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杜甫在诗歌语言艺术上的巨大努力绝非仅仅体现为“清词丽句必
为邻”(《戏为六绝句》之五),即广泛地借鉴、汲取古往今来的书面语言
和口头语言中的精华,而更体现为“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
聊短述》),即在诗歌创作中自铸伟辞。
杜甫在炼字方面倾注了大量心血,后人对杜诗的用字之妙赞叹不已,欧
阳修《六一诗话》中记载说:
① 参看马茂元《谈杜甫七言绝句的特色》(载《杜甫研究论文集》二辑),陈邦炎《试论杜甫绝句的得失》
(《草堂》1982 年2 期)等文。
陈舍人从易当时文方盛之际,独以醇儒古学见称。? .陈公时偶得杜集旧本,文多
脱误,至《送蔡都尉》诗云“身轻一鸟”,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或
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后得一善本,乃是“身轻一
鸟过”。陈公叹服,以为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
杜诗原题作《送蔡希鲁都尉还陇右因寄高三十五书记》,“身轻一鸟过”的
下句是“枪急万人呼”,是形容将军之矫捷勇武的,由于将军骑马飞奔闪过
目前,是水平方向的运动而非上下运动,故“落”、“起”、“下”三字均
欠妥,而“疾”字又失于抽象,唯有“过”字才维妙维肖地画出了发生于刹
那之间的动态。使人惊奇的是,这句使陈从易等人叹服的诗句在杜甫集中本
是不甚起眼的一句,换句话说,类似的诗句在杜诗中简直是车载斗量,举不
胜举!孙奕指出:
诗人嘲弄万象,每句必须练字,子美工巧尤多。如《春日江村》诗云:“过懒从衣
结,频游任履穿。”又云:“经心石镜月,到面雪山风。”《陪王使君晦日泛江》云:“稍
知花改岸,始验鸟随舟。”《漫兴》云:“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皆练得
句首字好。《北风》云:“爽携卑湿地,声拔洞庭湖。”《壮游》云:“气屈贾垒,
目短曹刘墙。”《泛西湖》云:“政化莼丝熟,刀鸣鲙屡飞。”《早春》云:“红入桃花
嫩,青归柳叶新。”《秋日夔府咏怀》云:“峡束沧江起,岩排石树圆。”《建都十二韵》
云:“风断青蒲节,霜埋翠竹根。”《柴门》云:“足了垂白年,敢居高士差。”皆练得
第二字好也。《复愁》云:“野鹘翻窥草,村船逆上溪。”《移居东村》云:“子能渠细
石,吾亦沼清泉。”《收稻》云:“谁云滑易饱,老藉软俱匀。”《遣闷》云:“暑雨留
蒸湿,汪风借夕凉。”《柴门》云:“石乳上云气,杉清延月华。”《水宿遣兴》云:“高
枕翻新月,严城叠鼓鼙。”《过津口》云:“和风引桂揖,春日涨云岑。”《春归》云:
“远鸥浮水静,轻燕受风斜。”《泛江作》云:“风蝶勤依桨,春鸥懒避船。”《春日江
村》云:“扪萝涩先登,涉眩反顾。”皆练得句腰字好也。《写怀》云:“无贵贱不
悲,无富贫亦足。”《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云:“乌几重重缚,鹑衣寸寸鍼。”《桥陵》
诗云:“王刘美竹润,裴李春兰馨。”《谒玄元皇帝庙》云:“仙李盘根大,猗兰奕叶光。”
《赠虞十五司马》云:“爽气金天豁,清谈玉露繁。”《绝句》云:“江碧鸟逾白,山青
花欲然。”《寄张十二彪》云:“数篇吟可老,一字买堪贫。”皆练得句尾字好也。至于
“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雪岭界天白,锦城曛日黄”,“破柑霜落爪,尝稻雪翻
匙”,“雾交才洒地,风逆旋随云”,“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紫崖奔处黑,白
鸟去边明”,皆练得五言全句好也。“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旁见北斗
向江低,仰看明星当空大”,“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影遭碧水潜勾引,
风妒红花却倒吹”,皆练得七言全句好也。(《履斋示儿编》卷一○)
孙氏举例不尽妥当,且多遗漏,①但这说明了炼字在杜诗中是何等的常见,而
最后两种例子又说明了炼字与炼句之间的关系,在我们看来,杜诗中炼句的
情况更值得注意,因为炼句既包含了炼字的成就,又须讲求句法之烹炼,诗
① 孙奕所举例句中所炼之字大多是实字,其实杜诗中炼虚字的好例也很多,如“江山有巴蜀,栋字自齐梁”
(《上兜率寺》)中的“有”、“自”二字,赵翼赞叹说:“东西数千里,上下数百年,尽纳入两个虚字
中,此何等神力!”《瓯北诗话》卷二)
意之精警,更能体现杜诗语言之精妙。
杜诗句法有许多特点,我们认为下面两点尤为独特:第一是一联中上下
句各用一对不相连续的迭字,例如:“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曲江对酒》);“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阆山歌》);
“朱樱此日垂朱实,郭外谁家负郭田”(《惠义寺送辛员外》);“即从巴
峡穿巫峡,便下襄阳下洛阳”(《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瀼东瀼西一万
家,江南江北春冬花”(《夔州歌》);“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
存”(《白帝》);“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岳麓山道林
二寺行》),如果说对仗本身具有对称回环之美,那么上述对句就更是锱铢
相称,且由迭字的间断性重复出现而造成意义和音节的双重回环,读来倍觉
隽永。第二是句子成分的倒置,最常见的是这样的诗句:“绿垂风折笋,红
绽雨肥梅”(《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五);“红取风霜实,青看
雨露柯”(《桅子》);“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抽来”(《放船》);“雨
抛金锁甲,苔卧绿沉枪”(《重过何氏五首》之四);“风餐江柳下,雨卧
驿楼边”(《舟中》);“细草微风岸,危墙独夜舟”(《旅夜书怀》);
“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秋兴八首》之八),显然,诗人
这样写的目的是把最重要的字眼置于句首,从而加深读者的印象。这种写法
有时遭人讥议,但事实上是一种成功的尝试,如“青惜峰峦过”一联,不但
