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是咏物诗,另一类是题画诗。题画诗留待第三章第二节中再论,此处先看.2
公之老谋,而以贼遗君父也。”其三,“此责朝廷之大臣出将者也。将相大
臣,当安危重任,不思何以归职贡,复封疆,补衮职于朝廷,供军储于天下。
如王缙者,不过募耕劝农,修承平有司之职业而已。曰稍喜者,盖深致不满
之意,非褒词也。”①其四,“此深戒朝廷不当使中官出将也。? .炎风朔雪,
皆天王之地。只当精求忠良以诩圣朝,安得偏信一二中人,据将帅之重任,
自取溃偾乎?肃、代间国势衰弱,不复再振,其根本胥在于此。”其五,“此
言蜀中将帅也。? .(杜)鸿渐以宰相兼成都尹、剑南东西川副元帅,主恩
尤隆于严武。而畏怯无远略,? .姑息养乱,日与从事置酒高会,有愧于前
镇多矣。? .如(严)武者真出群之才,可以当安危之寄。而今之非其人,
居可知也。”(《钱注杜诗》卷一五)上述史事都发生在安史之乱以后,诗
人忧伤地凝视着全国各地,所以五诗的写法是“皆从地名叙起”(《杜诗详
注》卷一六引陈廷敬语)他的目光扫过了包括长安、泾渭、受降城、潼关、
洛阳、海蓟、南海、西蜀的广大地域,目光所及,思绪也随之飞扬,因为任
何一个方向都能勾起他痛心的回忆,真可谓蒿目时艰,满目疮痍!明人郝敬
评之曰:“此以诗当纪传,议论时事,非吟风弄月、登眺游览,可任兴漫作
也。必有子美忧时之真心,又有其识学笔力,乃能斟酌裁补,合度如律。其
各首纵横开合,宛是一章奏议、一篇训浩,与三百篇并存可也。”(《杜诗
详注》卷一六引)诚非虚誉。
洞房
洞房环佩冷,玉殿起秋风。秦地应新月,龙池满旧宫。系舟今夜远,清漏往时同。万里
黄山北,园陵白露中。
宿 昔
宿昔青门里,蓬莱仗数移。花娇迎杂树,龙喜出平池。落日留王母,微风倚少儿。宫中
行乐秘,少有外人知。
① 钱笺曰“稍喜者,盖深致不满之意,非褒词也”,误。仇往曰“‘稍喜’有二义;诸镇不知屯种,而缙
独举行之,是为稍喜。缙索党附元载,此事在所节取,亦足稍喜也。”(《杜诗详注》卷一六)我们认为
唯仇注第一义为当,盖杜甫深以诸将不行屯田为忧,而以王缙行之为喜,优多面喜少,故曰“稍喜”。至
于王缙附元载之事,此时(大历元年)尚未发生,杜甫不能未卜先知。
能画
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每蒙天一笑,复似物皆春。政化平如水,皇明断若神。时时
用抵戏,亦未杂风尘。
斗 鸡
斗鸡初赐锦,舞马解登床。帘下官人出,楼前御曲长。仙游终一閟,女乐久无香。寂寞
骊山道,清秋草木黄。
历历
历历开元事,分明在眼前。无端盗贼起,忽已岁时迁。巫峡西江外,秦城北斗边,为郎
从白首,卧病数秋天。
洛阳
洛阳昔陷没,胡马犯潼关。天子初愁思,都人惨别颜。清前去宫阀,翠盖出关山。故老
仍流涕,龙髯幸再攀。
骊 山
骊山绝望幸,花萼罢登临。地下无朝烛,人间有赐金。鼎湖龙去远,银海雁飞深。万岁
蓬莱日,长悬旧羽林。
提封
提封仅天下,万国尚同心。借问悬车守,何如俭德临?时征俊又入,莫虑犬羊侵。愿戒
兵犹火,恩加四海深。
这八首诗虽然不在一个总标题之下,但它们“皆追忆长安之往事,语兼讽刺,
以警当时君臣,图善后之策也。”(《杜臆》卷八)清人管世铭云:“《洞
房》以下八章,皆取篇首二字为题,盖联章也。”(《读雪山房唐诗钞》卷
一四《五律凡例》)我们也把它们视作一组组诗。与放眼四海的《诸将五首》
不同,《洞房》等八首把目光集中在长安一带,而在时间上则涵盖了更长的
跨度,从而使诗人的反省面更为开阔。八首诗的内容是蝉联而下的:《洞房》
写秋夜感兴,思及宫掖之凄凉,陵寝之寂寞;《宿昔》写玄宗宠爱杨氏姐妹,
恣意行乐之事;《能画》写玄宗喜好优宠技巧;《斗鸡》写淫乐不得长久,
终于乐极悲来;《历历》写叛乱忽起,自叹流落天涯;《洛阳》写潼关陷落,
玄宗仓卒西逃;《骊山》重申园陵寂寞之悲;《提封》直究当时致乱之由,
欲垂以为永戒。八首诗虽各咏一事,但合起来则构成一个整体,结构上颇见
