师。
八月初六日,早八时余起。十时召见袁励准。十一时早餐,并见结保川。
十二时接见康有为,至一时康辞去,陈师傅来见。三时休息。鲁军军长毕
庶澄及其内兄旅长常之英来谒,少时辞去。少顷吴忠才至,托其南下时代
向吴佩孚慰问。六时毕翰章来谒,六时余辞去。余在园内散步,适荣源至,
稍谈,余即入室休息。
从这仅存的一九二七年的一页日记中,可以看出当时我的日常生活和接见的人物。从一九二六到一九二八年,毕庶澄、张宗昌等人是张园的经常客人。除他们之外,我还接见过张学良、褚玉璞、徐源泉、李景林等等奉系将领。第一个和我见面的是李景林。我到天津时,正是刚战胜吴佩孚的奉军占领着天津,奉系的直隶督办李景林立即以地方官的身份来拜访我,表示了对我保护之意。尽管他和当时任何的中国将军一样,他们的军法政令是进不了“租界”的。
我在天津的七年间,拉拢过一切我想拉拢的军阀,他们都给过我或多或少的幻想。吴佩孚曾上书向我称臣,张作霖向我磕过头、段祺瑞主动地请我和他见过面。其中给过我幻想最大的,也是我拉拢最力、为时最长的则是奉系将领们。这是由张作霖向我磕头开始的。
我到天津的这年六月,荣源有一天很高兴地向我说,张作霖派了他的亲信阎泽溥,给我送来了十万元,并且说张作霖希望在他的行馆里和我见一见。这件事叫陈宝琛知道了,立刻表示反对,认为皇上到民国将领家去见人,而且去的地方是租界外面,那是万万不可以的。我也觉得不能降这种身份和冒这个险,所以拒绝了。不料第二天的夜里,荣源突然把阎泽溥领了来,说张作霖正在他住的地方等着我,并且说中国地界内决无危险,张作霖自己不便于走进租界,所以还是请我去一趟。经过荣源再三宣传张作霖的忠心,加之我想起了不久前他对我表示过的关怀,我又早在宫里就听说过,除了张勋(二张还是儿女亲家)之外,张作霖是对于清朝最有感情的。因此,我没有再告诉别人,就坐上汽车出发了。
这是初夏的一个夜晚,我第一次出了日本租界,到了张作霖的“行馆”曹家花园。花园门口有个奇怪的仪仗队——穿灰衣的大兵,手持古代的刀枪剑戟和现代的步枪,从大门外一直排列到大门里。汽车经过这个行列,开进了园中。
我下了汽车,被人领着向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厅走去。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身材矮小、便装打扮、留着小八字胡的人,我立刻认出这是张作霖。我迟疑着不知应用什么仪式对待他——这是我第一次外出会见民国的大人物,而荣源却没有事先指点给我——出乎意外的是,他毫不迟疑地走到我面前,趴在砖地上就向我磕了一个头,同时问:“皇上好?”