醒目地突出了斑斓秋色,而且使人读之恍如身临其境:轻舟顺流而下,两岸
的秋色使人目不暇接。如果不用倒装句法,恐怕难以收到如此的艺术效果。
杜甫的诗句往往是经过反复锤炼的,所以在寥寥数字之中包涵了极为丰
富的内容,读来精警动人。例如“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登
高》)一联,宋人罗大经分析说:“万里,地之远也。秋,时之凄惨也。作
客,羁旅也。常作客,久旅也。百年,暮齿也。多病,衰疾也。台,高迥处
也。独登台,无亲朋也。十四字之间含八意,而对偶又精确。”(《鹤林玉
露》卷一一)社甫另有许多诗句虽字面上较简单,但蕴涵着悠远的言外之意,
宋人司马光说:“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 .近世诗人,
惟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
鸟惊心。’‘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
娱之物,见之而位,闻之而悲,则时可知矣。他皆类比,不可偏举。”(《司
马温公诗话》)杜诗中有许多警句历来传诵人口,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成
语,例如:
“历历开元事,分明在眼前”(《历历》)——历历在目
“文章憎命达”(《天未怀李白》)——文章憎命
“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可叹》)——白云苍狗
“冰雪净聪明”(《送樊二十二侍御赴汉中判官》)——冰雪聪明
“将军下笔开生面”(《丹青引赠曹将军霸》)——别开生面
“鸡虫得失无了时”(《缚鸡行》)——鸡虫得失
“明眸皓齿今何在”(《哀江头》)——明眸皓齿
“炙手可热势绝伦”(《丽人行》)——炙手可热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春日忆李白》)——春树暮云
“指挥若定失萧曹”(《咏怀古迹五首》之五)——指挥若定
“诸公衮衮登台省”(《醉时歌》)——衮衮诸公
“意匠惨淡经营中”(《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惨淡经营
“剩水沧江破,残山碣石开”(《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之五)——剩水残山
“翻手作云覆手雨”(《贫交行》)——翻云覆雨
还有一些诗句一字不改就成了成语,例如“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前
出塞九首》之六)、“人生七十古来稀”(《曲江二首》之二)等。
总之,杜甫在遣词造句时多方面地体现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艺术追
求,由于字句是诗歌的最小语言单位,所以这使得杜诗艺术具有精微细致、
玲珑透剔的优点。
二、意象:“意匠惨淡经营中”
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云:“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
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杜甫作诗就是如此,他非
常注意诗歌意象的营构。杜甫说过:“意匠惨淡经营中”(《丹青引赠曹将
军霸》),又说:“更觉良工心独苦”(《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这些
话虽是针对绘画艺术而说的,但其精神也通于诗歌艺术,杜甫在营构诗歌意
象时确实做到了惨淡经营,用心独苦。赵翼在《瓯北诗话》卷二中论杜诗说:
盖其思力沉厚,他人不过说到七八分者,少陵必说到十分,甚至有十二三分者。其
笔力之豪劲,又足以副其才思之所至,故深人无浅语。? .一题必尽题中之义,沉著至十
分者,如《房兵曹胡马》,既言“竹批双耳”、“风入四蹄”矣,下又云:“所向无空阔,
真堪托死生。”《听许十一弹琴》诗,既云“应手锤钩,清心听镐”矣,下又云“精微穿
滇滓,飞动摧霹雳。”以至称李白诗“笔落惊风雨,诗成位鬼神”,称高、岑二公诗“意
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侄勤诗“词源倒流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登慈恩寺塔》
云:“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赴奉先县》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北
征》云:“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述怀》云:“摧颓苍松根,地冷骨未朽。”此
皆题中应有之义,他人说不到,而少陵独到者也。有题中必有此义,而冥心刻骨,奇险至
十二三分者,如《望岳》之“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登慈恩寺塔》之“七星在北
户,河汉声西流”;《三川观水涨》之“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送韦评事》之“鸟
惊出死树,龙怒拔老湫”;《刘少府画山水障》之“反思前夜风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
元气淋漓障犹湿,真宰上诉天应泣”;《韦偃画松》之“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
垂”;《铁堂峡》之“径摩苍穹蟠,石与厚地裂”;《木皮岭》之“仰干塞大明,俯入裂
厚坤”;《桃竹杖》之“路幽必为鬼神夺,拔剑或与蚊龙争”;《登白帝城楼》之“扶桑
西枝封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扶桑在东而日“西枝”,弱水在西而日“东影”,正极
言其地之高,所眺之远。皆题中本无此义,而竭意摹写,宁过无不及,遂成此意外奇险之
句,所谓十二三分者也。
赵翼虽未拈出“意象”二字,其实所论的正是杜诗中的意象,因为他所举出
的“意外奇险之句”在措词、句法上并不怎么奇险,有的在字面上甚至颇为
平常,它们的“奇险”体现在“竭意摹写”上,也即用深刻的艺术构思创造
出惊人的诗歌意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