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例如被陈子昂完全否定的齐梁诗,社甫一方面批判其委靡之气:“恐与齐梁作后尘”(《戏为六绝句》
之五),另一方面又对谢脁、何逊、阴铿等人的艺术成就予以充分肯定。
趣,兼峻洁之姿,备藻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诸家之长,杜
氏亦不能独至于斯也。”上述说法,指出了杜诗与前代诗歌在艺术风格上的
渊源。此外,杜甫对前人写过的题材内容也兼收并蓄,而且使它们互相渗透、
融合,从而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在杜诗中,从朝政国事到百姓生计,从
山川云物到草木虫鱼,整个外部世界都与诗人的内心世界融合无间,并被纳
入儒家的政治理想、伦理准则、审美规范的体系之中。对于前人的艺术手段,
杜甫也同样地兼收并蓄,并熔铸成一种和谐的全新艺术风貌:格律严整而气
势磅礴,字句烹炼而意境浑然,成语典故与口语俗字并得妙用,泼墨儒染与
工笔细描同臻极致。杜甫之所以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一方面固然是由于
他个人的艰苦努力等主观因素,另一方面也离不开时代为他准备了丰富的诗
歌遗产这个客观因素,用秦观的话来说,就是“岂非适当其时故耶?”(《韩
愈论》)①
杜甫所处的时代又是古典诗歌史上发生重大转变的关键时代。后人在唐
诗分期的问题上尽管众说纷坛,但无论是严羽《沦浪诗话?诗体》中提出的
“五体”说,还是元人杨士弘《唐音》中提出的三分法,或者明人高棅《唐
诗品汇》中提出的、对后代影响最大的“四唐”说,都把玄宗天宝未视为分
界线,在那以前是“盛唐”,在那以后则为“大历体”或“中唐”。也就是
说,天宝未是人们公认的唐诗转折点。而且这个转折点的意义还不仅仅局限
于有唐一代之诗,对于整个古典诗歌发展史来说,天宝未同样是一个转折点。
清人叶曼对所谓“中唐”的说法颇为不满:“不知此中也者,乃古今百代之
中,非有唐之所独得而称中者也。”②闻一多更十分明确地把建安以后的诗歌
史分成前期和后期,其分水岭就是天宝十四载(755)。③我们基本上同意上
述观点,并认为这个转折过程的时间跨度大约是以天宝十四载(755)为中点
的二十来年。
那么,这个转折过程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或者说,那个时代对诗坛风
会提出了何种转变要求呢?
首先,正象上面所说的,在天宝年问也即盛唐的后期,五七言诗歌的创
作实绩已经有了惊人的积累,而杜甫则以集大成者的姿态对前人的诗歌遗产
进行了全面的总结。从表现对象到创作手法,从诗歌体裁到修辞手段,前人
在诗国中留下的丰富积累都在盛唐诗尤其是杜诗中汇总起来了。至此,古典
诗歌已经发展到了一个顶峰,“若无新变,不能代雄”(萧子显《南齐书?文
学传论》),五七言诗要想继续向前发展,就再也不能沿袭以前的轨道了。
其次,随着大唐帝国鼎盛时代的消逝,以浪漫气息为主要特征的“盛唐
气象”也悄然逝去了。动乱的社会、黑暗的政治和颠沛流离的生活经历使诗
①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当杜甫登上诗坛时,五七言今体诗的各种样式在形式上都已定型。这种经前人几
百年的艰苦摸索才建立起来的新诗体具有声律相间相重,文句或散或骄,既工整又有变化的形式美,从而
为杜甫争奇斗妍、逞露才思提供了全新的艺术天地。不难设想,如果没有前代诗人为诗歌格律化付出的巨
大努力,如果杜甫还需要自己去摸索诗歌格律,他是不可能写出那些精美绝伦的律诗来的。
② 见《百家唐诗序》,刊于清席启字编《唐诗百名家全集》卷首。按:席氏此编专收中晚唐人诗集,原是
因为盛唐以前之诗集多有善本行世(见该书自序),而叶燮则在序中借题发挥,以阐述他的文学进化的观
点。我们大致同意叶说,但叶燮把“中唐”之始定于贞元年问,我们则认为“中唐”始于天宝末年前后。
③ 见郑临川述《闻一多先生说唐诗》,《社会科学辑刊》1979 年4 期。按:闻一多此说的主要依据是前期
的作者成分是门阀贵族,后期的作者身分是士人,我们对此有不同看法,详见本节。
人们再也唱不出高昂的充满理想光辉的歌声了。高适、玉维在安史之乱以后
很少作诗,岑参亦豪气销尽,再也写不出雄奇恣肆、酣畅淋漓的七言歌行了。
甚至连李白也由“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转而“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
兵”(《古风五十九首》之十九,《李太白全集》卷一)。这一切都说明,
时代已向诗人们提出了新的要求:理想必须让位给现实,诗神也必须从云蒸
霞蔚的空中降临到疮痍满目的大地上来了!