“上将军好?”我就着劲,扶起他,一同走向客厅门。我心里很高兴,而且多少——虽然这已不像一个皇上的心理——有点感激他刚才那个举动,这把我从“降贵纤尊”中感到的不自在消除了。当然,我更高兴的是,这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看来是并不忘旧的。
客厅里摆的是硬木桌椅、西式沙发、玻璃屏风,非常讲究而又不伦不类。我们在一个圆桌边对面坐下,张作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纸烟,打开了话匣子。他一张嘴先痛骂冯玉祥“逼宫”,说冯玉祥那是为了要拿宫中的宝物,而他是非常注意保护古代文化和财宝的,由于这个缘故,他不但把奉天的宫殿保护得很好,而且这次把北京的一套四库全书也要弄去,一体保护。他带着见怪的口气说,我不该在他带兵到了北京之后,还向日本使馆里跑,而他是有足够力量保护我的。他问我出来之后的生活,问我缺什么东西,尽管告诉他。
我说,张上将军对我的惦念,我完全知道,当时因为冯玉祥军队还在,实是不得已才进了日本使馆的。我又进一步说,奉天的宗庙陵寝和宫殿,我早已知道都保护得很好,张上将军的心意,我是明白的。
“皇上要是乐意,到咱奉天去,住在宫殿里,有我在,怎么都行。”
“张上将军真是太好了,……”
但是这位张上将军却没有接着再说这类话,就把话题转到我的生活上去了:“以后缺什么,就给我来信。”
我缺的什么?缺的是一个宝座,可是这天晚上我无法把它明说出来,这是显然的事。
我们谈话时,没有人在场,和我们在一起的只有一屋子的苍蝇。我立刻意识到,深夜里还有苍蝇飞,这在租界里是没有的现象。
后来,有个副官进来说:“杨参谋长(宇霆)求见。”张作霖挥挥手说:“不着忙,呆回儿再说!”我忙站起来说:“上将军很忙,我就告辞了。”他连忙说:“不着忙,不着忙。”这时似乎有个女人的脸在屏风后问了一下(后来听说是张作霖的五姨太太),我觉得他真是忙,再度告辞,这回他不拦阻了。
我每逢外出,驻张园的日本便衣警察必定跟随着,这次也没例外。我不知道张作霖看没看见站在汽车旁边的那个穿西服的日本人,他临送我上车时,大声地对我说:
“要是日本小鬼欺侮了你,你就告诉我,我会治他们!”
汽车又通过那个奇怪的仪仗队,出了曹家花园,开回到租界上。第二天日本总领事有田八郎向我提出了警告:
“陛下如再私自去中国地界,日本政府就再不能保证安全!”
虽然张作霖说他会治日本小鬼,虽然日本领事提出这样的抗议,但是当时任何人都知道日本人和张作霖的关系,如果不是日本人供给张作霖枪炮子弹,张作霖未必就能有这么多的军队。所以由这次会见在我心里所升起的希望,并没有受到这个抗议的影响,更不用说陈宝琛那一派的反对了。
我的复辟希望更被后来的事实所助长,这就是以提出“田中奏折”①出名的田中内阁,于一九二七年上台后所表现的态度。田中奏折返于一九二九年才揭发出来,其实它的内容在一九二七年就露出来了。这里我引述一段《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决书》上对当时情势的叙述②:
①“田中奏折”是田中上日本天皇的秘密奏折,奏折说:“吾人如被征服中国,要先征服满蒙,吾人如能征服中国,则其余所有亚洲国家及南洋诸国,均将畏惧于我,投降于我。……当吾人得以支配中国全部资源之后,吾人将更能进而征服印度、南洋群岛、小亚细亚以至欧洲。”又说:“第一步征服台湾,第二步征服朝鲜,现皆实现,惟第三步的灭亡满蒙以及征服中国全土,……则尚未完成。”
②判决书于一九四八年公布。
