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六节中已经论述过,杜诗的主体风格是沉郁顿挫,而忧国忧民的忧
患意识就是这种风格最本质的内涵,也是它形成的基础。终杜甫的一生,除
了裘马清狂的青年时代之外,几乎无时不在忧患之中。黄庭坚题杜甫画像说:
“中原未得平安报,醉里眉攒万国愁。”(《老杜浣花溪图引》,《山谷外
集》卷一六)后人以为这两句诗“状尽子美平生矣”(俞文豹《吹剑三录》),
当我们读到“登兹翻百忧”(《同诸公登慈恩寺塔》)、“忧端齐终南”(《自
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多忧增内伤”(《入衡州》)、“独立万端
忧”(《独立》)之类的诗句时,浮现在眼前的不正是一位“醉里眉攒万国
愁”的老人吗?
屈原生前为楚国的安危日夜忧虑,在他自沉五十年之后,楚国果然被秦
国吞并了。贾谊生前虽未得重用,但后来“谊之所陈略施行矣”(《汉书?贾
谊传》),他为之痛哭流涕的祸萌终于被朝廷逐一消灭,汉王朝由“文景之
治”进入了鼎盛的武帝时代。而社甫则亲身经历了他所忧惧的巨大灾难,亲
眼看到了唐帝国由极盛转入衰微。也就是说,杜甫与屈、贾的时代不同,其
忧世预言与历史实际进程相符合的程度也不一致。但是杜甫与屈、贾有重要
的共同点:他们都怀着对国家、人民的命运的巨大关切,都具有对于现实生
活的深邃的洞察力,因而都能够敏锐地觉察到当时社会中各种形式的隐患。
这种对于历史演变的深刻预感和忧患意识是难以为常人所理解的,所以屈原
的忠谏始终不被楚王采纳,贾谊遭到绛、灌之属的谗毁,杜甫则除了谏房琯
一事引起肃宗大怒之外,根本没有机会让朝廷听到他的声音。于是,他们在
当时就处于一种非常孤独的境地。屈原悲叹:“国无人莫我知兮!”(《离
骚》)贾谊说:“国其莫我知,子独壹郁其谁语?”(《吊屈原赋》,《汉
书?贾谊传》)杜甫也说:“众宾皆醉我独醒”(《醉歌行》)、“向来忧
国泪,寂寞洒衣巾。”(《谒先主庙》)这种深沉的孤独感主要地不是由于
自己的才能、品德不为社会所承认,而是由于拳拳忠忱和侃侃谠言不被社会
所接受。所以要抗拒这种孤独感,仅靠对自己的天赋、操守的孤芳自赏是远
远不够的,只有对国家、人民的命运怀有强烈的责任感,对自己的事业、理
想怀有强烈的自信心,才能产生足以抗拒这种孤独感的精神力量。我们在第
二节中说过,杜甫对国家、人民怀有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一生穷愁潦
倒,但他“忧在天下,而不为一己失得”(黄彻《溪诗话》卷一○),直
到晚年飘泊西南时仍壮心不已:“济时敢爱死?寂寞壮心惊!”(《岁暮》)
正是这种责任感和使命感构成了杜甫的精神支柱,使他能够承担起人间的一
切苦难和忧患,既没有佯狂避世,也没有遁入空门。
由此可见,杜甫的忧患意识既来源于孔、孟的思想体系,也来源于屈、
贾的文学传统。这种忧患意识与对国家、人民的责任感是相辅相成、融为一
体的。正因为杜甫怀有强烈的责任感,所以他更能洞察国家、人民的隐患祸
萌,从而具有更深广的忧患意识。反之,正因为杜甫具有深广的忧患意识,
他就更强烈地希望为国家、人民排忧解难,从而产生更强烈的责任感。在杜
甫心中,本来是低沉压抑的忧患意识已升华成为一种非常积极、非常坚毅的
精神力量。阮籍《咏怀诗》中的忧患意识给读者带来的主要是压抑和绝望,
而杜诗中的忧患意识却能给读者带来激昂和希望。所以风格沉郁的杜诗对于
后代读者产生了巨大的鼓舞作用,成了志士仁人从中汲取精神力量的源泉。
宋人范仲淹主张“先天下之忧而忧”(《岳阳楼记》,《范文正公集》卷七),
清初顾炎武认为“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日知录》卷一三《正
始》),都可视为这种忧患意识的不同表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