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争性质的叛乱(参看第一章第二节),后来唐王朝又再三受到回约、吐蕃
等外族入侵的威胁,杜甫在那种历史条件下对皇帝的感情,③显然极大程度地
包含着爱国主义的因素,我们对之不宜轻易地予以否定。
① 参看罗宗强《李社论略》第57 页。
② 例如北宋的徽,钦二宗是荒淫无道的亡国之君,但当他们被金兵俘虏北去后,却在爱国的士大夫中引起
了广泛的同情和思念,吕本中诗云:“洒血瞻行殿,伤心望虏营。”《丁未二月上旬四首》之四,《东莱
先生诗集》卷一一)陈与义诗云:“龙沙此日西风冷,谁折黄花寿两宫?”(《有感再赋》,《陈与义集》
卷一七)显然这种感情是不宜简单地贬为“愚忠”的。
③ 杜甫将肃宗、代宗比作前代的中兴之主,其实不过是表示了对唐帝国中兴的愿望,正如《忆昔二首》之
二所云:“周宣中兴望我皇!”
五、知本察隐的政治器识
那么,杜甫致君尧舜的政治理想有哪些具体的内涵呢?择其要者,有如
下三端:
一是君臣修德,他说:“君臣重修德,犹足见时和。”(《伤春五首》
之五)修德的主要做法是:君要善于纳谏:“先朝纳谏净,直气横乾坤”(《别
李义》)、“端拱且纳谏,和风日冲融”(《往在》)。臣要勇于谏净:“千
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鳞峋。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折
槛行》)
二是减少战争,让人民过和平生活。杜甫对战争的态度是十分鲜明的,
对于唐王朝穷兵默武的开边战争,他坚决反对,《兵车行》、《前出塞九首》
等诗就是明证。对于唐王朝平定叛乱及抵御外族入侵的战争,他坚决支持,
这在《喜闻官军已临贼境二十韵》、《观安西兵过赴关中待命二首》、《警
急》、《西山三首》等诗中体现得很清楚。在国家的统一不受分割的前提下,
杜甫坚决主张息兵罢战。乾元元年(758),杜甫看到安史之乱即将敉平,作
《洗兵马》以抒愿:“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大历四年(769),
垂暮的诗人又作《蚕谷行》:
天下郡国向万城,无有一城无甲兵。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
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沱,男谷女丝行复歌!
三是薄赋轻谣,减轻农民的负担。杜甫认为“俭德”是治国之本:“文
王日俭德,俊乂始盈庭”(《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借问悬车守,
何如俭德临?”(《提封》)“俭德”即节用爱民,减轻租赋,所以他又说:
“薄敛近休明。”(《同元使君舂陵行》)面对着现实中的急征暴敛,诗人
不断地予以愤怒的谴责:“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
城阙!”(《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籺窄!”
(《驱竖子摘苍耳》)“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岁晏行》)
“征戍诛求寡妇哭,远客中宵泪沾臆!”(《虎牙行》)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苛政是逼迫人民挺而走险的根本原因:“不过行俭德,盗贼本王臣!”(《有
感五首》之三)他大声疾呼:“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宿花石戍》)
对于社甫的这些政治主张,《新唐书》本传谓之“好论天下大事,高而
不切”。若用今人的话来说,就是“迂阔”。①我们认为,由于杜甫一生中始
