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九月,徐世昌就任了大总统,要公开宣称他不能进占中南海,在正式总统府建成之前,他要在自己家里办公。他就任后立即赦免了张勋,提倡读经、尊孔,举行郊天典礼。根据他的安排,皇室王公有的(毓朗)当上了议员,有的(载涛)被授为“将军”。他无论在人前人后都把前清称为“本朝”,把我称做“上边”
与此同时,紫禁城和徐太傅更进行着不可告人的活动。冯国璋任总统时,内务府大臣世续让徐世昌拿走了票面总额值三百六十万元的优字爱国公债券(这是袁世凯当总理大臣时,要去了隆裕太后全部内帑之后交内务府的,据内务府的人估计,实际数目比票面还要多)。徐世昌能当上总统,这笔活动费起了一定作用。徐当选总统已成定局的时候,由内务府三位现任大臣世续、绍英、耆龄作主,两位前任大臣增崇、继禄作陪,宴请了徐世昌,在什刹海水滨的会贤堂饭庄楼上,酒过三巡,世续问道:“大哥这次出山,有何抱负?”徐太傅慨然道:“慰亭(袁世凯)先不该错过癸丑年的时机(指民国二年袁扑灭“二次革命”),后不该闹什么洪宪。张绍轩在丁巳又太鲁莽灭裂,不得人心。”然后举杯,谦逊地说:“咱们这次出来,不过为幼主摄政而已。”后来徐世昌送了世续一副对联:“捧日立身超世界,拨云屈指数山川。上联是恭维世续;下联则是自况其“拨云见日”之志。
这些千真万确的故事,当时我身边的人并不肯直接告诉我。我只知道人们一提起徐太傅,总要流露出很有希望的神情。我记得从徐上台起,紫禁城又门庭若市,紫禁城里的谥法、朝马似乎又增了行情,各地真假遗老一时趋之若鹜。至于和徐世昌的来往进展,师傅们则一概语焉不详。有一回,陈宝琛在发议论中间,以鄙夷的神色说:“徐世昌还想当议政王,未免过分。一个‘公’也就够了。”又有一次说:“当初主张以汉大臣之女为皇后,是何居心?其实以清太傅而出仕民国,早已可见其人!”
从陈宝琛说了这些话后,紫禁城里再提起徐世昌,就没有过去的那股热情了。其实,徐世昌上台一年后,他自己的情形就很不如意。自从北洋系分裂为直系皖系后,徐已不能凭其北洋元老资格驾驭各方,何况从他一上台,段祺瑞就和他摩擦,次年又发生震动全国的“五四”学生运动,更使他们自顾不暇。徐太傅即使复辟心愿有多么高,对清室的忠顺多么让陈师傅满意,他也是无能为力的了。
尽管徐太傅那里的消息沉寂下去了,然而紫禁城里的小朝廷对前途并没有绝望……
我的前半生--四 不绝的希望
四 不绝的希望
有一天,我在御花园里骑自行车玩,骑到拐角的地方,几乎撞着一个人。在宫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应该算这个人犯了君前失礼的过失,不过我倒没有理会。我的车子在那里打了个圈子,准备绕过去了,不料这个人却跪下来不走,嘴里还说:
“小的给万岁爷请安!”
这人身上的紫色坎肩,和太监穿的一样。我瞅了他一眼,看见他嘴上还有一抹胡茬子,知道他并不是太监。我骑着车打着圈子问他:
“干什么的?”
“小的是管电灯的。”
“噢,你是干那玩艺的。刚才没摔着,算你运气。干么你老跪着?”
“小的运气好,今天见着了真龙天子。请万岁爷开开天恩,赏给小的个爵儿吧!”