匠心。诗人反思的焦点不是安史之乱的过程,而是那场大乱发生的原因。正
由于杜甫要想探求、揭示唐帝国由盛转衰的真实原因,所以他是带着严肃的
历史感来写这组诗的,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为君亲讳的封建观念的桎
梏,将批判的矛头对准了最高统治者——唐玄宗。如“落日留王母,微风倚
少儿”写贵妃专宠与秦、虢得幸,所谓“宫中行乐秘”,可见必有不可闻于
外人者。又如“能画毛延寿,投壶郭舍人”、“斗鸡初赐锦,舞马解登床”,
写淫游无度,恣意行乐,置朝政国事于不顾。这些正是玄宗本人的作为,“每
蒙天一笑”就指明了这一点。还有一些诗句则隐含讥刺,正言反说,如“天
子初愁思”一句,金圣叹云:“‘初愁思’,妙,言天子直至是日初有愁思,
写得最好笑。一向‘花娇’、‘龙喜’,何等快活,却变出愁来,然而潼关
已不守矣!”(《杜诗解》卷三)又如“政化平如水,皇明断若神”二句,
宋人洪迈曰:“意味颇与前语不相联贯,读者或以为疑。按杜之旨,本谓技
艺倡优,不应蒙人主顾眄赏接。然使政化如水,皇恩若神,为治大要既无所
损,则时时用此辈,亦亡害也。”(《容斋三笔》卷六《杜诗命意》条)浦
起龙更以为“言当日久享清晏,政非阻化也,皇非不明也,而时时进用杂技,
亦未值非意之警,乃升平游戏之常耳。”(《读杜心解》卷三)其实此二句
正是讽刺玄宗君臣自以为政化皇明,可以高枕无忧地享乐,与前面“复似物
皆春”句贯若连珠,讥刺之意不难看出。总之,“八首诗于未乱之前,隐隐
写出将乱;正乱之时,写出致乱之由;已乱之后,写出弭乱之方。”(《程
千帆、张宏生《晚年:回忆和反省》,载《被开拓的诗世界》)体现了杜甫
对国家命运的深思熟虑和痛切反省。第四是缅怀历史上的优秀人物。自从晋
代诗人左思以来,借咏史以咏怀已成为诗歌史上的优秀传统。当杜甫的诗笔
咏及历史人物时,他正是在某个方面与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借以抒怀。
咏怀古迹五首
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羯胡事主终无
赖,词客哀时且未还。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其 二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
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混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其 三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家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
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干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其 四
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官。翠华想象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古庙杉松巢水
鹤,岁时伏腊走村翁。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其 五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象肃清高。三分割据纤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