田中首相所提倡的“积极政策”是借着与满洲当局、特别是与东北边
防军总司令及满洲、热河的行政首长张作霖的合作,以扩大和发展日方认
为已在满洲取得了的特殊权益。田中首相还曾声明说:尽管日本尊重中国
对满洲的主权,并愿尽可能的实行对华“门户开放政策”,但日本具有充
分的决心,绝对不允许发生扰乱该地的平静和损害日本重大权益的情势。
田中内阁强调必须将满洲看做和中国其他部分完全不同的地方,并声明如
果争乱从中国其他地方波及满洲和蒙古时,日本将以武力来保护它在该地
的权益。
给我磕头的张作霖,在得到田中内阁的支持之后,成了北方各系军人的领袖,做了安国军总司令,后来又做了军政府的大元帅。当蒋介石的军队北上的时候,“保护”满蒙地区“权益”的日本军队,竟开到远离满蒙数千里的济南,造成了惊人的“济南惨案”。日本军队司令官冈村宁次还发了一份布告警告过蒋介石。天津日本驻屯军参谋官为表示对我的关切,曾特地抄了一份给我。蒋介石为了讨好帝国主义,刚杀过了共产党和工人、学生,看见了这份布告,又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济南,并禁止民众有任何反日行动。
在此同时,我和奉系将领之间也进入了紧张的接触。
公开的酬酢往来,是从我见过张作霖之后开始的。我父亲的大管家张文治,在奉军将领中有不少的把兄弟,这时又和张宗昌换了帖,成了奉军将领的引见人之一。前内城守卫队军乐队长李士奎,这时也成了奉军人物,褚王璞和毕庶澄就是他引进的。胡若愚还给我带来了张学良。这些将领们到张园来,已和从前进紫禁城时不同,他们不用请安叩头,我不用赏朝马肩舆,他们只给我鞠个躬,或握一下手,然后平起平坐。我给他们写信,也不再过分端皇帝架子。我和奉军将领交往的亲疏,决定于他们对复辟的态度。最先使我发生好感的是毕庶澄,因为他比别人更热心于我的未来事业,什么“人心思旧”、“将来惟有帝制才能救中国,现在是群龙无首”,说的话跟遗老遗少差不了多少。他是张宗昌的一名军长,兼渤海舰队司令,曾请我到他的军舰参观过。我对他抱着较大的希望,后来听到他被褚玉璞枪毙的消息时,我曾大为伤感。他死后,我的希望便转移到了张宗昌身上。
张宗昌,字效坤,山东掖县人。我在天津见到他的时候,他有四十多岁,一眼看去,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如果一细看,就会发现这个彪形大汉的紫膛面皮上,笼着一层鸦片中毒的那种青灰色。他十五、六岁时流浪到营口,在“宝棚”当过赌佣,成天与地痞流氓赌棍小偷鬼混,在关东当过胡匪的小头目,以后又流落到沙俄的海参崴,给华商总会当门警头目。由于他挥霍不吝和善于逢迎勾结,能和沙俄宪兵警察紧密合作,竟成了海参崴流氓社会的红人,成了包娼、包赌、包庇烟馆的一霸。武昌起义后,南方革命军派人到中俄边境,争取胡子头目刘弹子(王双)投效革命,双方谈判成功,将刘部编为一个骑兵团,授刘为骑兵团长。张是中间的介绍人,一同到了上海,不知道他怎么一弄,自己成了革命军的团长,刘弹子反而成了他下面的一名营长。“二次革命”爆发,他投了反革命的机,以屠杀革命军人之功,得到了冯国璋的赏识,当上了冯的卫队营营长,以后层层运动,又得到了十一师师长的位置。不久在江苏安徽战败,逃亡出关,投奔张作霖,当了旅长。从此以后,他即借奉军之势,从奉军进关那天起,步步登高,由师长、军长而山东军务督办、苏皖鲁剿匪总司令,一直做到了直鲁联军司令,成了割据一方的土皇帝。由于他流氓成性,南方报纸曾给了他一个“狗肉将军”的绰号,后来看他打仗一败即跑,又给了他一个“长腿将军”的别名。
