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杜诗的思想意义表示了由衷的仰慕(详见第四节)。今人往往认为宋人对
杜甫的道德判断是一种误解或歪曲,或者认为宋人以杜甫为典范的主要原因
是道德判断而不是审美判断,这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观点。我们认为宋人尊社
固然是出于双重的价值标准,但是道德判断并没有也不可能取代审美判断,
宋人讨论杜诗艺术的大量言论以及受到杜诗艺术影响的大量诗作足以证明这
一点。
其次,北宋中叶开始的尊杜倾向并不是少数诗坛巨子的个人选择,而是
整个诗坛的共识。熙宁四年(1071),张方平作《读杜工部诗》云:“文物
皇唐盛,诗家老杜豪,雅音还正始,感兴出离骚。”(《乐全集》卷二)元
丰五年(1082),宋谊作《杜工部诗序》云:“唐之时以诗鸣者最多,而杜
子美迥然特异。”(《草堂诗笺?传序碑铭》)与他们同时的张伯玉作《读
子美集》云:“寂寞风骚主,先生第一才。”(《分门集注杜工部诗》引)
① 王安石编《四家诗》,其次序为杜甫、欧阳修、韩愈、李白。这样的编排是否寓有褒贬之意?王巩《闻
见近录》引安石语称“初无高下”,而惠洪《冷斋夜话》卷五却引安石语斥李白“其识污下”云云,当为
传闻异辞。我们认为对此不宜随便揣测,但《遁斋闲览》所载王安石尊杜之语是可信的,因为这与王安石
的其他言论相符合。
毕仲游则曰:“唐人以诗名家者甚众,而皆在杜甫下。”(《陈子思传》,
《西台集》卷六)这些言论都与王安石、苏轼等人的观点如出一辙。
杜甫既然被整个诗坛奉为典范,讨论社诗也就蔚然成风。从最早的诗话
《六一诗话》开始,宋代诗话中没有哪一部不曾讨论过杜诗,而这些言论又
多半是关于杜诗艺术的,仅被胡仔收入《苕溪渔隐丛话》的就达十三卷之多。
请看下面这些趣闻:
予(按:蔡居厚自称)为进士时,尝舍于汴中逆旅,数同行亦论杜诗。旁有一押粮
运使臣,或顾之曰:“尝亦观乎?”曰:“平生好观,然多不解。”因举“白也诗无敌,
飘然思不群”相问曰:“既言‘无敌’,安得却似鲍照、瘐信?”时座中虽笑之,然亦不
能速对,则似亦不可忽也。(《蔡宽夫诗话》)①
吴门下(按:指吴居厚)喜论杜子美诗,每对客,未尝不言。绍圣间,为户部尚书,
叶涛致远为中书舍人。待漏院每从官晨集,多未厌于睡,往往即坐倚壁假寐,不复交谈。
惟吴至则强与论杜诗不已,人以为苦,致远辄迁坐门外檐次。一日,忽大雨飘洒,同列呼
之不至,问其故,曰:“白老杜诗。”梁中书子美亦喜言杜诗,余为中书舍人时,梁正在
本省。每同列相与白事,坐未定,即首诵杜诗,评议锋出,语不得问,往往迫上马不及白
而退。(《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
乾道间,林谦之为司业,与正字彭仲举游天竺,小饮论诗。谈到少陵妙处,仲举微醉,
忽大呼曰:“杜少陵可杀!”有俗子在邻壁,闻之,遍告人曰:“有一怪事:林司业与彭
正字在天竺谋杀人。”或问所谋杀者为谁?曰:“杜少陵也,不知是何处人?”闻者绝倒,
喧传给绅间。(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一四)
宋人喜爱杜诗、讨论杜诗艺术的普遍、深入、持久,于此可见一斑。
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江西派诗人举起了以杜甫为诗家宗祖的大旗。黄
庭坚不但大力提倡学杜,具体指出学杜应从何入手(详见下文),而且鼓励
他周围的青年诗人学杜,例如他赞扬陈师道说:“其作诗渊源,得老杜句法。”
(《答王子飞书》,《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一九)又赞扬高荷说:“高子勉
作诗,以杜子美为标准。”(《跋高子勉诗》,同上卷二六)陈师道既论述
了学杜的可行性(见上),又指出学杜应循序渐进:“学者先黄后韩,不由
黄、韩而为老杜,则失之拙易矣。”(《后山诗话》)吕本中不但主张“学
诗须熟看老杜、苏、黄,亦先见体式,然后编考他诗,自然工夫度越过人”
(《童蒙诗训》“文字体式”条),而且要求学习杜甫的求新精神:“老杜
诗云:‘诗清立意新’,最是作诗用力处,盖不可循习陈言,只规摹旧作也。”
(同上“作诗不应只规摹古人”条)曾几则把杜甫、黄庭坚视为诗学的远祖
近宗:“工部百世祖,涪翁一灯传,”(《东轩小室即事五首》之四,《茶
山集》卷二)“老社诗家初祖,涪翁句法曹溪。”(《李商叟秀才求斋名子
王元渤以养源名之求诗》之二,同上卷七)赵蕃也持同样的观点:“诗家初
祖杜少陵,涪翁再续江西灯。”(《书紫微集》,《章泉稿》卷一)到了宋
① 按:杜诗《春日忆李白》云:“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庚开府,俊逸鲍参军。”胡仔针对此条
云:“庾不能俊逸,鲍不能清新,白能兼之,此无敌也。武弁何足以知之?”(《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
二二)我们认为杜诗意谓李白于今日诗坛为“无敌”,然于古人中则似庾、鲍,两层意思并不矛盾,胡仔
的看法似不符诗意。
末的方回就提出了“古今诗人当以老杜、山谷、后山、简斋为一祖三宗”(《瀛
奎律髓》卷二六)的著名论点。由此可见,正是江西诗派大张旗鼓的宣传把
宋代的学杜推向了高潮。
那么,宋人在创作实践中究竟是怎样学习杜诗艺术的呢?
