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杜甫评传》作者:陈贻焮【完结】 > 杜甫评传.txt

要转折点(详见第一章第五节),他作为诗国的集大成者,既对前代的一切

诗歌遗产进行了总结,又为后代的诗歌开辟了广阔的道路,而后者显然具有

更为重要的意义。

杜诗“浑涵汪茫,千汇万状”(《新唐书?杜甫传》),在主题走向上

具有无比丰富的特点和重大的创新意义,这对后代诗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择其要者有以下四端。

首先是用诗歌反映民生疾苦等社会内容。最早自觉地接受杜诗这方面影

响的是中唐的新乐府诗人,元稹说:

自风雅至于乐流,莫非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代之人。沿袭古题,唱和重复,于文

或有短长,于义成为赘剩。尚不如寓意古题,刺美见事,犹有诗人引古以讽之义焉。曹、

刘、沈、鲍之徒时得如此,亦复稀少。近代唯诗人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

《丽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复倚傍。余少时与友人乐天、李公垂辈,谓是

为当,遂不复拟赋古题。(《乐府古题序》,《元氏长庆集》卷二三)

这段话中有两点值得注意:一,元稹对杜甫“即事名篇”的歌行给予高度的

评价,不仅看到杜甫在诗歌形式上的合理改革,而且注意到这是对《诗经》、

汉乐府以来的写实主义诗歌传统的继承与发扬。二,元稹指出了杜甫的作法

对自己以及白居易、李绅等人的新乐府诗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元稹还说过:

“得杜甫诗数百首,爱其浩荡津涯,处处臻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兴,而

讶子昂之未暇旁备矣。”(《叙诗寄乐天书》,《元氏长庆集》卷三○)可

见他推崇杜甫并不仅仅着眼于“铺陈终始,排比声韵”,①而且也着眼于“寄

① 元稹在《唐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元氏长庆集》卷五六)中将李、杜进行对比说:“余

观其(指李白)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

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辞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

乎”,元好问讥之云:“排比铺张特一途,藩篱如此亦区区。少陵自有连城壁,争奈微之识碔砆。”(《论

诗三十首》之十,《遗山先生文集》卷一一)我们认为元稹只是说“铺陈、排比”是杜甫胜于李白之处,

并无“藩篱如此”之意,况且“铺陈排比”本身也并非“碔砆”,元好问所云是欠妥的。潘德舆附和元好

问而批评元稹尊仕是“于其本性情、厚伦纪、达六义、绍三百者,未尝一发明也”(《养一斋李杜诗话》

兴”即上述“讽兴当时之事”,这正是新乐府诗人尊杜的主要原因。白居易

推崇杜诗中的“《新安》、《石壕》、《潼关吏》、《芦子》、《花门》之

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与元九书》,《白氏长庆集》

卷四五),并因唐衢赏爱其《秦中吟》而说:“致吾陈、杜间,赏爱非常意”