我一听这傻话就乐了。我想起了太监们告诉我的,北京街上给蹲桥头的乞丐起的诨名,就说:
“行,封你一个‘镇桥侯(猴)’吧!哈哈……”
我开完了这个玩笑,万没有想到,这个中了官迷的人后来果真找内务府要“官诰”去了。内务府的人说:“这是一句笑话,你干么认真?”他急了:“皇上是金口玉言,你们倒敢说是笑话,不行!……”这件事后来怎么了结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时我常常听到师傅们和太监们说,内地乡下总有人间:“宣统皇帝怎么样了?”“现在坐朝廷的是谁?”“真龙天子坐上了宝座,天下就该太平了吧?”我的英国师傅根据一本刊物上的文章说,连最反对帝制的人也对共和感到了失望,可见反对帝制的人也变了主意。其实人们念叨一下“前清”,不过是表示对军阀灾难的痛恨而已。我的师傅们却把这些诅咒的语言抬了来,作为人心思旧的证据,也成了对我使用的教材。
不过中了迷的人,在徐世昌时代的末期,倒也时时可以遇到。有个叫王九成的商人,给直系军队做军装发了财,他为了想得一个穿黄马褂的赏赐,曾花过不少功夫,费了不少钞票。太监们背后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散财童子。不知他通过什么关节,每逢年节就混到遗老中间来磕头进贡,来时带上大批钞票,走到哪里散到哪里。太监们最喜欢他来,因为不管是给他引路的,传见的,打帘子的,倒茶的,以及没事儿走过来和他说句话儿的,都能得到成卷儿的钞票。至于在各个真正的关节地方花的钱,就更不用说了。最后他真的达到了目的,得到了赏穿黄马褂的“荣誉”。
为了一件黄马褂,为了将来续家谱时写上个清朝的官衔,为了死后一个谥法,那时每天都有人往紫禁城跑,或者从遥远的地方寄来奏折。绰号叫梁疯子的梁巨川,不惜投到北京积水潭的水坑里,用一条性命和泡过水的“遗折”,换了一个“贞端”的谥法。后来伸手要谥法的太多了,未免有损小朝廷的尊严,所以规定三品京堂①以下的不予赐谥,以为限制。至于赏紫禁城骑马,赏乘坐二人肩舆,赐写春条、福寿字、对联等等,限制就更严些。那时不但是王公大臣,就是一些民国的将领们如果获得其中的一种,也会认为是难得的“殊荣”。那些官职较低或者在前清没有“前程”,又没有王九成那种本钱,走不进紫禁城的人,如当时各地的“商绅”之类,他们也有追求的目标,这便是等而下之,求遗老们给死了的长辈灵牌上“点主”,写个墓志铭,在儿女婚礼上做个证婚人。上海地皮大王英籍犹太人哈同的满族籍夫人罗迦陵,曾把清朝最末一位状元刘春霖,以重礼聘到上海,为他准备了特制的八人绿呢大轿,请他穿上清朝官服,为她的亡夫灵牌点主。当时某些所谓新文人如胡适、江亢虎等人也有类似的举动。我十五岁时从庄士敦师傅的谈话中,知道了有位提倡白话文的胡适博士。庄士敦一边嘲笑他的中英合壁的“匹克尼克来江边”的诗句,一边又说“不妨看看他写的东西,也算一种知识”。我因此动了瞧一瞧这个新人物的念头。有一天,在好奇心发作之下打了个电话给他,没想到一叫他就来了。这次会面的情形预备后面再谈,这里我要提一下在这短暂的而无聊的会面之后,我从胡适给庄士敦写的一封信上发现,原来洋博士也有着那种遗老似的心理。他的信中有一段说:
①清制凡都察院、通政司、詹事府以及其他诸卿寺的堂官均称为京堂,除左都御史外都是三、四品官。后来京堂便兼用为三、四品京官的虚衔,因此,三品京堂即是指三品京官。
我不得不承认,我很为这次召见所感动。我当时竟能在我国最末一代
皇帝——历代伟大的君主的最后一位代表的面前,占一席位!
更重要的是,紫禁城从外国人的议论上也受到了鼓舞。庄士敦曾告诉我不少这方面的消息。据他说,很多外国人认为复辟是一般中国人的愿望。他有时拿来外文报纸讲给我听,他后来抄进了他的著作《紫禁城的黄昏》中的一段,是他曾讲过的。这是刊在一九一九年九月十九日天津《华北每日邮电》上的一篇题为《另一次复辟是不是在眼前?》的社论中的一段:
共和政府的经历一直是惨痛的。今天我们看到,南北都在剑拔弩张,
这种情形只能引出这样结论:在中国,共和政体经过了试验并发现有缺点。
这个国家的中坚分子——商人阶层和士绅,很厌恶种种互相残杀的战争。
我们深信,他们一定会衷心拥护任何形式的政府,只要它能确保十八省的
太平就行。
不要忘记,保皇党是有坚强阵容的。他们对共和体从来不满,但由于
某种原因,他们近几年保持着缄默。显然,他们同情着军阀的行动,他们
有些知名之士奔走于军人集会的处所,并非没有意义。
那些暗地赞同和希望前皇帝复辟成功的人的论点是,共和主义者正在
破坏这个国家,因而必然采取措施——甚至是断然措施——来恢复旧日的
欣欣向荣、歌舞升平的气象。
