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翼所举的例子中两处提到《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诗,我们在第二章中
曾从思想意义的角度把这首诗与高适、岑参、储光羲的同题共作进行过一番
比较,现在再从诗歌意象的角度来考察它们的高下。前人多认为这四首诗中
以杜、岑二诗为优,①为免枝蔓,我们只将杜、岑二诗作对比。这两首诗中的
意象就是慈恩寺塔,①杜、岑二诗对这个意象的营构可谓争胜于毫厘之间,但
① 例如沈德潜推岑诗曰:“登慈恩塔诗,少陵下应推此作,高达夫、储太祝皆不及也。”(《唐诗别裁》
卷一)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卷一中仅选了社、岑二诗,并于岑诗下注曰:“气象阔大,几与少陵一篇并
立千古。”
① 友人陈植锷先生著有《诗歌意象论》,对古代诗歌中的意象作了全面的论述,但我们对“意象”的定义
界说与陈书有所不同,陈书认为:“意象说着眼于修辞和炼句,所谓意象,表现在诗歌中即是一个个语词,
官是诗歌艺术的基本单位。”(第二章《意象的界说》)我们则认为意象是指诗中所写的具体物象,它可
杜诗仍稍胜一筹。岑诗开篇说:“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可谓雄伟不
凡,后面的“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等句极言塔势之高耸,形容极为生
动。杜诗开端说:“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清人施鸿保认为:“塔虽
高,岂可云跨过天上乎?盖亦倒字句,当云‘苍穹跨高标’,谓仰望塔之高,
去天甚近,若天但跨其上也。惟正言之,则句不奇伟,与通首不类,故倒其
字,使人读开首一句即意夺神骇,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也。”(《读杜
诗说》卷一)施氏说杜诗“使人读开首一句即意夺神骇”是对的,但对此句
的意思却理解错了。艺术是允许夸张的,有时还是非夸张不可的,此处正体
现了杜甫“意匠惨淡经营中”的精神,即以极度的夸张创造惊人的诗歌意象。
塔“跨”苍穹,正是极言其高,与后面“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两句互
相呼应。正因为塔已经凌跨苍天,所以登临者才能从北门里面平视(而不是
仰视)北斗七星,而银河的水声也从西边(而不是从上方)传来。也就是说,
登临者已经与星辰河汉处于同一高度,至于他头顶上的塔尖,当然已经跨过
这一高度了。赵翼将“七星”两句称作“冥心刻骨,奇险至十二三分者”,
确是有理由的。
以上说的是“仰观于天”,以下再说“俯视于地”的情况。岑诗中“秋
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漾漾”四句气象阔大,笔力雄
健,“青濛濛”的迷茫景象正是诗人站在想象中的“碍白日”、“摩苍穹”
的高度上下瞰时所应该看到的。可是当岑参写到“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
两句时,他却在不知不觉之中把自己所置身的高度大大地降低了,因为只有
站在一个较低的高度上,才有可能看清楚驰道青槐和玲珑宫馆。所以说,在
创造高塔这个意象时,“青槐”二句与全诗是不统一的。杜诗则不同,它写
俯视的四句:“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与
前面的“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等描写完全合拍。朱鹤龄注“秦山”两
句曰:“秦山谓终南诸山,登高望之,大小错杂,如破碎然。泾渭二水从西
北来,远望则不可求其清浊之分也。”(《杜诗镜铨》卷一引)既然远望山
川已觉模糊,那么近瞰城郭当然也只能看到一片烟雾了。这使我们不能不惊
叹;杜诗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何等奇伟不凡的意象,组成这个意象的各
个部分又是何等地和谐。
在现实世界中,杜、岑等人是站在同一个高度上观察景物的。但是当他
们各自展开想象的翅膀在艺术构思的天地里邀游时,当他们把眼中所见的实
