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杜诗言志》卷三中分析得极好:“此第二节,则述途中之所见。参
差历落,总从‘恍惚’二字中来。? .不整写,却杂写;不顺写,却乱写。
真得在路人一片苍茫恍惚神理。以见此行之原出于意外,突然而至前者,种
种各为变态也。”
第三段自“况我堕胡尘”至“生理焉得说”,共三十六句。此段写诗人
到家后所见的穷苦窘迫之状与合家团聚后的悲喜心情,细节的描写非常生
动,如“海图坼波涛”以下四句,王嗣奭评曰:“写故家穷状如画”(《杜
臆》卷二)。只有陷入穷困的官宦人家,才会有这种奇特的现象:绣着各种
图案的丝织品颠颠倒倒地补在孩子们的破布衣服上面!同样地,“见那背面
啼”和“问事竟挽须”二句写小儿女们对父亲由生疏、畏惧变为熟悉、亲热,
“学母无不为”以下四句写幼女娇痴之状,都达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正是
通过这些成功的细节描写,杜甫把乱离时代给他的家庭带来的不幸形象地呈
现在读者面前。
第四段自“至尊尚蒙尘”至“皇纲未宜绝”,共二十八句。此段写自己
对国家局势的忧虑和对平叛事业的希望,但这些思想活动也主要是通过叙事
而表现出来的。皇帝尚在蒙尘,士卒尚在训练,而此时最使诗人关心的军国
大事则是借兵回纥。早在至德元载(756)九月,肃宗已派人往回纥请求援兵。
十一月,回纥派来骑兵二千,助郭子仪军击败叛军。二载(757)九月,回绝
怀仁可汗遣其子叶护等将精兵四千余人来至凤翔,肃宗接见叶护,宴劳赐赍,
惟其所欲。肃宗之子广平王李俶与叶护约为兄弟。九月丁亥(十二日),元
帅李俶率唐军及回纥、西域兵共十五万自凤翔出发,准备收复长安。杜甫闻
知这些消息,虽然对回纥之强悍有些担忧,①但对回纥兵能帮助唐军破贼是感
到欣慰的,并对唐军克敌制胜,收复京城充满了信心。“祸转亡胡岁”以下
四句,义正辞严,语气斩钉截铁。诚如胡小石先生所云,此段“结合时事,
① 仇兆鳌于“圣心颇虚仁,时议气欲夺”二句后注曰:“此忧借兵回纥之害。”(《杜诗详注》卷五)浦
起龙驳云:“此时所急,尤在克复,不与《留花门诗》同旨。”(《读杜心解》卷一)我们认为杜甫对借
兵回纥是有所隐忧的,见本节下文。
入以议论,开合纵横,直成有韵之散文。独辟一途,前所未有。”(《杜甫
北征小笺》,《杜甫研究论文集》三辑)
第五段自“忆昨狼狈初”至末尾,共二十句。此段回顾安史之乱爆发后
唐王朝的经历,赞美忠臣除奸之义举,且希望唐室由此走向中兴。对于这一
段议论,后入争论甚烈,主要集中于下面几点:首先是“奸臣竟葅醢,同恶
随荡析。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几句,古人认为夏桀、殷纣和周幽王都
是因女宠而亡国的,(夏桀宠爱妹喜,殷纣宠爱妲己,周幽宠爱褒姒)②杜甫
觉得马鬼事变时赐杨妃自尽说明唐玄宗与他们不同,所以能够中兴。仇兆鳌
云:“此借鉴杨妃,隐优张良娣也。”(《杜诗详注》卷五)这种观点似乎
求之过深,因为张良娣其人虽然后来恃宠窃权,与李辅国狼狈为奸,但此时
恶迹未彰,况且她刚至灵武时还颇有美德,“产子三日起,缝战士衣。上止
之,对曰:‘此非妾自养之时。’”(《资治通鉴》卷二一八)所以杜甫不
会于此时把她与杨妃相比,在此诗字句中也看不出有这一层意思。宋人魏泰
曰:“唐人咏马鬼之事者多矣。世所称者,刘禹锡曰:‘官军诛佞悻,天子
舍妖姬。群吏伏门屏,贵人牵帝衣。低回转美目,清日自无辉。”白居易:
‘六军不发争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此乃歌咏禄山能使官军皆叛,逼迫
明皇,明皇不得已而诛杨妃也。噫!岂特不晓文章体裁,而造语意拙,已失
臣下事君之礼也。老杜则不然:其《北征》诗曰:“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
别。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乃见明皇鉴夏商之败,畏天悔过,赐妃子
死,官军何预焉!”(《临汉隐居诗话》)这种说法强调杜甫的“事君之礼”,
但是诗中明明有“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之句,如何能说“官军何预焉”?
