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杜诗言志》卷三中分析得极好:“此第二节,则述途中之所见。参.2
卷八引)我们也认为它不属于“发秦州”、“发同谷”两组组诗,但它所描写的对象也是蜀道山川,故本
节中仍论及之。
② 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八二《诗话新集》中引网山《送蕲帅》诗句。按:来人林亦之号网山先
生。
的基础上对山水诗表现形式之发展作出的一大贡献。
如果我们打开一轴山水长卷而发现所画的峰峦溪壑都呈现着大同小异、
甚至彼此雷同的面貌,那么,不管画家勾勒点染的技法有多么高明,也难免
使人产生厌怠之感。同时,如果杜甫的这二十多首诗以同样的角度或用同样
的手法来摹写陇蜀山川,那么也是无法引人入胜的。可是杜甫毕竟是“巨笔
屠龙手”(《苏拭《次韵张安道读杜诗》,《东坡集》卷二),他没有用同
一的模式来写这些诗。从而使这些诗与其所反映的对象一样地气象万千。
首先,这两组诗在题材的安排上是颇见匠心的。虽然山川之险壮与道路
之艰难是贯穿整个组诗的主要内容,但是具体到每一首诗上,却各有侧重,
而且还融入了许多其他内容,诸如国步之艰危、民生之凋弊等,这就使这些
诗不仅在内容上无一雷同,而且十分充实。
泥功山
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泥泞非一时,版筑劳人功。不畏道途远,乃将泪没同。白马
为铁骊,小儿成老翁。哀猿透却坠,死鹿力所穷。寄语北来人,后来莫匆匆。
龙门阁
清江下龙门,绝壁无尺土。长风驾高浪,浩浩自太古。危途中萦盘,仰望垂线缕。滑石
欹谁凿,浮梁袅相拄。目眩陨杂花,头风吹过雨。百年不敢料,一坠那得取?饱闻经瞿塘,
足见度大庾。终身历艰险,恐惧从此数。
这两首诗都是描摹山川道路之艰险的,但显然前者侧重于艰,而后者侧重于
险。先看前者:泥功山在同谷西北,浦起龙以为即青泥岭(见《读杜心解》
卷一),方位不合,恐非。但此山的地貌颇同青泥岭,山既高峻,路又泥泞。
杜甫一家人清晨上山,黄昏仍未下山,虽然不怕道路遥远,但惟恐陷入泥淖
之中。“白马为铁骊”几句极其生动地写出了泥泞深积、路滑难行的情景:
白马身上沾满了泥污,变成了黑马。小孩本喜蹦跳,现在陷于泥泞中,垂头
丧气,无精打采,活象是老翁。甚至连善攀缘奔跑的猿与鹿也在泥淖上挣扎、
死亡。多么艰难的山路啊!后者则不同:龙门阁即利州绵谷县(今四川广元)
龙门山上的栈道。石壁陡立,下临嘉陵江的急流,栈道就架在石壁上凿出的
石窍里,是蜀道栈道中最险的一处。龙门阁险就险在峭壁下临急流,此诗先
从急流写起,风大浪高,自太古以来就是如此。“危途中萦盘”四句,写登
上栈道前仰望之所见。栈道依石壁而曲折盘绕,远远望去象是一条下垂的线。
光滑的石壁上凿洞架桥,下面并无支柱,所以晃晃悠悠,象是浮在空中的桥
梁。正如浦起龙所说:“‘危途’四句,栈道图未必能尔。”(《读杜心解》
卷一)“目眩陨杂花,头风吹过雨”二句,朱鹤龄注曰:“花陨而目为之眩,
视不及审也。雨吹而头为之风,迫不能避也。正形容阁道险绝。”(《杜诗
详注》卷九引)浦起龙驳云:“临迅驶之流,故‘目眩’如‘花陨’;腾澎
湃之响,故‘头风’若‘雨吹’。朱注欲实指花雨,则途中或有花飞,篇内
全无雨景。”(《读杜心解》卷一)我们认为上句当依浦注,杜甫在高险之
处提心吊胆地行走,偶尔朝下面的急流一望,一阵眩晕,似见杂花飞落。如
解作实有花飞,则颇减此句之妙。下句则朱、浦均未得正解,此句中的“雨”
当指水气,因为湍急的江水拍击石崖,必会溅起无数水滴,又正刮着大风,
所以空气潮湿,似雨似雾。这两句妙就妙在纯从诗人的感觉来刻划栈道之险,
使人读之恍如亲历其境。最后六句乃叹息其地之险:当诗人走在栈道上时,
谁敢预料此行是死是生?尽管诗人一生中经历过无数的艰险,但真正的恐惧
将从这里开始!总之,《泥功山》通首围绕着一个“艰”字,《龙门阁》通
首围绕着一个“险”字,可谓各臻其妙。
凤凰台
亭亭凤凰台,北对西康州。西伯今寂寞,风声亦悠悠。山峻路绝踪,石林气高浮。安得
万丈梯,为君上上头。恐有无母雏,饥寒日瞅瞅。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心以当竹
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所重王者瑞,敢辞微命休。坐看綵翮长,举
意八极周。囱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搂。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
忧。深衷正为此,群盗何淹留?