(《唐衢二首》之二,《白氏长庆集》卷一),也表明了同样的观点。又冯

蛰《云仙杂记》卷七载:“张籍取杜甫诗一帐,焚取灰烬,副以膏蜜,频饮

之,曰:‘令吾肝肠从此改易。’”这虽是小说家言,但张籍崇杜则是确实

的,他的诗歌创作可以证明这一点。所以说,杜甫对中唐新乐府诗人的影响

是深刻的、整体性的。白居易的《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元稹

的《田家词》、《织妇词》、《采珠行》、《估客乐》、张籍的《野老歌》、

《筑城词》、《陇头行》、《促促词》、王建的《水夫谣》、《田家行》、

《簇蚕词》、《织妇曲》等新题乐府,都是在杜甫的直接影响下产生的。①

到了晚唐,杜荀鹤、曹邺、皮日休等人写了许多反映动乱时代人民生活之惨

状的诗作,在创作精神上受到杜甫很大影响,虽说他们的诗在形式上与杜诗

差异较大。唐以后的诗人也沿着杜甫开辟的这条道路继续前进。从宋代王禹

偁的《感流亡》、梅尧臣的《田家语》、《汝坟贫女》、苏舜钦的《城南感

怀呈永叔》、王安石的《河北民》、苏轼的《吴中田妇叹》、黄庭坚的《流

民叹》、陆游的《农家叹》、范成大的《催租行》、《后催租行》、尤袤的

《淮民谣》、刘克庄的《筑城行》、《苦寒行》、金代元好问的《秋蚕》、

《麦叹》、《续小娘歌》等名篇,到元代戴表元、刘铣、张养浩、舒頔、萨

都剌、王冕、明代高启、刘基、万表、宋师襄、张鼐、侯方域、吴应箕、清

代钱澄之、顾炎武、吴嘉纪、屈大均、吴伟业、查慎行、郑燮、吴蔚光、宋

韶、吴廷燮等人叙写民痪的诗作,都不同程序地反射出杜诗影响的光芒。

其二是用律诗反映时事政治,并发表政治见解。作为一代“诗史”的杜

诗,在记载时事、表示政见时并不受诗体的限制,无论古体、今体,也无论

长篇、短制,在杜甫笔下都很好地发挥了这方面的功用。然而,最能体现出

杜甫特性、并对后代诗歌产生了重大影响的则是具有政治内涵的今体诗,尤

其是七言绝句和七言律诗。①

一般说来,诗歌的样式和内容之间并不存在固定的对应关系,但是五七

言今体诗在发展的初期却有一个约定俗成的题材范围。在初、盛唐时,题材

范围最狭窄的要算是七律,它一开始几乎主要是以应制诗的面目出现的。稍

后,它的题材范围渐渐扩大到文人唱酬、流连光景等,但仍是畛域甚小。七

绝与五言今体的情况要稍好一些,但也不外是抒写性灵、描摹景物和咏史怀

古等。我们读初、盛唐人的今体诗作,总觉得它们高华超妙,雍容闲雅,这

与它们的主题走向很有关系。在杜甫之前,表现政治内涵的今体诗是很少的,

这样的七言律、绝更是罕有所闻。到了杜甫手里,七律与七绝这两种诗体才

卷二),也是顾此失彼的片面看法。

① 李绅曾作新题乐府二十首,诗已佚。从元稹《乐府古题序》及《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序》(《元

氏长庆集》卷二四)来看,李绅的新题乐府也是在杜甫的影响下写成的。

① 杜甫表现政治内容的五律也很多,如《有感五首》、《西山三首》、《警急》、《王命》等皆为这方面

的名作。这对后代诗人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如吕本中在靖康事变时写的《兵乱后自嬉杂诗》二十九首、

《丁末二月上旬四首》等五律,“皆似老杜”(曾季狸《艇斋诗话》),但相对而言,七律与七绝的影响

更为显著。

被注入了丰富而深刻的政治内涵,七律如《诸将五首》、《秋兴八首》、《闻

官军收河南河北》等,七绝如《三绝句》、《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

号绝句十二首》、《喜闻盗贼总退口号五首》等,这些诗开辟了全新的题材

领域。杜甫开创的这个传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得到很好的继承。

中唐时擅写七言律、绝的白居易、元稹、刘禹锡、柳宗元等诗人,虽然写过

一些寓有政治感情的作品,但绝少在七言律、绝中直书时事或直抒政见。倒

是不甚擅长今体的韩愈在这方面接受了杜甫较深的影响。韩愈在元和十二年

(817)从裴度征淮西时,写了多首七绝、七律以歌颂那次平叛战争,诚如清

人朱彝尊所评,“皆在裴公幕府一时感事而作。”(《韩昌黎诗系年集释》

卷一○引)这些诗如《赠刑部马侍郎》:“红旗照海压南荒,征入中台作侍

郎。暂从相公平小寇,便归天阙致时康。”《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

“荆山已去华山来,日出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

叙事之直截,语言之凝重,都极似杜甫的同类七绝。又如《晋公破贼回重拜

台司以诗示幕中宾客愈奉和》:“南代旋师太华东,天书夜到册元功。将军

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鹓鹭欲归仙仗里,熊罴还入禁营中。长惭典

午非材职,得就闲官即至公。”《唐宋诗醇》卷三一评曰:“严重苍浑,直

逼杜陵。”这些韩诗述时事、表政见的主题取向,显然也是与杜诗一脉相承

的。当然,韩愈仅仅是偶一为之,也没有产生多大影响。真正继承并发展杜

甫的上述传统,尚有待于晚唐和宋代的诗人们。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李商隐。旋补华说:“义山七律,得于少陵者深。”