我们认为杜甫确有为玄宗曲词回护之用意,但前提是不违背基本的历史事
实,而且“中自”二字极其微妙,回护之中仍含隐讥。杜甫之所以要为玄宗
回护,是因为他怀有唐室中兴的强烈愿望。杜甫是经历了开元盛世的人,他
对玄宗怀有很深的感情,况且在叛军凶焰尚炽的形势下,对皇帝作大多的批
判也是不妥当的。刘禹锡和白居易生活于五十年之后,他们对玄宗不会怀有
如杜甫一样的感情,所以不宜把他们咏马嵬事变的诗与杜诗作简单类比。其
次是“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四句,浦起龙
对之大为不满,说:“玄礼为亲军主帅,纵凶锋于上前,无人臣礼。老杜既
以‘诛褒妲’归权人主,复赘‘桓桓’四语,反觉拖带,不如并隐其文为快。”
(《读杜心解》卷一)这一段话纯从封建君臣名分的角度出发,毫无道理。
试想当日如无陈玄礼,安能诛杨妃?既然陈玄礼在马嵬事变中起了那么重要
的作用,作为“诗史”的杜诗岂能避而不写?浦氏之言恰恰从反面证明杜甫
的见识在封建社会中是高人一筹的。第三是“凄凉大同殿,寂寞白兽闼”二
句,历来诗家对之均未注意,惟胡小石先生《杜甫<北征>小笺》中认为其中
含有玄、肃内禅之隐微,理由是大同殿、白兽门皆与肃宗无关而与玄宗有关:
大同殿不但为玄宗朝见大臣之所,而且高力士曾在其中劝告玄宗不可以大权
付与李林甫;而白兽门则为玄宗兴兵诛韦后所攻之门。我们认为这种分析也
求之过深,玄宗与高力士当年在大同殿的谈话,身为布衣的杜甫多半是不得
② 宋人胡仔云:“疑夏字为误,当云商、周可也。”(《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一二)仇兆鳌《杜诗详注》
卷五则改“褒妲”为“妹妲”,浦起龙亦云:“本应作妹、妲? .痛快疾书,涉笔成误。”(《读杜心解》
卷一)其实正如李因笃所云:“不言周,不言妹喜,此古人互文之妙,正不必作误笔。”(《杜诗镜铨》
卷四引)
而知的。至于说大同殿、白兽门与玄宗有关而与肃宗无关,其实也并无深义,
这二句诗不过是说长安陷落后宫殿宫门皆寂寞凄凉而已,由于安史乱前玄宗
是皇帝,此处当然只能提与玄宗有关之宫殿宫门。如果要提与肃宗有关者,
那就只能写太子东宫,但东宫又怎么能代表朝廷呢?肃宗与玄宗的关系后来
虽然极度恶化,但在长安克复、玄宗还都前尚无显迹,杜甫即使有所察觉,
在主题为希望唐室中兴的《北征》中也不会予以讥刺的。
基于上面的分析,我们认为对于《北征》的总体评价以胡小石《杜甫<
北征>小笺》为最确切:
《北征》为杜诗中大篇之一。盛唐诗人力破齐梁以来宫体之桎梏,扩大诗之领域,
或写山水,或状田园,或咏边塞,较前此之幽闭宫闺低回思怨者,有如出永巷而骋康庄。
至杜甫兹篇,则结合时事,加入议论,撤去旧来藩篱,通诗与散文而一之,波澜壮阔,前
所未见,亦当时诸家所不及,为后来古文运动家以“笔”代“文”者开其先声。
至德二载(757)九月,元帅广平王李俶统率唐军及回纥、西域之众共十
五万人进至长安城西,准备与叛军决战。杜甫闻讯,作《喜闻官军已临贼境
二十韵》。九月癸卯(二十八日),唐军克复长安,十月壬戌(十八日),
又克洛阳。十月丁卯(二十三日),肃宗还长安。杜甫闻讯,作《收京三首》。
十一月,杜甫携家离开鄜州,返回长安。十二月,凡陷贼官以六等定罪,杜
甫的故友郑虔虽曾在陷于洛阳时以密章达灵武,但还是被远谪为台州(今浙
江临海)司户参军,仓卒上路,连杜甫都未及赶来送行。这使杜甫十分伤心,
作《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中有“便
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的沉痛句子。
乾元元年(758)春,杜甫在长安过着比较闲暇的生活。此时杜甫仍任左
拾遗,贾至任中书舍人,王维任太子中允,岑参任右补阙,他们常常作诗唱
和。但其实杜甫的心情并不愉快,微薄的俸禄使他的生计仍很窘迫,总是觉
得街头的酒价太贵,偶尔得到了几百个钱,便邀请好友毕曜同买一醉。当然
为了解闷消愁,他还是常到曲江去饮酒,甚至典当春衣以偿酒债。花飞蝶舞
的风光使他感韶光易逝,人生短促,心头便产生莫名的惆怅。然而,当时唐
帝国的形势却颇为可喜。唐军收复长安、洛阳后,安庆绪率残军退守邺城(今
河南安阳)。到至德二载(757)十二月,史思明奉表归降,“虽相州(即螂
城)未下,河北率为唐有矣。”(《资治通鉴》卷二二○)前方的捷报冲散
了杜甫心头的愁闷,他喜不自禁地写下了《洗兵马》:①
中兴诸将收山东,捷书夜报清昼同。河广传闻一苇过,胡危命在破竹中。祗残邺城
不日得,独任朔方无限功。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肉葡萄宫。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
