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杜甫评传》作者:陈贻焮【完结】 > 杜甫评传.txt

类是咏物诗,另一类是题画诗。题画诗留待第三章第二节中再论,此处先看

咏物诗。

杜甫一向爱写咏物诗,早在放荡齐赵时就作有《房兵曹胡马》等名篇,

在秦州时还作有《天河》、《初月》等一组咏物诗,但他入蜀以后似乎更加

留意于咏物,例如上元二年(761)作《病柏》、《病橘》、《枯棕》、《枯

楠》一组诗,宝应元年(762)又作《江头五咏》即《丁香》、《栀子》、《丽

春》、《鸂》、《花鸭》一组诗,都是有计划地写咏物诗。

那么,社甫在蜀时所作的咏物诗有什么特点呢?

杜甫早年咏物,喜咏壮伟之物。他“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壮

游》),成年后尤喜咏骏马、雄鹰等物,宋人黄彻云:“杜集及马与鹰甚多,

亦屡用属对? .盖其致远壮心,未甘伏橱;嫉恶刚肠,尤思排击。《语》曰:

‘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左氏》曰:‘见无礼于其君者,如鹰鹯之逐

乌雀也。’少陵有焉。”(《溪诗话》卷二)黄彻引《论语》、《左传》

之言未免拘滞,但说杜甫咏马咏鹰体现了“致远壮心”与“嫉恶刚肠”是很

有道理的,社甫的那些咏物诗中确实体现了远大的抱负、豪迈的气概和坚强

的意志,具有阳刚之美的美学倾向。但是杜甫在成都时所作的咏物诗发生了

很大的变化:他很少咏马、鹰等壮伟不凡之物,而多咏平凡、普通之物,咏

物诗中的寓意也更加深广。

杜鹃行

君不见昔日蜀天子,化为杜鹃似老乌。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鸟至今与哺雏。虽同君臣有

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业工窜伏深树里,四月五月偏号呼。其声哀痛口流血,所诉何

① 仕集中另有同题仄韵五律一首。在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黄鹤《集千家杜诗补注》等宋本中别置于

他卷,而在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笺》等宋本中则与此二首置于同一诗题之下,清代钱、仇、杨诸本皆从

蔡本,苏轼仅书此二首,所依之本当与郭本同源。

事常区区。尔岂摧残始发愤,羞带羽翮伤形愚。苍天变化谁料得,万事反复何所无。万事

反复何所无,岂忆当殿群臣趋?

此诗自宋人黄鹤以来,注家多以为乃有感于玄宗返长安后的遭遇而作,可信。

上元元年(760)七月,李辅国迁太上皇(玄宗)于西内,高力士流巫州,如

仙媛置于归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上皇不悸,成疾。杜甫对玄、肃父子

失和之事感到非常痛心,遂惜蜀地流传的古代望帝杜字死后化为杜鹃的传说

而起兴作此诗。王嗣奭也认为,“此诗真为玄宗而作”,但又指出“然通篇

实赋杜鹃。”(《杜臆》卷四)浦起龙则分析说:“起四,提清眼目,正其

名分。中八,假物发难,推其隐微。结四,凌空寄慨,致其哀痛。但只在蜀

言蜀,就鹃言鹃,故曰‘蜀天子’,疑似之称也。曰‘四月五月’,为七月

讳也。曰‘羞常羽翮’,明为鸟言,非他有所为也。直至‘万事反复’,亦

复含而不露。文人晓此,可以免于诗祸矣。”(《读杜心解》卷二)我们认

为杜甫采用“通篇实赋杜鹃”的写法主要不是为了“免于诗祸”,而是因为

这样写出的咏物诗含蓄深沉,能更好地传达欲尽不尽之意。这正是杜甫咏物

诗的高明之处。宋人黄庭坚对此诗予以高度的评价,把它与元结的《大唐中

兴颂》并称:“臣结春陵二三策,臣甫杜鹃再拜诗。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

但赏琼琚词!”(《书摩崖碑后》,《山谷内集》卷二○)“痛至骨”的深

沉感触隐藏在“琼琚词”的字里行间,从而能激起读者的细致体味和无穷联

想,这就是此诗感人至深的原因。

桃竹杖引赠章留后

江心蟠石生桃竹,苍波喷浸尺度足。斩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梓潼使君开一

束,满堂宾客皆叹息。怜我老病赠两茎,出入爪甲铿有声。老夫复欲东南征,乘涛鼓

白帝城。路幽必为鬼神夺,拔剑或与跤龙争。重为告日:杖兮杖兮,尔之生也甚正直,慎

勿见水踊跃学变化为龙。使我不得尔之扶持,灭迹于君山湖上之青峰。噫!风尘澒洞兮豺

虎咬人,忽失双杖兮吾将曷从?