复辟帝制绝不会受到多方面的欢迎,相反,还会受到外交上的相当大
的反对,反对的公使馆也不只一个。可是,只要政变成功,这种反对就必
然消失,因为我们知道:成者为王败者寇。
当然,尽管在外国人的报纸上有了那么多的鼓励性的话,直接决定小朝廷的安危和前途祸福的,还是那些拿枪杆子的军人。正如《华北每日邮电》所说,“奔走于军人集会的处所,并非没有意义”。我记得这年(1919)的下半年,紫禁城里的小朝廷和老北洋系以外的军人便有了较亲密的交往。第一个对象是奉系的首领张作霖巡间使。
起初,紫禁城收到了奉天汇来的一笔代售皇产庄园的款子,是由我父亲收转的。我父亲去函致谢,随后内务府选出两件古物,一件是《御制题咏董邦达淡月寒林图》画轴,另一件是一对乾隆款的瓷瓶,用我父亲的名义赠馈张作霖,并由一位三品专差唐铬盛直接送到奉天。张作霖派了他的把兄弟,当时奉军的副总司令,也就是后来当了伪满国务总理的张景惠,随唐铭盛一起回到北京,答谢了我的父亲。从此,醇王府代表小朝廷和奉军方面有了深一层的往来。在张勋复辟时,曾有三个奉军的将领(张海鹏、冯德麟、汤玉麟)亲身在北京参加了复辟,现在又有了张景惠、张宗昌被赐紫禁城骑马。张宗昌当时是奉军的师长,他父亲在北京做八十岁大寿时,我父亲曾亲往祝贺。民国九年,直皖战争中直系联合了奉系打败了皖系,直系首领(冯国璋已死)曹锟和奉系首领张作霖进北京之后,小朝廷派了内务府大臣绍英亲往迎接。醇王府更忙于交际。因为一度听说张作霖要进宫请安,内务府大臣为了准备赐品,特意到醇王府聚议一番。结果决定,在预定的一般品目之外,加上一把古刀。我记得张作霖没有来,又回奉天去了。两个月后,醇王身边最年轻的一位贝勒得了张作霖顾问之衔,跟着就到奉天去了一趟。皖系失败,直奉合作期间,北京的奉天会馆成了奉系的将领们聚会的地方,也是某些王公们奔走的地方。连醇王府的总管张文治也成了这里的常客,并在这里和张景惠拜了把兄弟。
这两年,和张勋复辟前的情况差不多,复辟的“谣传”弄得满城风雨。下面是登在民国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也就是醇亲王派人到奉天送礼品、和张景惠来北京之后的两个月)英文《导报》上的发自奉天的消息:
最近几天以来,在沈阳的各阶层人士中间,尤其是张作霖将军部下中
间盛传一种谣言,说将在北京恢复满清帝制以代替民国政府。根据目前的
种种断言,这次帝制将由张将军发动,合作的则有西北的皇族的军事领导
人,前将军张勋也将起重要作用。……说是甚至于徐总统和前冯总统,鉴
于目前国家局势以及外来危险,也都同意恢复帝制,至于曹锟、李纯以及
其他次要的军人,让他们保持现有地位再当上王公,就会很满足了。……
我从庄士敦那里得知这段新闻,是比较靠后一些时间。我还记得,他同时还讲过许多其他关于张作霖活动复辟的传说。大概这类消息一直传播到民国十一年,即张作霖又败回东北时为止。我对上面这条消息印象特别深刻,它使我从心底感到了欣喜,我从而也明白了为什么奉军首领们对紫禁城那样热诚,为什么端康“千秋”时张景惠夹在王公大臣中间去磕头,为什么人们说奉天会馆特别热闹,某些王公们那样兴致勃勃。但是我们的高兴没有维持多久,扫兴的事就来了:直奉两系的合作突然宣告破裂,双方开起火来了。结果奉军失利,跑出了山海关。
令人不安的消息接连而至:徐世昌忽然下台;直军统治了北京;在张勋复辟时被赶下台的黎元洪,二次当了总统。紫禁城里发生了新的惊慌,王公大臣们请求庄士敦带我到英国使馆去避难。庄士敦和英国公使贝尔利·阿尔斯顿勋爵商议好,英国公使馆可以拨出一些房间,必要时我可以作为庄士敦的私人客人,住到里面去。同时还和葡萄牙和荷兰公使馆商议好,可以容纳皇室其他人前去避难。我的想法和他们不同,我认为与其躲到外国使馆,还不如索性到外国去。我向庄士敦提出,请他立即带我出洋。因为我是突然之间把他找来提出的,所以这位英国师傅怔住了,他几乎是来不及思索就回答我:“这是不合时宜的,陛下要冷静考虑,徐总统刚逃出北京,皇帝陛下立刻从紫禁城失踪,这会引起联想,说徐世昌和清室有什么阴谋。再说,在这种情形下,英国也不会接待陛下……”
当时我却没有这种联想的本领,因为人们不曾告诉我,张。徐之间以及张、徐与小朝廷之间暗中发生的事情,当然更想不到直奉战争之发生以及这一场胜负和东交民巷的关系。我当时一听这个要求办不到,只好作罢。后来时局稳定了下来,没有人再提出洋,就连避难问题也不提了。