一九二八年四月二日,在蒋介石和张学良夹击之下,张宗昌兵败滦河,逃往旅大,后来又逃到日本门司,受日本人的庇护。一九三二年他以回家扫墓的名义回到山东,暗地里运动刘珍年部下倒戈,打算以倒戈队伍为基础,重整旗鼓,夺取当时山东省主席韩复榘的地盘,恢复其对山东的统治。一九三二年九月三日,他在济南车站被一个叫郑继成的当场打死。这位凶手自首说是为叔父报仇(他的叔父是被张宗昌枪毙的冯玉祥部下军长郑金声),实际是山东省主席韩复榘主使下的暗杀。据说张被打死后,他的尸首横在露天地里,他的秘书长花钱雇不到人搬运他的尸体,棺材铺的老板也不愿意卖给他棺材,后来还是主持谋杀的省当局,叫人收了尸。这个国人皆曰可杀的恶魔,曾是张园的熟客,是一个被我寄托以重大希望的人物。
我在北府时,张宗昌就化装来看过我,向我表示过关心。我到天津后,只要他来天津,必定来看我。每次来都在深夜,因为他白天要睡觉,晚上抽了大烟,精神特别足。谈起来,山南海北,滔滔不绝。
一九二六年,张吴联合讨冯,与冯军激战于南口,冯军退后,首先占领南口的是张宗昌的队伍。我一听到这个好消息,立刻给张宗昌亲笔写了一封半信半谕的东西:
字问
效坤督办安好
久未通信,深为想念,此次南口军事业已结束,讨赤之功十成八九,
将军以十万之众转战直鲁,连摧强敌,当此炎夏,艰险备尝,坚持讨逆,
竟于数日内,直捣贼穴,建此伟大功业,挽中国之既危,灭共产之已成。
今赤军虽已远飏,然根株不除,终恐为将来之患,仍望本除恶务尽之意,
一鼓而荡平之,中国幸甚,人民幸甚。现派索玉山赠与将军银瓶一对,
以为此次破南口之纪念,望哂纳。
汉卿、芳宸、蕴山①均望致意
①索玉山是前禁卫军的团长,汉卿是张学良,芳宸是李景林,蕴山是褚玉璞。
丙寅七月十三日
我得到张宗昌胜利的消息,并不慢于报纸上的报道,因为我有自己的情报工作。有一些人为我搜集消息,有人给我翻译外文报纸。我根据中外报纸和我自己得到的情报,知道了张宗昌的胜利和声势,简直是令我心花怒放。我希望张宗昌得到全面胜利,为我复辟打下基础。但是这位“狗肉将军”在飞黄腾达的时候,总不肯明确地谈这些事,好象只有变成了“长腿将军”的时候,才又想起它来。
一九二八年,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等人宣告合作,向北方的地盘上扑了过来,津浦线的这一路,绕过了给张宗昌帮忙的日本人,把张宗昌的根据地山东吞没了。张宗昌兵败如山倒,一直向山海关跑。这时张作霖已被日本人炸死,“少帅”张学良拒绝张宗昌出关。张宗昌的军队被困在芦台、滦州一线,前后夹击,危在旦夕。这一天,他的参谋金卓来找我,带来了他的一封信,向我大肆吹嘘他还有许多军队、枪炮,规复京津实非难事,唯尚无法善其后,须先统筹兼顾,接着又说他正在训练军队,月需饷银二百五十万充,他“伏乞睿哲俯赐,巽令使疆场小卒,知所依附”。担当联络的金卓,一再陈说张宗昌胜利在望,只等我的支援。这时陈宝琛、胡嗣瑗听说我又要花钱了,都来劝阻我,结果只写了一个鼓励性的手谕。不久,张宗昌完全垮台,到日本去了。他离我越远越有人在我们中间自动地来递信传话,张宗昌的信也越来越表现了他矢忠清室之志,但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向我要钱。带信人除了前面说过的金卓(后来在伪满给我当侍从武官)之外,还有后来当了伪满外交大臣的谢介石、德州知县王继兴、津浦路局长朱耀、陈宝琛的外甥刘骧业、安福系政客费毓楷和自称是张的秘书长的徐观囗等人。他们给我带来关于张宗昌的各种消息。我已不记得给他们拿去了多少钱,我现在找到了一部分当时的来信和去信的底稿,挑两件抄在下面:
