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第三章第二节中说过,社诗有“冥心刻骨,奇险至十二三分”的特点,
也就是用深刻的艺术构思和雄强的笔力创造出奇特的诗歌意象。韩愈心摹手
追的正在于此,所以他在《调张籍》诗中说:“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
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刺手拔鲸牙,举瓢酌天浆。腾身跨汗漫,不著织
女襄。”而韩愈在创作中也确实形成了独特的奇险风格,比之杜诗有过之而
无不及,例如《郑群赠簟》先写暑热难忍:“自从五月困暑湿,如坐深甄遭
蒸炊”,然而得到一领好章后,居然“倒身甘寝百疾愈,却愿天日恒炎曦。”
(《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卷四)又如《送文畅师北游》写久谪南方后北归之
乐,竟说:“昨来得京官,照壁喜见蝎。”(同上卷五)构思之奇险,出人
意表。被韩愈形容为“刿目鈢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摧胃肾”(《贞
曜先生墓志铭》,《昌黎先生集》卷二九)的孟郊诗也具有同样的特点。所
以韩、孟两人常在联句诗中争奇斗怪,各不相让,《纳凉联句》、《斗鸡联
句》、《秋雨联句》、《城南联句》等“僻搜巧炼,惊人句层出不竭”(《韩
昌黎诗系年集释》卷五引朱彝尊语)的诗就是这样产生的。即使在各自的作
品中,韩、盂仿佛也在暗中较量,如韩愈《苦寒》诗云:“啾啾窗间雀,不
知己微纤。举头仰天鸣,所愿暑刻淹。不如弹射死,却得亲炰。”程学恂
曰:“此当与东野《寒地百姓吟》并读。”(《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卷二)
孟郊《寒地百姓吟》有句云:“寒者愿为蛾,烧死彼华膏。”(《孟东野诗
集》卷三)落想之深刻,与韩诗争胜于毫厘之间。韩派的其他诗人卢仝、马
异、刘叉等也有同样的风格追求。应该指出,韩愈对杜诗的奇险风格有很大
的发展。第一,奇险是杜诗诸多风格特征之一,而且不是杜诗的主导风格。
而韩愈则“从此辟山开道,自成一家”,把奇险发展成自己的主导风格,还
进而把它倡导成一个诗派的风格倾向。第二,杜诗奇险,却不怪诞,而韩愈
等人却将奇险推向极端,这样做固然使这种风格具有更为鲜明的个性,但同
时也就产生了过于奇险乃至怪诞的结果。韩愈的《陆浑山火一首和皇甫湜用
其韵》、卢仝的《月蚀诗》、刘叉的《冰柱》等诗以怪诞著称,即使是有些
未被视作怪诞的作品,如孟郊的《秋怀十五首》、韩愈的《岳阳楼别窦司直》、
《和虞部卢四酬翰林钱七赤藤杖歌》等,也都呈现着异乎寻常的怪奇色彩。
在奇险诗风这一点上,韩愈与杜甫的关系真可说是青出于兰而胜于兰了。
杜甫对韩愈的另一重要影响是诗歌的散文化,即“以文为诗”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