剑门
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连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两崖崇墉倚,刻画城郭状。
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珠玉走中原,①氓峨气悽怆。三皇五帝前,鸡犬各相放。后王尚
柔远,职贡道已丧。至今英雄人,高视见霸王。并吞与割据,极力不相让。吾将罪真宰,
意欲铲叠嶂。恐此复偶然,临风默惆怅。
这两首诗对所见之景仅略作点染,重点都在关于当地山川的议论,然而议论
的内容与方式又迥然相异。《凤凰台》一诗实为咏怀诗,同谷县境内的凤凰
台与传说中为周王朝发迹之地的“凤凰堆”(即峻山,在今陕西岐山,参见
《太平寰宇记》卷三○《凤翔府》)本无关系,但杜甫却故意借题发挥,引
出一大段议论来。此诗原注:“山峻,人不至高顶。”“安得万丈梯”句也
说明诗人并未登上此山,“恐有无母雏”云云纯出想象。那么“无母雏”究
竟指什么呢?清人卢元昌注:“肃宗听张良娣之谮,既去建宁王俶,又欲动
摇广平王俶。俶母吴氏,生子而亡,故云‘无母雏’。披心沥血,欲献忠肝
以保护之耳。”(《杜诗详注》卷八引)浦起龙驳云:“彼卢氏不尝读至下
文耶?下云:‘坐看彩翮长,举意八极周。’是何等说话,不几欲辅广平以
行篡逆耶?”(《读杜心解》卷一)浦氏强调君臣名分,实不可取,但卢说
坐实“无母雏”指太子李俶,确为穿凿附会。杜诗中明明说“所重王者瑞”,
他把凤凰视作太平盛世之祥瑞,所以欲以自己的心血来哺育它。他的“深衷”
是“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也就是希望国家、人民有美好的命运。浦
起龙对此诗大旨解之甚确:“是诗想入非非,要只是凤台本地风光,亦只是
杜老平生血性。不惜此身颠沛,但期国运中兴。剖心沥血,兴会淋漓。”(《读
杜心解》卷一)《剑门》则如浦起龙所云,“是一篇筹边议”(《读杜心解》
卷一),也即用诗歌写成的一篇政论。胡夏客曰:“《剑门》诗因《剑阁铭》
而成,但铭词出以庄严,此诗尤加雄肆。用古而能胜于古人,方称作家。”
(《杜诗详注》卷九引)的确,张载的《剑阁铭》(《文选》卷五六)先描
写剑门之险峻:“岩岩梁山,积石峨峨。? .穷地之险,极路之峻。”后面
① 仇兆鳌注:“往见旧人手卷,此句之上有‘川岳储精英,天府兴宝藏’二句,方接以‘珠玉’云云。”
(《杜诗详注》卷九)浦起龙遂据之将此二句添人正文,且称:“杜诗多四句转意,此段独阙两句。且得
此一提,文气愈畅。仇氏非伪撰也,脱简无疑。”(《读杜心解》卷一)杨伦则云:“仇本‘珠玉’上有
二句,庸滥决非公笔。”(《杜诗镜铨》卷七)另外清初李因笃又以为“‘珠玉’二句与上下不属,欲竟
去之”(见郭曾炘《读杜劄记》第146 页)。我们认为没有版本根据擅自对杜诗作增删的做法是不可取的,
浦氏所谓“杜诗多四句转意”的说法也不符合事实,故不从。
主要的篇幅都是议论,由“形胜之地,匪亲勿居”论到“凭阻作昏,鲜不败
绩。”杜诗《剑门》的结构与之颇为相似,开始八句刻划剑门之地势,后面
十四句都是议论,不过杜诗的描写更加生动,如“连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
二句简直把剑门的险峻之状写活了。杜诗的议论也更加精警,由于当时安史
之乱尚未平息所以诗人对自古成为割据者之屏障的剑门大发感叹,甚至欲“罪
真宰”而“铲叠嶂”,表达了他希望国家统一、天下太平的强烈愿望。杨伦
曰:“以议论为韵言,至少陵而极。少陵至此诗而极,笔力雄肆,直欲驾《剑
阁铭》而上之。”(《杜诗镜铁》卷七)诚非虚誉。
