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杜甫对许多南朝诗人都很推崇,时时有诗咏及他们:
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
飞动摧霹雳,陶谢不枝梧。(《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
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解闷十二首》之七)
谢脁每篇堪讽诵。(《寄岑嘉州》)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春日忆李白》)
不复见颜鲍。(《遣怀》)
高岑殊缓步,沈鲍得同行。(《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
流传江鲍体,相顾免无几。(《赠毕四曜》)
这些诗句有的是直抒己见,有的是借古人以赞美友人的诗才,但同样都流露
了社甫对南朝诗歌的赞赏。陶渊明、谢灵运、颜延之、鲍照、沈约、江淹、
谢脁、何逊、阴铿、庾信,几乎是一份完整的南朝优秀诗人的名单!这里特
别值得一提的是杜甫对庾信的看法。庾信其人在生前虽然名高一时,但自隋
末开始,一直受到严厉的批评。王通《中说?事君篇》说:“徐陵、庾信,
古之夸人也,其文诞。”①魏征《隋书?文学传》中说:“徐陵、庾信,分路
扬镳。其意浅而繁,其文匿而采,辞尚轻险,情多哀思。”令狐德棻《周书?王
褒庾信传论》中更说:“然则子山之文,发源于宋末,盛行于梁季。其体以
淫放为本,其词以轻险为宗,故能夸目侈于红紫,荡心逾于郑卫。昔扬子云
有言:‘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若以庾氏方之,斯又词赋之
罪人也。”以后王勃、卢藏用等人也都“徐、庾”并斥,①直到杜甫的时代人
们还在嗤点庾信的作品。为什么人们对六朝文学的批评集矢于庾信呢?上引
令狐德棻的话颇能说明问题:庾信的诗赋句式整齐、音律和谐、辞采绮丽、
典故繁密,在艺术上堪称是六朝文学的代表。当人们批评南朝文学“绮丽”
时,庾信当然要首当其冲了。由于同样的原因,当杜甫要为六朝文学的艺术
成就翻案时,也就对庾信给予特殊的关注。除了誉其“清新”外,社甫还在
《戏为六绝句》之一中专咏庾信: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
杜甫在《咏怀古迹五首》之中还说:“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可证此诗中“文章”兼指诗、赋而言。我们知道,庾信入北以后文风发生了
较大的变化,虽说早期的绮靡诗风并未绝迹,但他毕竟写出了《拟咏怀诗二
十七首》与《哀江南赋》等面目一新的作品。显然,杜甫对庾信的评价是顾
及整体、抓住本质的,而令狐德棻的批评则多少是出于对南朝文学的偏见。
正因为杜甫在整体上重视南朝诗歌的成就,所以他极为重视《文选》。他自
称:“续儿诵文选”(《水阁朝霁奉简云安严明府》),又教导儿子要“熟
精文选理”(《宗武生日》),而《文选》虽然是一部通代的总集,但其中
入选作品较多的作家大多是南朝人。①那么,杜甫对于南朝诗歌是不是毫无批
① 《中说》一书真伪难定,但书中观点当是反映了隋末、唐初人的看法。
① 分见《上吏部裴侍郎启》(《王子安集》卷八》、《左拾遗陈子昂文集序》(《全唐文》卷二三八)
① 《文选》中人选作品较多的十名作家依次为:陆机六十篇(《演连珠》五十首作一篇计入)、江淹三十
五篇、曹植三十二篇(《七启》八首作一篇计入》、谢灵运三十二篇、颜延之二十六篇、谢脁二十三篇、
判呢?当然不是,他对于南朝文学的淫靡不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恐与齐
梁作后尘!”(《戏为六绝句》之五)所以冯班说:“千古会看齐梁诗,莫