朕自闻滦河囗师,苦不得卿消息,听夕忧悬。昨据朕派遣在大连之前外务
部右丞谢介石专人奏陈,悉卿安抵旅顺,并闻与前俄谢米诺夫将军订彼此
互助之约,始终讨赤,志不销挫,闻之差慰。胜负兵家之常,此次再起,
务须筹备完密,不可轻率进取。谢米诺夫怀抱忠义与卿相同,彼此提挈呼
应,必奏敷功。方今苍生倒悬,待援孔亟,朕每念及,寝食难安,望卿为
国珍重以副朕怀。今命谢介石到旅顺慰劳,并赏卿巨鉴一部,其留心阅览,
追踪古人,朕有厚望焉。
皇上圣鉴:敬陈者,宗昌月前观光东京,得晤刘骧业,恭读手谕,感激莫
名,业经复呈,计达天聪。宗昌自来别府,荏苒经年,对于祖国民生之憔
悴,国事之蜩螗,夙夜焦灼,寝馈难安。一遵我皇上忧国爱民之至意,积
极规划,罔敢稍疏。惟凡举大事,非财政充裕,不能放手办理,即不能贯
彻主张,一木难支,众掌易举,当在圣明洞鉴之中。去秋订购枪械一批,
价洋日金贰百壹拾万元,当交十分之五,不料金票陡涨,以中国银币折合
约须叁百万元。目前军事方面筹划妥协,确有彻底办法,不动则已,动出
万全。惟枪械一项,需款甚巨,四处张罗,缓不济急。筹思再四,惟有恳
乞俯鉴愚忱,颁发款项壹百万元。万一力有不及,或先筹济叁伍拾万,以
资应用,而利进行。感戴鸿慈,靡有涯既。兹派前德州知事王继兴,驰赴
行官,代陈一切。人极稳妥,且系宗昌至戚。如蒙俞允,即由该知事具领
携回,一俟款到,即行发动。此款回国后两月内即可归还。时机已迫,望
若云霓,披沥上陈,无任屏营待命之至,伏乞睿鉴。恭请
圣安
张宗昌谨呈
上面说的那笔钱,我没有给那位德州县知事。经陈宝琛、胡嗣瑗的劝止,我也没有再去信。但同时,我仍不能忘情于奉系,虽然这时张作霖已经死了。
张作霖之死①尽人皆知是日本人谋杀的。我后来听说,日本人杀张,是由于张越来越不肯听话,张的不听话,是由于少帅的影响,要甩掉日本,另与美国结成新欢。因此日本人说他“忘思负义,不够朋友”。他的遇害虽然当时也把我吓了一跳,有的遗老还提醒我注意这个殷鉴,但是后来我没有理会那些遗老的话,因为我自认是与张作霖不同的人。张是个带兵的头目,这样的人除了他还可以另外找得到。而我是个皇帝,这是日本人从中国人里再找不出第二个来的。那时在我身边的人就有这样一个论点:“关东之人恨日本刺骨,日本禁关东与党军(指张学良与国民党)协和,力足取之,然日本即取关东不能自治,非得皇上正位则举措难施”。我深信日本是承认这一点的。“我欲借日本之力,必先得关东之心”,这是随之而来的策略,因此,我就从奉系里寻找张作霖的旧头目们,为我复辟使用。有个叫商衍瀛的遗老,是广东驻防旗人,从前做过翰林,当时是东北红“囗”字会的名人,这时出来给我活动奉系的将领。因为张学良已明白表示了要与蒋介石合作,所以商衍瀛进行的活动特别诡密。简要地说,这个最后的活动并没有结果,只留下了下面一点残迹:
①关于张被杀经过及原因,参与这一阴谋的日本战犯河本大作有过一段供述。据河本称,是他亲自指挥关东军参谋部人员,事先在京奉和南满铁路交接点皇姑屯车站布下了“必死之阵”:在交接点埋了三十麻袋黄色炸药,以设在五百公尺外瞭望台上的电气机控制爆炸;并在交接点以北装置了脱轨机、在附近埋伏了一排冲锋队。1928年6月4日5时半,张所乘之蓝色铁甲列车开到,东宫大尉一按电钮,张与列车同时被毁。事后关东军为掩盖真相,立调工兵赶修铁路,同时杀了两个中国人扔在肇事地点,口袋里塞上伪造的北伐军信件,并逮捕了十余名无辜居民,诬陷北伐军所为。杀张之原因,河本说:“一切亲日的军阀,我们统统抓住。能利用的时候就援助;不能利用的时候就设法消灭!”一语道破了帝国主义的毒辣。