终没有实现其政治主张的机会,所以除了在肃宗朝一度直言进谏之外,上述
政见都处于理想的状态。凡是理想,总与现实有一定的距离,理想越是远大、
崇高,它与现实的距离也就越大。社甫的这些政治主张其实就是儒家的政治
主张,也是漫长的封建社会中进步政治家们共同的理想。我们读《论语》、
《孟子》,读《贞观政要》中所载魏征之言,读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
书》,都能感到它们与杜甫的主张有强烈的相似之处。发人深省的是,从孟
子以来,这些政治家也常被世人目为“迂阔”。孟子“遂以儒道游于诸侯,
思济斯民。然由不肯在尺直寻,时君咸谓之迂阔于事,终莫能听纳其说。”
(《赵岐《孟子题辞》,《孟子注疏》卷首)魏征劝唐太宗行仁政,有人攻
① 例如罗宗强先生就持这种观点,见《李杜论略》第61、62 页。
击他“书生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见《资治通鉴》卷一九三),
所以王安石在《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临川
先生文集》卷三九)中说:“然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今之议者
以为迂阔而熟烂者也。? .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犹今之世也。魏文正公之
言,固当时所谓迂阔而熟烂者也。”他还在《孟子》一诗中深情地说:“沉
魄浮魂不可招,遗编一读想风标。何妨举世嫌迂阔,故有斯人慰寂寥。”(《临
川先生文集》卷三二)如果我们承认孟子、魏征、王安石的政治主张在封建
社会中具有进步意义的话,那么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地肯定杜甫的相同主张
呢?①
如果说上述内容只是一些纲领性的政治原则,而且都是儒家学说的阐
发,所以“高而不切”的话,那么杜甫还有许多关于当时的朝政国事的意见,
却是非常的切实、具体,因而常常受到历代注家的赞叹。例如至德二载(757)
春,叛将史思明等合兵围攻太原,杜甫作《塞芦子》诗,主张迅速扼守芦子
关以阻止叛军西犯,王嗣奭评曰:“此篇直作筹时条议,刽切敷陈,的见情
势,真可运筹决胜。”(《杜诗详注》卷四引。按:今本《杜臆》中未见此
语)又如广德元年(763),杜甫作《有感五首》,其二对河北降将李怀仙等
仍被任命为诸镇节度使深表不安,希望收集诸镇以实关中,仇兆鳌评曰:“此
最当时大计,唯此计不行,而后有吐蕃之陷京,怀思之犯阙,不胜纷纷之事
矣。考大历八年,子仪入对,谓河南等镇,殚屈禀给,未始蒐择。请追赴关
中,勒步队,示金鼓,则攻必破,守必全,久长之策也。公之熟筹时事,正
与汾阳意同。”(《杜诗详注》卷一一)其三对宦官程元振建议迁都洛阳表
示反对,钱谦益笺云:“自吐蕃入寇,车驾东幸,天下皆咎程元振。又以子
仪新立功,不欲天子还京,劝帝且都洛阳以避蕃寇。代宗然之。子仪? .附
章论奏,代宗省表垂涕,亟还京师。其略曰:‘东周之地,久陷贼中。? .
险不足恃,适为战场。明明天子,躬俭节用,苟能黜素餐之吏,去冗食之官,
抑竖刁、易牙之权,任蘧瑗、史之直,则黎元自理,盗贼自平。中兴之功,
句月可冀。’公诗云? .,正括汾阳论奏大意。”(《钱注杜诗》卷一二)
郭子仪是肃、代二朝的社稷之臣,杜甫的某些主张竟与之不谋而合,①这说明
杜甫对军国大事能提出相当高明的切实措施,并不一味地“高而不切”。
当然,杜甫的政治才识更重要地体现为,他对当时尚未发生的政治事变
的预见具有惊人的准确性。当安史之乱尚未爆发,唐王朝还呈现着花团锦簇
的虚假繁荣时,杜甫已敏锐地感到了大动乱的逼近。天宝年间唐王朝的开边
战争频繁不断,有时还取得暂时的胜利,这在时人眼中也许是国力强盛的表
现,可是杜甫却看到了内郡调弊、人悲鬼哭的阴惨景象。②玄宗奢侈骄淫,杨
氏兄妹游宴无度,这在时人眼中也许是歌舞升平的象征,可是社甫却看到了
