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诗百篇”的挥洒如意,他自己也写过不少冲口而出的即兴之作,但他更倾
向于反复推敲、千锤百炼的写作方式,他提倡苦吟,提倡以功力见长。他自
称“颇学阴何苦用心”、“语不惊人死不休”,又称赞他人:“知君苦思缘
诗瘦”(《暮登四安寺钟楼寄裴十迪》)他不但自己作诗时惨淡经营,呕心
沥血,而且喜欢与别人讨论诗艺,切磋琢磨,精益求精。杜甫《春日忆李白》
云:“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后人对此语有各种揣测,苏辙说:“(李
白)不识理如此,老杜赠白诗有‘细论文’之句,谓此类也哉!”(《诗病
五事》),《栾城集》卷八)罗大经则说:“李大白一斗百篇,援笔立成? .
子美寄太白云:‘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细’之一字,讥其欠缜密
也。”(《鹤林玉露》卷六《作文迟速》条)他们认为杜诗有讥讽李白之意,
显然是穿凿附会,因为此诗开头就说:“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赞叹
之意,溢于言表,不可能在诗尾语含讥讽。王嗣奭有几句解释较为合理:“公
向与白同行同卧论文旧矣,然于别后自有悟入,因忆向所与论犹粗也。”(《杜
臆》卷一)我们认为此诗语意实很明白,就是希望重与李白对酒促膝,细论
诗文。既云“重与”,可见以前二人曾在一起“论文”,而且已曾“细论文”。
杜诗中常常提到与人讨论诗文的事:
同调嗟谁惜,论文笑自知。(《赠毕四曜》)
会待妖氛静,论文暂裹粮。(《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
畴昔论诗早。(《遣闷奉呈严公二十韵》)
把酒宜深酌,题诗好细论。(《敝庐遣兴奉寄严公》)
荆州遇薛孟,为报欲论诗。(《别崔潩因寄薛据孟云卿》)
说诗能累夜,醉酒或连朝。(《奉赠卢五丈参谋琚》)
自失论文友,空知卖酒垆。(《赠高式颜》)
只有经过反复锤炼的诗歌才经得起仔细讨论,而讨论其实也是锤炼的一种方
式。由此可见杜甫不但自己在诗歌艺术的王国中不断地艰苦摸索,而且希望
与诗友们互相讨论以集思广益,从而把诗歌艺术提高到新的水平。
综上所述,杜甫提倡在诗歌创作中高度重视艺术形式的完美,提倡诗人
通过多读书来提高自己的学识并借鉴前人的创作经验,提倡通过苦吟、锤炼
与讨论来使诗歌艺术精益求精。毫无疑问,这种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创作
态度对于古典诗歌艺术的发展是极其有益的。杜甫的主张及其创作实绩对后
代诗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中唐诗人韩愈、孟郊、贾岛、姚合开始,历代
倾向于苦吟、锻炼的诗人大多体现出杜甫的影响。当然有些苦吟诗人产生了
闭门觅句或雕琢过甚的缺点,但是这种负面的结果不应由杜甫负责,因为杜
甫在提倡苦吟的同时,还提出了下面一节中将要论述的诗学观点。
五、创作论之二:“诗兴不无神”
中国诗论的开山纲领就开始讨论诗歌的本质以及诗人创作冲动的原因:
“诗言志。”(《尚书?尧典》)“志”是一个涵义极为丰富的名词,其中
也包含着“情”的成分,所以唐代孔颖达说:“在己为情,情动为志,情、
志一也。”(《左传正义》昭公二十五年)魏晋时期,文学进入了自觉的时
代,诗论也就更加强调“情”的一面,陆机《文赋》中提出:“诗缘情而绮
靡。”刘勰更从理论上全面地探讨了“情”在文学创作中的重要地位:“情
者,文之经”,“文质附乎性情。”(《文心雕龙?情采》)与“言志”说
相比,“缘情”说更准确地指明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抒情诗本质,杜甫对此是
心领神会的,他论诗常常涉及“情”:
有情且赋诗,事迹可两忘。(《四松》)
箧中有旧笔,情至时复援。(《客居》)
老来多涕泪,情在强诗篇。(《哭韦大夫之晋》)
缘情慰漂荡,抱疾屡迁移。(《偶题》)
