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于杜诗中的论诗之句为数很多(详见第五章),更值得注意的则是主题为
论诗之作,即《偶题》、《解闷十二首》之四、五、六、七、八,《戏为六
绝句》等诗。由于中国古代的诗论家大多也是诗人,所以这种以诗论诗的方
式极受后人青睐。中唐诗人白居易、韩愈、孟郊都爱写论诗诗,如白居易作
《采诗官》、《寄唐生诗》,韩愈作《调张籍》、《荐士》,孟郊作《戏赠
无本二首》、《赠郑夫子纺》。虽然他们所写的多为古体,与杜甫论诗喜用
今体不同,但这种以诗歌作为诗论形式的作法肯定是受了杜甫的启发,因为
① 参看舒芜《陈这冬选注(韩愈诗选)序》(载《从秋水蒹葭到春蚕腊炬》)。
① 参看拙稿《论宋诗的“以俗为雅”及其文化背景》,载《国际宋代文化研讨会论文集》。
白、韩等人极其重视杜诗,他们的论诗诗中表达的一些观点(如白主张写民
生疾苦,韩、孟提倡雄强的笔力与苦吟)也显然与杜甫诗论有渊源关系。古
体的论诗诗在唐以后也代有作者,从欧阳修《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梅尧
臣《答韩三子华韩五持国韩六玉汝见赠述诗》到蒋士栓《辨诗》、赵翼《论
诗》,多有名篇。古体诗比今体诗在形式上更便于议论:篇幅可长可短,不
受声律约束,人们爱用古体来写论诗诗本是情理中事。然而使人惊奇的是,
杜甫以后的历代论诗诗中最为普遍的诗体并不是古体,而是今体诗中不甚宜
于议论的七言绝句,这除了归因于社甫的影响之外就难以作出合理的解释
了。自从杜甫写成《戏为六绝句》等诗以后,论诗七绝经历了漫长的发展阶
段。有的仿效者也是偶尔戏作,并未将此视为固定的诗论形式,例如李商隐
《漫成五章》,题云“漫成”,犹言“戏为”。五首诗中只有两首与诗论有
关,类似于杜诗《解闷十二首》的情形。再如陈师道的《绝句》:“此生精
力尽于诗,末岁心存力已疲。不共卢王争出手,却思陶谢与同时。”声调语
气都象社诗,且径题作“绝句”,纯属学杜之作。①但从晚唐开始,论诗绝句
就有了新的发展,出现了下面两种类型:第一类是专咏某家诗集的,带有题
跋的性质,如晚唐韦庄《题许浑诗卷》、崔道融《读杜紫蔽集》、宋李靓《戏
题玉台集》、王安石《题张司业诗》、近人梁启超《读陆放翁集》四首、柳
弃疾《题张苍水集》四芮都属这一类。第二类则是纯粹的论诗诗,是历代论
诗绝句的主流。北宋未年吴可作《学诗诗》三首,南宋龚相、赵著都有和作
(见《诗人玉屑》卷一)。到了戴复古,就把他的论诗诗称为“论诗十绝”,
②正式标出了“论诗”的专名。稍后的元好间则有《论诗绝句三十首》之作。
郭绍虞先生指出:“此二音都是源本少陵,但是各得其一体。戴氏所作,重
在阐说原理;元氏所作,重在衡量作家。这正开了后来论诗绝句的两大支派。”
(《中国文学批评史》第296 页)到了清代,论诗绝句蔚为大国,不但作者
众多,而且规模巨大,如王士滇《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三十五首、袁枚《仿
元遗山论诗》三十八首、徐嘉《论诗绝句》五十七首、姚莹《论诗绝句》六
十首、林昌彝《论本朝人诗》一百五首等,都属大型组诗。而谢启昆《读全
宋诗仿元遗山论诗绝句》竟多至二百首,谢氏一人所作的论诗绝句总数竟达
五百八十首。据郭绍虞、钱仲联、王蘧常先生所编的《万首论诗绝句》,自
唐迄清共有作者近八百人,作品近万首,①可见论诗绝句这种形式在后代的繁