此诗作于广德元年(763),时杜甫在粹州,“章留后”即梓州刺史兼东川留

后章彝,清人朱鹤龄曰:“此诗盖借竹杖规讽章留后也。既以‘踊跃为龙,

戒之,又以‘忽失双杖’危之,其微旨可见。”(《杜诗详注》卷一二引)

章彝其人颇为跋扈,又不能象严武那样尽心于保卫疆土之责,杜甫在同年所

作的《冬狩行》中对之颇有讥讽,可证朱注可从。但是,此诗中的讥刺之意

是“微旨”,即与上一首一样的隐于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深堪讽咏。而此

诗在艺术上也极见匠心,明人钟惺评曰:“此诗调奇,法奇,语奇,而无撤

泼之病,气奥故也。”(《杜诗详注》卷一二引)王嗣奭评曰:“变幻恍

惚,不可端倪。”(《杜臆》卷五)杨伦亦评曰:“长短句,公集中仅见,

字字腾掷跳跃,亦是有意出奇。”(《杜诗镜铨》卷一○)的确,桃竹杖是

蜀地的一种土产,本是一平凡物件,而此诗偏以奇幻之笔写之:先形容桃竹

生长环境之不凡,又形容其难得,复形容其坚劲。“乘涛鼓白帝城”以下

更是“凌空设想,笔力横绝”(沈德潜语,《杜诗镜铨》卷一○引)。奇特

的想象、壮伟的意象、多变的韵脚与长短参差、跳跃偃蹇的句法使桃竹杖这

种平凡物件具有奇丽的色彩,从而能够负载、蕴涵十分深刻的旨意。

如果说《杜鹃行》、《桃竹杖引赠章留后》二诗的深刻性附丽于其政治

内蕴,那我们还可以看几首没有明确的政治含义的咏物诗:

江头五咏?丁香

丁香体柔弱,乱结枝犹垫。细叶带浮毛,疏花披素艳。深栽小斋后,庶使幽人占。晚堕

兰房中,休怀粉身念。

丽春

百革竞春华,丽春应最胜。少须颜色好,多漫枝条腾。纷纷桃李姿,处处总能移。如何

此贵重,却怕有人知。

栀子

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于身色有用,与道气相和。红取风霜实,青看雨露柯,无情

移得汝,贵在映江波。

栃子

故使笼宽织,须知动损毛。看云犹怅望,失水任呼号。六翮曾经剪,孤飞卒未高。且无

鹰隼虑,留滞莫辞劳。

花鸭

花鸭无泥滓,阶前每缓行。羽毛知独立,黑白太分明。不觉群心妒,休牵众眼惊。稻粱

沾汝在,作意莫先鸣。

这五首诗约作于宝应元年(762)。五首诗分咏在江边所见的五种动植物,描

绘颇为生动传神,而且注家普遍认为有所寄托。王嗣奭云:“公之咏物,俱

有为而发,非就物赋物者,盖诗之比也。”并认为五首诗的寓意分别是:“此

守死善道者”;“此间然不求人知者”;“用其长不责其短,无求备于一人

也”;“故人于失意之时,未必非得意之路,在人善用之耳”;“故君子以

含光混世为贵”。(《杜臆》卷四)即认为五诗中所寄托的是一些具有普遍

意义的人生道理。清人顾宸则认为:“《丁香》,立晚节也。《丽春》,守

坚操也。《桅子》,适幽性也。《鸂》,遣留滞也。《花鸭》,戒多言也。

此虽咏物,实自咏耳。”(《杜诗详注》卷一○引)浦起龙更明确他说:“江

头之五物,即是草堂之一老。时而自防,时而自惜,时而自悔,时而自宽,

时而自警。”(《读杜心解》卷三)到底哪一种看法更准确呢?我们认为两

种看法都有道理,未易轩轾。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形,是因为杜诗中的寓义

是通过所咏之物的意象自然流露出来的,从而具有不确定性,同时也就具有

丰富性和深刻性。读者可以沿着大致确定的方向去体味、想象、发挥,甚至

再创造,这正是这些咏平凡之物的杜诗使人百读不厌的原因。即使是那些形

象并不美好、甚至呈枯萎憔悴之状的病树,杜甫也曾作诗咏之,这就是《病

柏》、《病橘》、《枯棕》、《枯楠》一组诗。且看其中的二首:

病橘

群橘少生意,虽多亦奚为?惜哉结实小,酸涩如棠梨。剖之尽蠢虫,采掇爽所宜。纷然

不适口,岂止存其皮?萧萧半死叶,未忍别故枝。玄冬霜雪积,况乃回风吹。尝闻蓬莱

殿,罗列潇湘姿。此物岁不稔,玉食失光辉。寇盗尚凭陵,当君减膳时。汝病是天意,吾

恐罪有司。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枝。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

枯棕

蜀门多棕榈,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剥甚,虽众亦易朽。徒布如云叶,青青岁寒后。交横