最后一例中“缘情”二字显然从陆机《文赋》而来,可见杜甫论诗是倾向于
“缘情”说的。
然而,人类的感情可以经多种渠道来宣泄,诗歌仅是其中之一。所以内
心感情的郁积并不一定会发之为诗,两者之间还需要一个转变的契机,那就
是灵感。陆机《文赋》云:“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
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
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馺遝,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冷冷而盈
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览营魂以探赜,顿精
爽而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轧轧其若抽。是故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
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勠。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
由也。”这一段文字生动地描绘了文思泉涌与文思枯竭的不同创作状态,说
明陆机对灵感在文学创作中的重要作用已经有了感性的认识。杜甫没有写过
专门论诗的文章,但他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所以对于灵
感问题具有深刻的体会,把灵感称之为“兴”或“诗兴’:“宽心应是酒,
遣兴莫过诗”(《可惜》);“云山已发兴,玉佩仍当歌”(《陪李北海宴
历下亭》);“诗兴不无神”(《寄张十二山人彪三十韵》)。触发诗兴的
可以是使人愉悦的赏心乐事:“郑县亭子涧之滨,户牖凭高发兴新。? .更
欲题诗满青竹,晚来幽独恐伤神。”(《题郑县亭子》)“东阁官梅动诗兴,
还如何逊在扬州。”(《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也可以
是不如人意的事物,所以杜甫在“金谷铜驼非故乡”、“棣萼一别永相望”
的处境中说:“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至后》)并在《哭
台州郑司户苏少监》中说:“道消诗发兴,心息酒为徒。”杨伦注云:“言
不以为世用始放情于诗酒也。”(《杜诗镜铨》卷一一)而《醉时歌》中“但
觉高歌有鬼神,焉知饿死填沟壑”二句正是对这类“诗兴”的绝妙说明。由
此可见,社甫所谓“诗兴”或“兴”,决不是指兴致、兴趣,而是指一种激
发诗情的精神状态,也即灵感。社甫在安史之乱后目睹了一幕幕使人心碎的
人间惨剧,写出了“三吏”、“三别”等杰作,他晚年回忆说:“曾为掾吏
趋三辅,忆在潼关诗兴多。”(《峡中览物》)明确指出他所目睹的民间疾
苦是其“诗兴”的源泉。而王嗣奭评“三吏”、“三别”说:“‘公以事至
东都,目击成诗,若有神使之。”(《杜臆》卷三)不啻是“诗兴”的注脚。
这种“若有神使之”的“诗兴”,正是“来不可遏,去不可止”的灵感。杜
甫认为诗兴的范围应该是无比广阔的,所以他声称:“诗尽人间兴,兼须入
海求。”(《西阁二首》之二)宋人张戒批评许多诗人“不知世间一切皆诗”,
然后说:“惟杜子美则不然:在山林则山林,在廊庙则廊庙,遇巧则巧,遇
拙则拙,遇奇则奇,遇俗则俗,或放或吸,或新或旧,一切物,一切事,一
切意,无非诗者。故曰:‘吟多意有余。’又曰:‘诗尽人间兴。’诚哉是
言!”(《岁寒堂诗话》卷上)的确,杜诗的题材丰富,内容广阔,但诗人
决不是有见即书的,一部杜诗中绝少有为文造情的无病呻吟之作,其奥妙就
在于他是有“兴”才作诗,也即有了灵感才创作,只是他的感情特别丰富,
艺术感受特别灵敏,所以灵感也常常如泉之涌而已。有时杜甫没有灵感,他
就搁笔罢吟,所谓“稼穑分诗兴”(《偶题》),就是指这种情形。有时杜