与唐人不同,宋人学社主要不是体现为风格的模仿,而是艺术经验的借
鉴。
王安石对于杜诗艺术十分倾心,曾有“世间好语言已被老杜道尽”(见
《陈辅之诗话》)之叹,他在创作中也时时借鉴杜诗的语言艺术,《石林诗
话》卷上载其模仿杜甫的五言诗句之事;《艇斋诗话》载其“《画虎行》用
老杜《画鹘行》,夺胎换骨”;《遁斋闲览》则记其集社甫诗句事,等等。
我们认为王安石学杜最显著的体现是绝句中运用对仗。绝句一般是不用对仗
的,但杜甫却反其道而行之,在杜集中颇有对仗工稳的绝句,如《绝句》: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绝句四首》之
一:“两个黄鹏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
船。”王安石诗也有这样的特点,王诗中不少以对仗精工而著称的句子是出
自绝句而不是律诗,如“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书湖阴
先生壁二首》之一,《临川先生文集》卷二九);“含风鸭绿鳞鳞起,弄日
鹅黄袅袅垂”(《南浦》,同上卷二七),而下面这首则通篇出之以工整的
对仗:
木末
木末北山烟冉冉,草根南涧水伶冷。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
绝句的工巧精美是王安石晚年诗风的特征之一,究其原委,杜甫的影响是不
可忽视的。
苏轼对社诗曾下功夫揣摹,嘉祐五年(1060),二十五岁的苏轼作《荆
州十首》,纪昀评曰:“此东坡摹杜之作,纯是《秦州杂诗》。”(纪批《苏
文忠公诗集》卷二)熙宁四年(1071),苏轼作《次韵张安道读杜诗》,诗
亦“句句似仕”(同上卷六)。直到元符二年(1099),五十八岁的苏轼作
《倦夜》一诗,仍是“通首俱得少陵神味”(查慎行《初白庵诗评》卷中)。
然而,就整体的创作倾向而言,苏诗并未刻意摹仿杜诗风格,苏轼对杜诗的
借鉴多着眼于艺术手段。例如《石鼓歌》,汪师韩评曰:“澜翻无竭,笔力
驰骤,而章法乃极谨严,自是少陵嗣响。”(《苏诗选评笺释》卷一)又如
《书韩干牧马图》,《唐宋诗醇》卷三五评曰:“马诗有杜甫诸作,后人无
从着笔矣。千载独有拭诗数篇,能别出一奇于浣花之外,骨干气象,实相等
埒。”《韩干马十四匹》,纪昀批曰:“杜公《韦讽宅观画马诗》独创九马
分写之格,此诗从彼处得法,更加变化耳。”(纪批《苏文忠公诗集》卷一
五)《荔支叹》,纪昀批曰:“貌不袭杜,而神似之,出没开合,纯乎杜法。”
(同上卷三九)《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许彦周诗话》曰:“画山
水诗,少陵数首后,无人可继者。荆公《观燕公山水》诗前六句差近之,东
坡《烟江叠嶂图》亦差近之。”值得注意的是,苏轼在这些诗中不但借鉴了
杜甫的经验,而且有所发展、变化,颇带与杜甫一争高低的意味。可见苏轼
学杜的目的不是模仿,而是要以借鉴为手段来实现超越。
黄庭坚对杜诗艺术有更深入的研究,而且发表了很独特的见解,他说:
虽然,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为文。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
《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入其门耶?故使后生辈求之,
则得之深矣。使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说而求之,则思过半矣。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
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子
美之诗委地矣。(《大雅堂记》,《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一七)
所谓“无意为文”,也就是“诗文不可凿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王
直方诗话》记黄庭坚语)的意思,这是对杜甫创作思想与杜诗审美价值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