由此可见,杜甫的这两组山水纪行诗的内容极为丰富,结构也变化多端。
这与谢灵运山水诗“首多叙事,继言景物,而结之以情理”(黄节《读诗三
札记》)的固定模式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其次,杜甫在描写山川景物时也没有采取单一手法,我们至少应该注意
到以下两点:
第一,概括与具体之分。同是写山峰之险峻,《积草岭》是:“连峰积
长阴,白日递隐见。飕飕林响交,惨惨石状变”;而《铁堂峡》则是:“砍
形藏堂隍,壁色立精铁。径摩穹苍幡,石与厚地裂。修纤无垠竹,嵌空太始
雪。”同是写水势之浩渺,《寒峡》是“寒峡不可渡”,“诉沿增波澜”;
而《水会渡》则是“大江动我前,汹若溟渤宽”,“回眺积水外,始知众星
干。”显然,前一种写法比较概括,是粗加勾勒的远景;而后一种写法相当
具体,是工笔细描的近景。
第二,有比较与无比较之分。这两组诗中有许多首是用比较的方法来写
的,如《青阳峡》:“忆昨逾陇坂,高秋视吴岳。东笑莲花卑,北知峙峒薄。”
这是用诗人已经经历的其它高山来烘托此山之高。又如《龙门阁》:“饱闻
经瞿塘,足见度大厦。终身历艰险,恐惧从此数。”这是用诗人未曾经历过
的著名险地来形容此地之险。但与此同时,也有仅仅对所咏对象着力刻划而
不用它物作比较的,如《铁堂峡》、《飞仙阁》等。
写法的灵活多变,是这些纪行诗使人百读不厌的原因之一。当然,杜甫
这两组纪行诗最值得称道的还是它们在描写山水方面取得的高度成就。
黄庭坚说:“诗意无穷,而人之才有限。”(惠洪《冷斋夜话》卷一引)
梅尧臣则认为:“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
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
矣。”(欧阳修《六一诗话》引)如果把这些诗学原理运用到山水诗上,则
不妨说:自然界的山川景物变化无穷,而诗人用来描写它们的艺术手段却有
限。一定要能“意新语工”,且“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才能算是山水
诗中的大手笔。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历来的山水诗,可以发现杜甫这两组诗的
造诣是前无古人的。
从谢灵运以来,山水诗蔚为大国,名章佳句屡见不穷。但是如果把这些
山水诗与它们所反映的对象即真实的山川比较一下,显然前者远不如后者那
样千姿百态、变幻无穷。换句话说,大多数山水诗人有一个共同的缺点,他
们的观察角度比较单一,描写手法不免雷同,往往只写出了山川景物的某些
共性,而对它们各自的个性揭示得不够。这个缺点在谢灵运的山水诗中已见
端倪。谢诗中有些篇章如《入彭蠡湖口》、《登江中孤屿》等,刻画山川景
物颇能见其特点。王夫之称谢诗“取景则于击目经心、丝分缕合之际,貌固
有而言之不欺”(《古诗评选》卷五),如果仅指这些诗而言,确非过誉。
但是谢集中还有许多作品、甚至包括一些为人传诵的名篇在内,在写景上仍
然失之于笼统概括。比如“林壑敛瞑色,云霞收夕靠”(《石壁精舍还湖中
作》,《宋诗》卷二),“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游南亭诗》,《宋
诗》卷二)等,历来称为佳句,但是它们显然没能写出所咏山川的独特之处,
因为这是许多地方都能见到的景色。谢眺诗亦然,“余霞散成绩,澄江静如
练”(《晚登三山还望京邑》,《齐诗》卷三)并非大江上特有之景,“威
行距遥甸,巉岩带远天”(《宣城郡内登望》,《齐诗》卷三)也不妨从宣