① 这种政治主张如能付诸实施或部分付诸实施,是可以产生积极效果的,魏征对贞观之治的贡献就是明证。
当然,在杜甫的时代,这种主张距离现实较远,但是作为一种理想,它根本没有必要为迁就黑暗现实而降
低自身的高度。
① 钱笺“ 括”云云,实乃不谋而合之意。因为杜甫当时正处僻远的梓州,不可能很快就知道郭子仪给朝
廷的奏章的内容。
② 例如天宝十载(751)鲜于仲通伐南诏丧师后,杨国忠复命李宓南征。杜甫《兵车行》对此进行了批判,
可是高适、储光羲等人却作诗对此大加颂扬,参看周勋初先生《杜甫身后的求全之毁和不虞之誉》(载《文
史探微》)。
奸臣弄权、外戚乱政的动乱征兆。对于安禄山“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
(《后出塞五首》之四)的骄横表现,杜甫曾多次预言即将发生藩镇叛乱的
危险。除了对安史之乱这个大事变的酿成、发生洞若观火之外,杜甫对于一
些次要的历史事件也有先见之明。如安史之乱发生以后,唐王朝为了迅速平
叛,向回绝借兵。杜甫对此深以为忧,在《北征》、《留花门》等诗中表示
了他的忧虑。又如杜甫人蜀路经剑门,对那里地势险峻颇怀隐忧。后来,勇
悍善战的回纥兵果然成为唐王朝的心腹之患,形势险要的蜀地也果然成为军
阀割据的巢穴。对于玄、肃二朝出现的乱兆,清初王夫之在《读通鉴论》卷
二二、卷二三中曾为之条分缕析,如云:“无故而若大患之在边,委专征之
权于边将,其失计固不待言矣”;“邪佞进,女宠兴,酣歌恒舞,? .度量
有涯,淫溢必泛,盖必然之势矣”;“借援夷狄,导之以踩中国,因使乘以
窃据,其为失策无疑也”,等等,都与杜甫所言者若出一人之口。一位诗人
在历史事件发生之前所作的预言竟与后代学者的分析不谋而合,这是何等的
远见卓识!
对于社甫的政治才能,历来有两种看法。第一种看法是杜甫仅仅“好论
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并无实际的政治才能。第二种看法正好相反,宋人
郭印称杜甫:“诗中尽经济,秋毫未设施。”(《草堂》,《云溪集》卷三)
朱翌则称杜甫:“凄其忧世心,妙若医国扁。”(《读杜诗至减米散同舟路
难思共济舟人偶来告饥似诗谶也》,《永乐大典》卷八九六弓《灊山集》)
陆游更慨叹说:“看渠胸次隘宇宙,惜哉千万不一施!? .后世但作诗人看,
使我抚几空嗟咨!”(《读杜诗》,《剑南诗稿》卷三三)清人蒋士铨亦有
同感:“先生不仅是诗人,薄宦沉沦稷契身。”(《南池杜少陵祠堂》,《忠
雅堂诗集》卷二)今天的学者中也有人认为杜甫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代名臣。①
我们认为,历史是不能逆转、假设的,既然历史没有给予社甫以施展政治才
能的机会,我们也就无从判断他到底能否成为社稷之臣。我们的看法是:杜
甫对于政治确实具有相当高明的见解,体现了既深知治本又善察隐患的政治
器识。但是与其说他是一个有经世之才的政治家,宁可说他是一位观察力极
其敏锐的诗人。与其说他对某些历史进程的预见体现了他的政治才能,宁可
说那体现了一种忧患意识。安史之乱发生以后,杜甫曾多次预言叛乱即将被
敉平,预言唐王朝即将出现中兴的局面,②然而都没有料中。所以他在晚年痛
心地说:“江边老翁错料事,眼暗不见风尘清!”(《释闷》)可见他的某
些预言也只是表示了诗人的主观愿望,而不一定是审时度势的结论。既然杜
甫准确地预见到的事变全是国家和人民的祸患,他所提出的政治措施也主要
是对国家祸患的挽救之方,我们就有理由肯定那主要是由于他怀有一种深
广、沉重的忧患意识,一个时时刻刻在忧国忧民的诗人当然比一般人更容易
觉察到国家祸患的隐伏滋生。
① 参看祁和晖、谭继和《能臣之才,良臣之节——论杜甫的政治器识和节操》)(《草堂》1986 年第1 期)、
《杜甫被埋没了的本质——论少陵瑚琏资质与上乘政治器识》(《草堂》1987 年第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