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柞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杜甫于大历元年来到菱
州后,感慨生平,又看到一些著名的历史人物在此地留下的古迹,心灵为之
震颤,乃作此五诗。杨伦评曰:“五诗咏古即咏怀,一面当作两面看,其源
出太冲《咏史》。”(《杜诗镜铨》卷一三)第一首便从咏怀入手,首四句
写自己的漂泊生涯;因躲避战乱而自东北漂泊至西南,淹留于异乡殊俗之地。
五六两句继续咏怀:安史作乱引起的动荡局面使自己不能还乡,只好作诗哀
时。“羯胡”明指安史,暗指侯景,“词客”则兼指自己与庾信,从而转入
咏史,绾合无迹。未二句叹庾信之坎坷遭遇,亦借以自叹平生。①第二首专咏
宋玉,而诗中处处映带自己:首句言两心之相通,次句明师承之渊源。颔联
写尚友古人,恨不同时之悲。后四句咏尚存之宋玉宅与泯灭之楚宫,句中亦
注入深切之感慨。第三首专咏王昭君,首联写昭君乃山川钟灵毓秀而生,颔
联伤昭君远嫁异域,后二联写昭君之不遇及其怨恨心情,诚如李因笃所云,
“只叙明妃,始终无一语涉议论,而意无不包。”(《杜诗镜铨》卷一三引)
① 夔州没有与庾信有关的古迹,所以王嗣奭认为这首诗是咏荆州的庾信宅(《杜臆》卷八),仇兆鳌因之,
且云:“宅在荆州,公未到荆,而将有江陵之行,流寓等于庾信,故咏怀而先及之。”(《杜诗详注》卷
一七)浦起龙批评这种说法“枝梧特甚”,且云:“此‘咏怀’也,与‘古迹’无涉,与下四首,亦无关
会,”又云:“此题四字,本两题也。”(《读杜心解》卷四)其实杜甫只是因庾信的生平与自己相似而
连类及之,与荆州之庾信宅并无关系,王、仇二家之说确有“枝梧”之病。而浦氏云云,完全误解了杜甫
咏史诗的咏怀实质,其误更甚。
第四首咏先主庙,兼及武侯祠,第五首赞叹诸葛亮之功业,才能及忠贞不渝
之品德,对那一对风云际会的君臣,尤其是那位尽瘁王事的忠臣表示由衷的
仰慕。如上所述,这五首诗都是“咏古即咏怀”,然而正如李因笃所云,“五
首托兴最远,有纵横万古,吞吐八极之概”(《杜诗镜铨》卷一三引),它
们所咏的又不限于杜甫一己之情怀。庾信生逢乱世,漂泊异国,欲归故国而
不能,只能寄悲苦于诗赋。宋玉遭荒淫之主,才能不为世用,徒能以文字讽
谏,终于国事无补。王昭君以国色而见嫉,因直行而见弃,终于埋骨塞外,
遗恨无穷。这三位人物的悲剧命运具有十分典型的历史意义,正如金圣叹评
第三首云:“咏明妃,为千古负才不偶者十分痛惜”,是“从来弃才之主一
面照胆镜”(《杜诗解》卷三)。这种悲剧又具有十分强烈的当代意义,因
为贤才遭斥正是唐帝国走向衰落的重要原因。这说明杜甫是带着深沉的历史
意识和强烈的当代意识来观照古人的,唯其如此,清人卢世才能把《咏怀
古迹五首》与《诸将五首》相提并论:“此乃七言律诗命脉根。子美既竭心
思,以一身之全力,为庙算运筹,为古人写照,一腔血捆,万遍水磨,不唯
不可轻议,抑且不可轻读。养气涤肠,方能领略。”(《杜诗详注》卷一七
引)
如果说庾信、宋玉、王昭君三位历史人物所提供的借鉴主要是负面意义
的,那么诸葛亮、刘备二位人物所提供的则主要是正面意义的借鉴。显然,
对于热切地希望唐室中兴的杜甫来说,后者理应受到更多的关注。早在杜甫
定居于成都草堂之初,就迫不及待地往谒武侯祠堂,为之一洒英雄之泪。如
今他移居夔州,怀旧情多,又看到刘备、诸葛亮君臣二人留下的一系列占迹:
先主庙、武侯庙、永安宫、八阵图,更是思如潮涌。杜集中咏及诸葛亮的诗
十之八九作于夔州,绝非偶然。细读杜甫咏诸葛亮的诗,可以发现它们有两
个特点:一是把对诸葛亮的评价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二是常常把刘备与诸
葛亮作为“一体君臣”予以咏叹。在《咏怀古迹五首》之五中,杜甫用极其
崇敬的口吻对诸葛亮的功业、品德进行赞颂,“诸葛大名垂宇宙”、“万古
云霄一羽毛”,这样的赞颂简直是无与伦比的。下面说诸葛亮方驾伊尹、吕
望,俯视萧何、曹参,也是极高的评价。从陈寿作《三国志》以来,历代史
家、学者从未有人对诸葛亮作出如此高的评价,所以刘克庄评此诗曰:“此