衍昌盛。除了论诗之外,清人又进而以七绝来论词、论曲,如厉鹗有《论词
绝句》十二首,凌次仲有《论曲绝句》三十二首。总之,论诗诗尤其是论诗
绝句成了中国古代文学批评中最特殊的重要形式②这正是杜甫独创精神的结
果。
除了上述四个方面之外,杜甫在诗歌题材上还有一些次要的创造,例如
题画诗,沈德潜云:“唐以前未见题画诗,开此体者,老杜也。其法全在不
① 唐宋以后的论诗绝句仍有坚守杜甫门径的,例如沈德潜有《戏为绝句》六首,从题目到内容都仿效杜甫
《戏为六绝句》。又陈书有《仿少陵戏为六绝句元韵》,俱见《万首论诗绝句》。
② 戴复古的这组诗原题为《昭武太守王子文日与李贾严羽共观前辈一两家诗及晚唐诗因有论诗十绝子文见
之谓无甚高论亦可作诗家小学须知)(《石屏诗集》卷七),后人往往简称为《论诗十绝》。
① 《万言论诗绝句》把历代的论诗绝句编于一书,嘉惠学林,厥功甚伟。但此书间有铨选欠严者,如王维
《题辋川图》、苏舜钦《冬日偶书》等诗,很难说是论诗绝句,是为白璧微瑕。
② 参看张伯伟《论诗诗的历史发展》(《文学遗产》1991 年第4 期)。
粘画上发论,如题画马、画鹰,必说到真马、真鹰,复从真马、真鹰开出议
论,后人可以为式。”(《说诗晬语》卷下)①又如《萧八明府实处觅桃栽》、
《又于韦处乞大邑瓷碗》等“以诗代简”(《杜诗镜铨》卷七)的诗,虽被
后人评为:“此等皆戏笔手札,不足为诗,然亦有致”(《杜臆》卷四),
其实也为后人开一方便法门,从宋代的苏、黄开始,历代诗人都有许多“以
诗代简”的作品,以浓郁的生活气息而得到读者的喜爱。限于篇幅,不一一
细述。
“不创前未有,焉传后无穷?”(《赵翼《读杜诗》,《瓯北集》卷三
九)杜甫以惊人的独创精神对诗歌的主题走向作了多方面的探索,从而以成
功的经验为后人开辟了宽广的道路。无论从独创性之鲜明还是从影响之深远
来看,杜甫对古代诗歌题材领域的贡献都是无与伦比的。王禹偁诗云:“子
美集开诗世界”(《日长简仲咸》,《小畜集》卷九),这正是对杜甫的这
一历史功绩的恰如其分的评价。
① 按:在杜甫之前已有人作过题画诗(见刘继才《杜甫不是题画诗的首创者》,《辽宁大学学报》1981 年
第2 期),但使题画诗达到一定的艺术水平并对后人产生巨大影响的则首推杜甫。
二、艺术启迪之一:“天下几人学杜甫”
社甫生前曾慨叹说:“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南征》)然而
深埋地下的宝剑尚能光射牛斗,杜诗的万丈光焰又岂能被长久掩藏?从中唐
开始,杜诗登峰造极的艺术造诣就为整个诗坛所瞩目,其影响也日益扩大。
入宋以后,人们对社甫的巨大影响看得愈来愈清楚并对此赞不绝口,宋初的
宋祁说:“它人不足,甫乃厌余。残膏剩菠,沾丐后人多矣。”(《新唐书?杜
甫传赞》)孙仅还具体地指出了杜诗艺术对中晚唐诗人的影响:
公之诗支而为六家:孟郊得其气焰,张籍得其筒丽,姚合得其清雅,贾岛得其奇僻,
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陆龟蒙得其赡博。皆出公之奇偏尔,尚轩轩然自号一家,爀世烜俗。
后人师拟不暇,蚓合之乎?(《读杜工部诗集序》,《草堂诗笺?传序碑铭》)
孙仅所言不尽准确,而且有重大的遗漏:中晚唐诗人中学杜最有成就的韩愈
和李商隐都被忽略了。但他已指出了唐人学杜的特点:诗人们从各自的创作
倾向与风格倾向出发,到风格内涵极其丰富的杜诗中有选择地汲取艺术营