城移置他处。二谢之外的南朝诗人更是如此,他们的山水诗通常都是极力摹
写山之高峻或水之深广:“层峰亘天维,旷诸绵地络”(刘骏《游复舟山诗》,
《宋诗》卷五),“洞涧窥地脉,耸树隐天经”(鲍照《登庐山》,《宋诗》
卷八),“金峰各亏日,铜石共临天。阳岫照鸾采,阴谿喷龙泉”(江淹《游
黄蘖山》,《梁诗》卷三),等等。这些描写都是置之任何名山大川而皆可
的。到了唐代,虽然产生了以王、孟为首的山水田园诗派,但这些诗人所着
力摹写的往往并非客观世界的明山秀水,而是他们主观世界中的静溢意境。
所以,尽管王、孟诗中的写景名句历来为人传诵:“天边树若荠,江畔舟如
月”(孟浩然《秋登万山寄张五》,《全唐诗》卷一五九),“明月松问照,
清泉石上流”(王维《山居秋瞑》,《全唐诗》卷一二六),但是那往往不
是对某处山水的具体而确定的描写。这种情形或许与王维首创的写意画有某
种相通之处,即“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沈括《梦溪笔谈》卷一
七)
杜甫则与众不同。当然也应指出,就在杜甫的这两组纪行诗中,不是完
全没有类似上述情形的例子,比如写山之高峻的“连峰积长阴,白日递隐见”
(《积草岭》,“山峻路绝踪,石林气高浮”(《凤凰台》)等句。但就其
总体而言,杜诗却呈现着与前人的山水诗完全不同的风貌:杜诗对于山川景
物的描写是具体的、明确的、体现了鲜明个性的。试看两个例子:
青阳峡
塞外苦厌山,南行道弥恶。冈峦相经亘,云水气参错。林迥峡角来,天窄壁面削。磎西
五里石,奋怒向我落。仰看日车侧,俯恐坤轴弱。魑魅啸有风,霜霰浩漠漠。忆昨逾陇
坂,高秋视吴岳。东笑莲华卑,北知崆峒薄。超然侔壮观,已谓殷寥廓。突兀犹趁人,及
兹叹冥漠。
杜甫自从翻越陇坂来到重山莽莽的秦州,又离开秦州向同谷出发以来,已经
翻越了无数高山峻岭了。作为亲受跋涉之苦的诗人,当然会“苦厌山”,当
然希望地势能变得平缓些。而作为读者的我们,在读过了《赤谷》、《铁堂
峡》等诗之后,也满以为诗人笔下不会写出更为险峻的山岭了,可是造物仿
佛是有意识地显示其伟力,而诗人也仿佛欲以其雄强的笔力与造物比个高
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句子偏偏是“南行道弥恶”!这就给读者已经绷得紧
紧的心弦又加上了很大的张力。那么,此处的山岭到底是怎么个恶法、下面
就展开了具体的描写:重岩叠嶂,云水迷茫。乱石嶙峋,铺天塞地。如果说
这些描写已经不同寻常,那么下面两句就简直是惊心动魄:“磎西五里石,
奋怒向我落!”五里开外的巨石会给人以“奋怒向我落”的感觉,可见此山
是何等的高峻,山上的乱石是何等的嶙峋!“仰看日车侧,俯恐坤轴弱”二
句极言此山之高大,所以日神所御之车也被挡住了去路,而大地也难以承担
其重压。“魑魅啸有风,霜霰浩漠漠”二句又对大山深处的阴惨气氛进行渲
染。至此,青阳峡的景象已如在目前了。韩愈的《南山》诗写终南山之高峻,
虽竭尽全力铺陈排比,后人仍以为“世间名山甚多,诗中所咏,何处不可移
用,而必于南山耶!”(赵翼《瓯北诗话》卷三)而杜甫此诗则绝无他山可
当,因为他写出了青阳峡独有的奇险之景。正因为有了如此深刻的具体刻划,
所以最后八句称陇坂、吴岳、莲华峰、崆峒山等一系列大山都屈居青阳峡之
下,才令人信服而不失之于浮夸。
万丈潭
青溪含冥寞,神物有显晦。龙依积水蟠,窟压万丈内。碉步凌垠蟠,侧身下烟霭。前临
洪涛宽,却立苍石大。山危一径尽,岸绝两壁对。削成根虚无,倒影垂澹濧。黑知湾澴
底,清见光炯碎。孤云到来深,飞鸟不在外。高萝成帷幄,寒木垒旌旆。远川曲通流,嵌
窦潜泄濑。造幽无人境,发兴自我辈。告归遗恨多,将老斯游最。闭藏修鳞蛰,出入巨石
碍。何当炎天过,快意风雨会!