际景象升华为虚构的艺术意象时,却又不在同一个高度上了。就实际情形而
言,当然是岑诗写得较真实,慈恩寺塔虽高,也不过“崇三百尺”(《长安
志》卷八)站在培上是应该能看清地面上的玲珑宫馆的。然而就艺术而言,
杜诗却是更高的真实,它不仅极力夸张了慈恩寺塔之高标耸立,而且有意忽
略视力所及,将塔下景物缩小为不可辨识的“一气”,从而构成了完整的诗
歌意象。
上面所分析的是“慈恩寺塔”这个意象的“象”,下面再看看杜、岑二
人在这个意象上所注入的“意”,也即诗人的感受、情慷及思绪。岑诗处处
注意到慈恩寺塔是一个佛寺浮图,所注入的“意”主要是皈依佛门的志趣。
诗中写此塔“突兀压神州”,正是暗示佛国高于人间,而似乎纯为写景的“秋
以由一个语词构成,也可以由许多语词、甚至许多句子构成,例如韩愈《南山诗》中用二百多句予以刻划
的“南山”,就是一个意象,尽管此诗中并未出现“南山”这个词。
色从西来”四句,既展示了广阔的空间,又展示了悠久的时间,也正是以广
漠无垠的时空来暗示佛法之广大。杜诗也写了诗人登塔的所见所感,但他所
关心的不是佛国而是人间,所以他胸中的忧愁之情与眼中的苍茫之景已经融
为一体。从总体上说,杜、岑二诗都做到了情景交融。但是岑诗结尾所表示
的皈依佛门之希冀与登塔事关系不紧,而杜诗结尾的忧国忧时之语却仍然与
登塔事密不可分,何焯评“回首叫虞舜”以下八句云:“此下意有所托,即
所谓‘登兹翻百忧’也。身世之感,无所不包,却只是说塔前所见,别无痕
迹,所以为风人之旨。”(杜诗镜铨》卷一引)①这段话说得很对,因为眺望
昭陵、骊山都与登塔有关,而“黄鹄哀鸣”等也是在塔上可能见到之景。也
就是说,杜诗中的“意”与“象”的结合已达到了浑然一体、密不可分的程
度,构成了十分浑成的意象。
对于杜诗中那些惊人的意象,诗人叶燮有更为深刻的分析。叶燮在《原
诗》卷二中认为:“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于默会意象之表,
而理与事无不灿然于前者也。”并举了杜诗“碧瓦初寒外”(《冬日洛城北
谒玄元皇帝庙》)、“月傍九霄多”(《春宿左省》)、“晨钟云外湿”(《船
下夔州郭宿雨湿不得上岸别王十二判官》)、“高城秋自落”(《晚秋陪严
郑公摩诃池泛舟得溪字》)为例,且看他对“碧瓦初寒外”一句的分析:“言
乎外,与内为界也,初寒何物,可以内外界乎?将碧瓦之外,天初寒乎?寒
者,天地之气也,是气也,尽宇宙之内,无处不充塞,而碧瓦独居其外,寒
气独盘踞于碧瓦之内乎?寒而曰初,将严寒或不如是乎?初寒无象无形,碧
瓦有物有质,合虚实而分内外,吾不知其写碧瓦乎?写初寒乎?写近乎?写
远乎?使必以理而实诸事之解之,虽稷下谈天之辩,恐至此亦穷矣。然设事
而处当时之境会,觉此五字之情景,恍如天造地设,呈于象,感于目,会于
心。意中之言,而口不能言;口能言之,而意又不可解。划然示我以默会相
象之表,竟若有内有外,有寒有初寒,特借碧瓦一实相发之。有中间,有边
际,虚实相成,有无互立,取之当前而自得,其理昭然,其事的然也。昔人
云:‘王维诗中有画’。凡诗可入画者,为诗家能事,如风云雨雪景象之至
虚者,画家无不可绘之于笔。若初寒内外之景色,即董、巨复生,恐亦束手
搁笔矣。”叶氏认为杜诗中这些意象超越了绘画艺术所能达到的水平,其原
因在于诗人在意象中融入了“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在我们看来,诗
中所体现的“理”和“事”都是客观世界的物象在诗人心中引起的感受,它
们存在于诗人的主观意识之中,也即我们所说的“意”。杜诗的意象所以特
别精警、奇特,就是由于杜甫在意象中注入了特别深刻的“意”。
当然,杜诗中的意象并不都具有“冥心刻骨”的特点,但那些貌不惊人
的意象仍因凝聚着深情远韵而意味隽永。让我们看几个例子:
梦李白二首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
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
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蚊龙得!
其 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
① 按:今本《义门读书记》中未见此语。
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惟悻,孰云网恢恢?