集斧斤,调丧先蒲柳。伤时苦军乏,一物官尽取。嗟尔江汉人,生成复何有!有同枯棕木,

使我沈叹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瞅瞅黄雀啄,侧见寒蓬走。念尔形影干,摧残没

藜莠。

对于《病橘》,杨伦曰:“此首伤贡献之劳民也。时或尚食颇贵远物,以口

腹之故病民,故因病橘而讽朝廷罢贡也”。(《杜诗镜铨》卷八)我们认为

此诗的批判矛头是直接对准了最高封建统治者的,因橘病而失贡,竟至于“罪

有司”,“有司”即指“尚食”(即管理皇帝膳食的官员),那么“罪有司”

的主语是谁,不是已昭然若揭了吗?况且未四句沉痛地回忆了天宝年间为了

让杨贵妃吃到产于岭南的鲜荔枝而劳人害马的往事,那不正是唐玄宗的罪恶

吗?此诗先云“当君减膳时”,复云“吾恐罪有司”,讥刺之意见于言外。

王嗣爽评“萧萧半死叶,未忍别故枝”二句是“偏于无知之物写出一段情性

来”(《杜臆》卷四),其实“群橘少生意”等句也是如此,因为诗人是带

着同情、悲悯的感情来描写病橘的悲惨处境的,这其实也是当时人民的悲惨

处境的写照。对于《枯棕》,杨伦曰:“此首伤民困于重敛也。前八句叙棕

枯之故,次八句写军兴赋重,剥民同于剥棕,乃嗟叹本旨。末四句收写本题,

仍带兴意,言民穷财尽,直将坐以待毙而已。”(《杜诗镜铨》卷八)棕榈

本是树干高大、枝叶繁茂之木,且具有岁寒后调的品质,然而在斧斤交横的

过度割剥之下,它却比望秋先零的蒲柳更早地调枯了。对棕榈的过度割剥与

对人民的过度诛求一样,都是残酷的摧残和戕害,都使诗人感到痛心和愤怒。

“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二句既是咏树,也是咏人,语极沉痛。

上面所举的例子具有共同的特点:在对平凡事物的吟咏中寓有深沉的寄

托。即便是一些非咏物诗中的诗句也有类似特点。例如“新松恨不高千尺,

恶竹应须斩万竿”(《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之四)两句,

宋人罗大经解曰:“言君子之孤,难扶植;小人之多,难驱除也。”(《鹤

林玉露》卷一四)寓意深刻是杜甫咏物诗超越凡笔的重要原因,正如宋人叶

梦得评《病柏》一组诗时所云:“自汉魏以来,诗人用意深远,不失古风,

惟此公为然,不但语言之工也。”(《石林诗话》卷上)但是,如果说杜甫

所有的咏物诗都有确凿的寓意,那也是失之偏颇的。黄庭坚批评说:“彼喜

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虫鱼,以为物物皆

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子美之诗委地矣。”(《大雅堂记》,《豫

章黄先生文集》卷一七)我们认为对杜甫咏物诗的穿凿附会有两种情况:第

一种是杜诗本有寄托,但那是对于普遍的道理之认识或对于普遍的现象之感

慨,而论者却喜欢附会史事,句句落实,貌似深刻,其实反而降低了杜诗的

意义。例如《病柏》一诗,师氏谓为郭英义作,叶梦得谓为玄宗作,李西涯

又以为伤房劄之作,清末郭曾炘驳之曰:“要皆臆断之论。”(《读杜劄记》

第192 页)其实正如王嗣奭所云,此诗“喻正人摧折,则善类悲之,小人快

之”(《杜臆》卷四),不必落实为专指某人某事。第二种是杜诗本无深义,

但论者曲为解释,例如:

舟前小鹅儿

鹅儿黄似酒,对酒爱新鹅。引颈嗔船逼,无行乱眼多。翅开遭宿雨,力小困沧波。客散

层城暮,狐狸奈若何!

此诗作于广德元年(763)。题下原注:“汉州城西北角官池作。”汉州(今

四川广汉)曾是房琯的任所,此官池即房琯所凿,故又称房公湖。仇兆鳌云:

“卢注谓讽董廷兰辈,非也。公于房相,从无讥刺语。”(《杜诗详注》卷

一二)事实上此诗完全是即景之作,诗中充满了对小鹅的怜爱关切之情,绝

无讥讽之意,卢注固为穿凿,仇氏之辩驳亦有隔靴搔痒之嫌。如果一定要说

诗中有什么寓意,那就是体现了诗人对于弱小生命的爱护,体现了诗人对“物

微限通塞,恻隐仁者心”(《过津口》)的体认,而且这种寓意是自然流露

出来的弦外之音,是不宜深文曲解以附会于具体的人物或事件的。

总的说来,杜甫在成都时期(包括避乱样州时)所作的诗歌有如下特点:

描写日常生活,吟咏平凡事物的诗较多,反映军国大事、民生疾苦的诗较少;

