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的景象(见第一章第四节),所以他对玄宗怀有很深的感情,也抱有很大
的希望。对杜甫来说,忠君的目的是施行仁政,所以忠君与爱民是一致的。
① 贞观年间,魏征曾上疏太宗,提出了“君为尧舜,臣为稷契”的政治理想。(详见《贞观政要》卷三《君
臣鉴诫》),这对杜甫很可能是有所影响的。
② 《旧唐书?高祖本纪》:“高宗上元元年八月,上尊号曰‘神尧皇帝’。天宝十三载二月,上尊号‘神
尧大圣大光孝皇帝’。”
诗人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自明心迹,先说“穷年忧黎元,叹息
肠内热”,继言“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在《壮游》中追忆丧乱,说
“上感九庙焚,下悯万民疮”;在《同元使君〈舂陵行〉》中赞扬元结,则
说“致君唐虞际,淳朴忆大庭。何时降銮书,用尔为丹青。狱讼永衰息,岂
椎偃甲兵。悽恻念诛求,薄敛近休明。”他不是把忠君与爱民的关系说得很
清楚吗?
正因为忠君的目的是施行仁政,所以当皇帝荒淫无道时,杜甫就毫不掩
饰地表示出不满、讥讽,虽然他不可能公然反对皇帝,但杜诗中对黑暗朝政
的批判却是入木三分的,而且这种批判常常不把皇帝排除在外。例如杜甫对
天宝年间的穷兵默武极为不满,而“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兵
车行》)、“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前出塞九首》之一)、“古人
重守边,今人重高勋。岂知英雄主,出师亘长云”(《后出塞五首》之三)
等句都直接把批判的予头对准着玄宗,何尝因忠君而为尊者讳?再如玄宗沉
湎酒色、骄纵外戚以致朝政昏乱,这
在杜诗中受到彻底的揭露,如“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同诸公
登慈恩寺塔》)、“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
字》)、“落日留王母,微风倚少儿”(《宿昔》)等,而“忆昔南海使,
奔腾献荔枝。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病橘》)和“云壑布衣鲐背死,
劳人害马翠眉须”(《解闷十二首》之十二)对劳民伤财以供杨妃穷奢极欲
之事的揭露,也都是直指玄宗的。甚至连肃宗之惧内,也没有逃过诗人的讥
刺:“张后不乐上为忙!”(《忆昔二首》之一)除了锋芒毕露的批判之外,
还有许多杜诗表面上是颂圣,骨子里是讥刺,例如《能画》咏安史乱前之玄
宗:“政化平如水,皇明断若神”,语似颂扬,然而此诗前几句是“能画毛
延寿,投壶郭舍人。每蒙天一笑,复似物皆春”,可见“政化”云云,正是
讽刺玄宗自以为政化皇明,从而恣意享乐。又如《奉赠卢五丈参谋琚》咏代
宗:“天子多恩泽,苍生转寂寥”,既有下句,则上句只可能是讥刺皇帝之
假仁假义!
所以我们认为,杜甫的忠君意识确实很强烈,其中也确实有一些愚忠的
成分,但是更值得注意的是:杜甫忠君的实质是要“致君尧舜”,其目的是
实行仁政,因此对无道之君能予以批判。①前者是杜甫等同于普通的封建士大
夫之处,后者才是杜甫的独特思想风貌。前者是封建时代在一位士大夫心头
投下的阴影,后者才体现出这位伟大诗人的理性光辉。我们有什么理由渲染、
强调前者而对后者却轻描淡写乃至视而不见呢?难道我们今天重视杜甫、研
究杜甫,是首先把他看作一位封建士大夫而不是看作一位伟大的诗人吗?
还有一个问题也需要梢予论析。在安史之乱爆发以后,杜甫对皇帝寄予
殷切的期望,一再称颂他们是中兴之主,肃宗是“宣光果明哲”(《北征》),
代宗也是“周宣汉武今王是”(《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十二
首》之二),但事实上肃、代二宗皆甚为昏庸。甚至对一手酿成安史之乱的
玄宗,杜甫也常常怀念:“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韦
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金粟堆南木已拱”(《观公孙大娘弟子
舞剑器行》)。玄宗的生日也使他感慨不已:“自罢千秋节,频伤八月来”
① 萧涤非先生说:“与其说杜甫是‘一饭未尝忘君’,不如说他是‘一饭未尝忘致君’。什么是‘致君’?
那就是变坏皇帝为好皇帝,干涉皇帝的暴行。”(《杜甫研究》第48 页)我们同意这种看法。
(《千秋节有感二首》之一)。对于这种情形,当代学者也往往认为是“愚
忠”。①然而我们认为对此应作具体分析。在封建社会中,皇帝往往被看成国
家的象征,所以对于封建士大夫来说,忠君与爱国是完全一致的。而在外族
入侵、国家危亡时,皇帝的这种象征意义就更显著了。②安史之乱是带有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