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这两首诗“传出形离精感心事,笔笔神来”(《读杜心解》卷一)。如果说,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的意象以奇警取胜,那么“落月满屋梁,犹疑
照颜色”和“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这两个意象则是颇为平实的,然而
其韵味却更为深永。“落月”二句写的是诗人梦后初醒时的感受:落月的一
缕斜光照在屋梁上,朦胧的月色将梦境与实境连成一体,所以眼前恍惚有一
个李白在,却又自疑犹在梦中,正如陆时雍所云:“是魂是人,是梦是睹,
都觉恍惚无定。亲情苦意,无不备极矣。”(《唐诗镜》卷二一)这首诗描
摹梦境极其逼真,郝敬赞云:“读此段,千载之下,恍若梦中,真传神之笔。”
(《杜诗镜铨》卷五引)而这一段中的画龙点睛之笔正是“落月”二句所构
成的意象。“出门”二句写梦中所见李白的神态,真可谓“曲尽仓皇悲愤情
状”(《杜诗详注》卷七)。李白生平怀才不遇,壮志难酬,所以“白发三
千丈,缘愁似个长”(《秋浦歌十七首》之十五,《李太白全集》卷八)。
如今垂老远滴,当然更是悲愤填膺,虽能在梦中远涉江湖访问知己,然梦境
短促,匆匆告别,故临出门时伸手去搔那满头白发。满腹牢骚、万千心事都
凝聚到“搔白首”这个动作之中,从而活画出一个暮年的李白来。而杜甫对
李白的一腔同情、关切之意也都倾注在这个剪影之中,因为这正是杜甫眼中
(实即心中)的李白。这是何等生动、何等隽永的意象!所以我们认为,这
四句诗分别写了一个平常的感受和一个简单的动作,景象称不上奇特,语言
也甚为朴实,然而它们构成的意象却新颖卓异,堪称是这两首名作中的中心
意象。
杜诗中类似的意象随处可见,美不胜收,例如:“渭北春天树,江东日
暮云”(《春日忆李白》)仅将两地之景平实叙出,然而“写景而离情自见”
(沈德潜《唐诗别裁》卷一○);“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赠卫八
处士》)只写了一顿家常便饭,然体现出好友之间不拘形迹的淳朴友情;“天
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佳人》)仅简单描写了一位女子的服饰举止,
然而“清洁贞正意隐然言外”(沈德潜《唐诗别裁》卷二);“露从今夜白,
月是故乡明”(《月夜忆舍弟》)写寻常之景且明白如话,然而时序之感、
思乡之情皆融于其中;“秋风动哀壑,碧蕙捐微芳”(《壮游》)只写了草
木之调丧,而才人志士埋没草野的深哀巨痛即隐于其间;“霜皮溜雨四十围,
黛色参天二千尺”(《古柏行》)只写了古柏之高大苍老,而正直劲挺的古
柏实即忠贞鲠亮的诸葛亮,二者已合成一个意象;“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
星河影动摇”(《阁夜》)只写夜间的所见所闻,而战乱频仍、身世飘零的
感受被注入了这个意象,等等。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知杜诗意象的最大特点就是氤氲一气地做到了情
景交融。宋人范晞文说:
老杜诗:“天高云去尽,江迥月来迟。衰谢多扶病,招邀屡有期,”上联景,下联
情。“身无却少壮,迹有但羁栖。江水流城郭,春风入鼓鼙,”上联情,下联景。“水流
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景中之情也。“卷帘唯白水,隐几亦青山,”情中之景也。“感
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情景相融而莫分也。“白首多年疾,秋天昨夜凉”,“高风下
木叶,永夜揽貂裘”,一句情,一句景也。固知景无情不发,情无景不生。或者便谓首首
当如此作,则失之甚矣。如“渐渐风生砌,团团月隐墙。遥空秋雁灭,半岭暮云长。病叶
多先坠,寒花只暂香。巴陵添泪眼,今夕复清光。”前六句皆景也。“清秋望不尽,迢递
起层阴。远水兼天净,孤城隐雾深。叶稀风更落,山迥日初沉。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
后六句皆景也。何患乎情少?(《对床夜语》卷二)
范氏说社诗,“景无情不发,情无景不生”是很对的,但他在具体分析杜诗
时将“情”与“景”逐句分开的做法则不可取,因为在杜诗中,“情”与“景”
早已交融、凝聚在意象之中,所以密不可分了。例如“天高云去尽,江迥月
来迟”二句,分明含有开朗欢畅之意,而“江水流城郭,春风入鼓鼙”二句
中更充满对节物时序与乱离社会的深刻感触,何尝是单纯的写景?我们认