短小的篇什(主要是今体诗)较多,宏篇巨制(兼指古体诗与排律)较少。

这一个时期的杜诗中没有出现《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北征》那样

的大篇,但这并不意味着杜甫创作水平的降低,而只是体现了主题取向和风

格倾向的变化。如上所述,日常生活的细节、平凡的草木虫鱼都成了杜甫笔

下的绝妙诗料,它们的审美价值在诗人的亲切观照中实现了升华。我们知道,

在六朝时代,诗歌几乎成了高门贵族的专利品,诗歌题材大体上被局限于以

宫廷为中心的狭小范围之内。诗人即使把目光投向大自然,写出优美的山水

诗,诗中体现的仍是高远玄妙的意趣和孤芳自赏的感情,即所谓“雅人深致”。

至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则是诗人们不屑一顾的。经常写到鸡犬桑麻的陶诗

在当时完全被诗坛所遗忘,主要是由于这个原因。到了唐代,虽然诗国的疆

域大大的扩展了,但整个诗坛仍未充分注意到生活中那些平凡的题材。王维

虽时时咏及樵夫牧童,孟浩然也写过“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过故

人庄》,《全唐诗》卷一六○)的句子,但那只是作为诗人静谧心境的点缀

和衬托,自身并不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只有当杜甫开始以审美的目光观照

草堂内外的平凡生活和平凡草木之后,这些事物才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从

而堂堂皇皇地进入了诗国。毫无疑问,这不但为诗歌开拓了无比广阔的新天

地,而且使诗歌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发生了密切的关系:写他们的所见所闻,

抒他们的所思所感,从而使诗歌进一步摆脱贵族的独占而走向人民。显然,

这种创作倾向与杜甫在前一个时期的努力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

对于杜甫在成都草堂的生活和创作,宋人葛立方曾慨乎言之:“其起居

寝兴之适,不足以偿其经营往来之劳,可谓一世之羁人也。然自唐至宋,已

数百载,而草堂之名,与其山川草木,皆因公诗以为不朽之传。盖公之不幸,

而其山川草木之幸也。”(《韵语阳秋》卷六)成都草堂从此成为中国文学

史上的一块圣地,成为后人瞻仰、凭吊诗圣遗迹的场所,草木有知,当感欣

慰。但是杜甫在草堂的经历也不可谓之不幸,因为他毕竟在这里过了一段稍

为安定的生活,得以仔细地体味日常生活中的情趣并仔细地观照平凡的草木

虫鱼,从而写出了那么多优美的诗篇。

六、夔府孤城:对人生与历史的深沉思考

杜甫在成都虽然过了几年较为安定的生活,对他辛苦经营起来的草堂也

怀有深厚的感情,但他内心深处是不愿终老于斯的。早在上元二年(761),

他就说过:“巴蜀来多病,荆蛮去几年?应同王粲宅,留井岘山前。”(《一

室》)仇兆鳌注:“公在蜀而怀楚也,? .襄阳本公祖居,故欲留迹其地。”

(《杜诗详注》卷一○)广德元年(763)春,杜甫在梓州,更明确地表示:

“厌蜀交游冷,思吴胜事繁。应须理舟楫,长啸下荆门。”(《春日梓州登

楼二首》之二)仇兆鳌注:“盖恐北归未能,转作东游之想也。”(《杜诗

详注》卷一一)同年社甫又说:“波涛不足畏,三峡徒雷吼。? .终作适荆

蛮,安排用庄叟。”(《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留后兼幕府诸公》)广德二年

(746),他又在间州说:“巴蜀愁谁语,吴门兴奋然。九江春草外,三峡暮

帆前。”(《游子》)简直连东下的具体路线都已安排好了。只是由于其年

三月严武复为东西川节度使,且来信相邀,杜甫才携家回到成都。永泰元年

(765)四月,严武卒,杜甫对成都无所依恋了,就决计携家东下。①他作诗

总结自己在蜀地的经历:

去蜀

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世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安危

大臣在,何必泪长流。

仇兆鳌注:“关塞阻,难返长安;潇湘游,将往荆楚也。”(《杜诗详注》

卷一四)从全诗来看,杜甫去蜀东下是一种无可奈何之举,“残生随白鸥”

一句,意即漂泊江湖,以度余年。稍后,当诗人舟下渝州(今四川重庆)、

忠州(今四川忠县)时,又作诗自叹:“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旅

夜书怀》)此时诗人心目中的白鸥已不再如早年的诗句“白鸥没浩荡,万里

谁能驯”那样具有豪情英气和飘逸色彩,而变成孤独、飘零的象征了。

杜甫一家约于五月初离开成都,乘舟沿岷江南下,经嘉州(今四川乐山)