这是民国十一年春夏间的事。第二年,直系的首领曹锟用五千元买一张选票的办法,贿赂议员选他当上了总统。小朝廷对这位直系首领的恐惧刚刚消失,又对另一位声望日高的直系首领吴佩孚发生了兴趣。后来到我身边来的郑孝胥,此时向我献过策,说吴佩孚是个最有希望的军人,他素来以关羽自居,心存大清社稷,大可前去游说。这年吴佩孚在洛阳做五十整寿,在我同意之下,郑孝胥带了一份厚礼前去拜寿。但吴佩孚的态度若即若离,没有明白的表示。后来康有为又去游说他,也没得到肯定的答复。事实上,吴的得意时代也太短促了,就在他做寿的第二年,直奉两系之间发生战争,吴佩孚部下的冯玉祥“倒戈”,宣布和平,结果吴佩孚一败涂地,我也在紫禁城坐不住,被冯玉祥的国民军赶了出来。
在我结婚前这几年沧海白云之间,小朝廷里王公大臣们的心情变化,并不完全一样。表现最为消极的是内务府领衔大臣世续。他从了巴复辟起,越来越泄气,后来成了完全灰心悲观的人。他甚至和人这样说过,就算复辟成功,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因为那些不知好歹的年轻王公,必定会闹出一场比辛亥年更大的乱子。他又说:“就算王公出不了乱子,这位皇帝自己也保不了险,说不定给自己会弄个什么结局。”他的主张,是让我和蒙古王公结亲,以便必要时跑到老丈人家里去过日子。世续死于我结婚前一年左右,去世前一年即因病不再问事了,代替他的是绍英。绍英的见识远不如他的前任,谨慎小心、胆小怕事则有过之。在绍英心里,只有退保,决无进取打算。他要保守的与其说是我这个皇上,倒不如说是“优待条件”。因为保住了这个东西,就等于保住了他的一切——从财产生命到他的头衔。他是首先从庄士敦身上看到这种保险作用的。他宁愿把自己的空房子白给外国人住,也不收肯出高租的中国人为房客。庄士敦自己不愿意领他这份情,帮忙给找了一个外国人做了他的邻居,在他的屋顶上挂上了外国的国旗,因此他对庄士敦是感思不尽的。
处于最年轻的王公和最年老的内务府大臣之间的是陈宝琛师傅。他不像世续那样悲观,不像绍英那样除了保守优待条件以外,别的事连想也不想,也不像年轻的王公们对军人们那么感到兴趣。他并不反对和军人们联络,他甚至自己亲自出马去慰劳过冯玉祥,在商议给军人送礼时,出主意也有他一份,不过他一向对军人不抱希望。他所希望的,是军人火并到最后,民国垮了台,出现“天与人归”的局势。因此,在张勋失败后,他总是翻来覆去地给我讲《孟子》里的这一段: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
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陈宝琛本来是我惟一的灵魂。不过自从来了庄士敦,我又多了一个灵魂。
我的前半生--五 庄士敦
五 庄士敦
我第一次看见外国人,是在隆裕太后最后一次招待外国公使夫人们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外国妇女们的奇装异服,特别是五颜六色的眼睛和毛发,觉得他们又寒怆,又可怕。那时我还没看见过外国的男人。对于外国男人,我是从石印的画报上,得到最初的了解的:他们嘴上都有个八字胡,裤腿上都有一条直线,手里都有一根棍子。据太监们说,外国人的胡子很硬,胡梢上可以挂一只灯笼,外国人的腿根直,所以庚子年有位大臣给西太后出主意说,和外国兵打仗,只要用竹竿子把他们捅倒,他们就爬不起来了。至于外国人手里的棍子,据太监说叫“文明棍”,是打人用的。我的陈宝琛师傅曾到过南洋,见过外国人,他给我讲的国外知识,逐渐代替了我幼时的印象和太监们的传说,但当我听说要来个外国人做我的师傅的时候,我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仍满怀着新奇而不安之感。
我的父亲和中国师傅们“引见”雷湛奈尔德·约翰·弗莱明·庄士敦先生的日子,是一九一九年三月四日,地点在毓庆宫。首先,按着接见外臣的仪式,我坐在宝座上,他向我行鞠躬礼,我起立和他行握手礼,他又行一鞠躬礼,退出门外。然后,他再进来,我向他鞠个躬,这算是拜师之礼。这些礼都完了,在朱益藩师傅陪坐下,开始给我讲课。
我发现庄士敦师傅倒并不十分可怕。他的中国话非常流利,比陈师傅的福建话和朱师傅的江西话还好懂。庄师傅那年大约四十岁出头,显得比我父亲苍老,而动作却敏捷灵巧。他的腰板根直,我甚至还怀疑过他衣服里有什么铁架子撑着。虽然他没有什么八字胡和文明棍,他的腿也能打弯,但总给我一种硬梆梆的感觉。特别是他那双蓝眼睛和淡黄带白的头发,看着很不舒服。
他来了大概一个多月之后,一天他讲了一会书,忽然回过头去,恶狠狠地看了立在墙壁跟前的太监一眼,涨红了脸,忿忿地对我说:
“内务府这样对待我,是很不礼貌的。为什么别的师傅上课没有太监,惟有我的课要一个太监站在那里呢?我不喜欢这样。”他把“喜”的音念成see,“我不喜欢,我要向徐总统提出来,因为我是徐总统请来的!”