上谕
数日来肝火上升,每于夜间耳鸣头闷,甚感疲怠,是以未能见卿。卿
此去奉,表面虽为地款,实则主要不在此耳,此不待言而明也。余备玉数
种,分与相(张作相)、惠(张景惠)等人,到行带去。
再如降乩时,可否一问,余身体常不适,及此次肝热,久不能豫。
俟后为款事,自当随时与办事处来函。惟关于大局事,若有来函,务
须格外缤密。
商衍瀛的奏折及我的批语
臣商衍瀛跪
奏 皇上圣躬久安,务求静养,时局变幻不出三个月内。 今日 皇上之艰难,安知非他日之福?望 圣躬勿过优劳,以待时机之复。奉 谕各节,臣当敬谨遵 谕办理。古玉敬谨分 赐。臣拟明日出关。再往吉林,哈尔滨,如蒙俞允,即当就道,臣恭请 圣安
宣统二十一年二月初九日
此去甚是。惟须借何题目,免启学良之疑。卿孤忠奋发,极慰朕志。当 此时局扰乱,甚易受嫌,卿当珍重勤密,以释朕怀。
我的前半生--三 谢米诺夫和“小诸葛”
三 谢米诺夫和“小诸葛”
我在拉拢、收买军人方面,花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珠宝玉器,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其中比较大的数目,是白俄谢米诺夫拿去的。
谢米诺夫是沙俄的一个将军,被苏联红军在远东击溃以后,率残部逃到中国满蒙边境一带,打家劫舍,奸淫烧杀,无恶不作。这批土匪队伍一度曾想侵入蒙古人民共和国,被击溃后,想在中蒙边境建立根据地,又遭到中国当地军队的扫荡。到一九二七年,实际上成了人数不多的股匪。这期间,谢米诺夫本人往来于京、津、沪、旅顺以及香港、日本等地,向中国军阀和外国政客活动,寻找主顾,终于因为货色不行,变成了纯粹的招摇撞骗。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谢米诺夫被苏联军队捉了去,我在苏联被拘留时期曾听到过关于他被处绞刑的消息。我在天津的七年间,和这个双手沾满了中苏蒙三国人民鲜血的刽子手一直没有断过往来。我在他身上花了大量的钱,对他寄托了无限的希望。
谢米诺夫起先由升允和罗振玉向我推荐过,我由于陈宝琛的反对,没有见他。后来,郑孝胥经罗振玉的介绍,和谢会了面,认为谢是大可使用的“客卿”人才,给他“用客卿”的计划找到了第一个目标。他向我吹嘘了一通,主张不妨先把谢给张宗昌撮合一下。那时正是我对张宗昌抱着希望的时候,因此同意了郑孝胥的办法。就这样,在郑孝胥的直接活动下,张宗昌接受了谢米诺夫提供的外国炮灰,扩大了白俄军队。后来张、谢之间还订了一项《中俄讨赤军事协定》。
经过郑孝胥的怂恿,一九二五年的十月,我在张园和谢米诺夫会了面,由他带来的蒙古人多布端(汉名包文渊)当翻译。我当时很满意这次谈话,相信了他的“犯难举事、反赤复国”的事业必能实现,立时给了五万元,以助其行。后来郑孝胥、谢米诺夫、毕瀚章、刘凤池等人在一起照了相,结成盟兄弟,表示一致矢忠清室。
那时正是继十四国进军苏联失败,世界上又一次出现大规模反苏反共高潮之时。我记得谢米诺夫和郑孝胥对我谈过,英美日各国决定以谢米诺夫作为反苏的急先锋,要用军火、财力支持谢米诺夫,“俄国皇室”对谢米诺夫正抱着很大希望。皇室代表曾与郑孝胥有过来往,但详情我已不记得。我记得的是,谢米诺夫和多布端有个计划与我有莫大关系,是要使用他们在满蒙的党羽和军队,夺取满蒙地区建立起“反赤”根据地,由我在那里就位统治。为了供应谢米诺夫活动费,我专为他立了一个银行存折,由郑孝胥经手,随时给他支用。存款数字大约第一次是一万元。