甫本不想作诗,但受到外物的感动,灵感倏忽而生,“药裹关心诗总废,花
枝照眼句还成”(《酬郭十五判官》),①结果还是写成了诗。所以我们认为,
杜甫非常重视灵感在诗歌创作中的重要作用,他不但意识到灵感大多是由外
界事物的触发而产生的,而且认为人们可以主动地去捕捉灵感,这显然比陆
机的看法前进了一步。
杜甫诗论中与“兴”有密切关系的一个概念是“神”:“苍茫兴有神”
(《上韦左相二十韵》),“诗兴不无神”(《寄张十二山人彪三十韵》),
在这些地方,“神”的含义近于刘勰所谓“神理”(《文心雕龙?情采》)。
然而在多数情况下,“神”是指一种极高的、难以言传的艺术境界,例如:
乃知盖代手,才力老益神。(《寄薛三郎中据》)
醉里从为客,诗成觉有神。(《独酌成诗》)
挥翰绮绣扬,篇什若有神。(《八哀诗?赠太子太师汝阳郡王琎》)
义方兼有训,词翰两如神。(《奉贺阳城郡王太夫人恩命加邓国太夫人》)
可以与此互相印证的是,杜甫在评论书画艺术时也常常提到“神”字:
书贵瘦硬方通神。(《李潮八分小篆歌》)
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甫昔时尝客游此县于许生处乞瓦
棺寺维摩图样志诸篇末》)
绝笔长风起纤末,满堂动色嗟神妙。(《戏为韦偃双松图歌》)
国初以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
将军善画盖有神。(《丹青引赠曹将军霸》)
韩干画马,毫端有神。(《画马赞》)
“神”的概念很早就产生了,《易?系辞上》:“阴阳不测之谓神。”《易?系
辞下》:“知几其神乎!”这里的“神”或指事物之变化莫测,或指思虑之
神奇玄妙,但都含有神奇、不知其所以然的意思。到了庄子,就常常把“神”
与技艺联系起来,《庄子》中有一些寓言,如“疱了解牛”、“痀偻承蜩”、
“轮扁斫轮”,都说明技艺极度熟练后能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庄子把这种
境界称为“道”而不称为“神”,但他把这种境界描绘成“得之于手而应于
① 郭受赠诗杜甫说:“春兴不知凡几首?”(《杜员外垂示诗因作此寄上》。(《杜诗详注》卷二二)杜
甫作《酬郭十五判官》答之,文中所引为其中的三、四两句,仇兆鳖注:“三四酬新诗春兴”,颇确。
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庄子?天道》),并假托孔子之言以
赞之:“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庄子?达生》)可见“道”即“神”,
所以后来陆机《文赋》、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中都用“轮扁斫轮”作为
比喻来说明文学创作中难以言传的神妙境界。另外,孟子曾从理论上对“神”
的概念进行界定:“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
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孟子?尽心》下)这虽然主要是指道德而言,
但也具有美学的意义。杜甫则首次把“神”的概念移植到诗歌艺术中来,而
且使其内涵变得更为明确、丰富。
首先,杜甫把“神”看成是诗人艺术修养的最高境界,“才力老益神”、
“诗应有神助”(《游修觉寺》)、“文章有神交有道”(《苏端薛复筵简
薛华醉歌》)等句都是指此而言,显然,这类似于我们今天所说的艺术的自
由王国。值得注意的是,杜甫所说的“神”虽然也含有妙不可言的意思,但
他并不认为这是玄虚飘渺、高不可攀的。他自述其经验说:“读书破万卷,
下笔如有神!”朱光潜先生认为此处的“神”就是灵感(《见《谈美》第120
页),我们觉得灵感主要产生于外界事物的感触,读书多与产生灵感之间没
有必然的关系。但是读书多能增进艺术修养,有助于诗人进入较高的艺术境
界。所以“下笔如有神”不是说灵感纷至沓来,而是说诗人写起诗来得心应
手,纵意所如,诗歌格律、修辞手段等等嘱于艺术形式范畴的因素不再对诗
人表情述志构成任何障碍,反倒成为供诗人任意驱使的力量。显然,“下笔
