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安慰地说:“索尼,你站起来慢慢讲。”“不,不!奴才要讲的话,实在是为皇上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可又实在是冒犯皇上!奴才决不敢不跪……“太后决定直截了当:“今天议政,你并没有持异议。”“是!是!奴才从来不敢违逆皇上的意思。奴才是请皇太后开恩,求皇太后开导皇上,到此为止,不可再走远了。……”
“这两件事,皇帝做的不对?”
“不!不!皇上没错,皇上全对!只是……诸王的祖先随太祖、太宗皇帝百战艰难,开基创业,功勋卓著,皇上这样处置,只怕他们私心不服。如今天下未定,众多八旗将士还在军前征战。皇上此举,不怕动摇军心吗?……”“有那么严重?"太后微笑着问。索尼连忙叩头,正要回奏,宫女禀告:懿靖大贵妃求见。太后想了想,便请她进来一道听听索尼的意见。索尼又向大贵妃叩拜一番,等大贵妃坐定后,继续谈下去。
“那么,索尼,"太后静静望着索尼略显老态的身姿,沉着地问:“依你之见,江南之狱不可解,诸王兼部务不应罢?”“不,不敢!君无戏言,岂能更改。奴才只是恳请,一要到此为止,二要对汉官严加检束,免得他们借此又生骄狂轻慢之态,也可以安定八旗将士之心。前岁斩陈名夏、惩处二十九名汉官,就煞住了他们的气焰,朝廷内外两年间安静无事。"
太后沉吟不语。大贵妃立刻听懂了索尼的意思,说道:“皇姐,索尼三世老臣,很有见地。当初祖宗创业,满、蒙世世代代结为姻亲。太祖、太宗一统各部,皇帝入主中原,蒙古各起立有汗马功劳,至今又镇守北疆,保护祖宗陵寝。蒙古四十九旗只尊满洲八旗在前,决不屈居南蛮子之后。汉人狡诈,可用而不可重用。皇姐心里必定是有数的。"太后微笑道:“索尼,听说会议时安郡王岳乐自行让贤,不肯再掌工部,康郡王杰书附议,鳌拜和图海也很赞成。"索尼心头激动,竟跪在那儿直摆手:“再不要提起!图海等人身任六部尚书,不愿受诸王制约,自然赞同。鳌拜全然是成君之过!凡皇上所说,他没有不赞成的!至于安、康两位王爷……”索尼咽口唾沫,努力使自己镇定。因为他不管怎样不满,却牢牢记着,这是王爷,是皇室宗亲:“太后明鉴,两位王爷都是这些年满洲兴起来的'新派',学汉书、习汉俗、亲近汉人,离祖宗的成法旧制,越来越远……”大贵妃紧接着说:“皇姐,这路'新派',不只是皇亲里有,满官里有,就连女眷里也时兴得很哩!皇上若是亲近'新派',更张旧制旧俗,全学了汉人,咱大清可真要换药不换汤啦!"索尼连连叩头,连连说:“正是呢,正是呢!奴才怕的就是这个!……皇上嗜好读书,又爱书画诗词,迟早要去亲近那些文人学士。汉家文学实在厉害,如同迷魂药,沾唇便迷,奴才深知其险,实在不敢埋怨皇上……只愿皇上以大局为重,以大清天下为怀……”太后庄静地说:“天下一千数百万户,一百户中汉人占九十九。皇帝抚驭亿万黎民,岂能不通汉语汉文?只要不沉溺、不迷醉、不妨政事便好。”“是,是!"索尼无言对答,恭受太后赐茶后便拜辞出宫了。
太后沉静地看着大贵妃,含笑道:“皇妹方才说起女眷里头的'新派',不知指的是谁?"大贵妃保留了很多蒙古女子的粗犷和直爽。她佩服庄太后,却学不来庄太后的教养,多年的宫廷生活也磨不掉她的特性。但凡说儿媳妇的不是,做婆婆的没有一个不上劲的,大贵妃自然不例外:“除了她还有谁!我真后悔当初求皇姐把她指配给博穆博果尔!她哪里还象咱们满洲、蒙古家的格格儿!