论皆自子美发之,考亭、南轩近世大儒,不能发也。”(《后村先生大全集》
卷一八二《诗话新集》)①黄生亦曰:“此诗先表其才之挺出,后惜其志之不
成,武侯平生出处,直以五十六字论定。前后诸人,区区以成败持评者,皆
可废矣。”(《杜诗详注》卷一七引)在《咏怀古迹五首》之四中,杜甫用
“一体君臣”赞叹刘备与诸葛亮二人的明良相际,诚如王嗣爽所云,此首“咏
先主祠,而所以怀之,重其君臣之相契也。”(《杜臆》卷八)我们再看两
个例子。
谒先主庙
惨淡风云会,乘时各有人。力侔分社稷,志屈偃经纶。复汉留长策,中原仗老臣。杂耕
心未已,欧血事酸辛。霸气西南歇,雄图历数屯。锦江原过楚,剑阁复通秦。旧俗存祠
① 考亭,指朱熹(朱熹晚年卜筑于建阳之考亭;故当时人以“考亭”称之)。南轩,张拭号。朱、张均为
南宋理学家,朱氏著有《资治通鉴纲目》,张氏著有《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传》,二书对诸葛亮予以很高的
评价。
庙,空山泣鬼神。虚檐交鸟道,枯木半龙鳞。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闾儿女换,
歌舞岁时新。绝域归舟远,荒城系马频。如何对摇落,况乃久风尘。孰与关张并,功临耿
邓亲。应天才不小,得士契无邻。迟暮堪帷幄,飘零且钓缗。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中。
古柏行
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君臣己与时际
会,树木犹为人爱惜。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
同闷宫。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扶持自
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
剪伐谁能送?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曾经宿鸾凤。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前一首咏先主庙,而一云“中原仗老臣”,再云“得士契无邻”,时时映带
着诸葛亮;后一首咏孔明庙前古柏,而一云“君臣已与时际会”,再云“先
主武侯同闷宫”,处处关照着刘备。当然,杜甫也重视刘备本人的功业,但
他更重视刘备对诸葛亮的信任、重用,从这个意义上说,赞颂刘备也就是赞
颂诸葛亮。《谒先主庙》中“惨淡风云会”等句都是君臣兼指,而“杂耕心
未已,欧血事酸辛”二句则生动地描述了诸葛亮鞠躬尽瘁的事迹,字里行间
有无限的同情与敬仰。《古柏行》中更是睹物思人,情不能已。孔明庙前古
柏为人爱惜,犹如召伯之甘棠,而且古柏自身也正是孔明的象征:古柏高大
参天,孔明则英才盖世;古柏正直劲挺,孔明则忠贞鲠亮;古柏屹立于烈风
之中,孔明则受命于危难之际,等等。在诗人眼中,树即人,人即树,他们
已融合成一个诗歌意象了。所以《古柏行》题为咏物,实则怀古。当然,就
象《咏怀古迹五首》一样,这两首诗也是咏怀诗。《谒先主庙》自“绝域归
舟远”以下二十句,王嗣奭曰:“乃公自谓。? .此泛言有君必有臣,语从
玄德、武侯来,而说到自身。”(《杜臆》卷七)仇兆鳌曰:“能以吊古之
情,写用世之志。”(《杜诗洋注》卷一五)至于《古柏行》,王嗣奭曰:
“孔明材大而不尽其用,公尝自比稷、契,材似孔明而人莫用之,故篇终而
结以‘材大难为用’,此作诗本意,而发兴于柏耳。不然,庙前之柏,岂梁
栋之需哉!”(《杜臆》卷七)我们认为社甫虽然惋惜诸葛亮“运移汉祚终
难复”、“出师未捷身先死”(《蜀相》),但他对诸葛亮“君臣已与时际
会”的际遇是十分散慕的,所以“古来材大难为用”的慨叹主要是借题发挥,
是为自己,也是为古来无数怀才不遇之士发出的不平之鸣!
