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学史观之一:“别裁伪体亲风雅”
当唐代诗人登上诗坛时,他们面临着十分丰厚的文学遗产。如何对待这
份遗产?这是他们无可回避的一个问题。由于这份遗产丰富多采,所以在一
段时期内使人眼花缭乱,不知所措,顾小失大和买犊还珠的事也时有发生。
显然,要使文学遗产真正成为诗歌继续发展的起点、动力而不是包袱、阻力,
必须有正确的文学史观作为指导。从初唐到盛唐,诗歌的发展正是与文学史
观的发展同步进行的。人们在谈到这个过程时,往往过分强调陈子昂的历史
作用。其实,杜甫在这方面的理论贡献要比陈子昂更为重要。
早在贞观年间,唐太宗与他的大臣们就多次提出了反对绮靡文风的主
张。如果说太宗的言论还是泛指文学史上的浮华之文的话,①那么魏征等人在
修史时所发的议论正是对准南朝诗赋的绮靡风气的。②然而正如罗宗强先生所
说,太宗、魏征他们立论的着眼点是政治而不是文学,他们关心的是绩靡文
风会导致朝政昏乱乃至国家覆亡,而不是文学本身应该如何发展。③所以他们
在理论上尽管对南朝文风颇多批评,但在创作上却依然随波逐流。例如太宗
的诗今存近百首,其中多数是风骨荏弱、辞采绮丽之作,正是南朝诗风的继
续。从文学自身的角度对绮靡文风进行反省的首推“初唐四杰”。四杰的理
论中虽然仍有与太宗、魏征等人相同的观点即从国家安危的角度来反对绮靡
文风,但他们对此已不再那么强调了。例如他们批评上官仪等人:“龙朔初
载,文场变体,争构纤微,竞为雕琢。揉之以金玉龙凤,乱之以朱紫青黄,
影带以狥其功,假对以称其美,骨气都尽,刚健不闻。”(杨炯《王勃集序》,
《杨盈川集》卷三)就完全是从文学自身的利弊立论的。与此同时,四杰的
诗歌题材也从宫廷扩大到江山朔漠,体现出与南朝诗风分道扬镳的最初努
力。等到武后垂拱年间(685—688),陈子昂就大张旗鼓地对南朝诗歌进行
批判:“汉魏风骨,晋宋莫传。? .仆尝暇时观齐梁问诗,彩丽竞繁,而兴
寄都绝,每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与
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陈伯玉文集》卷一)陈子昂的历史功绩在于,他
既把批判的矛头准确地指向齐梁诗风,又树立了“汉魏风骨”的学习典范,
有破有立,不但提高了其理论的品位,而且增强了它对当时诗坛的实际指导
意义。从初唐到盛唐,诗歌的发展至少是部分地沿着陈子昂指出的方向前进
的。所以盛唐诗人如王维、高适、岑参等都崇尚建安诗歌,而李白的名句“自
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古风五十九首》之一,《李太白全集》卷一)
其实也正是陈子昂观点的韵文复述。
杜甫对陈子昂怀有深深的敬意。宝应元年(762)夏,杜甫在绵州作《送
梓州李使君之任》说:“遇害陈公殒,于今蜀道怜。君行射洪县,为我一潸
然!”是年冬,杜甫来到射洪(今四川射洪),瞻仰了陈子昂的遗迹,作诗
① 唐太宗所说的“浮华之文”既指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等人的诗文,也指司马相如、扬雄的赋作,
详见《贞观政要》卷七与《帝京篙序)((全唐诗》卷一)。
② 参看魏征《陈书?后主本纪后论》、《隋书?文学传序》、李百药《北齐书?文苑传赞》、令狐德棻《周
书?王褒庾信传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