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七律之外,杜甫的五言排律也堪称一绝。我们在第一章第三节曾对
杜甫喜爱五排的情形予以论述,现举一首篇幅较短的作品为例:
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
故旧谁怜我,平生郑与苏。存亡不重见,丧乱独前途。豪俊何人在,文章扫地无。羁游
万里阔,凶问一年俱。白日中原上,清秋大海隅。夜台当北斗,泉路窅东吴。得罪台州
去,时危弃硕儒。移官蓬阁后,谷贵没潜夫。流恸嗟何及,衔冤有是夫。道消诗发兴,心
息酒为徒。许与才虽薄,追随迹未拘。班扬名甚盛,稽阮逸相须。会取君臣合,宁铨品命
殊。贤良不必展,廊庙偶然趋。胜决风尘际,功安造化炉。从容询旧学,惨淡闷阴符。摆
落嫌疑久,哀伤志力输。俗依绵谷异,客对雪山孤。童稚思诸子,交朋列友于。情乖清酒
送,望绝抚坟呼。疟病餐巴水,疮痍老蜀都。飘零迷哭处,天地日榛芜。
首八句写自己与苏、郑二人的交谊及分离后闻其噩耗之经过,接下来十句分
别叙述苏、郑的不幸遭遇,下面十四句追忆二人生前的事迹,最后十二句写
自己流落异地并遥致哀悼之意,意脉流转自如,读之几忘其为排律。清人卢
世曰:“想诗成时,
热泪一涌而出,不复论行点矣,是以谓之哭也。”(《杜诗详注》卷一
四引)诚然,正是由于诗人痛悼故人,悲伤之情不能自己,所以泪墨和书,
一气呵成。然而此诗确为字俪句偶的排律,形式相当严整。首先是对仗工稳:
除了首尾两联外,中间二十联都对得很工,“得罪台州去”以下四句,胡仔
称为“扇对格”,即“第一与第三句对,第二与第四句对”,(《苕溪渔隐
丛话》前集卷九)对法工巧而灵活。其次是章法细密:开头写郑、苏怜我,
末尾写己哭苏、郑,互相呼应、而且开头突兀而起,结尾意接混茫,起结俱
妙。第二段分写苏、郑二人的不幸,先是一句写苏,一句写郑;再一句写苏、
一句写郑;然后是二句写郑,二句写苏,布置极为匀称,又有所变化。这样
的排律真称得上是“思飘云物动,律中鬼神惊”,用元稹的话说,就是“辞
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了。必须指出的是,在杜甫的一
百二十七首五排中,这样的作品为数甚多,有些长达四十韵、五十韵甚至一
百韵的长篇五排也仍有飞动变化之妙,①这真是惊人的艺术壮观。
刘熙载说:“近体气格高古尤难,此少陵五排、五七律所以品居最上。”
又说:“少陵以前律诗,枝枝节节为之,气断意促,前后或不相管摄,实由
于古体未深耳。少陵深于古体,运古人律,所以开阖变化,施无不宜。”(《艺
概》卷二)这两段话说得极好,杜甫所以能在律诗的严整形式中开阖顿挫,
纵意所如,“运古人律”确是其独得之秘。
① 前人对于《秋兴八首》的分析、评论极多,叶嘉莹先生撰有《杜甫秋兴八首集说》一书,长达四十万字,
可参看。
① 例如《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卢世评曰:“此是集中第一首长诗,其中起伏转折,
顿挫承递,若断若续,乍离乍合,波澜层叠,毫无丝痕,真绝作也。”(《杜诗详注》卷一九引)。
五、境界:“凌云解笔意纵横”
大约在代宗宝应元年(762),年过半百的杜甫作《戏为六绝句》,其一
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这是对质信诗赋的高度评价,
也是对杜诗境界的夫子自道。而且,庾信的诗赋确实到了暮年才臻于高境,
可是杜诗却早在诗人中年时就已具有“老成”的特点了。所谓“老成”,不
是一种艺术风格,而是一种艺术境界,其确切内涵即“凌云健笔意纵横”,
也就是能纵心所欲地表现一切内容,传递各种感情,而不受技巧、形式、乃
至题材走向等传统的束缚,变化神妙,浑成无迹。从长安十年开始,杜甫的
诗歌就逐渐接近了这种境界。我们看两夔杜甫入蜀以前所作的诗:
苏端薛复筵简薛华醉歌
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复得之名誉早。爱客满堂尽
豪杰,开筵上日思芳草。安得健步移远梅,乱插繁花向晴昊?千里犹残旧冰雪,百壶且
试开怀抱。垂老恶闻战鼓悲,急觞为缓忧心捣。少年努力纵谈笑,看我形容已枯槁。座中
薛华善醉歌,歌词自作风格老。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何刘沈谢力未工,才
兼鲍照愁绝倒。诸生颇尽新知乐,万事终伤不自保。气酣日落西风来,愿吹野水添金杯。
如渑之酒常快意,亦知穷愁安在哉!忽忆雨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
此诗作于至德二载(757),刘辰翁评曰:“此老歌行之妙,有不自知其所至