杜甫歆慕刘备、诸葛亮的明良相际,赞颂诸葛亮尽忠王事,其实都是对
国家命运的一种希冀。“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这是杜甫作夔州怀古
诗的心理状态。陆游说杜甫“落魄巴蜀,感汉昭烈、诸葛丞相之事,屡见于
诗,顿挫悲壮,反复动人,其规模志意岂小哉!”(《东屯高斋记》,《渭
南文集》卷一七)这也是后代读者读这些杜诗的共同感受。
在上述叙述中可以看出,杜甫在夔州时所作的回忆往事之诗内容丰富,
感情复杂。为了论述的方便,我们把这些诗分成了四类,但事实上这种分类
是不严格的。第一类诗回忆的是诗人自己的生平,但同时也融入了时代的风
云。第二类回忆的是当代的人物,但叙述那些人物的荣辱时也映带着国家的
盛衰。第三类诗把国家由盛转衰的历史过程作为回忆对象,第四类诗回忆的
是悠久的历史,但也体现了强烈的当代意识。也就是说,诗人回顾往事的目
光虽然时近时远,却有一个共同的焦点;诗人的忆旧情怀虽然千条万绪,却
有一个共同的情结,那就是对于当今国家命运的深切关心,最能体现杜诗忆
旧怀古之丰富内涵与飞动思绪的作品则首推《秋兴八首》。
秋兴八首
玉露调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
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其 二
夔府孤城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搓。画省香炉违伏
枕,山楼粉堞隐悲前。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获花。
其 三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信宿渔人还汎汎,清秋燕子故飞飞。匡衡抗疏功名
薄,刘向传经心事违。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其 四
闻道长安似奔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直北关山金鼓
振,征西车马羽书弛。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其 五
蓬莱官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云移雉尾开官
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
其 六
翟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珠帘绣柱围黄
鹄,锦缆牙樯起白鸥。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其 七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
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唯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其 八
昆吾御宿自透迤,紫阁峰阴入湵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佳人拾翠春相
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曾于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关于“秋兴”这一诗题,旧注多引潘岳《秋兴赋》及殷仲文诗“独有清秋日,
能使高兴尽”句(《南州桓公九井作》,《晋诗》卷一四),而杜诗《寄彭