他未必真的去找过总统。清室请他当我的师傅,至少有一半是为着靠他“保镖”,因此不敢得罪他。他一红脸,王爷和大臣们马上让了步,撤走了太监。我感到这个外国人很厉害,最初我倒是规规矩矩地跟他学英文,不敢像对中国师傅那样,念得腻烦了就瞎聊,甚至叫师傅放假。
这样的日子只有两三个月,我就发现,这位英国师傅和中国师傅们相同的地方越来越多。他不但和中国师傅一样恭顺地称我为皇上,而且一样地在我念得厌烦的时候,推开书本陪我闲聊,讲些山南海北古今中外的掌故。根据他的建议,英文课添了一个伴读的学生。他也和中国师傅的做法一模一样。
这位苏格兰老夫子是英国牛津大学的文学硕士。他到宫里教书是由老洋务派李经迈(李鸿章之子)的推荐,经徐世昌总统代向英国公使馆交涉,正式被清室聘来的。他曾在香港英总督府里当秘书,入宫之前,是英国租借地威海卫的行政长官。据他自己说,他来亚洲已有二十多年,在中国走遍了内地各省,游遍了名山大川,古迹名胜。他通晓中国历史,熟悉中国各地风土人情,对儒、墨、释、老都有研究,对中国古诗特别欣赏。他读过多少经史子集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像中国师傅一样,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读唐诗。
他和中国师傅们同样地以我的赏赐为荣。他得到了头品顶戴后,专门做了一套清朝袍褂冠带,穿起来站在他的西山樱桃沟别墅门前,在我写的“乐静山斋”四字匾额下面,拍成照片,广赠亲友。内务府在地安门油漆作一号租了一所四合院的住宅,给这位单身汉的师傅住。他把这个小院布置得俨然像一所遗老的住宅。一进门,在门洞里可以看见四个红底黑字的“门封”,一边是“毓庆宫行走”、“赏坐二人肩舆”,另一边是“赐头品顶戴”、“赏穿带股貂褂”。每逢受到重大赏赐,他必有谢恩折。下面这个奏折就是第一次得到二品顶戴的赏赐以后写的:
臣庄士敦跪
奏为叩谢
天恩事。宣统十三年十二月十三日钦奉谕旨:庄士敦教授英文,三年匪懈,
著加恩赏给二品顶戴,仍照旧教授,并赏给带膆貂褂一件,钦此。闻
命之下,实不胜感激之至,谨
恭折叩谢 皇上 天恩。谨
奏。
庄士敦采用《论语》“士志于道”这一句,给自己起了个“志道”的雅号。他很欣赏中国茶和中国的牡丹花,常和遗老们谈古论今。他回国养老后,在家里专辟了一室,陈列我的赐物和他的清朝朝服、顶戴等物,并在自己购置的小岛上悬起“满洲国”的国旗,以表示对皇帝的忠诚。然而最先造成我们师生的融洽关系的,还是他的耐心。今天回想起来,这位爱红脸的苏格兰人能那样地对待我这样的学生,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有一次他给我拿来了一些外国画报,上面都是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图片,大都是显示协约国军威的飞机坦克大炮之类的东西。我让这些新鲜玩艺吸引住了。他看出了我的兴趣,就指着画报上的东西给我讲解,坦克有什么作用,飞机是哪国的好,协约国军队怎样的勇敢。起初我听得还有味道,不过只有一会儿功夫我照例又烦了。我拿出了鼻烟壶,把鼻烟倒在桌子上,在上面画起花来。庄师傅一声不响地收起了画报,等着我玩鼻烟,一直等到下课的时候。还有一次,他给我带来一些外国糖果,那个漂亮的轻铁盒子,银色的包装纸,各种水果的香味,让我大为高兴。他就又讲起那水果味道是如何用化学方法造成的,那些整齐的形状是机器制成的。我一点也听不懂,也不想懂。我吃了两块糖,想起了桧柏树上的蚂蚁,想让他们尝尝化学和机器的味道,于是跑到跨院里去了。这位苏格兰老夫子于是又守着糖果盒子,在那里一直等到下课。
庄师傅教育我的苦心,我逐渐地明白了,而且感到高兴,愿意听从。他教的不只是英文,或者说,英文倒不重要,他更注意的是教育我像个他所说的英国绅士那样的人。我十五岁那年,决心完全照他的样来打扮自己,叫太监到街上给我买了一大堆西装来。“我穿上一套完全不合身、大得出奇的西服,而且把领带像绳子似地系在领子的外面。当我这样的走进了毓庆宫,叫他看见了的时候,他简直气得发了抖,叫我赶快回去换下来。第二天,他带来了裁缝给我量尺寸,定做了英国绅士的衣服。后来他说:
“如果不穿合身的西装,还是穿原来的袍褂好。穿那种估衣铺的衣服的不是绅士,是……”是什么,他没说下去。
“假如皇上将来出现在英国伦敦,”他曾对我说,“总要经常被邀请参加茶会的。那是比较随便而又重要的聚会,举行时间大都是星期三。在那里可以见到贵族、学者、名流,以及皇上有必要会见的各种人。衣裳不必太讲究,但是礼貌十分重要。如果喝咖啡像灌开水,拿点心当饭吃,或者叉子勺儿叮叮当当的响。那就坏了。在英国,吃点心、喝咖啡是Refreshment(恢复精神),不是吃饭……”
尽管我对庄士敦师傅的循循善诱不能完全记住,我经常吃到第二块点心就把吃第一块时的警惕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画报上的飞机大炮、化学糖果和茶会上的礼节所代表的西洋文明,还是深深印进了我的心底。从看欧战画报起,我有了看外国画报的爱好。我首先从画报上的广告得到了冲动,立刻命令内务府给我向外国定购画报上那样的洋犬和钻石,我按照画报上的样式,叫内务府给我买洋式家具,在养心殿装设地板,把紫檀木装铜活的炕几换成了抹着洋漆、装着白瓷把手的炕几,把屋子里弄得不伦不类。我按照庄士敦的样子,大量购置身上的各种零碎:怀表、表链、戒指、别针、袖扣、领带,等等。我请他给我起了外国名字,也给我的弟弟妹妹们和我的“后”“妃”起了外国名字,我叫亨利,婉客叫伊莉莎白。我模仿他那种中英文夹杂着的说话方法,成天和我的伴读者交谈:
“威廉姆(溥杰的名字),快给我把Pencil(铅笔)削好,……好,放在desk(桌子)上!”
