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本章第三节),在肯定《楚辞》思想意义的同时,对于其“惊采绝艳”的
艺术特征也予以高度的评价。
正是在这种宽广的历史视野中,杜甫提出了他对于前代诗歌艺术成就的
总体观点:
戏为六绝句(其五)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旬必为邻。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此诗旨意本很明确,但作家多喜穿凿,故歧解纷纭,需要作一些说明。首句
中的“今人”究系何指?钱谦益等认为指齐梁以后的庾信等人(见郭绍虞《杜
甫戏为六绝句集解》,下同),卢元昌等又认为指当时好嗤点古人的轻薄后
生。对于全句的意思,则杨伦解作“我非敢薄今人而专爱古人”,翁方纲解
“不薄”作“何不薄”,仇兆鳌等又解作“今人爱慕古人? .,我亦岂敢薄
之”(即以“不薄”二字另读,以后五字连读)。我们认为“不薄”即“爱”,
此句意即既爱今人,复爱古人,对古人、今人并无厚薄之分。这样,“今人”、
“古人”只须泛解作“今时之人”与“古时之人”即可,不必追究到底以什
么时间为古、今的分界线了。郭绍虞先生说:“首章‘今人嗤点流传赋’句
所言之‘今人’既指后生,则以‘今人爱古人’五字相连更较近似。”我们
觉得这种说法很难成立。因为“嗤点流传赋”的并不是全体“今人”,社甫
也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所有的“今人”都同样看待,而且杜甫对同时的
李白、王维、高适、岑参等诗人皆很推服的事实也证明他对许多“今人”确
是“不薄”的。首句的意思确定后,次句旨意就迎刃而解了:只要是清词丽
句,就一定要与之为邻。“清词丽句”四字意味深长。杜甫并不反对“绮丽”,
他称赞李琎“挥翰绮绣扬”(《八哀诗?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琎》)。即使
对于南朝诗人,杜甫也颇重视他们的绮丽篇什:“绮丽玄晖拥””(《八哀
诗?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龄》)、“丽藻初逢休上人”(《留别公安太易沙
门》)。然而杜甫特别强调“清新”,他赞扬李白是“清新庚开府,俊逸鲍
参军”(《春日忆李白》),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解闷十二首》
之六),严武“诗清立意新”(《奉和严中丞西城晚眺十韵》)。他遥问高
适、岑参:“更得清新否?”(《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貌州岑二十七长史
参三十韵》)他追忆已故的高适也说“不意清诗久零落!”(《追酬故高蜀
州人日见寄》)我们知道,“清”字本身有“澄”、“洁”、“冷”等含义,
所以“清新”一词除了新颖之义外,也含有清冷、疏淡之义,①司空图《诗品》
中有“清奇”一品:“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竹,隔溪渔舟。可人如
玉,步履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
气之秋。”内涵与“清新”比较接近。显然,把“清新”与“绮丽”结合成
“清词丽句”,可以防止过分的秋艳、雕琢。这正是杜甫对古今诗人进行艺
术评判的一个标准。按照这个标准,屈、宋显然是典范作家,而齐梁诗人则
① 晋陆云称陆机文章“清新相接”(《与兄平原书》,《全晋文》卷一○二),梁萧统诗云:“擒藻每清
新”(《宴阑思旧诗》,《梁诗》卷一四),似为“清新”这个风格术语的较早出处。
大多未免绮丽有余、清新不足。①所以杜甫明确提出:要争取与屈、宋并驾齐
驱,切勿追随齐梁的后尘!由此可见,“清词丽句必为邻”的思想不但是对
陈子昂否定南朝诗歌的观点的纠正,也是对由来已久的否定《楚辞》的看法