时稍作盘桓,复沿江东下,经戎州(今四川宜宾)、渝州、忠州,于九月初

到达云安(今四川云阳)。因旅途辛苦,杜甫肺病与风痹发作,致使双脚麻

痹,只好在云安留滞养病。直到第二年即永泰二年(766)春未才继续东下,

迁居夔州(今四川奉节)。

夔州在唐代属山南东道,州治在今奉节县城东十余里处,靠近瞿塘峡,

实际上就是以汉代公孙述所建的白帝城为基础扩建而成的,故唐人往往径呼

夔州城为白帝城。①杜甫刚来夔州,借居在城内的西阁。大约一年之后,又移

居赤甲、瀼西草堂,后又移居东屯,直到大历三年(768)正月才出峡东下。

杜甫在夔州居住了将近两年,此时他的生活还算安定。当时任夔州都督兼御

史中丞的柏茂琳待杜甫甚厚,杜甫得以在瀼西买果园四十亩,又主管东屯公

田一百顷,还有一些奴仆,如獠奴阿段、隶人伯夷、辛秀、信行、女奴阿稽

① 友人陈尚君先生认为杜甫离蜀与其为检校工部员外郎有关而与严武之死无关(《社甫为郎离蜀考》,《复

旦学报》1984 年第1 期),其说甚新,但尚乏坚证,此处仍沿旧说。

① 详见山东大学《杜甫全集》校注组《访古学诗万里行》中《夔州白帝辨遗踪》一节。此书是实地考察的

结果,对杜甫在夔州时住过的一些小地名都有详细说明。

等。然而诗人的心情是压抑的,心境是悲凉的。四百年之后,陆游来到此地,

凭吊杜甫遗迹,不胜感慨地说:

少陵,天下士也。? .然去国寝久,诸公故人,熟睨其穷,无肯出力。比至夔,客

于柏中丞、严明府之间,如九尺丈夫俛首小屋下,思一吐气而不可得。予读其诗,至“小

臣议论绝,老病客殊方”之旬,未尝不流涕也。嗟夫,辞之悲乃至是乎!荆卿之歌,阮嗣

宗之哭,不加于此矣。

的确,社甫在夔州过的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而所依附的对象又是

柏茂琳之流的小军阀,对于这位年过半百、自许甚高的诗人来说,那是极其

委屈、辛酸的经历。而且,此时郁积在杜甫心头的悲辛绝非仅有依附他人一

事。

首先,唐王朝的形势不但没有如杜甫所希望的那样好转,反而继续恶化。

宦官鱼朝恩权势日炽,大历元年八月,仅能执笔辨章句的鱼朝恩竟然至国子

监升座讲经。宰相元载专权,竟然奏请百官论事须先白宰相。第五琦行什一

税法,民苦其重,多流亡。大历元年(766)十月,代宗生日,诸道节度使广

献奇珍,中书舍入常衮上言谏之,不听。大历二年067)七月,代宗始重佛,

常于禁中饭僧百余人,寇至即令颂经祷之,寇去则大加赏赐。胡僧官至卿监,

势移权贵,官吏皆废人事而奉佛。军事上河北诸镇割据如故,大历元年有周

智光作乱,扰乱关中。永泰元年(765),吐著、回纪兵至奉天,京城震恐。

大历二年吐蕃围灵州,京师戒严。蜀中亦因汉州刺史崔旰攻杀西川节度使郭

英义,军阀互相征讨,一时大乱,几年前唐军收复长安、洛阳后一度出现,

曾令杜甫兴奋不已的“中兴”局面就象海市蜃楼一样转瞬即逝了。

其次,杜甫的交旧此时已大半凋零:李白卒于宝应元年(762),储光羲、

房琅卒于宝应二年(763),郑虔、苏源明卒于广德二年(764),高适、严

武卒于永泰元年(765)。当郑虔卒于台州贬所、苏源明饿死于长安的消息传

来后,杜甫写下了“飘零迷哭处,天地日榛芜”(《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

的沉痛诗句。永泰元年秋,严武的灵枢归葬故里,船经忠州,杜甫登舟致悼,

作《哭严仆射归榇》一诗,有“一哀三峡暮,遗后见君情”之句。同年,杜

甫在云安听说房琯灵柩归葬洛阳,作《承闻故房相公灵榇自阆州启殡归葬东

都有作二首》,有“尽哀知有处,为客恐长休”之句。故旧凋零使杜甫感到

寂寞、孤独,也使他痛切地感到自己已到风烛残年了。

其三,杜甫的健康状况此时日益恶化。诗人原来就患有肺疾、风痹、疟

疾、消渴(糖尿病)等多种疾病,移居夔州后,对那里的水土、气候很不适

应,疾病时时发作,身体越来越衰弱,眼暗耳聋,牙齿半落,行路需要倚杖

甚至人扶,连浇愁的酒也不敢常喝了。

心头的烦闷常常会以外部环境为发泄的对象,于是我们在杜甫的夔州诗

中看到了如下的现象:诗人一面赞赏夔巫山水的雄奇壮伟,一面又抱怨那里

风土的恶劣,这种情况浓缩为一句诗:“形胜有余风土恶!”(《峡中览物》)