仙仗过崆峒。三年笛里关山月,万国兵前草木风。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
少。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杳。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东走无复忆
鲈鱼,南飞觉有安巢鸟。青春复随冠冕入,紫禁正耐烟花绕。鹤驾通宵风辇备,鸡鸣问寝
龙楼晓。攀龙附风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关中既
留萧丞相,幕下复用张于房。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征起适遇风云会,扶颠
始知筹策良。青袍白马更何有,后汉今周喜再昌。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不
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得银瓮。隐士休歌紫芝曲,词人解撰河清颂。田家望望惜雨干,
布谷处处催春种。淇上健儿归莫懒,城南思妇愁多梦。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
这首诗“喜跃之象浮动笔墨间”(《杜臆》卷三),诸家多认为其主旨是歌
颂唐帝国中兴的局面,独钱谦益认为不然:“《洗兵马》,刺肃宗也。刺其
不能尽子道,且不能信任父之贤臣,以致太平也。? .故曰‘安得壮士挽天
河,净洗甲兵长不用’,盖至是而太平之望益邈矣。呜呼伤哉!”(《钱注
杜诗》卷二)钱氏此论在清代受到诸家痛斥,如潘耒云:“《洗兵马》一诗,
乃初闻恢复之报,不胜欣喜而作,宁有暗含讥刺之理。上皇初归,肃宗未失
子道,岂得预探后事以实之?”(《杜诗详注》卷六引)浦起龙亦严辞驳斥,
潘、浦二人还对钱氏人品进行了攻击。平心而论,钱氏看出此诗中隐含讽刺
肃宗之意是颇具眼光的,但他把全诗主旨理解为讥刺肃宗则大谬不然。浦起
龙将此诗理解成“忻喜愿望之词”(《读杜心解》卷二)大体上是正确的,
但他无视诗中的讽刺则显然是为尊亲讳而且以已之意揣测老杜之心。我们认
为,此诗中“鹤驾通宵风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等句确如杨伦所云,“语
亦以颂寓规,盖移仗事虽在后,而是时张、李用事当已有先见其端者。”(《杜
诗镜铨》卷五)诗人对玄、肃父子间的矛盾是有所了解的,但事涉君主,不
宜公然讽刺而已。同样,“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几句亦是“以
颂寓规”。“攀龙附风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几句则是对当时趋炎附势、
无功受禄的好佞小人的严厉斥责,“京师皆骑汗血马,回纥肉葡萄宫”二
句是对朝廷借兵异族的短视措施的微辞讽谏,其义甚明,不用多说。然而,
尽管有上述的讽刺之意,此诗的主旨仍是歌颂而不是讽刺,它的基调是欢欣
而不是忧伤。诗人对于唐军势如破竹地推进的大好军事形势、贤臣良将齐心
合力以振国势的大好政治形势感到欢欣鼓舞,觉得唐室中兴的时刻已经来到
了。“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二句决非如钱笺所云是“太平
之望益逸矣”,而是诗人最殷切的愿望,这个愿望显然是与“淇上健儿”和
“城南思妇”密切相关的,事实上它也正是饱经战乱之苦的广大人民的共同
愿望。正因为此诗包含着对于当时政治的批评、讥刺,又表达了人民的感情、
愿望,所以它决非一般意义的歌功颂德之词,而是一首具有深刻的社会内容
的中兴颂歌。可惜诗人对国家和人民的命运的美好祝愿并未变成现实。
乾元元年六月,房琯被贬为豳州刺史,与房琯关系密切的严武等人也被
贬外任,杜甫也被贬为华州(今陕西华县)司功参军。日益衰老的诗人从金
光门走出长安,想到去年四月自己就是经过此门逃归凤翔的,不禁感慨万千。
他勒住马久久地回望着皇城的千门万户,也许意识到自己的政治生涯从此就
结束了。而事实也是杜甫再也没有回到朝廷中去。
杜甫来到华州,正逢七月酷暑,蝇蝎扰人,文书堆案,使人难以忍受。
但他的诗兴却没有因此而减退,在任华州司功参军的一年时间里作诗颇多,
而且又恢复了注视社会,反映现实的创作倾向。
留花门
花门天骄子,饱肉气勇决。高秋马肥健,挟矢射汉月。自古以为患,诗人厌薄伐。修德
使其来,羁縻固不绝。胡为倾国至?出入暗金阀。中原有驱除,隐忍用此物。公主歌黄
鸽,君王指白日。连云屯左辅,百里见积雪。长戟鸟休飞,哀前曙幽咽。田家最恐惧,麦