上述两点在创作实践中的具体表现就是:诗歌主题要从描写理想境界转
向反映社会现实,诗歌手法要从幻想、虚构和夸饰转向严格的写实,写作方
式要从随意挥洒转向刻苦锻炼,艺术风格要从高华飘逸转向朴实深沉。一句
活,诗歌必须从盛唐转向中唐,并进而转向晚唐与宋诗了。
在短短的二十来年中要使诗歌实现如此大幅度的转变,需要有一位既属
于盛唐又属于中唐、既能对前一个时代的诗歌作集大成式的总结,又能为后
一个时代的诗歌开辟道路的诗人。杜甫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应运而生的历史
性人物。从这个意义上说,杜甫之所以能成为“诗圣”,又是受到了那个诗
歌史上的特殊时代的玉成。
六、先天的禀赋与后天的学力
在上面几节中我们分别从家庭传统和时代背景两个角度讨论了杜甫成为
“诗圣”的外部条件,这些条件是重要的、必须的,但并不是充分的。也就
是说,杜甫之成为“诗圣”,还必须具备先天禀赋和后天学力等内在条件。
否则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当时有那么多诗人受到时代的“玉成”,那些
人中肯定不乏具有诗礼传家的家庭背景者,然而却只有杜甫一个人赢得了“诗
圣”的桂冠。
伟大的人格是造就伟大诗人的必不可少的因素,我们所说的“伟大的人
格”,不仅包涵正直、善良的品性,而且必须包涵阔大的胸襟和弘毅的精神。
诗人薛雪说得好:“有胸襟然后能载其性情智慧”,“具得胸襟,人品必高。
人品既高,其一謦一咳、一挥一洒,必有过人处。”(《一瓢诗话》)对于
身处乱离之世的诗人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否则的话,即使是一个正直、
善良的灵魂,也难免要为乱世的精神重负所压倒、摧毁,除了沉重的叹息之
外,不能给诗坛留下任何东西。《箧中集》诗人就是一个例证。乾元三年(760),
元结编《箧中集》,收录沈千运、盂云卿等七位诗人的作品,元结在《箧中
集序》(《元次山集》卷七)中说:“风雅不兴,几及千载,溺于时者,世
无人哉!呜呼,有名位不显,年寿不将,独无知音,不见称显,死而已矣,
谁云无之!? .吴兴沈千运,独挺于流俗之中,强攘于已溺之后,穷老不惑。
凡所为文,皆与时异。故朋友后生,稍见师效,能似类者,有五六人。于戏!
自沈公及二三子,皆以正直而无禄位,皆以忠信而久贫贱,皆以仁让而至丧
亡。”沈千运等人也许确如元结所言,有“正直”、“忠信”、“仁让”的
美德,但他们的诗作则大多表现个人坎坷失意及亲友生离死别等内容,情调
十分低沉。即使是元结誉为“独挺于流俗之中,强攘于已溺之后”的沈千运,
诗中所写的也无非是“栖隐无别事,所愿离风尘。? .如何巢与由,天子不
得臣?”(《山中作》,《箧中集》)“人生各有命,在余胡不淑,一生但
区区,五十无寸禄。”(《中言怀》、《箧中集》)之类的句子,既没有
反映那个时代的民生疾苦等广阔的社会现实,又缺乏理想的光辉,事实上根
本没有达到元结所说的上继“风雅”的高度,这显然是由于沈千运等人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