者。”(《唐诗品汇》卷二八引)张溍则曰:“纵横排宕中法律井井,想见
得心应手之妙。”(《杜诗镜铨》卷三引)张甄陶亦曰:“极天然,极老到,
真不可及。”(同上)三个说法不同,但意思颇为接近,即意畅笔健,已臻
老成之境。入手便发议论,颇觉突兀,但后面以“爱客”与“善醉歌”分别
承之,意脉清晰。而且这两段的字句不施丹彩,苍劲老健。最妙的是诗人的
思绪两次飞扬远去:第一次思及芳草、远梅,又想到千里冰雪,而“百壶”
句一笔兜回,又回到筵席的题目上来。第二次更是想入非非,“气酣”一句,
笔力何等酣畅!下句云“野水添金杯”,又将思绪拉回,此句貌似无理,但
一则不这样就难以与上句衔接,二则这正可暗示是在无可奈何的境况中的幻
想,故实为无理而妙之句。最后三句竟想到秋井白骨,情极凄惨,可是句子
并无衰飒之气,末句且能振起,而且又以“饮”字扣题。总之,此诗思绪跳
荡飞扬,随意纵横,章法句法也随之变化莫测,真可说是“文章有神”了。
九日蓝田崔氏庄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蓝水远从千涧
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此诗作于乾元元年(758),杨万里评曰:“入句便字字对属。又一句顷刻变
化,才说悲秋,忽又自宽。以‘自’对‘君’甚切,‘君’者,君也。‘自’
者,我也。‘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将一事翻腾作一联,又
孟嘉以落帽为风流,少陵以不落为风流,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蓝水
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今方且雄杰挺拔,
唤起一篇精神,自非笔力拔山,不至于此。‘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
细看。’则意味深长,悠然无穷矣。”(《诚斋诗话》)杨氏此评颇为透彻,
此诗的最大特点就是在律诗的严整形式内能让思绪、意脉纵横自如地飞动,
句中抑扬,翻用典故,都体现了打破传统写法的精神。颈联本该承颔联而下,
此处却笔势陡起,截断众流,章法极为潇洒。尾联意稍颓唐,但诗笔仍很老
健。①
然而,杜诗真正跃入“凌云健笔意纵横”的老成境界是在杜甫入蜀以后,
尤其是在他到夔州以后。宋人对于杜甫的夔州诗特别注意,黄庭坚说:
但熟观杜子美到夔州后古律诗,便得句法简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水深,似
欲不可企及。文章成就,更无斧凿痕,乃为佳作耳。(《与王观复书》之二,《豫章黄先
生文集》卷一九)
好作奇语,自是文章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安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类拔萃。观杜子美到
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与王观复书》之一,《豫
章黄先生文集》卷一九)
朱熹的看法与此针锋相对:
人多说杜子美夔州诗好,此不可晓。夔州诗却说得郑重烦絮,不如他中前有一节诗
好。鲁直一时固有所见,今人只见鲁直说好,但却说好,如矮人看戏耳。①(《朱子语类》
卷一四○)
杜甫夔州以前诗佳,夔州以后,自出规模,不可学。(同上)
杜诗初年甚精细,晚年横逆不可当,只意当处便押一个韵。(同上)
从表面上看,黄庭坚对杜甫的夔州诗极口赞誉,而朱熹对之肆意贬低,正如
水火之不相容。然而清人潘德舆指出:“夫‘横逆不可当’者,风动雷行,
神工鬼斧,即山谷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也。世人不玩朱子‘横逆不可
当’之意,而耳食朱子‘夔州以后自出规模’之说,便疑其老而漫与,率笔
颓唐,无关佳处。”(《养一斋李杜诗话》卷二)潘氏看出“横逆”与“不
烦绳削”实指同一个特征,很有眼光。其实“自出规模”与“横逆不可当”
的意思非常接近,都是说纵意所如,不再遵循传统的诗歌法则。“郑重烦絮”
意即词繁意复,不够精练,①也即率意挥洒,不甚推敲字句的意思,这层意思
也可包含在“横逆不可当”里面。所以我们认为朱熹对夔州诗的批评虽有多
种说法,但其着眼点几乎是重迭的:他认为杜甫晚年作诗不再遵循固有的法
度(尤指“选诗”的法度,详后),也不复着意推敲字句,而是随心所欲地
率意成篇,而这正是黄庭坚大加赞赏的艺术境界。两人的分歧在于:黄认为