倒桑枝折。沙苑临清渭,泉香草丰洁。渡河不用船,千骑常撇烈。胡尘逾太行,杂种抵京
室。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
此诗作于乾元元年(758)秋,①即杜甫到华州后不久。安史之乱爆发后,肃
宗不顾后患,借兵于回纥,造成了异族大军屯于关辅地区的严重局势。为了
迅速收复长安,肃宗竟与回纥约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
皆归回纥。”(《资治通鉴》卷二二○)公然同意回绝兵大肆抢掠。对于这
种形势,杜甫深为忧虑,早在《北征》诗中已隐约言之,而《留花门》一诗
更是专门为此而作。王嗣爽云:“不得已而用之,如何可留?题曰《留花门》,
病在留字。”(《杜臆》卷二)此解甚确。杜甫对于朝廷的权宜之计深以为
非,对于回绝兵骚扰人民的罪行深感愤怒,对于回纥日后将侵扰唐王朝的后
患深感不安。王夫之曰:“肃宗用朔方之众以讨贼收京,乃唯恐不胜,使仆
固怀恩请援回纥,因胁西域城郭诸国,征兵入助,而原野为之躁践。读杜甫
‘拟绝天骄’、‘花门萧瑟’之诗,其乱大防而虐生民,祸亦棘矣。”(《读
通鉴论》卷二三)后代史家的称引,说明杜甫的《留花门》诗确实具有“诗
史”的性质。
乾元元年冬,杜甫前往洛阳,探望阔别多年的亲旧及陆浑庄故居。二年
(759)正月,史思明自称大圣燕王于魏州(今河北大名)。二月,史思明引
兵南下以救邺城之围。其时,郭子仪等九节度使率二十万大军围邺城已有数
月,因诸军无统帅,城久不下。三月壬申(初六日),唐军与史思明叛军决
战于安阳河之北,唐军大溃,郭子仪军退保洛阳。洛阳士庶惊骇,逃奔山谷。
杜甫也于此时匆匆离开洛阳返回华州,途中看到惊魂稍定的人民又一次受到
战乱的威胁,连未成年的男孩和白发苍苍的老妇也被强迫入伍,于是他写出
了名垂千古的“三吏”、“三别”。先看“三吏”:①
新安吏
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
无丁。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
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
情。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掘
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
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踰墙走,老妇出看门。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听妇
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
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
得备晨炊。”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潼关吏
① 此从浦起龙说(见《读杜心解》卷一)。案:今人多从仇兆鳌说,系此诗于乾元二年(759)秋,时杜甫
已至秦州(如冯至《杜甫传》、陈贻焮《杜甫评传》)。仇氏认为诗中“胡尘逾太行,杂种抵京室”二句
指乾元二年九月史思明复取大梁、陷洛阳事,故此诗当作于二年九月之后。浦起龙则认为“杂种”乃指回
纥,且二年秋杜甫已入秦州,“辽远叫阍,甚无当也。”我们同意浦说,并补充理由如下:此诗中所写到
的回纥事迹皆在元年秋之前,巨据《资治通鉴》卷二二一所记,乾元二年三月九节度之师溃于相州,回纥
军亦同时溃败。四月,回纥毗伽阙可汗卒,长子叶护被杀,国人立其少子,且欲以宁国公主力殉。八月,
宁国公主归唐。如果杜诗作于二年秋,不可能对上述事实毫无反映,也不会再说“花门既须留”了。
① 旧本杜诗“三吏”的次序多为:《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而杜甫自洛阳返华州的路线应
是先至新安(今河南新安),继至石壕村(在今河南陕县),后至潼关,故改以《潼关吏》置于最后。
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
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丈人
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栽,千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请嘱防
关将,慎勿学哥舒!”