此诗写潭,着力于环境之刻画和气氛之渲染。王嗣奭评曰:“起来二句有大
力量,盖清谿神龙,合之以成其灵也。”(《杜臆》卷三)其实下面两句更
是如此,“窟压万丈内”的“压”字何等笔力!是什么把龙压在万丈深潭之
中呢?诗人没有说,而从下面的描写来看,应是指整个的氛围。万丈潭不但
既大且深,而且四周绝壁如削,草木繁密。诗人小心翼翼地翻过山巅,又战
战兢兢地从烟雹中走下来。潭面洪涛汹涌,退后几步又背倚青苍色的巨石。
石壁好象是鬼斧神工所削出来的,临近潭面连石根都看不见(当是被烟霜所
遮),唯有倒影垂在潭中。潭深不见底,只见黑黝黝的一片,水面上则有波
光闪烁。藤萝树木密密层层,象是重重帷幕和旗帜,罗列在潭的四周。这一
切组成了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封闭环境,连云朵和飞鸟都被锁在这个环境
之内,更不用说深藏潭底的龙了。清人蒋金式评此诗:“字句章法,一一神
奇,发秦州后诗,此首尤见搏虎全力。”(《杜诗镜铨》卷七引)此诗是杜
甫惨淡经营之作,它成功地展现了兼有雄奇、险怪、幽僻、阴森等特点的氛
围,这是万丈潭的独特之处。换句话说,此诗写出了万丈潭的个性。
对于杜甫在蜀道中写出的这些山水纪行诗,后人大为赞赏。明人杨德周
曰:“山水间诗,最忌庸腐答应,试看社公《青阳峡》、《万丈潭》、《飞
仙阁》、《龙门阁》诸篇,幽灵危险,直令气浮者沉,心浅者深。刻划之中,
元气浑沦;窈冥之内,光怪逆发。”(《杜诗详注》卷八引)杨伦则评曰:
“大处极大,细处极细,远处极远,近处极近,奥处极奥,易处极易,兼之
化之,而不足以知之。”(《社诗镜铨》卷七)就描写的深刻、具体和手法
的多样性而言,这些诗在历代山水诗中是无与伦比的。那么,为什么杜甫的
这些山水诗能够突过前人呢?明人江盈科曰:“少陵秦州以后诗,突兀宏肆,
迥异昔作。非有意换格,蜀中山水,自是挺特奇崛,独能象景传神,使人读
之,山川历落,居然在眼。所谓春蚕结茧,随物肖形,乃为真诗人,真手笔
也。”①清人李长祥曰:“少陵诗,得蜀山水吐气;蜀山水,得少陵诗吐气。”
(《杜诗详注》卷九引)蒋金式亦曰:“少陵入蜀诗,与柳州柳子厚诸记,
① 见《雪涛诗评》。按:“秦州”原作“夔州”,误,因下文明言“蜀中山水”,此据《杜诗详注》卷八
所引校改。
剔险搜奇,幽深峭刻,自是千古天生位置配合,成此奇地奇文,令读者应接
不暇。”(《杜诗镜铨》卷七引)他们都指出这与蜀道山川自身雄伟奇险的
特色有关,我们认为这种看法有一定的道理。社甫的山水诗中以咏秦陇、夔
巫山川的为最多最好,因为杜甫的人品胸襟和审美倾向都使他对于雄伟壮丽
的事物有着特殊的爱好,而就山水而言,只有秦陇、夔巫那样雄奇伟丽的高
山巨川才能真正拨动杜甫的心弦,从而发出最和谐的共鸣。然而,亲眼见过
秦陇、夔巫山川的诗人决非仅有杜甫一人,作诗歌咏蜀道奇景的诗人亦非罕
见,为什么独有杜甫达到如此独特的造诣呢?浦起龙评《龙门阁》的几句话
对我们颇有启发:“‘危途,四句,栈道图未必能尔。太白《蜀道难》,亦
未免虚摹多,实际少。”(《读杜心解》卷一)杜甫的成功秘诀在于他的写
实手法。虽然杜甫在具体描写山水时也不排斥夸张和想象,但这些手法都是
一些辅助性质的艺术手段,杜甫山水诗在总体上是用写实手法来描摹人间的
真山实水。而李白的山水诗中虽然也有纯属写实之作,但他那些神思飞扬、
词采壮丽的长诗却大多出于虚构。李白梦游天姥,即吟成长歌;神驰蜀道,
亦写出巨篇。毫无疑义,《梦游天姥吟留别》和《蜀道难》都是千古传诵的
杰作。李白用惊人的想象力在读者面前展示了一幅幅。烟云明灭、变幻莫测
的奇山异水,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但是,“翻空易奇”而“征实难巧”,①
相比之下,杜甫这种写实的方法难度更大。王嗣奭云:“盖李善用虚,而杜
善用实。用虚者犹画鬼魅,而用实者工画犬马,此难易之辨也。”(《杜诗
笺选旧序》,《杜臆》卷首)如果把此语仅仅用来评论李、杜的山水诗,那
么是很确切的。因为虚写可以忽略许多细节,可以仅勾勒其大体而不必显示
其个性,而写实就必须刻划出某地真山实水的特点。显然,后者需要更细致
的观察和更雄强的笔力,从而更能体现各地山川的千姿百态而避免笼统、雷
同。我们把杜甫的入蜀纪行诗与李白的《蜀道难》比较一下,就不难看出这
个差别。李白诗中虽然对蜀道之奇险三致意焉,那些充满着想象、夸张的惊
人之语也确实令人叫绝,但是蜀道山川到底是怎样的壮伟,其道路又是怎样
的艰难,诗中并没有具体而细致的描绘。而杜甫的入蜀纪行诗则使读者觉得
“分明如画”(《朱子语类》卷一四○),而且,“如陪公杖屡而游”(鲁
訔《编次杜工部诗序》,见《草堂诗笺?传序碑铭》),这正是社甫的独到
之处。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杜甫的“发秦州”、“发同谷”这两组山水纪行诗
在古代的山水诗中是空前绝后的。诚如李因笃所云,这两组诗“万里之行役,
山川之夷险,岁月之暄凉,交游之违合,靡不由尽,真诗史也”(《杜诗镜