这种做法是“自合”,而朱认为是“自出规模”,即“不合”。为什么对同
一种境界有截然相反的评判呢?我们认为这是由于两人采取的标准不同。朱
熹批评夔州诗时有一个明确的参照物,即“选诗”,他说:“李太白始终学
选诗,所以好。杜子美诗好者,亦多是效选诗,渐放手。夔州诸诗,则不然
① 方回解尾句为“仔细看茱萸”(《瀛奎律髓汇评》卷一六)沈德潜则以为“茱萸,酒名,言把酒而看蓝
水、玉山”(《唐诗别裁》卷一三),二说皆通,沈说稍胜,但解茱萸作酒名则为画蛇添足。
① 朱熹此语并非无的放矢,如南宋前期的陈善云:“观子美到夔州以后诗,简易纯熟,无斧凿痕,信是如
弹丸矣。”(《扪虱新话》上集卷一)基本是对黄庭坚观点的复述。
① 《汉书》卷九九:“然非皇无所以郑重降符命之意。”颜师古注云:“郑重,犹言频烦也。”
也。”(《朱子语类》卷一四○)所谓“选诗”,即《文选》中选录的汉魏
六朝诗。②毫无疑问,李、杜二人都是善于学习汉魏六朝诗的,由于汉魏六朝
诗人在诗歌艺术上长期探索的成绩已凝聚在律诗这种新诗体之中,而杜甫显
然比李白更倾心于律诗,所以我们有理由说杜甫之学习“选诗”比李白有过
之而无不及。③但是朱熹说杜甫“渐放手”,也是符合事实的,杜甫的晚期诗
作,确实体现了与“选诗”分道扬镳的倾向。可是为什么这就是不好呢?众
所周知,唐诗虽然是汉魏六朝诗的继续,但就整体成就而言,唐诗毕竟极大
地超越了汉魏六朝诗,这正是文学自身的发展规律所决定的。如果唐代诗人
都“始终学选诗”的话,那么唐诗恐怕会始终停留在初唐的水平上,根本不
可能产生盛唐诗及中、晚唐诗,也就不会有作为一代之胜的唐诗了。朱熹看
出社甫与“选诗”始合终离的关系,目光是敏锐的,但他因此而否定杜甫的
夔州诗,则体现了一种保守的文学观念。黄庭坚评杜甫夔州诗时没有说出明
确的参照物,但事实上他是以宋诗的审美规范作为标准的,“平淡而山高水
深”及“以理为主,理安而辞顺”两句话就透露了个中秘密。从梅尧臣开始,
宋人就视“平淡”为诗美的最高境界。苏轼说:“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
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赵
德麟《侯鲭录》卷八引)黄庭坚所说的“平淡而山高水深”也即“绚烂之极”
的意思,这是北宋诗坛上的共识,而不是黄氏个人的偏嗜。应该指出,虽说
“平淡”的境界要到宋代才成为诗人们自觉地追求的目标,但它作为一种朦
胧的审美理想却早就体现于唐诗甚至是南朝诗歌了。换句话说,对于平淡美
的追求实际上是贯穿于中国古代诗歌的整个发展过程的。①所以黄庭坚对杜甫
夔州诗的赞扬不但体现了历史的目光,而且体现了进步的文学观念,是对杜
诗创新意义的肯定。
现在让我们来看杜甫晚期创作的实际情况。
杜甫晚年时作诗的方式有了很大的变化。一方面,他仍象早年一样在诗
歌艺术上刻苦锤炼,精益求精;另一方面,他开始随意挥洒,漫不经心。用
杜甫自己的话来说,前者就是“颇学阴何苦用心”(《解闷十二首》之七)、
“晚节渐于律诗细”(《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后者则是“老去诗篇浑
漫与”(《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①对于这两种似乎是互相矛盾的写作
态度,仇兆鳌解释说:“律细,言用心精密。漫与,言出手纯熟。熟从精处
得来,两意未尝不合。”(《杜诗详注》卷一八)这样的解释在字面上可谓
周匝,但是从杜甫晚期的创作实际来看,所谓的“漫与”并不仅仅指“出手
纯熟”,而是指超越了“苦用心”、“诗律细”的阶段而进入了纵意所如的
境界。我们先以七律为例对此作一些说明。
七律的格律很精严,这使得它具有整齐、对称的形式美,无论在声调还
是在文字上都是如此。杜甫在七律格律的确立过程中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他
② 由于萧统是梁代人,故《文选》所选诗人中时代最迟的是梁代陆倕(卒于梁普通七年[526]),未及陈、
隋。
③ 近代“选学”名家李详撰有《杜诗证选》一文(载《李审言文集》),对杜诗在语言艺术方面与“选诗”
的渊源关系论之甚详,可参看。
① 参看韩经太《中国诗学的平淡美理想》,《中国社会科学》1991 年第3 期。
① 《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作于上元二年(761),《解闷十二首》作于大历元年(766),《遣闷戏呈
路十九曹长》作于大历二年(767),都是晚期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