《新安吏》写的是诗人在新安县道上看到官吏把未成年的“中男”强征
入伍的情景,从诗人与官吏的问答中,可以得知成年的“丁男”早已被抓尽
了,所以身材矮小的男孩也得去当兵。“肥男有母送”以下四句,叙事极简
而寄情极深,正如王嗣爽所分析的:“此时瘦男哭,肥男亦哭,肥男之母哭,
同行同送者哭。哭者众,宛若声从山水出,而山哭水亦哭矣!至暮,则哭别
者已分手去矣,白水亦东流,独青山在而犹带哭声,盖气青色惨,若有余哀
也。”(《杜臆》卷三)真是满目凄惨!后面十六句是诗人对“中男”的安
慰之词,尽管人民遭受到如此的痛苦,但平叛战争是一定要进行下去的,所
以诗人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愤怒,说了一番宽慰和勉励的话。不难想象,诗人
说出这番话时,他的心情是何等的矛盾、痛苦。
《石壕吏》写的是诗人投宿石壕村时见到的一幕人间惨剧。仇兆鳌评曰:
“古者有兄弟,始遣一人从军。今驱尽壮丁,及于老弱。诗云‘三男戍,二
男死,孙方乳,媳无裙,翁逾墙,妇夜往’,一家之中,父子、兄弟、祖孙、
姑媳,惨酷至此,民不聊生极矣。”(《杜诗详注》卷七)面对着这样的现
实,诗人心中充满了愤怒,他严辞痛斥:“有吏夜捉人!”官吏不再是在白
天公然前来,而是在夜幕的掩护下偷偷潜至;也不再是按帖选丁,而是不分
男女老幼地捉人。“夜捉人”三字就是对这种鬼蜮伎俩的揭露。由于石壕村
这户人家的遭遇太惨酷了,诗人再也无法对跳墙逃走后又归来的老翁说出什
么宽慰的话,诗至“独与老翁别”遂戛然而止,但是“语声绝”而“如闻泣
幽咽”,千百年来它一直震撼着读者的心灵。
《新安吏》与《石壕吏》都是写官府征丁之事,《潼关吏》则从被征来
的士卒艰苦地筑城写起。潼关是长安的屏障,三年前安禄山攻陷潼关,玄宗
就仓皇西奔了。也许是接受了三年前的教训,也许是邺城溃败后形势紧张,
如今的潼关城修筑得十分坚固。但是当潼关吏向杜甫夸耀城防之坚时,杜甫
还是语重心长地劝告他们一定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要让三年前的悲剧重演。
对于“三吏”这组诗,明人张綖评曰:“凡公比等诗,不专是刺。盖兵
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故可已而不已者,则刺之。不得已而用者,则
慰之哀之。若《兵车行》,前、后《出塞》之类,皆刺也,此可已而不已者
也。若夫《新安吏》之类,则慰也;《石壕吏》之类,则哀也,此不得已而
用之者也。然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则所以慰哀之者,是亦刺也。”(《杜
诗详注》卷七引)杜甫在当时的心情是非常矛盾的。对于唐王朝平定叛乱、
维护国家统一的战争,他是坚决拥护的。但是对于百姓为支持这场战争而作
出的惨重牺牲,他又是极为同情的。对于发动叛乱的安史之流,他当然是切
齿痛恨,而对于酿成灾祸却不管人民死活的统治者,他也感到无比的愤慨。
这就是杜甫写“三吏”时的复杂心态。我们再看“三别”:
新婚别
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旁。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
晨告别,无乃太匆忙!君行虽不远,守边赴河阳。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养我
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
势反仓皇。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
裳。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垂老别
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
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男儿既介胄,长揖别上官。老妻卧路啼,岁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