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中也有“故人何寂寞,今我
独凄凉。老去才难尽,秋来兴甚长”之句。可见“秋兴”即“因秋而感兴”
之意。《秋兴八首》乃诗人于秋日登上夔府孤城,目睹江城秋色,有感而作,
全诗不纯是怀旧,但笼罩着浓重的怀旧气氛。前三首皆描写夔州秋景,第一
首从朝露初降写到暮砧声起,第二首从夕阳西下写到月映芦花,第三首接写
次日清晨,写出了江城秋景朝暮阴晴的百千姿态。然而三首诗在描摹秋景时
处处嵌入“兴”字,一曰“故园心”,二曰“望京华”,三曰“五陵衣马”,
诗人的思绪已飞向了长安。于是从第四首开始,遂以回忆长安往事为主要内
容,诚如陈廷敬所云:“前三章,详夔州而略长安。后五章,详长安而略夔
州。次第秩然。”(《杜诗详注》卷一七弓口仇兆鳌注后五首之题旨曰:“四
章,回忆长安,叹其溶经丧乱也。”“五章,思长安宫阙,叹朝宁之久违也。”
“六章,思长安曲江,叹当时之游幸也。”“七章,思长安昆明湖,而叹景
物之远离也。”“八章,思长安胜境,遡旧游而叹衰老也。”每首都是且思
且叹,即由怀旧而引起感伤,这与见秋景而引起的感兴同样具有沉重、悲凉
的特点,于是前三首与后五首就浸于同样的情感氛围之中。与前面提到的其
他杜诗相比,《秋兴八首》在回忆往事方面有两个特点:诗人的思绪不是分
散于四面八方而是集中于一个方向:长安;诗人心中涌现的不是往事的若干
片断而是一个完整的历史过程。这样,《秋兴八首》所展现的时空境界就具
有十分明确又无比壮阔的特点,换句话说,《秋兴八首》体现了杜甫对唐帝
国由盛转衰之历史的整体思考。让我们对此稍作分析:首先,王嗣奭谓“‘故
园心’三字固是八首之纲”(《杜臆》卷八),钱谦益则称“每依北斗望京
华”一句“为八首之纲骨”(《钱注杜诗》卷一五),二说貌似龃龉,实则
相同。杜甫之故园一在洛阳,一在长安,两地相去甚近,而且从“故国平居
有所思”看来,此“故国”主要指在长安者。所以“故园”即“故国平居”,
也即“京华”、长安,诗人自己的追求和失败都发生在那里,唐帝国的兴盛
和衰败也集中体现在那里,所以长安是诗人魂梦所系之地,是《秋兴八首》
中飞扬思绪的目的地。其次,《秋兴八首》前三首中所回忆的多为诗人平生
之坷坎经历,但是正如钱笺所云:“肃宗收京以后,委任中人,中外多故。
公不以移官僻远, 置君国之忧,故有‘闻道长安’之章,‘每依南斗望京
华’,情见于此。白帝城高,目以故国;兼天波浪,叹彼鱼龙。曰‘平居有
所思’,殆欲以沧江遗老,奋袖屈指,复定百年举棋之局。非徒悲伤晼晚,
如昔人愿得人帝城而已。”可见杜甫对自己平生的回忆、感慨正着眼于未能
奋其智能以挽救唐帝国之衰败,《秋兴八首》后四首所回忆的多为长安盛时
景象,明人张綖云:“其有感于长安者,但极摹其盛,而所感自寓于中。徐
而味之,则凡怀乡恋阙之情,慨往伤今之意,与夫外夷乱华,小人病国,风
俗之非旧,盛衰之相寻,所谓不胜其悲者,固已不出乎意言之表矣。”(《杜
诗详注》卷一七弓口诗人所以要“极摹其盛”,正是以昔日之富丽繁盛与今
日之寂寞凄凉形成反衬,从而表现他对那象棋局一样变幻不定的“百年世事”
之深哀巨痛。至于第四首的直接致慨于长安“洊经丧乱”,语极悲愤,不用
多说。综上所述,《秋兴八首》以飞动的思绪纵横于上下千年、①南北万里之
间,无论是视野之广阔还是思考之深刻,它都堪称杜甫在夔州所作的回忆往
事之诗的代表作。
就整体而言,杜甫的夔州诗体现了新的创作倾向:第一是对社会的直接
反映和揭露减少了,诗人收视反听,把注意力从外部世界转向内心世界,上
述诗歌中那些极为丰富的内容,都是发生在诗人内心深处的思维活动和情感
波澜。第二是对当前时代的关注减少了,诗人不断地回忆着往事,上述诗歌
中写到的大多数人和事都发生于过去的时代。有的学者认为杜甫的夔州诗“在
内容和思想上比起过去的作品都略有逊色。”(冯至《杜甫传?夔州孤城》),
或即由于这个原因。然而正如上文所分析的,杜甫的夔州诗是诗人对人生与
历史的回顾、总结,其重点是对唐帝国由盛转衰的历史过程的深沉思考。如
果说“三吏”、“三别”等作品是诗人对黑暗现实的愤怒控诉,那么夔州诗