的纠正,杜甫的这种文学思想在文学批评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① 杜甫在南朝诗人中最重庾信:“清新庾开府”(《春日忆李白》),李白在南朝诗人中量重谢脁:“诗
传谢脁清”(《送储邕之武昌》,《李太白全集》卷一八),所推崇的对象不同,但着眼点都在一个“清”
字,颇值得我们深思。
三、文学史观之三:“历代各清规”
在上面两节中我们论述了杜甫对于文学遗产的态度,无论是题材内容还
是艺术形式,杜甫都主张虚心地向前人学习,从而最大程度地借鉴前人的创
作经验。那么,杜甫是不是一位复古主义者呢?他是不是象王勃、贾至等人
那样因为推崇“三代文章”而认为后代文学每况愈下呢?回答是否定的。前
面说过,社甫虽然将《诗经》、《楚辞》视作诗歌的最高典范,但是他绝不
因此而轻视后代的文学。即使是对于当代的诗人,杜甫也多所褒奖推服,刘
克庄云:
杜公为诗家宗祖,然于前辈如陈拾遗、李北海,极其尊敬。于朋友如郑虔、李白、
高适、岑参,尤所推让。白固对垒者。于虔则云:“德尊一代”、“名垂万古”。于适则
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又云:“独步诗名在。”于参则云:“谢脁每篇堪讽
咏。”未尝有竞名之意。晚见《舂陵行》则云:“粲粲元道州,前贤畏后生。”至有“秋
月、华星”之褒。其接引后辈又如此。名重而能谦,才高服善,今古一人而已。(《后村
先生大全集》卷一七六《诗话后集》)
除了刘克庄提到的诗人之外,杜甫对王维、盂浩然、薛据、贾至、孟云卿、
孔巢父、苏源明、毕曜、裴迪、薛华、严武、郑审、李之芳、苏涣等同时代
诗人也多有赞叹,可见他对“不薄今人爱古人”这句话确是身体力行的。值
得注意的是杜甫对初唐四杰的态度:
戏为六绝句(其二)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其 三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①
对于这两首诗,历代注家亦多歧说,郭绍虞先生作了很好的总结,前一首:
“自来解此诗者有二歧说。谓为少陵讥哂四子者,赵次公、刘克庄、邵二泉
诸人是也。谓为推尊四子者则自洪迈、葛立方以来诸家皆然。考杜《偶题》
诗云:‘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所谓‘历代各清规’者,正是‘当时
体’之绝妙解释。则所谓当时体者初无贬抑之意。且此六绝中又有‘转益多
师是汝师’之语,则知其于杨王四子亦在可师之列。故知谓子美笑王杨卢骆
文体轻薄者妄也。然谓杜推尊四子,而以轻薄为文指后生嗤点之辈,则亦未
当。赵注据《玉泉子》称‘时人之议杨好用古人姓名谓之点鬼簿,骆好用数
对谓之算博士’,此正时人讥哂之证。唐史载裴行俭语称‘勃等虽有文才而
浮躁浅露’,此又四子立身为文不免轻薄之证。故‘轻薄为文’四字确为讥
哂四子之语,但此非出于杜,而出于时人。故杜于四子,初无贬抑之意,而
于时人之妄肆雌黄者,反不以为然也。”后一首:“是诗歧解关键所在,即
在‘尔曹’二字。以尔曹指卢王则定为贬辞,赵次公、邵二泉诸家是也。以
尔曹指后生,则又为赞辞,自刘辰翁以来诸家皆然。按本诗语意若以尔曹指
卢王,则先后不贯,且与少陵论诗宗旨亦不相类,故以尔曹指后生者为是。”
的确,仕甫对初唐四杰一向都很重视,早在流寓秦州时就写过“举天悲富骆,
近代借卢王”(《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的
句子,而且这种看法与《戏为六绝句》之一中对庾信的高度评价是统一的。
众所周知四杰是初唐诗歌发展过程中的关键人物。一方面,他们最早开始抵
制南朝遗留下来的浮靡诗风,将诗歌题材由宫廷、台阁扩大到江山朔漠之间。
另一方面,他们也继承了南朝诗人在丽辞、声律方面的成就,从而为诗歌形
式的革新作出了贡献(尤其是五言律诗和七言歌行),语言风格也由绮丽转
向清新。如果说陈子昂以大张旗鼓的革新主张而“横制颓波”,那么四杰却
是以改造南朝诗风的方式而“以故为新”的。所以王世贞说:“卢、骆、王、
杨,号称四杰。词旨华靡,固沿陈、隋之遗。骨气翩翩,意象老境,超然胜
之。五言遂为律家正始。”(《艺苑言》卷四)陆时雍说:“王勃高华,