铨》卷七引),这些山水纪行诗具有鲜明的时代气息,这正是杜甫在安史之
乱爆发前后形成的写实创作倾向的继续。
① 此处借用《文心雕龙?神思》中语,但与刘勰原意无关。
五、成都草堂:平凡事物的美学升华
乾元二年(759)年底,杜甫一家终于到达成都。成都在当时是天下闻名
的繁华都市,但是对于杜甫来说,他所希望的仅仅是觅得一个能免于饥寒的
安身之所。杜甫先在成都西郊的草堂寺寓居了三个月,草堂寺始建于南朝宋
孝武帝时,在当时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古寺,所以能有空房让杜甫一家栖身(详
见曾亚兰《成都草堂寺与杜甫草堂》,《杜甫研究学刊》1988 年第1 期)。
然而借居寺庙总非长久之计,所以次年春天,杜甫便在亲友的帮助下自己筑
室了。他在距离草堂寺三里远的浣花溪边觅得一块荒地,芟除茅草,开辟了
一亩大的地基,修筑了一座茅屋,称之为草堂。杜甫又从亲友处乞得许多桃
树、桤木、绵竹等栽种在草堂周围。到暮春时分,草堂落成了。诗人非常高
兴,作诗纪之:
卜居
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无数蜻蜓齐上
下,一双鸂对沉浮。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入小舟。
堂 成
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暂止飞乌将数
子,频来语燕定新巢。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
被兵火和饥荒逼得“三年饥走荒山道”(《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之
七)的诗人终于有了一处安身之所了!
“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去蜀》),这是社甫离蜀时对五年蜀
中生涯的总结。自上元元年(760)春至代宗永泰元年(765)初夏的五年里,
杜甫除了代宗宝应元年(762)秋避乱至梓州(今四川三台)、阆州(今四川
阆中),居留至广德二年(764)月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在草堂度过的。诗人
在这五年中写出了四百三十首诗(其中作于梓州、阆州的有一百七十首),
几占杜集总数的三分之一,这是杜甫创作过程中的又一个丰收时期。
这五年天下并未太平。史思明虽于上元二年(761)三月为其子史朝义杀
死,但叛乱直到广德元年(763)初才基本平息,而且藩镇割据的严重形势依
然如故。在朝廷中,宦官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相继专权乱政。外族的侵
扰则比以前更为严重,自上元元年始,党项、吐蕃等不断骚扰边鄙。广德元
年(763)十月,吐蕃攻入长安,代宗出奔。次年十月,仆固怀恩引吐蕃、回
纥寇奉天,长安为之戒严。唐帝国仍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杜甫所在的成都也
并非世外桃源,首先,蜀中地近边陲,吐蕃的威胁始终很严重。其次,地方
上大小军阀的叛乱此起彼伏,杜甫亲身经历的就有上元二年四月梓州刺史段
子璋之乱和宝应元年(762)七月剑南兵马使徐知道之乱。象以往一样。动荡
的时代在杜诗中留下了忠实的记录:
光禄坂行
山行落日下绝壁,西望千山万山赤。树枝有鸟乱鸣时,瞑色无人独归客。马惊不忧深谷
坠,草动只怕长弓射。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即今多拥隔。
去秋行
去秋涪江木落时,臂枪走马谁家儿?到今不知白骨处,部曲有去皆无归。遂州城中汉节
在,遂州城外巴人稀。战场冤魂每夜哭,空令野营猛士悲。
宝应元年(762)七月,杜甫送严武还朝,至绵州奉济驿(在今四川绵阳)方
还,适逢徐知道反,道路阻塞,杜甫乃往粹州避乱。这两首诗都作于避乱梓
州时期,前一首写诗人独自行经梓州、阆州之间的光禄坂(在今四川盐亭)
之情形(详见刘泰焰《光禄坂在盐亭县》、《草堂》1987 年第2 期),后一
首写诗人对那些在战乱中无辜丧生的兵士之哀悯,都蒙上了惊恐、哀伤的惨
淡色彩,是那个乱离时代的蜀地“诗史”。
然而,与前几年相比,杜甫在蜀中的生活是安定得多了。他在成都曾得
到过不少亲友的资助,其中最主要的一位是严武。严武在这五年中两次镇蜀,
前一次自上元二年(761)十二月至宝应元年(762)七月,后一次自广德二
年(764)月至永泰元年(765)四月病卒,时间虽然不足两年,但他对杜甫
的帮助是很大的。严武在政治上与房琯的关系比较密切,乾元元年(758)曾
与杜甫一起受房琯牵连而贬谪,也许正是由于这一层关系,他对社甫始终很
关心。他不但在经济上资助社甫,而且常常到杜甫的草堂去访问他,作诗唱
和。广德二年六月,严武表荐杜甫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啡鱼袋。
