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杜甫评传》作者:陈贻焮【完结】 > 杜甫评传.txt

粗糙、装腔作势的作品来。所以说,我们在第四节、第五节中分别论述的杜

甫创作论的两个部分具有合之双美、离之两伤的互补性质,事实上它们是密

不可分的一个整体。杜甫的创作论是他对诗歌艺术付出的巨大心血的理论结

晶,永远值得后人珍视。

六、审美理想:“掣鲸碧海”

就题材内容的广泛性来说,杜诗是前无古人的。单就山水与咏物这两类

摹写物象的诗来说,杜甫的审美视野之广阔也是前无古人的。巨至山川日月,

微至草木虫鱼,在杜甫笔下都成了绝妙的诗料。王安石对此惊叹说:“浩荡

八极中,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千万殊,竟莫见以何雕锼?”(《杜甫画像》,

《临川先生文集》卷九)并非过誉之词。杜甫并不排斥纤小柔美的审美对象,

特别是当他在成都过着较为平静的生活时,笔下出现了诸如《舟前小鹅儿》、

《题桃树》等诗题,也曾咏过“花浓春寺静,竹细野池幽”(《上牛头寺》)、

“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涪城县香积寺官阁》)等细巧婉

丽之景。但是相对而言,杜甫对于那些雄伟壮丽的事物有着特殊的爱好,这

在他的山水诗与咏物诗中表现得十分明显。

杜甫早年壮游吴、越、齐、赵,晚年漂泊秦、陇、蜀、楚,经历了许多

山川。如果我们把杜甫所游历过的山川与杜诗中所描写过的山川统计对照一

下,就可发现,诗人不是有见必书的,他在用诗笔赞颂祖国的河山时是有所

选择的。杜甫于开元十九年(731)南游吴越,至二十三年(735)方归。他

那时正是裘马清狂的翩翩公子,可以优游不迫地观赏山水,但是在杜集中并

未留下咏吴越山水的诗篇。当然这也许是由于少作未能保存下来,可是在他

晚年所作的《壮游》诗中,虽然提到“刻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而从全

诗来看,引起他回忆的与其说是吴越山川,倒不如说是那里的历史人物。由

此我们可以推测,吴越一带秀丽妩媚的山水也许没有引起杜甫很多的吟兴。

社集中最早的山水诗是诗人游吴越归来的次年(开元二十四年)所作的《望

岳》,咏的是与吴越山水风格迎异的雄伟壮丽的泰山,看来并不是偶然的。

杜甫的山水诗中以咏秦陇的崇山峻岭与夔巫的高江急峡的作品为最多最好,

绝不是出于偶然。

杜甫在咏物诗的物象选择上也有明显的倾向,他从小就喜爱吟咏壮丽的

事物:“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壮游》)后来则对骏马、雄鹰、

健鹘、劲松等物特别垂青,屡屡吟咏。杜集中最早的咏马、鹰等物的诗《房

兵曹胡马》、《画鹰》作于开元年间,最晚的《王兵马使二角鹰》作于大历

元年(766),《玉腕骝》作于大历二年(767),《朱凤行》作于大历四年

(769),可见这种倾向是贯穿其整个创作过程的,这也决非出于偶然。①

宋人黄彻说:“杜集及马与鹰甚多,亦屡用属对,? .盖其致远壮心,

未甘伏枥;嫉恶刚肠,尤思排击。”(《溪诗话》卷二)杨伦则说:“公

好以骅骝雕鹗况人,又集中题鹰马二项诗极夥,想俱爱其神骏故耶!”(《杜

诗镜铨》卷二)这两段话分别从思想倾向与审美倾向的角度对杜甫咏马、鹰

的诗作了分析,可谓一语中的。杜甫素怀大志,自许甚高,对于国家、人民

怀有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所以一往无前、腾骧万里的骏马正好与诗人的

远大抱负相契合。而欲展济世的抱负,就必须有除恶的精神,自处乱世的杜

甫对此体认尤切:“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蝥贼!”(《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

军》)勇猛搏击的雄鹰正是这种精神的最好象征。众所周知。杜甫的咏物诗

往往有所寄托,咏物即咏怀,无怪他要以骏马、雄鹰作为吟咏的客体来寄托

其怀抱了。另一方面,马、鹰诸物形体匀称健美,动作灵敏矫捷,在形、神

① 杜集中咏马诗有十四首,咏鹰诗有九首(此外还有《画马赞》、《雕赋》等文),其中多有名篇。

两个层面都具备出类拔萃的美学品位。东晋高僧支道林“常养马数匹,或言:

‘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神骏”二字正是对马的形、神所作的审美品评。杜甫诗云:“可怜九马争

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韦讽录

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可见他之爱马是出于与支道林同样的审美观照。①

我们认为,杜甫咏马、咏鹰诗的思想倾向与审美倾向是相辅相成的,而且两

者之间具有深刻的内在一致性。因为“致远壮心”与“疾恶刚肠”作为一种

思想境界和感情类型,具有崇高、宏大、壮伟的特点,而这些特点正是“神

骏”这个美学范畴的基本属性。

杜甫的山水诗也有类似的情形。山水从古以来就是人们审美观照、寄托

情志的对象,孔子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论语?雍也》)属性

的类比与感情的投射是这种观照过程的关键。在汉代大赋中的山川往往是呈

“嵯峨揭业,熠耀焜煌之状”(《文心雕龙?夸饰》),体现了君子比德的

观念。魏晋以来,山水作为以形媚道的意象,越来越多地受到诗人的关注,

山水诗也蔚为大国。到了盛唐,山水诗大放异彩,千姿百态的山川以各具个

性的风貌与诗人的精神世界相契合:王、孟所咏多为清幽静寂的明山秀水,

高、岑所咏多为壮丽奇特的雪山冰河,而一泻千里的黄河几乎成了李白狂放

性格的化身。杜甫则把他的审美目光的焦点对准着秦陇、夔巫两处的高山巨

川。千里蜀道的重岩叠嶂与巫山巫峡的险峰湍流既雄伟壮丽,又萧森险恶,

仿佛是造物有意显示其伟力而造就的,具有惊心动魄的悲壮之美。这两处山

川不但是杜甫的宏伟抱负与崇高人格的绝妙象征,而且是他的奇崛个性与悲

愤情感的最好投射对象。铺天塞地的青阳峡、深不可测的万丈潭、雷霆争斗

的瞿塘、绝壁千仞的巫山,这些经过诗人审美观照的山川景象,都被强调、

突出了以下特征:奇伟不凡,拗怒僵蹇,山是负气争高,水是众流争门,都

带有雄强的力度。它们的美学特征就是“壮美”或“崇高”。

所以说,杜甫的山水诗与咏物诗为我们探索杜甫的审美理想提供了两个

典型的视角,而从这两个视角出发的目光又恰恰重合于一点:壮美。

一部杜诗,千汇万状,具有多姿多采的美学风貌。王安石、张表臣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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