如有神”与“凌云健笔意纵横”的意思很相近,都是指一种艺术境界,这正
是杜甫推崇、追求并且到达了的境界。庄子对这种境界的描绘带有不可知论
的神秘色彩,杜甫却把它看成是可以通过刻苦努力去达到的切实目标,这说
明杜甫关于“神”的观念已有了新的涵义。
其次,杜甫把“神”看成是诗歌艺术造诣的最高境界,“篇什若有神”
“神融摄飞动”(《寄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诗成觉有神”等句指
此而言。任何艺术都离不开形式,艺术作品的审美价值也离不开形式美,但
是仅仅具有形式美而缺乏生气、神韵的作品不可能臻于艺术的化境。所以绘
画艺术虽然离不开线条、色彩、构图等等形式方面的因素,但是古代的画论
家早已把“气韵生动”置于绘画“六法”之首(南齐?谢赫《古画品录序》)。
同样地,诗歌艺术当然离不开用字、造句、谋篇以及比喻、典故、夸张等等
艺术技巧和修辞手段,但是仅仅具备完善的技巧、手段的作品不一定就是一
首好诗,文学史上大量存在的精雕细琢的文字游戏性质的诗作便是明证。所
以杜甫尽管对于诗歌的艺术技巧十分重视,但他对臻于艺术化境的作品却只
用“神”字表示叹赏。杜甫在两首诗中表达了这种观点:
思飘云物动,律中鬼神惊。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敬赠郑谏议十韵》)
雕刻初谁料,纤毫欲自矜。神融摄飞动,战胜洗侵陵。(《寄刘峡州伯华使君四十韵》)
①
王嗣奭评曰:“‘思飘云物’四句,乃诗家三昧,悟之可得诗诀。”(《杜
臆》卷一)又曰:“‘雕刻初谁料’,言其文初实雕刻,而雕刻之妙已入自
① 其他的杜诗中也表示过类似的看法,例如:“精微穿溟涬,飞动摧霹雳。”(《夜听许十一诵诗爱而有
作》)兹不赘引。
然,人不能料也。‘纤毫欲自矜’,言用心之细,虽纤毫不肯放过也。此二
句乃作文之诀。‘神融’句谓文有生气,‘战胜’句谓文无敌手。其妙只取
筌蹄之弃,而其高出人上已百万层矣。? .公实身有之,故写得淋漓爽澈如
此。”(《杜臆》卷九)王氏之评颇中肯綮,我们完全同意“诗家三昧”与
“作文之诀”的说法,因为这确是杜甫诗论中最为精妙的部分,是杜甫深味
创作甘苦后的经验之谈。“毫发无遗憾”、“纤毫欲自矜”等句主张在艺术
形式上精益求精,这层意思我们已在上一节中论述过了。这两段话中的重点
在于“思飘云物动,律中鬼神惊”、“神融摄飞动”等句,因为前一层意思
是指艺术形式层面而言的,后一层意思则意味着对艺术形式层面的升华和超
越。前者使诗歌具有优美的外形,后者才能使诗歌获得活泼的生机。那么,
杜甫所说的“神”到底指什么而言呢?我们认为这是指诗歌艺术的最高境界,
一旦一首诗达到了这个境界,它就“入神”了,也就是具备生气、情韵,通
篇皆活,字字皆立了。否则的话,即使字稳句妥,精美无疵,也只能如泥塑
木雕的美人像一样毫无生气。杜甫对于“神”没有作更具体、更详细的论述,
我们认为这不是诗人故意秘不示人,而是由于“神”本来具有不可言传的特
点。属于艺术形式范畴的因素是有形的,可以条分缕析,师弟传授,所以杜
甫论之甚详。“神”则是无形的,变化无穷,所以有待于每个诗人的意会、
妙悟。真正优秀的诗歌都是诗人匠心独运的结果,都具有与众不同的艺术个
性,而“神”正是使诗歌获得艺术个性的关键,它自身当然不可能具有固定
的形态和有限的内容。然而杜甫所说的“神”与后代严羽的“入神”说及王
士禛的“神韵”说都有很大的区别。简而言之,严羽所论重在“羚羊挂角,
无迹可求”,故反对“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沧浪诗
话?诗辨》),王士禛所论重在冲淡清奇的王、孟诗风,故对李、杜敬而远
之。也就是说,严、王所论之“神”是一种局部的、偏颇的境界或风格。而
在杜甫看来,“神”具有极大的涵盖面,“神”可以包含一切形式,融汇一
切技巧,笼盖一切风格,“神”还能总摄“文字”、“议论”、“才学”,
升华进入艺术化境。由此可见,杜甫关于“神”的思想在古代文学思想史上
具有独特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