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势异邺城下,纵死时
犹宽。人生有离合,岂择衰盛端?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无家别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
因阵败,归来寻旧溪。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
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县吏知我至,召令习
鼓鼙。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新婚别》“一篇都是妇人语,而公揣摩以发之。”(《杜臆》卷三)
仇兆鳌解曰:“此诗‘君’字凡七见。‘君妻’、‘君床’,聚之暂也。‘君
行,、‘君往’,别之速也。‘随君’,情之切也。‘对君’,意之伤也。
‘与君永望’,志之贞且坚也。频频呼君,几一字一泪。”(《杜诗详注》
卷七)在古代,刚过门的新嫁娘多半与丈夫过去没见过面,要开口说话总是
很羞涩的,此诗中所写的“我”亦是如此。可是他们“暮婚晨告别”,丈夫
被迫前往“死地”,她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她絮絮叨叨地向丈夫倾吐衷肠,
诉说自己的伤心和失望,谁料到新婚之后就是生离死别!可是这又是一位深
明大义的妇女,她深知平叛战争的必要性,所以又鼓励丈夫努力作战,勿以
新婚为念。《诗?卫风?伯兮》云:“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
适为容。”形容妇女在丈夫出征后无心梳妆。而这位新娘的行动更为果断决
截,她为了向丈夫表白忠贞不渝的爱情,当着丈夫的面就洗去脸上的脂粉,
而且发誓不再穿那套丝绸的嫁衣,而对于她这样的贫家女来说,置办一套嫁
衣是多么不容易啊!此诗以比喻起,以比喻结,酷肖一位农村妇女的口吻,
而语气则从吞吞吐吐变为斩钉截铁,虽然全诗皆为新娘自述,但诗人对人民
的同情、敬佩也充溢于字里行间。
《垂老别》通篇皆作者翁之语。这位老翁已经为国家献出了亲人,他的
儿孙都已阵亡,现在他以垂暮之年被征入伍,与其老妻依依惜别。他本来已
经很衰弱了,走路需要扶杖,现在竟然投杖从军,连同行的征夫都为之辛酸。
他与老妻的分别无疑是死别,但两人还是互相怜惜,他可怜老妻天寒衣单,
老妻劝他努力加餐。他强自振作,宽慰老妻说自己不会马上遇到危险,又指
出当前正是遍地烽火,自己安能置身于外?诚如浦起龙所析,这段话“忽而
永诀,忽而相慰,忽而自奋,千曲百折。末段又推开解譬,作死心塌地语,
犹云无一寸干净地,愈益悲痛。”(《读杜心解》卷一)此诗写情缱绻悱恻,
心事曲折、细微,酷肖老人口吻。与《新婚别》中的新娘一样,这位老翁的
形象中也倾注着诗人的同情和敬佩。
上面二诗中的主人公虽然遭遇不幸,但总算还可以对亲人倾诉一番,而
《无家别》中的主人公则更加悲惨,他连个告别的对象都没有,只好在第二
次被征入伍时喃喃自语。他早就当兵上了前线,因战败后回到家乡,发现家
乡已面目全非,惨不忍睹。虽然如此,他还是开始辛勤地耕作,没想到县吏
一旦知道他回来了,又把他召去当兵。由于他已无家可别,所以说“近行止
一身,远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去远去近,对他来说已没
有不同了!语似旷达而情更悲痛。他又想到长年生病的母亲委骨沟谿已经五
年,生不得养,死不得葬,彼此抱恨终身。于是他悲愤地诘问:“人生无家
别,何以为蒸黎?”浦起龙云:“‘何以为蒸黎’,可作六篇总结。反其言
以相质,直可云:‘何以为民上?’”(《读杜心解》卷二)的确,“何以
为蒸黎”的诘责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应该对这场战乱负最大责任的封建统治
者!“何以为蒸黎”是千百万苦难的人民通过杜甫之笔发出的责问,是杜甫
代表人民对封建统治者提出的强烈控诉!