“阿瑟(溥佳的名字),today(今天)下晌叫莉莉(我三妹的名字)他们来,hear(听)外国军乐!”
说的时候,洋洋得意。听得陈宝琛师傅皱眉闭目,像酸倒了牙齿似的。
总之,后来在我眼里,庄士敦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甚至连他衣服上的樟脑味也是香的。庄士敦使我相信西洋人是最聪明最文明的人,而他正是西洋人里最有学问的人。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他竟能在我身上发生这样大的魅力:他身上穿的毛呢衣料竟使我对中国的丝织绸缎的价值发生了动摇,他口袋上的自来水笔竟使我因中国人用毛笔宣纸而感到自卑。自从他把英国兵营的军乐队带进宫里演奏之后,我就更觉中国的丝弦不堪入耳,甚至连丹陛大乐的威严也大为削弱。只因庄士敦讥笑说中国人的辫子是猪尾巴,我才把它剪掉了。
从民国二年起,民国的内务部就几次给内务府来函,请紫禁城协助劝说旗人剪掉辫子,并且希望紫禁城里也剪掉它,语气非常和婉,根本没提到我的头上以及大臣们的头上。内务府用了不少理由去搪塞内务部,甚至辫子可做识别进出宫门的标志,也成了一条理由。这件事拖了好几年,紫禁城内依旧是辫子世界。现在,经庄士敦一宣传,我首先剪了辫子。我这一剪,几天功夫千把条辫子全不见了,只有三位中国师傅和几个内务府大臣还保留着。
因为我剪了辫子,太妃们痛哭了几场,师傅们有好多天面色阴沉。后来溥杰和毓崇也借口“奉旨”,在家里剪了辫子。那天陈师傅面对他的几个光头弟子,怔了好大一阵,最后对毓崇冷笑一声,说道:“把你的辫子卖给外国女人,你还可以得不少银子呢!”
顶不喜欢庄士敦的,是内务府的人们。那时宫内开支仍然十分庞大,而优待条件规定的经费,年年拖欠。内务府为了筹办经费,每年都要拿出古玩字画金银瓷器去变卖和抵押。我逐渐地从庄士敦口中,知道了里面有鬼。有一次内务府要卖掉一座有一人高的金塔,我想起了庄士敦的话,内务府拿出去的金银制品,如果当做艺术品来卖都是有很高价值的,可是每次都是按重量卖,吃了很大的亏。据庄士敦说,除非是傻子才这样干。我把内务府的人叫来,问这个金塔是怎么卖法。果然他们说是按重量卖的,我立刻大发脾气:
“这除非是傻子才干的事!你们就没有一个聪明人吗?”
内务府的人认为这是庄士敦拆他们的台,他们便想出一个办法,把金塔抬到庄士敦的家里,说是皇上请他代售。庄士敦立刻看穿了这个把戏,大怒道:“假如你们不拿走,我马上奏明皇上!”结果是内务府的人乖乖地把金塔抬走了。他们拿庄士敦没有办法,因为他既是清室的保镖,又得到了我的充分信任。
在毓庆宫的最后一年,庄士敦已是我的灵魂的重要部分。我们谈论课外问题,越来越多地占用着上课时间,谈论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泛。他给我讲过英国王室的生活,各国的政体国情,大战后的列强实力,世界各地风光,“日不落的大英帝国”土地上的风物,中国的内战局势,中国的“白话文运动”(他这样称呼五四新文化运动)和西方文明的关系,他还谈到了复辟的可能性和不可靠的军阀态度。……
有一次他说:“从每种报纸上都可以看得出来,中国人民思念大清,每个人都厌倦了共和。我想暂且不必关心那些军人们的态度,皇帝陛下也不必费那么多时间从报纸上去寻找他们的态度,也暂且不必说,他们拥护复辟和拯救共和的最后目的有什么区别,总而言之,陈太傅的话是对的,皇帝陛下圣德日新是最要紧的。但是圣德日新,不能总是在紫禁城里。在欧洲,特别是在英王陛下的土地上,在英王太子读书的牛津大学里,皇帝陛下可以得到许多必要的知识,展开宽阔的眼界……”
在我动了留学英国的念头之前,他已给我打开了不小的“眼界”。经过他的介绍,紫禁城里出现过英国海军司令、香港英国总督,每个人都对我彬彬有礼地表示了对我的尊敬,称我为皇帝陛下。
我对欧化生活的醉心,我对庄士敦亦步亦趋的模仿,并非完全使这位外国师傅满意。比如穿衣服,他就另有见解,或者说,他另有对我的兴趣。在我结婚那天,我在招待外国宾客的酒会上露过了面。祝了酒,回到养心殿后,脱下我的龙袍,换上了便装长袍,内穿西服裤,头戴鸭舌帽。这时,庄士敦带着他的朋友们来了。一位外国老太太眼尖,她首先看见了我站在廊子底下,就问庄士敦:
“那个少年是谁?”