诗人不但埋怨那儿的人情:“此乡之人器量窄,误竞南风疏北客”(《最能

行》),而且埋怨那儿的习俗:“异俗吁可怪,斯人难并居。家家养乌鬼,

顿顿食黄鱼。”(《戏作徘谐体遣闷二首》之一)有时甚至连山水自身也使

诗人感到厌烦:“卷帘惟白水,隐几亦青山!”(《闷》)①

① 《东屯高斋记》,《渭南文集》卷一七。按:陆游此文作于宋孝宗乾道七年(1171)。

然而压抑和烦闷并没有扼杀杜甫的创作生机,相反,杜甫在夔州的两年

之间共作诗四百三十多首,约占其全部诗篇的百分之三十,表现出前所未有

的创作热情。杜甫的夔州诗的题材内容是十分丰富的,举凡以前在他笔下出

现过的内容,从朝政国事、民生疾苦到生活经历、亲友之情,应有尽有,尤

其是在成都时期开始的多写生活细节与咏物诗的倾向,此时又有所发展,例

如《鹦鹉》、《孤雁》等一组八首咏物诗,被仇兆鳌评为“托物寓言,情与

景会”(《杜诗详注》卷一七)的佳作。然而杜甫夔州诗最引人注目的题材

走向是出现了大量的回忆往事和历史的作品,体现着一种浓厚的怀旧情愫。

一件书画作品、一次歌舞表演,甚至时序节令和普通物件都会成为打开他记

忆闸门的钥匙,例如:一件张旭的草书使他慨叹“斯人已云亡,草圣秘难得。”

(《殿中杨监见示张旭草书图》)几幅画鹰使他“忆昔骊山宫,冬移含元仗。

天寒大羽猎,此物神俱王。”(《杨监又出画鹰十二扇》)而李十二娘的舞

姿不但使他忆起其师公孙大娘的高超舞蹈艺术,而且由此联想起“五十年间

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的不幸历史(《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社日与九日本是普通的节日,但前者使他想到历史人物东方朔和陈平(《社

日两篇》),后者又使他追忆与亡友苏源明、郑虔采菊痛饮的经历。(《九

日》)“寒空见鸳鹭”使他“回首忆朝班”(《自瀼西荆扉且移居东屯茅屋

四首》之四),“侧生野岸及江浦”的荔枝又令他悲叹“劳人害马翠眉须”

的历史悲剧(《解闷十二首》之十二)。甚至春菜、秋瓜也使他沉浸到回忆

之中,写下了“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立春》)和“一辞

故国十经秋,每见秋爪忆故丘”(《解闷十二首》之三)的动人诗句。

那么,是什么原因使此时的杜甫如此喜欢回忆过去呢?

青年喜欢展望未来,老人喜欢回忆过去,这本是人之常情。而对于夔州

时期的杜甫来说,促使他经常回忆过去的因素,不仅仅有人生道路快走到尽

头时的心理状态,而且有对于国家和个人的前途的深深的失望情绪。当诗人

在萧瑟秋风中登上夔府孤城,望着那一轮冉冉下沉的落日时,他对大唐帝国

与他自己的命运凄其有所感。既然向前展望几乎看不到一点光明,于是诗人

就回首反顾,让过去那些令人怀念和激动的日子来填充空虚、哀愁的心灵,

通过对国家兴亡盛衰的反思来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或者干脆以对于历史人

物及历史事件的吟咏代替对于目前时局的评说和对于未来道路的朦胧希望。

也就是说,上文所述的杜甫在夔州时积压在心头的失望、压抑、苦闷就是他

大量写作怀旧与咏史诗的创作心态。①

总的说来,杜甫夔州诗中的回忆包含下列四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是回顾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这方面的主要作品有《壮游》、《昔

游》(“昔者与高李”)、《遣怀》、《昔游》(“昔谒华盖君”)等。正

是这些作品为我们提供了关于诗人生平事迹(尤其是早年事迹)的宝贵资料,

也提供了关于诗人的心路历程的清晰轨迹。

壮游

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七龄思即壮,

① 学者或认为杜甫在夔州多作回忆往事之诗的原因是生活平静、安闲(如冯至《杜甫传?夔府孤城》、陈

贻焮《杜甫评传》第十九章《夔艺雌黄》节等),似缺乏说服力,因为杜甫在成都时生活也较安闲,但并

没有写出这样一些回忆之诗。参看程千帆、张宏生《晚年:回忆和反省》,载《被开拓的诗世界》。

开口咏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性豪业嗜酒,嫉恶怀刚肠。脱略小时辈,结交

皆老苍。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

王谢风流远,阖闾丘墓荒。剑池石壁仄,长洲芰荷香。嵯峨阊门北,清庙映回塘。每趋吴

太伯,抚事泪浪浪。蒸鱼闻匕首,除道晒要章。枕戈忆勾践,渡浙想秦皇。越女天下白,

鉴湖五月凉。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气屈贾垒,目短

曹刘墙。忤下考功第,独辞京尹堂。放荡齐赵问,裘马颇清狂。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