谢米诺夫曾经表示,他本来并不需要我供给他活动费,因为他将要得到白俄侨民捐助的一亿八千万(后来又说是三亿)卢布,以后还会有美英日各国的财政支援;但是,这些钱一时还拿不到手,故此先用一点我的钱。后来他屡次因为“钱没到手”,总是找郑孝胥支钱,而每次用钱都有一套动人的用途。记得有一次他说,日本驻津司令官高田丰树给他联络好了张作霖,他急待去奉天商讨大计,一时没有川资;又一次说,苏联的驻沪领事奉上级命令找了他,为了取得妥协,表示愿把远东某个地区给他成立自治区,他因此需要一笔路费,以便动身到东京研究这件事。谢米诺夫究竟拿去了多少钱,我已经无法计算,只记得直到“九一八”事变前两三个月,还要去了八百元。
在谢米诺夫和我的来往期间,出现了不少的中间联络人物。其中有个叫王式的,据这个人自称,不但谢米诺夫对他十分信赖,而且日本要人和中国军阀都与他有密切关系。我从他嘴里最常听到的是这几句话:“这是最紧要的关头”,“这是最后的机会”,“此真千载一时之机,万不可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等,总是把我说得心眼里发痒。下面是他写的两个奏折:
臣王式跪
奏为外交军事,具有端倪,旋乾转坤在此一举,恭折仰祈圣鉴事。窃
臣于五月十二日面奉谕旨,致书俄臣谢米诺夫,询其近状。臣行抵上海即
驰书东京,并告以遣使赴德及联络军队二事,旋得其复函,言即将来华,
不必东渡。既又接其电报,约会于大连。臣得电驰往与之晤见。据称:自
昔年面奉温诏并赏厚帑,即感激天恩,誓图报称。后在沪上与臣相见,彼
此以至诚相感,而订互助之口约,始终不渝。东旋以后,谋与彼邦士大夫
游,渐复与被执政贵族日益亲近,屡以言情之,迄不得其要领。至今年春
末,始获得苏俄扰乱满蒙及朝鲜日本之确据,出以示彼,日本方有所觉悟,
毅然决然为其招募朝鲜子弟八千人,一切饷糈器械,悉已完备,更欲为其
招募俄国白党万余人,现散处于满蒙一带者,其饷糈器械等等亦已筹备。
英人闻此更首先与苏俄绝交,愿以香港汇丰银行所存八千万元,俟调查实
在即予提取,故特电英国政府派遣参谋部某官至奉天,候其同往察看。法
意二国亦有同情均愿加入;美国则愿先助美金五百万元,后再接济,共同
在满蒙组织万国反赤义勇团,推其为盟主,共灭赤俄。今闻臣张宗昌已归
顺朝廷,曾造臣金卓至大连,订期面商,加入团中,两月之间成军可必,
成军之后即取东三省,迎銮登极,或俟赤俄削平,再登大宝。所拟如此,
不敢擅专,嘱臣请旨遵行。臣又同日臣田野丰云,彼国政府虑赤祸蔓延将
遍中国,中国共和以来乱益滋甚,知中国必不能无君,张学良勾结南京伪
政府,必不能保三省治安,必不能为中国之主,故朝野一致力助谢米诺夫,
使谢米诺夫力助皇上,光复旧物,戡定大乱,共享承平。臣闻其言,十七
年积愤为之顿释……臣道出大连,有沈向荣者现充张宗昌部下三十军军长,
来见臣于逆旅之中,谓已纠集南北军长十人,有众十万,枪炮俱全,布列
七省,愿为皇上效力,待臣返大连共同讨论,听臣指挥。此真千载一时之
机,万不可失。伏愿皇上效法太祖皇帝,罗举七大恨,告庙誓众,宣布中
外,万众一心,扫荡赤化。皇上纯孝格天,未始非天心厌乱,特造此机,
使皇上囗践帝官,复亿万年有道之基也。不然此机一失,人心懈矣。……
倘蒙皇上召见臣,更有谢米诺夫、周善培诸臣密陈之言,并臣与郑孝胥、
罗振玉、荣源诸臣所商筹款之法,谨当缕陈,请旨定夺,谨奏。
奏为兴复之计,在此一举,坐失时机,恐难再得,恭折仰祈圣鉴事。
窃臣于本月初一日谨将俄臣谢米诺夫、日臣田野丰在大连所拟办法及臣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