如杜老。晓得他好处,又晓得他短处。他人都是望影架子话。”(《钝吟杂
录》卷四)
其次,杜甫在借鉴前人的清辞丽句时目光并未局限于南朝,他对于“惊
采绝艳”(《文心雕龙?辨骚》)的楚辞也给予极高的评价。自初唐以来,
论者在批评南朝浮靡文风时常常株连到楚辞,王勃云:“自微言既绝,斯文
不振,屈、宋导浇源于前,枚、马扬淫风于后。? .故魏文用之而中国衰,
宋武贵之而江东乱。虽沈谢争鹜,适先兆齐梁之危;徐庾并驰,不能免陈周
之祸。”(《上吏部裴侍郎启》,《王子安集》卷八)就是颇有代表性的观
点。直到杜甫的时代,许多人仍持这种看法,例如贾至云:“三代文章,炳
然可观。洎骚人怨靡,扬马诡丽,班、张、崔、蔡、曹、王、潘、陆,扬波
扇飚,大变风雅。宋、齐、梁、隋,荡而不返。”(《工部侍郎李公集序》,
《全唐文》卷三六八)李华云:“屈平、宋玉,哀而伤,靡而不返,六经之
道遁矣。”(《赠礼部尚书清河孝公崔沔集序》,《全唐文》卷三二五)独
孤及云:“尝谓扬、马言大而迂,屈、宋词侈而怨。沿其流者,或文质交丧,
雅郑相夺,盍为之中道乎。”(《唐故殿中侍御史赠考功郎中萧府君文章集
录序》,《全唐文》卷三八八)即使是推崇“屈平词赋如日月”(《江上吟》,
《李太白全集》卷七)的李白,也难免受这股思潮的影响,写下了“正声何
微茫,哀怨起骚人。扬马击颓波,开流荡无垠”(《古风五十九首》之一,
《李太白全集》卷一)的句子。这种观点本是从南朝的复古主义文学思想发
展而来的,①由于唐人对于长期流行的淫靡文风有更痛切的反省,所以表达的
语气也更加激烈。可是这种观点显然比陈子昂否定南朝诗歌艺术的观点更为
偏颇,因为它否定的对象实际上是古代文学中堪与《诗经》相提并论的一个
源头。当时只有杜甫对《楚辞》采取了正确的态度。在杜甫看来,《楚辞》
与《诗经》一样,是文学遗产中最为光辉的典范,“风骚共推激”(《夜听
许十一诵诗爱而有作》)、“文雅涉风骚”(《题柏大兄弟山居屋壁二首》
之一)、“劣于汉魏近风骚”(《戏为六绝句》之四)、“有才继骚雅”(《陈
拾遗故宅》)等诗句都将“骚”与“风”、“雅”并称,就清楚地说明了这
一点。所以,杜甫对《楚辞》的主要作家屈原、宋玉怀有深深的敬意,“先
生有才过屈宋”(《醉时歌》)、“不必伊周地,皆登屈宋才”(《秋日荆
南述怀三十韵》),言下之意屈、宋就是才士的代名词。当杜甫晚年飘泊西
南,来到屈、宋的故乡时,更是时时咏及:“若道土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
原宅?”(《最能行》)“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
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咏怀古迹五首》之二)我们知道,与《诗经》
相比,《楚辞》的语言更瑰丽,想象更丰富,也就是更有文采。所以刘勰说:
“《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辨》,绮靡以伤情。
《远游》、《天问》,瑰诡而惠巧。《招魂》、《招隐》,耀艳而深华。? .
故能气往铄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文心雕龙?辨骚》)
潘岳二十二篇、任昉二十一篇、鲍照二十篇、沈约十七篇。除陆、曹、潘三人外都是南朝作家,而且这三
人的诗文在艺术上正是南朝文学的先声。
① 《文心雕龙?宗经》云:“楚艳汉侈,流弊不还。”裴子野《雕虫论》云:“悱恻芳芬,楚骚为之祖;
靡漫容与,相如扣其音。由是随声逐影之俦,弃指归而无执。”(《全梁文》卷五三)
这样,在那些一味主张复古的人看来,《楚辞》偏离了儒家文学思想的规范,
而且是后代绮丽文风的厉阶。这显然是一种保守的、落后的文学史观。杜甫
则不然,他把《楚辞》对《诗经》的踵事增华看作是文学发展的正常情形(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