杨伦曰:“‘三吏’兼问答叙事,‘三别’则纯托为送行者之词,并是
古乐府化境。”又曰:“自六朝以来,乐府题率多摹拟剽窃,陈陈相因,最
为可厌。子美出而独就当时所感触,上悯国难,下痛民穷,随意立题,尽脱
去前人窠臼。《苕华》、《草黄》之哀,不过是也。乐大《古乐府》、《秦
中吟》等篇,亦自此出,而语稍平易,不及杜之沈警独绝矣。”(《杜诗镜
铨》卷五)“三吏”、“三别”虽然写法各异,但它们都是继承、发扬了汉
魏乐府优秀传统的杰出诗篇。“三吏”、“三别”极其深刻、极其生动、极
其典型地刻划了当时的社会现实和人民的精神面貌,在思想意义和艺术造诣
两方面均达到了古代乐府诗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杜甫本人的创作过程中,“三
吏”、“三别”也是最值得注意的一个里程碑。从《兵车行》、《丽人行》
到“三吏”、“三别”,诗人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从而攀上了唐代现实主
义诗歌的顶峰。
王嗣奭评“三吏”、“三别”曰:“非亲见不能作,他人虽亲见亦不能
作。公以事至东都,目击成诗,若有神使之,遂下千载之泪。”(《杜臆》
卷三)①只有杜甫这样忧国忧民的诗人,又亲眼看到了那样的乱离现象,才能
写出这组催人泪下的诗来。诗人晚年漂泊夔巫时回忆说:“曾为椽吏趋三辅,
忆在潼关诗兴多。”(《峡中览物》)可见杜甫自己对这些诗十分珍视。而
对于文学史来说,杜甫在安史乱起后三年间的“诗兴”和诗作都是永远值得
珍视的。
① 王嗣奭此论不包括《潼关吏》,可能是由于他认为《潼关吏》非作于此时。在《杜臆》中,《新安吏》
等五首皆列于卷三,独《潼关吏》一首列于卷二。
四、蜀道悲歌:崎岖的道路与伟丽的山川
乾元二年(759)七月,社甫抛弃了华州司功参军的微职,携家前往秦州
(今甘肃天水)。诗人弃官西去的原因是什么,《旧唐书》本传说是“关畿
乱离,谷食踊贵”,这当然是事实。但是也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仕甫对
于朝廷政治越来越失望了。诗人就是怀着“唐尧真自圣,野老复何知?”(《秦
州杂诗二十首》之二十)的满腹牢骚,永远离开了疮痍满目的关辅地区,也
永远离开了漩涡险恶的政治中心。
杜甫带着一家人翻越了高峻的陇山,在秋风萧瑟时来到秦州。他本以为
在秦州可以得到一处避难之所,因为那一年秦州秋收较好,而且他的侄儿杜
佐和他在陷贼长安时结识的和尚赞上人都在秦州居住,有希望得到他们的接
济。可是当他到达秦州后,发现那里也并不太平,日益强大的吐著正威胁着
这座边城,黄昏时满城是鼓角之声,还常常有报警的烽火自远方传来。而且
杜佐和赞上人都没能给他很多帮助,他想在城外建一个草堂的计划也随之落
空。他被迫重操卖药的旧业,以维持衣食。在露白月明之夜,杜甫惦记着死
生未卜的弟弟。凉风阵阵,他分外思念远在天边的李白,以至于一连几夜梦
见这位才高命赛的好友。他也想念贬滴在海畔孤城的郑虔,想象着这位老人
在蛮荒之地悲辛度日的情景。对高适、岑参、薛据、毕耀、贾至、严武等故
人,杜甫都曾寄诗以表思念。显然,诗人在此时频频作诗怀远,说明他在秦
州的心境甚为寂寞。然而他的诗兴未尝稍减,短短的三个多月中,他作诗八
十多首,其中《秦州杂诗二十首》、《天河》、《初月》等一组咏物诗以及
题曰《遣兴》的十多首咏怀诗都堪称佳作。杜甫对诗歌创作的献身精神真可
谓之“贫贱不能移”!
