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的执着精神都与杜甫有相似之处(参看第四章第五节),这是两人成为异
代知己的内在原因。如果说王安石受到杜甫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人格力量
的感召,而不是忠君思想。苏拭虽然提出了“一饭未尝忘君”的说法,但他
本人并不是一个愚忠的人,所以也没有理由说他在这方面受到杜甫多深的影
响。相反,苏轼在诗歌创作中对于黑暗现实敢笑敢骂的精神倒是与杜甫一脉
相承的。苏拭晚年所作的《荔支叹》,纪昀批曰:“貌不袭杜,而神似之。
出没开合,纯乎杜法。”(纪批《苏文忠公诗集》卷三九)其实此诗的批判
精神受社甫影响更深,只要把“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堆兵火催。颠坑仆
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龙眼来”几句与杜诗《病橘》中“忆昔南海使,奔腾献
荔支。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一段对比一下就可领悟。这种讥刺锋铓隐
隐指向最高统治者的诗篇,显然不是在忠君思想的指导下写成的。黄庭坚学
杜主要着眼于艺术,但是在思想倾向上也有一些蛛丝马迹值得注意。崇宁三
年(1104),黄庭坚作《书摩崖碑后》,对玄、肃之际的史事极表感 慨:
“抚军监国太子事,何乃趣取大物为?事有至难天幸尔,上皇跼蹐还京师。
内问张后色可否,外间李父颐指挥。南内凄凉几苟活,高将军去事尤危。臣
结春陵二三策,臣甫低头社鹃诗。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赏琼琚词!”(《山
谷内集》卷二○)我们知道,杜甫对玄、肃之间的关系颇有微同,黄诗中提
到的《杜鹃行》就是一例。黄庭坚不但对杜甫批评皇帝表示认可,而且字里
行间也对宋徽宗隐含讥刺,这说明他并不认为杜甫是愚忠之人。
由此可见,宋人对杜甫进行道德审视时并没有以“一饭未尝忘君”为唯
一的视角,他们心目中的杜甫是一位人格高尚的伟大诗人,忠君意识当然是
这种人格的组成部分,但更重要的则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和对天下苍生的
赤子之心。
那么,为什么是宋人首先对杜甫的人格意义予以高度的重视呢?今人往
往把这归因于理学思想的影响。我们认为,作为时代思潮的理学思想,当它
逐步发展以至确立以后,当然是笼罩整个宋代的,宋人的文学思想也不能摆
脱这个氛围。苏拭的“一饭未尝忘君”说不断地被人复述就说明了这一点,
苏辙、张戒、黄彻等人的扬社抑李观点更反映着理学思想的迂腐性①但是我们
也应注意到,宋代文学界的情况是十分复杂的,理学家的文学观念其实并没
有占据统治地位。理学家对于文学采取极端轻视乃至敌视的态度,在他们看
来,文学(尤其是诗歌)本身即是玩物丧志,所以韩愈被看作“倒学”,杜
诗也被称为“闲言语”(见《二程遗书》卷一八)。如果整个诗坛都受这种
思想支配的话,那么连诗坛自身的存在都成问题,更不用说把一位诗人树为
① 苏辙批评李白“不知义理之所在”,而称杜甫“有好义之心”(《诗病五事》,《挛城集》卷八);张
戒说“子美笃于忠义,深于经术”,“李太白喜任侠,喜神仙”(《岁寒堂诗后》卷上);黄彻则批评李
白:“如论其心术事业,可施廊庙,李杜齐名,真忝窃也。”(《溪诗话》卷二)。
人品楷模了。南宋的朱熹是宋代理学家中文学修养最高的一位,他对杜诗也
是毁誉参半,但他对社甫的人品颇为敬重,曾把杜甫与诸葛亮、颜真卿、韩
愈、范仲淹五人称为“五君子”,说:“其所遭不同,所立亦异,然求其心,
则皆光明正大,疏畅洞达,磊磊落落而不可掩者也。”(《王梅溪文集序》,
《朱文公文集》卷七五)这种认识在宋代理学家中是绝无仅有的,而且当朱
熹说这话时,杜甫的典范早已由北宋人树立起来了,所以这并不能说明理学
思想对杜甫评价的影响,倒是体现了理学家对文学家观点的认同。所以理学
思想对于宋人选择杜甫为人品楷模一事只是产生了一些影响,并没有起到支
配的作用。这样,当我们探索宋人尊杜的原因时,就不应仅仅把目光盯着理
学思想。
我们的看法是:宋人对杜甫人格的尊重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对自我人格的
尊重。众所周知,宋代士大夫的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们的主体意识和参政热情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宋代政坛上叱咤风
云的不再有跋扈的武臣与弄权的宦官,而是清一色的士大夫。虽说士大夫阶
层本身也有忠奸贤不肖之分,但作为一个整体,他们是具有以天下为己任的
使命感的。正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宋代的士大夫对自身的人格力量充满自
信,范仲淹、王安石等功业彪炳者是这样,王令、陈师道等命途多舛者也是