呼鹰皂枥林,逐兽云雪冈。射飞曾纵鞚,引臂落鸧。苏侯据鞍喜,忽如携葛强。快意八

九年,西归到成阳。许与必词伯,赏游实贤王。曳据置醴地,奏赋入明光。天子废食召,

群公会轩裳。脱身无所受,痛饮信行藏。黑貂宁免敝,斑鬓兀称觞。杜曲换耆旧,四郊多

白杨。坐深乡党敬,日觉死生忙。朱门任倾夺,赤族迭罹殃。国马竭粟豆,官鸡输稻粱。

举隅见烦费,引古惜兴亡。河朔风尘起,岷山行幸长。两官各警跸,万里遥相望。崆峒杀

气黑,少海旌旗黄。禹功亦命子,涿鹿亲戌行。翠华拥吴岳,螭虎噉豺狼。爪牙一不中,

胡兵更陆梁。大军载草草,调擦满膏肓。备员窃补衮,忧愤心飞扬。上感九亩焚,下悯万

民疮。斯时伏青蒲,廷净守御床。君辱敢爱死,赫怒幸无伤。圣哲体仁恕,字县复小康。

哭庙灰烬中,鼻酸朝未央。小臣议论绝,老病客殊方。郁郁苦不展,羽翮困低昂。秋风动

哀壑,碧蕙捐微芳。之推避赏从,渔父濯沧浪。荣华敌勋业,岁暮有严霜。吾观鸱夷子,

才格出寻常。群凶逆未定,侧伫英俊翔。

此诗对自己的生平作了相当详尽的回顾,全诗可分六大段,分别叙述了“少

年之游”、“吴越之游”、“齐赵之游”、“长安之游”以及“奔赴凤翔及

扈从还京”、“贬官之后久客巴蜀”的经历,诚如浦起龙所云,“是自为列

传也”(《读杜心解》卷一)。然而此诗更值得注意的是它那强烈的感情色

彩。宋人刘克庄曰:“《壮游》诗押五十六韵,在五言古风中多悲壮语,? .

虽荆卿之歌,雍门之琴,高渐离之筑,音调节奏,不如是之跌荡豪放也。”

