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我们在本章第三节中分析过《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
行》等七古名篇在结构上变化莫测的情形,其实杜甫晚期的古诗大多写得纵
横恣肆,即使是五古也是如此。例如《雷》、《火》、《毒热寄简崔评事十
六弟》等诗,通篇铺叙,极力刻划,务求畅尽,不求含蓄。又如《课伐木》、
《催宗文树鸡栅》、《种莴苣》等诗,对生活琐事细细叙述,“郑重烦絮”。
这些诗都写得老健苍劲,意之所到,笔亦随之,不象杜甫早期的诗那样讲究
章法布局。我们再看两首篇幅较短的七古:
短歌行赠王郎司直
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我能拔尔抑塞磊落之奇才。豫章翻风白日动,鲸鱼跋浪沧溟
开。且脱佩剑休徘徊。西得诸侯掉锦水,欲向何门趿朱履?仲宣楼头春色深,青眼高歌
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缚鸡行
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虫鸡于人何厚
薄,吾叱奴人解其缚。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前一首诚如卢世所评,“突兀横绝,跌宕悲凉”(《杜诗详注》卷二一引)
仇兆鳌分析说:“上下各五句。于五句中间,隔一韵脚,则前后叶韵处,不
见其错综矣。此另成一章法。”其实此诗之妙正在于无章法,开始两句长达
十一字,句子冗长而音节急促,抑塞历落的感情倾泻而出。第五句和第十句
单押韵,也是随意起落,完全是一种不拘绳墨的写法。如果说前一首的语言
还相当遒丽,尚未臻于平淡之境的话,那么后一首则已风花落尽,纯以老笔
思理取胜了。何焯评曰:“句句转。”(《义门读书记》卷五二)的确,此
诗在语言上故作枯率之笔,叙事也极其简练率真,然而思理却曲折入胜,尾
句尤妙,宋人陈长方云:“古人作诗,断句则旁入他意,最为警策。”(《步
里客谈》卷下)所举例子即此诗。为什么尾句旁入他意就为“警策”呢?明
末俞瑒评此诗云:“结语有举头天外之致。”(《杜诗镜铨》,卷一五引)
也就是说突然转入一个较高的境界,而在逻辑上切断与前面的联系,意脉的
突然断裂当然会在读者的期待心理上产生紧张,从而发人深省。此诗前面七
句都是写“鸡虫得失”,琐琐屑屑,使人心烦意乱,尾句突然转入一个寥阔
开朗的境界,暗示着只要在精神上处于超脱的境地,患得患失的世俗思虑都
可消除。这种洗净了绮丽色泽,只剩下筋骨思理的诗,体现着平淡、老健的
美,实已逗露出宋诗的风貌。无怪黄庭坚要对之大为赞赏,并一再仿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