正当杜甫在秦州走投无路时,同谷县(今甘肃成县)的县宰来信欢迎他
到同谷去。同谷在秦州南二百六十多里,气候较温暖,物产也丰富,这对于
缺衣少食的杜甫自然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在十月的一天,杜甫带着家人离
开秦州向南出发了。他们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到达了同谷。可是,杜甫没有
得到希冀中的帮助,全家几濒绝境。此时已是十一月了,白发蓬乱的诗人只
好在山间捡一些橡栗来充饥。他又手执木柄长镵到山间去挖掘黄独的块茎,
可是黄独的苗早已枯萎,又复盖着厚厚的一层雪,哪里还能挖到多少呢?他
空着双手回来,一家男女饿得倚壁呻吟。在同谷停留了一月左右,诗人被迫
带着家人再次踏上征程,又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在年底到达成都。年近半百
的诗人带着弱妻幼子在深山穷谷中跋涉了两个多月,那真是一段伤心惨目的
艰难历程。可是那段经历使诗人留下了“发秦州”、“发同谷”两组纪行诗,
以狮子搏免之全力描绘陇蜀山川,而且打并入身世之感、生事之艰,成为古
代纪行诗中的空前绝后之作。
严格他说,纪行诗与山水诗是两种不同的题材。但是诗人们在纪行时往
往会涉及所经历的山水,在描摹山水时也往往会写到行役之情,所以早在谢
灵运和谢眺的笔下这两种题材已有融合的趋势。而到了杜甫,则更是合纪行
诗与山水诗为一个有机的整体,最显著的例子就是“发秦州”、“发同谷”
这两组诗。正因为它们是以组诗的形式来记叙行役和描绘山水的,所以它们
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在时间和空间上具有很强的连续性。
山水诗的第一位大师谢灵运,由于在政治上不得意,“遂肆意游邀,遍
历诸县,动逾旬朔”,“所至辄为诗咏”。(《宋书?谢灵运传》)他所游
历和描写的山水都在浙东一带,时间也比较集中,所以那些诗具有一定的连
续性。例如宋武帝永初三年(422),谢灵运出为永嘉太守,一路上有诗纪行,
从《初往新安至桐庐口》、《富春诸》、《七里獭》、《夜发石关亭》等诗
可以大致上看出他此行的路线。但是这样的诗在谢灵运集中为数不多。他在
永嘉期间虽然写了不少山水诗,所咏及的绿蟑山、岭门山、石鼓山、白石山
和匝江孤屿都在永嘉境内,地理上相当集中。但是诗人究竟是一次还是数次
出游,所游的地点孰先孰后,都已不可考知。也就是说,谢灵运山水诗中体
现出来的连续性是不够清晰的。大谢之后,用组诗的形式对一个地区内的山
水风景分别予以描写的诗人虽然不少,但是一路写去,次序井然的山水组诗
则罕有所闻。可以说,谢灵运诗中偶一现之的这个特点在杜甫之前并未得到
发展。
杜甫的“发秦州”、“发同谷”是两组结构严整的山水、纪行诗。第一
组作于秦州至同谷途中,共十二首:《发秦州》、《赤谷》、《铁堂峡》、
《盐井》、《寒峡》、《法镜寺》、《青阳峡》、《龙门镇》、《石龛》、
《积草岭》、《泥功山》、《凤凰台》。首章《发秦州》开宗明义,说明南
行的原因:“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接下
来的十一首皆以所历地名为诗题。第二组作于同谷至成都途中,也是十二首:
《发同谷县》、《木皮岭》、《白沙渡》、《水会渡》、《飞仙阁》、《五
盘》、《龙门阁》、《石柜阁》、《桔柏渡》、《剑门》、《鹿头山》、《成
都府》。首章《发同谷县》说明“奈何迫物累,一岁四行役”之原因,接下
来的十一首亦皆以所历地名为诗题。最后以《成都府》作结,表明此次行役
之结束。①时间是从十月到岁末,地点是从秦州到成都,井然有序,历历可考。
来人说“杜陵诗卷是图经”,②诚非虚语。
然而,这两组诗的长处并非仅仅在于它们所叙述的行役过程在客观上具
有时间的连续性,也不仅仅在于它们清晰地勾勒了一条没有间断的行役路
线,而在于它们采取了化整为零又合零为整的艺术手法,形象地展现了空间
跨度极大的陇蜀山水和历时三月的行役过程。正如苏拭所云:“老杜自秦州
越成都,所历辄作一诗,数千里山川在人目中,古今诗人殆无可拟者。”(朱
卉《风月堂诗话》卷上引)
蜀道山川,自古闻名遐迩。从张载的《剑阁铭》到李白的《蜀道难》,
无数骚人墨客咏叹过它的险峻雄壮。但是那些作品往往未能展示它的全貌,
因为它确实不是一篇诗文的篇幅所能包涵的。只有当杜甫找到了组诗这种方
式,极大地扩展了诗的容量之后,才有可能对蜀道山川的全貌进行描绘。我
们读这两组诗时,无异展开了一幅山水长卷,赤谷、铁堂峡、盐井? .一一
接踵而至,进入眼帘。我们仿佛跟随着诗人登绝顶、穿峡谷、经栈道、渡急
流,最后来到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很难想象,除了这种组诗的方式之外,
还有什么别的诗歌形式能够描摹出千里蜀道的全部雄姿。这是杜甫在谢灵运
① 《万丈潭》一诗作于杜甫逗留于同谷时,注家或以为非纪行诗,如宋人崔鷃曰:“诗题两纪行:《发秦
州》至《凤凰台》,《发同谷县》至《成都》。二十四首皆以纪行为先后,无复差舛。”(《杜诗详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