庄士敦看见了我,打量了一下我这身装束,立刻脸上涨得通红,那个模样简直把我吓一跳,而那些外国人脸上做出的那种失望的表情,又使我感到莫名其妙。外国人走了之后,庄士敦的气还没有消,简直是气急败坏地对我说:
“这叫什么样子呵?皇帝陛下!中国皇帝戴了一顶猎帽!我的上帝!
我的前半生--六 结婚
六 结婚
当王公大臣们奉了太妃们之命,向我提出我已经到了“大婚”年龄的时候,如果说我对这件事还有点兴趣的话,那因为结婚是个成人的标志,经过这道手续,别人就不能把我像个孩子似地管束了。
对这类事情最操心的是老太太们。民国十年年初,即我刚过了十五周岁的时候,太妃们把我父亲找去商议了几次,接着,召集了十位王公,讨论这件事。从议婚到成婚,经历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在这中间,由于庄和太妃和我母亲的先后去世,师傅们因时局不宁谏劝从缓,特别是发生了情形颇为复杂的争执,婚事曾有过几起几落,不能定案。
这时庄和太妃刚去世,荣惠太妃没什么主见,剩下的两个太妃,对未来“皇后”人选,发生了争执,都想找一个跟自己亲近些的当皇后。这不单是由于老太太的偏爱,而是由于和将来的地位大有关系。敬懿太妃原是同治妃,她总忘不了慈禧在遗嘱上把我定为承继同治、兼桃光绪的这句话。隆裕太后在世时满不睬这一套,不但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对同治的妃有什么尊重的表示,反而把同治的妃打人了冷宫。隆裕死后,虽然太妃被我一律以皇额娘相称,但袁世凯又来干涉“内政”,指定端康主持宫中一切事务,因此敬懿依然不能因“正宗”而受到重视。她的素志未偿,对端康很不服气。所以在议婚过程中,这两个太妃各自提出了自己中意的候选人,互不相让。
最有趣的是我的两位叔父,就像从前一个强调海军,一个强调陆军,在摄政王面前各不相让的情形一样,也各为一位太妃奔走。“海军”主张选端恭的女儿,“陆军”主张选荣源的女儿。为了做好这个媒,前清的这两位统帅连日仆仆风尘于京津道上,匆匆忙忙出入于永和宫和太极殿。
究竟选谁,当然要“皇帝”说话,“钦定”一下。同治和光绪时代的办法,是叫候选的姑娘们,站成一排,由未来的新郎当面挑拣,挑中了的当面做出个记号来——我听到的有两个说法,一说是递玉如意给中意的姑娘,一说是把一个荷包系在姑娘的扣子上。到我的时代,经过王公大臣们的商议,认为把人家闺女摆成一排挑来挑去,不大妥当,于是改为挑照片的办法:我看着谁好,就用铅笔在照片上做个记号。
照片送到了养心殿,一共四张。在我看来,四个人都是一个模样,身段都像纸糊的桶子。每张照片的脸部都很小,实在分不出丑俊来,如果一定要比较,只能比一比旗袍的花色,谁的特别些。我那时想不到什么终身大事之类的问题,也没有个什么标准,便不假思索地在一张似乎顺眼一些的相片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儿。
这是满洲额尔德特氏端恭的女儿,名叫文绣,又名惠心,比我小三岁,看照片的那年是十二岁。这是敬懿太妃所中意的姑娘。这个挑选结果送到太妃那里,端康太妃不满意了,她不顾敬懿的反对,硬叫王公们来劝我重选她中意的那个,理由是文绣家境贫寒,长的不好,而她推荐的这个是个富户,又长的很美。她推荐的这个是满洲正白旗郭布罗氏荣源家的女儿,名婉容,字幕鸿(后来在天津有个驻张园的日本警察写了一本关于我的书,把慕鸿写成秋鸿,以后以讹传讹,又成了鸿秋),和我同岁,看照片那年是十五岁。我听了王公们的劝告,心里想你们何不早说,好在用铅笔画圈不费什么事,于是我又在婉容的相片上画了一下。
可是敬懿和荣惠两太妃又不愿意了。不知太妃们和王公们是怎么争辩的,结果荣惠太妃出面说:“既然皇上圈过文绣,她是不能再嫁给臣民了,因此可以纳为妃。”我想,一个老婆我还不觉得有多大的必要,怎么一下子还要两个呢?我不大想接受这个意见。可是禁不住王公大臣根据祖制说出“皇帝必须有后有妃”的道理,我想既然这是皇帝的特点,我当然要具备,于是答应了他们。