(《岘佣说诗》)而用七律表现政治内容正是李商隐学杜最有成效的一个方

面。在李商隐所处的时代,宦官把持朝政,藩镇拥兵割据,社会动荡不安。

作为一个社会责任心非常强烈的诗人,李商隐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些问题,并

在七律的写作中对这些问题以及自己的态度作了淋漓尽致的表现。例如反映

甘露事变的《重有感》:“玉帐牙旗得上游,安危须共主君忧。窦融表已来

关右,陶侃军宜次石头。岂有蛟龙愁失水?更无鹰隼击高秋。昼号夜哭兼幽

显,早晚星关雪涕收。”诗中赞扬了刘从谏上表请清君侧的义举,并希望他

早日兴师翦除宦官,从思想倾向到风格倾向都酷肖杜诗《诸将五首》。又如

《哭刘蕡》:“上帝深宫闭九阍,巫咸不下问衔冤。黄陵别后春涛隔,溢浦

书来秋雨翻。只有安仁能作诔,何曾宋玉解招魂。平生风义兼师友,不敢同

君哭寝门。”刘蕡因应试对策抨击宦官擅政而被黜,是晚唐政治斗争中的一

件大事。此诗痛悼刘蕡,并指斥当时政治环境之黑暗,具有鲜明的政治内容

和强烈的政治批判色彩。此外,《行次昭应县道上送户部李郎中充昭义攻讨》

写平定昭义镇刘稹叛乱事,《汉南书事》批判朝廷的扩边政策,也都表现出

同样的主题走向。李商隐的外甥韩偓则远绍杜甫,近师商隐,写了许多表现

政治内容的七律,其政治内涵集中于两个方面:对唐王朝灭亡过程的直接描

述和对唐亡的深沉哀悼,前者如《乱后却至近甸有感》、《冬至夜作》、《八

月四日作四首》,后者如《故都》,都堪称名篇。①

如果说在这方面仿效杜甫的诗人在唐代还是寥若晨星的话,②那么到了宋

① 关于李商隐、韩偓七律的详细情形,请参看程千帆、张宏生《七言律诗中的政治内涵》(载《被开拓的

诗世界》)。

② 晚唐其他诗人也偶尔写过表现政治内容的七律,如杜牧《河湟》、吴融《金桥感事》等,但没有形成风

气。

代就有如繁星满天了。我们先看七绝的情况:北宋后期的新、旧党争是当时

政治生活中的大事,苏轼的《山村五绝》在抨击新政时还有些转弯抹角,在

黄庭坚笔下则出现了直书政见的作品,如《病起荆江亭即事十首》之四:“成

王小心似文武,周召何妨略不同。不须要出我门下,实用人材即至公。”他

希望消除两党门户之见以选拔人材,这是何等鲜明的政治态度!到了南宋,

山河破碎的严酷现实使诗人们更加倾向于这种手法。刘子翚的《汴京纪事》

二十首与陈与义的《邓州西轩书事十首》就是两个成功的例子。前一组诗犹

如一幅历史画卷,生动地描绘了汴京沦陷的巨大事变。后一组诗则对国土沦

丧的原因表达了非常鲜明的见解。值得注意的是,陈与义的这组诗与他的其

他七绝风格迥异:语句刚健古朴,声调律拗相间,有明显的学杜痕迹,这与

其主题走向之学杜是互相印证的。此外,范成大出使金国时写下的七十二首

七绝,①对中原沦陷、人民遭受异族统治者蹂躏的政治现实作了忠实的纪录,

如《州桥》:“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问使者:几时

真有六军来?”潘德舆评曰:“沉痛不可多读。此则七绝至高之境,超大苏

而配老杜者矣。”(《养一斋诗话》卷九)南宋灭亡后,汪元量作《醉歌》

十首、《湖州歌》九十八首、《越州歌》二十首,这一百二十八首七绝,对

南宋覆亡的沧桑巨变作了多角度、多层次的生动描述,其友李珏读后说:“唐

之事纪于草堂,后人以诗史目之。水云之诗,亦宋亡之诗史也,其诗亦鼓吹

草堂者也。”(《书汪水云诗后》,《增订湖山类稿》附录一)我们再看七

律的情况。北宋诗人写过一些抒发政治感情的七律,但直接反映时政者尚属

罕见。到了南宋,这样的七律就大批涌现了。象陈与义的《次韵尹潜感怀》、

《伤春》、曾几的《雪中陆务观数来问讯用其韵奉赠》、陆游的《感愤》、

《书愤》、杨万里的《题盯胎军东南第一山二首》、刘克庄的《书事》、文

天祥的《过零丁洋》、汪元量的《渲关》等,都是慷慨咏时的名篇。现举两

篇为例。

伤春 陈与义

庙堂无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初怪上都闻战马,岂知穷海看

飞龙!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稍喜长沙向延阁,疲兵敢犯犬羊锋。

感愤 陆游

今皇神武是周宣,谁赋南征北伐篇?四海一家天历数,两河百郡宋山川。诸公尚守和亲

策,志士虚捐少杜年。京洛雪消春又动,永昌陵上草芊芊。

纪昀评前一首云:“此首真有杜意。”(《赢奎律髓汇评》卷三二)《唐

宋诗醇》卷四五评后一首云:“《诸将五首》之嫡嗣也。”皆为确评。

除了唐、宋诗人以外,元好问、顾炎武、吴伟业、钱谦益、丘逢甲等后

代诗人也继承了杜甫的这种传统。

其三是用诗歌表现日常生活中的琐细内容。在杜甫之前的诗人很少咏及

日常生活中的平凡细节,而杜甫却向这方面开拓了一片很大的题材领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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