为,情景交融是古代诗人营构意象时的共同做法,杜甫的过人之处在于,他
写景特别生动准确,写情特别真挚深至,而情景交融的手法又特别浑然无痕,
所以杜诗中的意象也就达到了最高的艺术境界。
然而杜诗意象还有另一个特点,那就是在细节性的景象中注入巨大深沉
的意蕴。象《北征》那样的一代诗史,其中“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的
山果,“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裋褐”的旧衣、“见那背面啼,垢腻脚不袜”
的娇儿及“移时施朱铅,狼籍画眉阔”的小女,都是极其细微的意象,然而
正是这些细小的浪花和水珠组成了全诗的壮阔波澜,而且这些意象中自身就
疑聚着深沉的时代内蕴,所以意味深长。
那么,为什么杜诗能以细节性的意象表现巨大深沉的意蕴呢?答案就在
下面两句杜诗之中:“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戏题王宰
画山水图歌》)杜甫用这两句话赞扬画家能将万里江山纳入咫尺画幅之中的
匠心,其实杜诗在营构诗歌意象时也具有这个特点。这当然要部分归功于杜
诗语言之精炼,但更主要的原因则在于杜甫善于创造极富典型意义的细节性
意象并省略掉许多不太重要的景象或叙述,从而使诗歌含蓄酝藉而意味深
永,让我们看一些例子。
“夜久语色绝,如闻位幽咽”(《石壕吏》)——当如狼似虎的官吏把
石壕村的老妇抓走后,喧嚣平息了,寂静的夜中隐隐传来了呜咽声,这是这
个意象的表层含义。然而,诗人侧耳倾听,辗转难眠,为这户人家的悲惨遭
遇而痛苦、愤怒,可是自己又无法帮助他们,甚至无法安慰他们,这些曲折
的心理活动也都由这个意象暗示出来了。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鹏空好音”(《蜀相》)——这是诗人谒成
都武侯祠所见到的景象:碧草萋萋,莺声呖呖,秾丽的春色正反衬出饲庙的
荒凉,而且体现出诗人心境的凄凉、寂寞。古代的英雄伟业未成,留下了永
远的遗恨。而今代的英雄又在何处?山河破碎,生民涂炭,安得有德才兼备
之英才如诸葛亮者出来力挽狂澜?这些丰富的思绪、情感都被浓缩在碧草黄
鹏的意象之中。
“漫卷诗书喜欲狂”(《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浦起龙称此诗是社
甫的“生平第一首快诗也”(《读杜心解》卷四),而“漫卷诗书”的意象
极其生动、准确地体现了诗人喜出望外的心情。诗人家贫,除了诗书之外没
有什么家产,所以一旦有了还乡的希望,首先要整理携带的就是书籍。诗人
性喜读书,又是客居无聊,唯以读书消磨时光,所以手不释卷,喜讯传来,
就信手卷起书来。这个细节性的意象给予我们多么丰富的联想!
“瓢弃樽无绿,炉存火似红”(《对雪》)——如果说上面的三个意象
都做到了“以小见大”的话,那么这个意象简直可说是“以无见有”了。至
德元载(756)冬的一个雪夜,诗人在沦陷的长安独自愁坐,眼前仅有空瓢和
寒炉。空瓢寒炉,这是多么索然寡味的景象!然而诗人却用幻想在瓢内斟上
绿酒,在炉中燃起红火,从而使此景象升华成为意味深长的意象,这里面既
包含了诗人对过去的美好时光的回忆,也包含着他对未来幸福的憧憬,因为
在雪夜对炉饮酒意味着温暖、安宁,正是和平生活的象征。
我们再看一首短诗:
江南逢李龟年
歧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①
三、四两句构成一个意象:暮春时节,在江南逢见故人。这个意象仅对重逢
的时、地作了交代,即戛然而止,举凡故人重逢时之场景、举止、感受一概
从略,可谓至简。然而正如黄生所云,“此诗与《剑器行》同意,今昔盛衰
之感,言外黯然欲绝。见风韵于行间,寓感慨于字里,即使龙标、供奉操笔,
亦无以过。”(《杜诗详注》卷二三引)其实所感慨的对象不但有世事沧桑、
人事变迁,而且有年华流逝、异乡飘泊等等,真是一言难尽。由于杜甫这位
老诗人和李龟年这位老歌唱家都经历了四十年来的沧桑变化,都从京城流落
到江南,两人的感慨有着相似的内容,他们在落花时节摹然重逢,事情本身
就足以黯然销魂了,又何须将万干感慨絮絮细说?“落花时节”四字当是即
景书事,然而又好象别有寓意,一切尽在有意无意之间。正由于这个意象具
有极为深远的言外之意,所以这首寥寥四句又平淡如话的小诗竟然使人百读
不厌。
含蓄是中国古代艺术的总体特征之一,对于篇幅有限的古典诗歌来说,
含蓄的作用尤其重要。杜甫对诗歌意象的惨淡经营颇能体现他对于含蓄美的
追求,而他以细节性意象来表现巨大意蕴的努力说明他对于“以小见大”的
艺术辩证法有着深刻的理解。飓尺万里,这就是杜诗意象特别精警动人的原
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