养。这种学习主要体现为艺术风格的模仿,其次才是艺术手段的借鉴,所以
尽管不少中晚唐诗人学杜各有所得,有的甚至登堂入室,但诗坛并没有体现
出整体性的学杜成就。苏轼诗云:“天下几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
(《次韵孔毅甫集古人句见赠五首》之三,《东坡集》卷一三)如果此语是
针对中晚唐诗人而发,那么上述孙仅的话可被看作是一个不太好的答案。
中唐诗坛呈现百花齐放的局面,不但元白与韩孟两大诗派在风格倾向上
大异其趣,而且刘禹锡、李贺、贾岛等人也自成一体,既然中唐诗人学杜各
有所得,杜诗艺术对中唐诗坛的影响就呈现繁纷复杂的情形。
杜甫对元、白一派的艺术启迪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首先,元、白等在
学习杜甫“即事名篇”的乐府诗写作方式的同时也注意学习杜诗的语言,元
稹诗云:“杜甫天材颇绝伦,每寻诗卷似情亲。怜渠直道当时语,不著心源
傍古人。”(《酬孝甫见赠十首》之二,《元氏长庆集》卷一八)所谓:“当
时语”,就是活的语言,人民口头的语言。众所周知,语言浅近平易是元、
白诗的一大特色,他们的乐府诗尤其具有民歌的语言风格,这显然与杜诗有
很深的渊源关系。传说白居易“每作诗令老抠解之,间曰:‘解否?’妪曰:
‘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惠洪《冷斋夜话》卷一)这种创
作态度也显然是与杜甫一脉相承的。其次,元稹很推崇杜甫“铺陈终始,排
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的长篇排律,而元、白在创作上也继承了杜
甫的传统,竞相写作长篇排律。元、白的排律多有长达百韵者,而且往复唱
和,乃至次韵,乐此不疲。①当然,元、白的长排未能达到杜诗那么高的艺术
造诣,正如沈德潜所云:“少陵出而瑰奇鸿丽,一变故方,后此无能为役。
元、白滔滔百韵,俱能工稳,但流易有余,镕裁未足,每为浅率家效颦。”
(《说诗叫语》卷上)可是就艺术手法而言,元、白的长徘“皆尺土寸木,
经营缔构而为之”(《石洲诗话》卷一),鲜明地体现了杜诗的影响。
与元、白一派相反,韩、孟一派最推崇杜诗奇险的一面。韩愈《调张籍》
诗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想当施手时,巨刃磨天扬。垠崖划
① 例如白居易《和梦游春诗一百韵》(《白氏长庆集》卷一四)、元稹《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元
氏长庆集》卷一二)等。
崩豁,乾坤摆雷。”程学恂曰:“此诗李、杜并重,然其意旨,却著李一边
多。”(《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卷九)我们的看法恰恰相反:此诗的着重点
在杜而不在李,因为诗中所描绘的主要是杜诗的雄奇而不是李诗的豪放,而
且韩愈的诗歌创作也可与此互相印证,赵翼指出:
韩昌黎生平,所心摹力追者,惟李、杜二公。? .至昌黎时,李、杜已在前,纵极
力变化,终不能再辟一径。惟少陵奇险处,尚有可推扩,故一眼觑定,欲从此辟山开道,
自成一家。此昌黎注意所在也。(《瓯北诗话》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