这是杜甫一生中得到的最高官阶(从六品上),杜甫对之是甚为满意的。虽
说杜甫入严武幕仅半年便辞归草堂,但两人的交情并未受到影响,杜甫对严
武始终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意。而且,严武对杜甫的态度还影响到其他人,例
如梓州刺史兼东川留后章彝,在杜甫避乱至粹州时曾给与不少照顾。章彝其
人并不象严武那样文采风流,为什么对杜甫这位穷诗人颇为敬重呢?恐怕主
要是由于他原是严武的僚属,对严武所重之人也不宜轻慢。所以杜甫在蜀五
年,尽管也时有避乱奔走、衣食不周之苦,但多数时候尚能温饱,在烷花溪
畔那美丽的自然风光和淳朴的风俗人情之抚慰下,诗人的心情颇为平静,他
饶有兴趣地把自己的日常生活以及草堂周围的一草一木写进诗歌,给我们留
下了许多生趣盎然的佳作。
杜甫虽然怀有强烈的用世之志,但他的本性是极端厌恶机巧而喜爱自然
的,所以草堂里的疏放、真率的生活使他感到由衷的喜悦。
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
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多病所须惟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
狂夫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厚禄故人书断
绝,恒饥稚子色凄凉。欲填沟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容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盘殆市远无兼
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清人黄生评《江村》曰:“杜律不难于老健,而难于轻松。此诗见潇洒流逸
之致。”(《杜诗详注》卷九引)此诗清丽浅易,在杜诗中是一种新面目,
这种风格的转变主要是生活境况的变化所造成的,正如仇兆鳌所云:“盖多
年匍匐,至此始得少休也。”(《杜诗详注》卷九)清人朱瀚评《狂夫》曰:
“以敌人享厚禄而书并断绝,致幼子受恒饥而色带凄凉,每句三层,语最沉
痛。然身濒沟壑,而唯自笑疏狂,终不怨恨故人,可见公之旷怀矣。”(《杜
诗详注》卷九引)其实此处的“狂”不仅意味着旷达,而且也意味着一种兀
做倔强之气,是对于艰难困苦的蔑视和战胜。唯其如此,诗人才能在“欲填
沟壑”的境遇中有心情去细细观赏。“风含翠篠”、“雨裛红蕖”的美景。
至于《客至》一诗,黄生评曰:。“空谷足音之喜,村家真率之情,一时宾
主忘机,斯可见矣。”《读杜心解》卷四引)清人邵长蘅则曰:“超脱有真
趣。”(《杜诗镜铨》卷八引)此诗确实体现了一种恬淡安逸、忘怀世事的
情调:群鸥日来而不见猜,既形容了草堂环境之幽静,又刻划了主人胸怀之
安详。主既高尚,客亦不俗,所以不但能待之以草草杯盘,而且隔篱唤来邻
翁一起饮酒也不嫌怠慢,尽管这位客人还是一个县令呢!①
草堂周围的邻居也使诗人感到非常可亲:
南邻
锦里先生乌角中,园收芋栗未全贫。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秋水才深四五
尺,野航恰受两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
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
步屧随春风,村村自花柳。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回头
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飞骑籍,长番岁时久。前日放营农,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则已,
誓不举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遗能住否?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感此气扬扬,须知风
化首。语多虽杂乱,说尹终在口。朝来偶然出,自卯将及西。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
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时。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
“锦里先生”显然是位隐士,诗云“未全贫”,可见并不富裕,然而“惯看
宾客儿童喜”,可见乃一安贫乐道之人,对简朴的田园生活很是喜爱,这正