这个选后妃的过程,说得简单,其实是用了一年的时间才这样定下来的。定下来之后,发生了直奉战争,婚礼拖下来了,一直拖到了民国十一年十二月一日,这时徐世昌已经下台,而大规模的婚礼筹备工作已经收不住辔头,只得举行。王公们对二次上台的黎元洪总统不像对徐世昌那么信赖,生怕他对婚礼排场横加干涉,但是事情的结果,黎元洪政府答应给的支持,出乎意料的好;即使徐世昌在台上,也不过如此。民国的财政部写来一封颇含歉意的信给内务府,说经费实在困难,以致优待岁费不能发足,现在为助大婚,特意从关税款内拨出十万元来,其中两万,算民国贺礼。同时,民国政府军、宪、警各机关还主动送来特派官兵担任警卫的计划。其中计开:
淑妃妆奁进宫。步军统领衙门派在神武门、东安门等处及妆奁经过沿
途站哨官员三十名,士兵三百名。
皇后妆奁进官。步军统领衙门派在神武门、皇后宅等处及随行护送妆
奋经过沿途站哨官员三十一名,士兵四百十六名(其中有号兵六名)。
行册立(皇后)礼。派在神武门、皇后宅等处及随行护送经过沿途站
哨步军统领衙门官员三十四名(其中有军乐队官员三人),士兵四百五十
八名(其中有军乐队士兵四十二人,号兵六人)。宪兵司令部除官员九名、
士兵四十名外还派二个整营沿途站哨。
淑妃进宫。派在神武门、淑妃宅等处及随行护送经过沿途站哨步军统
领衙门官员三十一名、士兵四百十六名。宪兵司令部官员三名,士兵十四
名。警察厅官兵二百八十名。
行奉迎(皇后)札。派在东华门、皇后宅等处及随行护送经过沿途站
哨步军统领衙门官兵六百十名,另有军乐队一队。宪兵司令部除官兵八十
四名外,并于第一、二、五营中各抽大部分官兵担任沿途站哨。警察厅官
兵七百四十七名。
在神武门、东华门、皇后宅、淑妃宅等处及经过地区警察厅所属各该
管区,加派警察保护。
本来按民国的规定,只有神武门属于清宫,这次破例,特准“凤舆”从东华门进宫。
婚礼全部仪程是五天:
十一月二十九日已刻,淑妃妆奁入宫。
十一月三十日午刻,皇后妆奁入宫。巳刻,皇后行册立
礼。丑刻,淑妃入宫。
十二月一日子刻,举行大婚典礼。寅刻,迎皇后入宫。
十二月二日帝后在景山寿皇殿向列祖列宗行礼。
十二月三日帝在乾清宫受贺。
在这个仪程之外,还从婚后次日起连演三天戏。在这个礼仪之前,即十一月十日,还有几件事预先做的,即纳采礼,晋封四个太妃(四太妃从这天起才称太妃)。事后,又有一番封赏荣典给王公大臣,不必细说了。
这次举动最引起社会上反感的,是小朝廷在一度复辟之后,又公然到紫禁城外边摆起了威风。在民国的大批军警放哨布岗和恭敬护卫之下,清宫仪仗耀武扬威地在北京街道上摆来摆去。正式婚礼举行那天,在民国的两班军乐队后面,是一对穿着蟒袍补褂的册封正副使(庆亲王和郑亲王)骑在马上,手中执节(像苏武牧羊时手里拿的那个鞭子),在他们后面跟随着民国的军乐队和陆军马队、警察马队、保安队马队。再后面则是龙凤旗伞、鸾驾仪仗七十二副,黄亭(内有皇后的金宝礼服)四架,宫灯三十对,浩浩荡荡,向“后邸”进发。在张灯结彩的后邸门前,又是一大片军警,保卫着婉容的父亲荣源和她的兄弟们——都跪在那里迎接正副使带来的“圣旨”……
民国的头面人物的厚礼,也颇引人注目。大总统黎元洪在红帖子上写着“中华民国大总统黎元洪赠宣统大皇帝”,礼物八件,计:珐琅器四件,绸缎二种,帐一件,联一副,其联文云:“汉瓦当文,延年益寿,周铜盘铭,富贵吉祥”。前总统徐世昌送了贺礼二万元和许多贵重的礼物,包括二十八件瓷器和一张富丽堂皇的龙凤中国地毯。张作霖、吴佩孚、张勋、曹锟等军阀、政客都赠送了现款和许多别的礼物。
民国派来总统府侍从武官长荫昌,以对外国君主之礼正式祝贺。他向我鞠躬以后,忽然宣布:“刚才那是代表民国的,现在奴才自己给皇上行礼。”说罢,跪在地下磕起头来。
当时许多报纸对这些怪事发出了严正的评论,这也挡不住王公大臣们的兴高采烈,许多地方的遗老们更如惊蛰后的虫子,成群飞向北京,带来他们自己的和别人的现金、古玩等等贺礼。重要的还不是财物,而是声势,这个声势大得连他们自己也出乎意外,以致又觉得事情像是大有可为的样子。
最令王公大臣、遗老遗少以及太妃们大大兴奋的,是东交民巷来的客人们。这是辛亥以后紫禁城中第一次出现外国官方人员。虽然说他们是以私人身分来的,但毕竟是外国官员。
为了表示对外国客人观礼的重视和感谢,按庄士敦的意思,在乾清宫特意安排了一个招待酒会,由张勋复辟时的“外务部大臣”梁敦彦给我拟了一个英文谢词,我按词向外宾念了一遍。这个谢词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