这样。因为后者虽然失去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却依然可以追求自己的人生价
值,即由注重外部事功转向注重内心修养。宋人能够选择终生穷 愁潦倒、
对唐代政治没有产生任何影响的杜甫作为人品楷模,原因就在于此。从这个
基点出发,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唐人对杜甫的忧国之心熟视无睹,而宋人却
对之焚香顶礼;为什么五代人把杜甫的生活态度看成是“荡无拘检”,而宋
人却认为那是“乐易可人”。
如果说北宋诗人对杜甫的尊重出于人格的认同,那么南宋诗人则主要是
在爱国精神上与杜甫产生深刻的共鸣。前文说过,靖康事变以后,吕本中、
陈与义等人对杜诗的思想意义有了新的认识,这种认识必然伴随以对杜甫人
格的新评价,因为只有身受亡国之痛的人才能充分体会杜甫对国家命运的深
沉关切。爱国名将宗泽因受投降派掣时,忧愤成疾,临终前长吟杜诗“出师
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之句(见《宋史?宗泽传》)。李纲在决心
以死报国之际,书杜诗赠义士王周士,“以激其气”(《书杜子美魏将军歌
赠王周士》,《梁溪先生文集》卷一六二),后来又作《重校正杜子美集序》
云:“平时读之,未见其工。遣亲更兵火丧乱之后,诵其诗如出乎其时,犁
然有当于人心。”(同上卷一三八)陆游不但在创作中“重寻子美行程旧”
(杨万里《跋陆务观剑南诗稿二首》之一,《诚斋集》卷二○),而且无比
景仰杜甫的为人。陆游中年人蜀,一路上凭吊了许多杜甫遗迹,他在《游锦
屏山谒少陵祠堂》诗中说:“古来磨灭知几人,此老至今元不死!? .文章
垂世自一事,忠义凛凛令人思!”(《剑南诗稿》卷三)后来又作《读杜诗》
说:“看渠胸次隘宇宙,惜哉千万不一施。空回英概入笔墨,生民清庙非唐
诗。向今天开太宗业,马周遇合非公谁?后世但作诗人看,使我抚几空嗟咨!”
(同上卷三三)陆游对杜甫的“忠义”、“胸次”作出如此高度的赞颂,对
其不遇发出如此激动的感慨,完全是借古 人之酒怀浇胸中之块垒。他心
目中的杜甫形象正是他的自我形象的投射,而报国无路是这两位爱国诗人的
共同悲剧。
南宋灭亡后,不但连半壁江山都不再存在,而且宋王室也已屈膝投降。
在异族统治者的残酷压迫下,以文天祥为代表的爱国诗人或从容就义,或拒
不出仕,以各种方式坚持了民族气节。毫无疑问,他们曾从杜甫身上汲取精
神力量。汪元量在《草地寒甚毡帐中读杜诗》中说:“少年读杜诗,颇嫌其
枯槁。斯时熟读之,始知句句好。”(《湖山类稿》卷二)郑思肖在《子美
孔明庙古柏行图》中说:“尚垂清荫蜀国里,一树风霜千载心。”(《所南
翁一百二十图诗集》)都说明了这一点,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文天祥。文
天祥被俘北上后,仿“同谷七歌”作《六歌》,以叙自己的惨痛遭遇。又作
《集社诗》一卷,凡五言绝句二百首。又为汪元量集杜句成《胡前曲》十八
首。文天祥在燕京狱中度过了三年多时间,杜诗时时刻刻陪伴着他,他在《集
杜诗自序》中说:“余坐幽燕狱中,无所为,诵杜诗稍习。? .凡吾意所欲
言者,子美先为代言之。? .予所集杜诗,自余颠沛以来,世变人事,概见
于此矣。”(《文山先生全集》卷一六)可见在支持文天祥抵御威胁利诱的
浩然正气中,杜甫的人格力量是一个何等重要的因素!需要指出的是,宋末
爱国诗人最重要的思想特征是爱国精神而不是忠君思想。文天祥被俘后,元
人责其“弃嗣君别立二王”,文答道:“德佑吾君也,不幸而失国,当此之
时,社稷为重,君为轻。吾别立君,为宗庙社稷计,所以为忠也。”元人使
恭宗亲自去劝降,文亦不为所动。(见《宋少保右相枢密使信国公文山先
生纪年录》,《文山先生全集》卷一七)文天祥《集杜诗》二百首的次序也
是《社稷第一》、《理宗、度宗第二》。汪元量对谢太后屈膝降元事直词指
斥:“侍臣已写归 降表,臣妾金名谢道清!”(《醉歌》之五,《湖山类稿》
卷一)这些都可印证宋人尊社的主要原因不是忠君而是爱国。
经过宋人的理论阐述和行为仿效,杜甫的人格典范被牢牢地树立起来
了。尽管后代不断有人把这种典范的意义片面地夸张为忠君,但在多数人的
眼中,杜甫的人格光辉无疑是在于忧国忧民的精神,在于以天下为己任的胸
怀。所以在后代效法杜甫而“一饭未尝忘君”的罕有所闻,而学习杜甫忧国
忧民的则代不乏人。尤其是在国家存亡危急之秋,杜甫的精神激励着志士仁
人为祖国、人民而奋斗、牺牲。例如明清之际,顾炎武、张煌言、杜溶、屈
大均等人身上都反映着杜甫精神的光辉。明亡后拒不降清的王嗣爽著《杜臆》
毕,曰:“吾以此为薇,不畏饿也。”(见全祖望《续甬上考旧诗》卷四四)
可见杜诗就是他们的精神食粮!又如在抗日战争时期,人们“觉得杜甫不只
是唐代人民的喉舌,并且好象也是我们现代人民的喉舌。”(冯至《杜甫与
我们的时代》,《杜甫研究论文集》一辑)
我们再举一个反面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钱谦益是著名的杜诗注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