是他与杜甫的默契之处。王嗣奭解此诗曰:“其人留饭,至夕而送至柴门,
此公之德邻也。”(《杜臆》卷四)从主人热情待客,杜甫竟日淹留,至暮
方告辞,可见主客之相得。全诗所体现的和谐气氛与清丽景色也都使人感到
亲切可喜。后一首的内容与写法都和前一首不同:主人不是隐士而是老农,
诗人不是主动去访问而是偶然经过被邀,诗的形式也由整饬的七律变成宜于
摹写农夫口吻的五古,然而二诗中所体现的生活情趣却是相通的。浦起龙评
曰:“笔笔泥饮,却字字美严,此以田家乐为德政歌也。”(《读杜心解》
卷一)其实老农虽然“说尹终在口”,但说来说去不过是指严武放兵营农一
件事而已。严武镇蜀颇以暴猛称,但他很有政治、军事才干,所以会有这种
较为利民的措施。此诗对严武的赞扬也仅止于此。所以此诗的妙处并不在于
“字字严美”,而在于“写出村人口角,朴野气象如画”(《杜臆》卷四)。
明人郝敬曰:“此诗情景意象,妙解入神。口所不能传者,宛转笔端,如虚
谷答响,字字停匀。野老留客,与田家朴直之致,无不生活。昔人称其为诗
史,正使班马记事,未必如此亲切。千百世下,读者无不绝倒。”(《杜诗
详注》卷一一引)而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此诗写出了社甫与老农之间的亲
密关系。《旧唐书》本传说杜甫在草堂时“与田夫野老相狎,荡无拘检”,
此诗就是一个确凿的证据。请看:杜甫本是偶然经过老农家,老农邀请他尝
尝春酒,这一“尝”竟然“自卯将及西”,也即自晨至暮,而且老农语多杂
① 《客至》题下原注:“喜崔明府见过。”“明府”是唐人对县令的称呼。
乱,指挥无礼,但诗人并不以之为村野之丑,反而极其珍视这种“人情”,
一直饮到皎月东升仍未离去。
草堂一带的景色更是幽美宜人:
田舍
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旁。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榉柳枝枝弱,批把树树香。鸬鹚
西日照,晒翅满渔梁。
水槛遣心二首其一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
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后人对第二首颇多赞誉,如宋人叶梦得云:“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
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雨细著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捻。若大雨,则伏而不
出矣。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能胜,唯微风乃受以为势。”(《石林诗话》卷
下)实际上此诗通首皆好:首、尾两联互相呼应,以城市之繁华反衬草堂所
在地之幽静,“轩槛敞”、“眺望赊”不但写出了居处、视野之宽敞、开阔,
而且也衬托了心境之舒畅。中间两联俱为写景,然一写远景、大景,一写近
景、细景,前者境界开阔,后者生机盎然,都与诗人的心情相合。清人金圣
叹评此诗曰:“前半幅,写胸中极旷。后半幅,写胸中自得也。”(《杜诗
解》卷一)甚当。第一首一向不太受人注意,实际上也是一首绝妙的田园诗。
首联写环境之幽僻,颔联写居人之悠闲,颈联写树木之茂繁,尾联写禽鸟之
自在,组成了一幅江村晚景,一切是那么的宁静、和谐!尾联是唐代田园诗
中少见的佳句:鸬鹚是一种水鸟,蜀人常饲之使捕鱼。现在它们站在渔梁上
面展开双翅,在夕阳光中晒它们的羽毛,可见这时村民一天的劳动已经结束,
而且村头一定是人迹罕至,所以水鸟能如此的悠然自得。只有写诗注重写实
并且亲身体验了江村日常生活的杜甫才能写出这种真实而生动的景象,而
王、孟等人虽以田园诗人著称,但他们是以隐士的眼光去远观甚至是想象农
村之景,所以他们咏及渔人的诗句是“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王维《山
居秋瞑》,《全唐诗》卷一二六),“白首垂钓翁,新妆烷纱女”(孟浩然
《耶溪泛舟》,《全唐诗》卷一五九)之类,从未写出“鸬鹚西日照,晒翅
满渔梁”这种充满泥土气息的诗句。
把平凡的日常生活情景写入诗歌,在杜甫之前只有陶渊明作过尝试。但
陶诗数量不多,所咏的生活内容也比较单调,所以朝着这个主题走向进行开
拓的使命仍有待于杜甫来完成。杜甫在蜀地五年的创作与入蜀前有很多不
同,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主题走向的变化,日常生活情景成为诗人吟咏的
主要对象,许多为其他诗人所忽视的生活细节在杜甫笔下都成了绝妙的诗
料:与老妻乘小艇出游,稚子叫怒索饭,野人送来朱樱,秋风刮走屋上的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