(《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八二《诗话新集》)清人蒋金式补充说:“后文

说到极凄凉处,未免衰飒,却正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意,想见酒酣

耳热,击碎唾壶时。”(《杜诗镜铨》卷一四引)可见“壮游”之壮并非但

指壮年或豪壮,也含有悲壮之意。诗人将自己坎坷、动荡的生平与所处时代

的风云变幻融为一体予以叙述,所以诗中有双重的感慨和惋惜,词气也就格

外的抑塞历落。尤其是后面三段,在叙述自己旅食京华的经历时映带着朝政

的黑暗和皇族的奢糜,在叙述自己在安史乱起后的遭遇时更着重回忆了国家

形势之危急,即使在叙述自己暮年飘泊西南的心情时仍念念不忘“群凶逆未

定”的局面,并希望有英俊之才出来力挽危局。正由于诗人把自己的荣辱沉

浮与国家的盛衰兴亡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所以此诗的意义不仅仅是“自

为列传”,而且也从个人遭遇的角度映带着唐王朝由盛转衰的历史过程,从

而使全诗体现出一种深沉的历史感。这样,当我们读到“秋风动哀壑,碧蕙

捐微芳”这样的句子时,就不仅仅为一个才人志士被埋没的个人悲剧而感到

惋惜、悲伤,也为那个由鼎盛走向衰败的悲剧时代而感到惋惜、悲伤。这是

这一类社诗的共同特点。

第二是追忆自己所敬爱的当代优秀人物。前面说过,社甫到夔州时他的

交旧已大半凋零,他在回忆往事时自然而然会想起他们。诗人在《昔游》、

《遣怀》中回忆了早年与高适、李白一起漫游的浪漫举动,在《解闷十二首》

中回忆了孟浩然、王维、薛据、盂云卿等诗人的文采风流,在《存殁口号》

中回忆了席谦、毕暇、郑虔、曹霸及他们的艺术才能。这方面最重要的作品

首推《八哀诗》。此诗中追忆了八位著名人物,依次为:王思礼、李光弼、

严武、李琎、李邕、苏源明、郑虔、张九龄。诗人在序中说其写作动机是“叹

旧怀贤”,《社诗言志》卷九分析说:“叹旧者,谓其存日原为莫逆,今追

忆之而不能忘也。怀贤者,则不必其有旧,而但倦怀其功德之盛,足令人叹

美而不置也。篇中如严公武、汝阳王琎、李公岂、苏公源明、郑公虔,皆与

公有旧也。而王公思礼、李公光弼、张公九龄,则惟因其贤。然叹旧则必推

本其贤,而怀贤则不必其有旧。以是知怀贤又重于感旧意矣。”诗人所以要

选择这八位人物来予以哀悼,主要是因为他们都是诗人所敬爱的人物,他们

在唐帝国由盛转衰的历史过程中各自具有某一方面的代表性。王思礼、李光

弼、严武三人都是良将,在平定叛乱与抵御外侮的战争中战功赫赫。李琎是

皇族中最称贤德之人,且以“谨洁”见称。李邕是誉满天下的名士,且具有

刚直不阿的风范和嫉恶如仇的品格。苏源明、郑虔二人都是孤贫笃学之士,

在陷贼时苏拒伪命,郑则托病不就伪职且以密章达灵武,都能保持操守。张

九龄为开元贤相,以其才能和忠贞品德为开元盛世作出了贡献。然而这八位

人物生前都有才能不得施展、抱负未能实现的悲哀;王思礼功名未就,年寿

不永。李光弼忠而见谤,忧惧而没。严武曾遭贬谪,年亦不永。李琎佯狂避

祸,无所作为。李邕名高招忌,惨遭杖杀。苏源明屈居下僚,饿死长安。郑

虔远滴海隅,至死未还。张九龄被谗罢相,远离朝廷。《杜诗言志》卷九云:

“哀八公,非独哀其亡逝,大半皆有惜其不能尽用于时之戚。此又与少陵生

平自伤之怀抱相感发耳。”这话说得极好,杜甫确是在才能不为世用这一点

上与八位人物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这种个人的悲剧事实上也正是唐帝

国由盛转衰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八哀诗》还有两个未曾明言的哀悼对象:

诗人自己和整个国家,这是何等深广的悲哀!①

第三是反思唐帝国由盛转衰的历史过程。由于那个转变过程的关键是安

史之乱,所以诗人的思绪集中于安史之乱及其前因后果,如《往在》一诗,

开头就说:“往在西京日,胡来满彤宫。中宵焚九庙,云汉为之红!”突兀

而起,惊心动魄,正说明了那场动乱在诗人心头留下的烙印是多么的深刻!

这方面的作品以下列两组诗为代表作:

诸将五首

汉朝陵墓对南山,胡虏千秋尚入关。昨日玉鱼蒙葬地,旱时金盌出

人间。见愁汗马西戎逼,曾闪朱旗北斗殷。多少材官守泾渭?将军且莫破愁颜。

其二

韩公本意筑三城,拟绝天骄拔汉族。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远救朔方兵。胡来不觉潼关

隘,龙起犹闻晋水清。独使至尊忧社稷,诸君何以答升平!

其 三

洛阳宫殿化为烽,休道秦关百二重。沧海未全归禹贡,蓟门何处尽尧封?朝廷衷职虽多

① 对于《八哀诗》的艺术成就,后人或褒或贬。褒者如宋人韩驹谓其“笔力变化,当与大史公诸赞方驾”

(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七六《诗话后集》引)贬者如叶梦得以为“本非集中高作”,“其病盖

伤于多也,如《李邕》、《苏源明》中极多累句”(《石林诗话》卷上)。又明人杨慎以为《张九龄》纪

事失轻重之体,乃补一篇,仇氏《杜诗详注》卷一六录之,而浦起龙则痛驳杨、仇之非(《读杜心解》卷

一)。我们认为《八哀诗》确有一些芜句,不够精警,但它在对材料的剪裁上是别具心眼的,限于篇幅,

兹不细论。

预,天下军储不自供。稍喜临边王相国,肯销金甲事春农。

其四

回首扶桑铜柱标,冥冥氛祲未全销。越裳翡翠无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殊锡曾为大司

马,总戎皆插待中貂。炎风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良诩圣朝。

其五

锦江春色逐人来,巫峡清秋万壑哀。正忆往时严仆射,共迎中使望乡台。主恩前后三持

节,军令分明数举杯。西蜀地形天下险,安危须仗出群才。

对于这五首诗所针对的史事,清人钱谦益笺之颇确,择要迻录如下:其一,

“此诗指汉朝陵墓,以喻唐也。宫阙陵墓,并对南山,有充奉屯卫之盛,而

不能禁胡虏之入。? .禄山作逆,继以吐蕃,焚毁未已,骎骎有发掘之虞。? .

所以告戒长安之诸将者如此。”其二,“当景龙之时,张仁愿筑城虏腹中,

制其南牧。? .不及百年,而揭胡作逆,回鹘助顺,堂堂中夏,借力犬羊以

资匡复。? .是以悲潼关之失隘,思唐尧之一旅,劝勉河北诸将,不应无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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