杨炯雄厚,照邻清藻,宾王坦易。? .调入初唐,时带六朝锦色。”(《诗
镜总论》)也就是说,四杰的诗是南朝诗与盛唐诗之间的过渡,所以尚带有
南朝诗风的痕迹。而且,四杰时代的诗歌水平在总体上早已被盛唐诗人所超
越。这样,人们讥笑四杰就是难以避免的了。李商隐云:“沈宋裁辞矜变律,
王杨落笔得良朋。当时自谓宗师妙,今日唯观属对能。”(《漫成五章》之
一,《李义山诗集》卷六)不难推测,杜甫时代的人也容易有这种感觉。杜
甫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具有清醒的历史意识,所以把四杰置于特定的历史背
景中予以评价。“当时体”三字就是这种历史意识的集中体现,杜甫其实比
旁人更能看清四杰的不足之处,但他对四杰在唐诗发展过程中的贡献却给予
极高的评价,并不因为四杰“劣于汉魏近风骚”而将他们一笔抹煞。
杜甫的这种历史意识更完整地体现在《偶题》一诗中: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
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永怀江
左逸,多谢邺中奇。? .
王嗣奭云:“此公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诗,而此篇乃其自序也。
诗三百篇各有序,而此篇又一部社诗之总序也。起来二句,乃一部杜诗所从
胎孕者。‘文章千古事’,便须有千古识力为之骨。而‘得失寸心知’,则
寸心具有千古。此乃文章家秘密藏,而千古立言之标准。”(《杜臆》卷八)
我们认为此诗不但是“一部杜诗之总序”,而且是杜甫对一部诗歌史的总序,
因为它精要地概括了先唐诗歌发展的全过程,是对古代诗歌史内在规律的理
论总结。自从曹丕提出“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典论?论文》)
以后,人们对文学日益重视,并开始探讨文学自身的规律。陆机《文赋》云: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其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
恶,可得而言。”杜甫说“得失寸心知”,意思与之相近。但是陆机《文赋》
基本上属于创作论的范畴,并未对文学作历时性的研究。刘勰虽然提出了“文
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文心雕龙?时序》)的历史主义观点,但
他仅仅把文学史的演变归纳成“质文代变”(同上)的历史循环论的简单模
式,而且由于过分宗经而使其文学史观具有厚古薄今的保守色彩:“搉而论
之,则黄唐淳而质,虞夏质而辨,商周丽而雅,楚汉侈而艳,魏晋浅而绮,
宋初讹而新。从质及讹,弥近弥淡。何则?竞今疏古,风味气衰也。”(《文
心雕龙?通变》)杜甫则不然,他在此诗中提出的是全新的文学史观念,让
我们稍作阐述:“作者皆殊列”是说历代作家各处于不同的地位,“殊列”
是指创作倾向、风格之相异而不是指成就之高下,否则“名声岂浪垂”一句
就难以讲通了。联系下文及杜甫的其他言论,这两句意谓凡是名垂青史的作
家都不是徒有虚名的,他们在不同的位置上为文学的发展作出了贡献。这两
句是一个总冒,下面就开始评论历代作家。由于这是一首诗而不是一篇论文,
所以杜甫不可能一代一代地罗列所有的作家,而只是选择了诗歌史上的几个
重要轨迹点:楚辞作家、汉代诗人? .。“前辈”二句究系何指?王嗣奭认
为:“前辈如建安、黄初诸公,飞腾而入。至六朝之绮丽,乃其余波,不可
少也。”我们觉得不一定要讲得这么确凿,但从建安到六朝,诗歌确实发生
了从偏重骨气刚健向偏重形式华美的变化。然而杜甫所谓“余波绮丽为”,
其实并无贬义。傅庚生先生把此句释为:“到了末流的余波,走下坡路的时
候,作家们往往就重文轻质,专鹜形式,追逐那些绮文丽采去了。”(《杜
诗散绎》十二)恐怕是望文生义。因为杜甫对于南朝诗歌在艺术形式上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