就是体现了诗人对造成黑暗现实的根本原因的探索。前者好象一个血气方刚
的青年目睹人民苦难而发出的怒吼,后者犹如一位阅历丰富的老人对苦难的
前因后果所作的分析。从表面上看,后者的批判锋芒较为收敛,但事实上却
更深刻、更全面地揭露了苦难制造者的罪恶,从而使批判具有历史性,也就
① 《秋兴八首》中回忆往事的时间幅度不止于“百年”,诗中多次提到汉代的人和事,如匡衡、刘向、承
露金茎、昆明池水等,思接千载,限于篇幅,兹不详论。
更为鞭辟入里、入木三分。诗为心声,夔州诗正是杜甫晚年的内心独白,由
于这种独白融入了深广的历史意识和社会内容,所以它深沉、博大,余响不
绝,千载以下的读者仍能从这些诗中感受到诗人心灵的强烈震颤。
大历三年(768)正月,杜甫离开夔州,出峡东下。三月,舟抵江陵(今
湖北江陵)。诗人在江陵逗留了大约半年,生活上很不如意,写有“结舌防
谗柄,探肠有祸胎。苍茫步兵哭,展转仲宣哀”(《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
的诗句。秋未,杜甫移居公安县(今湖北公安),境遇亦不佳,又写有“羁
旅知交态,淹留见俗情。衰颜聊自晒,小吏最相轻”(《久客》)之句。不
久又沿江东下,于岁暮到达岳阳(今湖南岳阳)。诗人登上岳阳楼,凭眺着
闻名已久的浩森湖水,心绪翻腾,作名篇《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诉,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诚如查慎行所评,此诗“阔大沉雄,千古绝唱。”(《瀛奎律髓汇评》卷一)
何焯称其“破题笔力千钩”,冯班称其“次联力破万钧”(同上),年迈体
弱的诗人仍能表现出如此雄强的笔力,可见其创作活力至老不衰。然而诗中
所流露的感情则极为沉痛,自身的衰老、飘泊,亲友的杳无音讯,国家的动
荡不安,这一切都沉重地压在诗人的心头,无怪他凭栏远眺,不禁老泪纵横!
大历四年(769)正月,杜甫过洞庭湖,沿湘江南下,三月抵潭州(今湖南长
沙),又抵衡州(今湖南衡阳)。杜甫本想去投奔任衡州刺史的友人韦之晋,
可是当他到达衡州时,韦已调任潭州刺史,杜甫在衡州举目无亲,只得折回
潭州,没想到韦已病卒。①从夏至冬,杜甫一家一直住在停泊在潭州的一叶扁
舟之中。杜甫在潭州结识了韦迢、苏涣等人,他们对这位老诗人相当敬重,
但对诗人的生活没有很大的帮助,诗人一家常常要忍饥挨饿。大历五年(770)
四月,湖南兵马使臧玠据潭州作乱,五十九岁的诗人又一次携眷逃难,复至
衡州,写下了“丧乱死多门,呜呼泪如霰”(《白马》)的沉痛诗句。其时
杜甫的舅氏崔玮摄郴州(今湖南郴州)刺史,诗人欲往投之,至耒阳(今湖
南来阳)遇江水大涨,泊舟于方田驿,五日不得食。耒阳县令聂某送来酒肉,
方免饿死。因阻水不能南行,乃回掉北归。暮秋时节,诗人离开潭州,欲北
归中原。入冬,诗人病倒在行往岳阳的舟中,作绝笔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
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对“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的疮痍乾坤表示
了最后的哀痛。
我们的诗人终于走完了充满着苦难的人生历程,永远离开了他万分眷恋
的祖国和人民。他的灵枢旅殡于岳阳,四十余年后才由其孙杜嗣业归葬偃师
首阳山下。“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梦李白二首》之二)这本是
杜甫对李白命运的不平之呜,竟然成了他自身命运的确切写照!
① 《哭韦大夫之晋》云:“贡喜音容间,冯招疾病缠。南过骇仓卒,北思悄联绵。”细味其意,杜甫北返
潭州未及见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