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从来都是很重视的(详见本章第二节),况且此诗中就有明确的内证:“水
怀江左逸,多谢邺中奇。”毫无疑问“江左逸”是指东晋和南朝诗人,“邺
中奇”是指建安诗人,杜甫对他们都深表敬意,何曾有所轩轻呢?“后贤兼
旧制,历代各清规”二句是此诗中的警句。王嗣奭解之颇确:“后贤继作,
前代义例兼而有之,然历代各有清规,非必一途之拘也。”“后贤兼旧制”
实际上就是本章前面二节所论述的内容,亦即从“别裁伪体亲风雅”与“清
词丽句必为邻”这两个角度对前代的遗产作全面的继承。在社甫的时代,前
代的文学遗产已经非常丰厚,在创作上一空依傍已经没有可能,所以杜甫的
观点正是一种正视现实的态度的理论表述。然而更重要的是“历代各清规”:
“清规”即美好的规范,既然每个时代各有自己的美好规范,那么文学史也
就是一个流动的、发展的过程了。这种观点不同于那种一意推崇“三代文章”
而菲薄汉、魏以下的复古主义,也不同于一味厚今薄古认为后代一定胜于前
代的文学进化论。文学史不同于科学史,它的发展不是表现为一系列的证谬、
否定。文学史也不同于技术史,它并不表现为简单的数量积累,所以不一定
是后来居上。一个时代的文学有一个时代的特点,真正的文学作品都具有永
久的谜力,而且往往是不可重复、不可超越的。杜甫虽然没有明确地把这些
意思都表达出来,但“历代各清规”这句话使我们有理由认为杜甫对文学史
的这些性质、特点是有所了解的。正是这种文学思想使杜甫既能虚心地师承
前人,又能满怀信心地创新求变,努力建立自己时代的“清规”——以五七
言古今体诗为载体的艺术法则和审美规范。
四、创作论之一:“颇学阴何苦用心”
相传李白曾戏赠杜甫云:“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见
孟棨《本事诗?高逸第三》)杜甫自己也说过:
陶冶性灵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解闷
十二首》之七)
这一方面是杜甫创作方式的总结,另一方面也是杜甫文学思想的表述。阴铿、
何逊的诗以锤炼工致见长,他们观察仔细,描写精致,典型地体现了南朝后
期诗人苦心孤诣地追求诗歌形式美的努力。杜甫对阴、何甚为赞许,这正体
现了他重视诗歌艺术形式的文学思想。
首先,杜甫重视句法,他说: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
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寄高三十五书记》)
故人得佳句,独赠白头翁。(《奉答岑参补阙见赠》)
吏阁行人在,诗家秀句传。(《哭李尚书之芳》)
最传秀句寰区满,未绝风流相国能。(《解闷十二首》之八)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
前面五例是对别人诗句的称赞,最后一例则是诗人自述其创作态度,可见他
把造句视为诗歌艺术的重要环节。从形式上看,诗句是诗歌的基本组成单位,
一首好诗必须以“佳句”、“秀句”为基础。所以杜甫有时赞美别人说:“新
诗句句好”(《奉赠严八阁老》),“清诗句句尽堪传”(《解闷十二首》
之六),既然“句句好”,当然也就是“篇篇好”了。
那么,杜甫对句法有哪些具体要求呢?他没有细说,我们只能依据字面
作一些推测:“秀句”、“丽句”指精美之句,等等。但是一位作家的理论
与其创作往往是桴鼓相应的,所以杜甫的创作实际有助于我们理解其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