只要缠上小脚、戴上髻子、穿上衫子,可不就成了个蛮子丫头了吗?走路也那么一扭二摆的,真叫人看不下去!皇姐还收她当干女儿,白疼她!……最叫人不放心的,皇姐,你说她有没有有点子狐媚?我真怕她缠上皇帝……”太后叹口气:“唉,这个我也有些担心。进关十三年了,不能总跟在关外时候那样放肆,得有规矩,要讲君德,不能叫南人看笑话。"大贵妃想想,说:“这事皇姐你也为难,皇帝总归是皇帝。
我想着,先皇十四位公主,十二位都比皇帝年长。除去升天的五位,下嫁蒙古的就有五位。皇姐的雍穆长公主、淑慧长公主跟皇帝是同胞姐弟,从小就疼爱他。要是让公主们还朝省亲,皇姐可以骨肉团聚,公主们也可以帮着劝导皇上,再说,雍穆还是皇后的亲娘呢!"太后点点头。大贵妃确实在为皇室着想。因为她的女儿端顺长公主下嫁蒙古阿霸垓部王公,已在顺治七年去世。公主死后,朝廷又以礼亲王代善的女儿续嫁过去,大贵妃不过认她为义女,公主还朝,大贵妃并无骨肉团聚之喜。于是太后说:“你想得很周全。皇儿性情多变,有时候也固执得很。
他对董鄂氏另眼看待,多半是因为婚姻不称心。我想,让他憋在心里,也不是好办法。定南王之女孔四贞端庄秀美,又是忠勋后裔,如能立为贵妃,或许能够使皇儿移情。"大贵妃笑道:“太后看得远、想得深,说的正是!立四贞为妃,不但可以使皇帝移情,定南王部下也会感激不尽!定南王和平西王是汉王的头儿,定南王女儿册皇妃,平西王儿子招额驸,天下蛮子哪能不附朝廷!"太后的笑容消失了。大贵妃说到要害处,使她不快,便岔开话题说:“皇妹说的公主还朝省亲,确是个好主意。如果公主们能够带来四十九旗王公的妙龄女儿为皇儿充实后宫,就更好了……容我仔细想想吧!"大贵妃会意,起身告辞,临行时忧心忡忡地低声道:“皇姐,咱们那个博穆博果尔年纪还小,儿女私情不怎么上心,可是脸皮嫩得紧哩,一点也不能伤……”太后笑道:“放心。"苏麻喇姑搀扶着太后,慢慢走回寝宫。往常,太后总要和这个自幼相伴的贴身侍女说两句轻松的笑话,今天她却没有这份心思。苏麻喇姑看她脸色不好,关切地说:“太后,叫他们上参汤吧?”太后点点头。
太后坐在寝宫明间的花梨木宽榻上,端起参汤喝了两口,放在几上,沉思地看了苏麻喇姑一眼:“你说,皇后可知道内情?"苏麻喇姑老老实实地说:“请皇后来问问。"太后又想了片刻,便命人召皇后来慈宁宫。
皇后来了,如往常一样跪拜后,站在一侧等候太后问话。
皇后壮实高大,面貌端正厚朴,显得心地纯良。她的父亲绰尔济是庄太后哥哥吴克善之子;她的母亲是庄太后的女儿、固伦雍穆长公主。她既是庄太后的侄孙女,又是庄太后的外孙女,现在又是庄太后的儿媳,可谓亲上加亲。不过错了辈份,福临其实是她的亲舅父。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她是小辈,皇后的身份也撑不起她的架子,常常显得畏葸胆怯。对于这个没有主管六宫能力的外孙女,一向爱才的庄太后不能不深以为憾。
对外孙女,太后不讲什么客气,劈头就问:“皇儿,襄亲王福晋还在你宫里吗?“皇后面现惶惑之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太后目光一寒,猜到其中另有蹊跷,紧接着问:“上午你不是着人来接她去坤宁宫的吗?”“是……”皇后低下头,支吾了半天,终于说:“是皇上他……要我打发人去接的。”“接到哪儿?”“到……养心殿……”“你就依了他?“皇后可怜地红了脸,低声答道:“是……”“你是从大清门抬进来的皇后,是我们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呀!"太后语气很重,乌黑的眉毛鹰翅般扬向前额。皇后既委屈又难过,跪下了,噙着眼泪轻轻地喊:“母后……”太后凝视着她,好半天,叹了口气,说:“你也贤惠太过了!……”她终于找到这样一个词代替她心里的"软弱"和"无能"一类贬意更深的词。"我现在要往养心殿,你跟我一路去看看吗?"皇后把头埋得深深的,面容都看不见了,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清:“儿实在不便前往,求母后宽恕……”去养心殿的路上,太后心里很不愉快。这样的儿媳妇,自己都不称心,儿子岂能如意?门第、容貌、才能、性情都要相当,才是好姻缘。看来,这一段婚姻,又委屈儿子了!庄太后暗暗嗟叹:谁让你是皇帝呢!
福临在殿门前躬身迎接穿过牡丹花丛而来的母亲。太后一一巡视盛开的牡丹,连连赞叹,目光却不时掠过儿子的面容。福临平日白中微黄的脸色,今天竟隐隐透出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含着柔情、露着倦意;嘴唇鲜红丰润,敏感的嘴角微微颤动,竭力想掩住那沉醉的微笑,平日那英气勃勃的眉目间也好象揉进了几分妩媚。太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晚了!已经晚了!
太后迈步进殿,转入东暖阁,仿佛不经意地问:“皇儿在读书?怎么不去西暖阁?"她看到南窗下的炕桌上摆着热茶和一函打开的书,皇帝日常读书习字、批阅本章,都是在西暖阁。
福临不大自然地说:“随便翻翻,一会儿就去西暖阁。"太后翻出书函的封面。她虽不精通汉文,书名却还是认得的:《花间集》。她低头翻书,突然抬起双目,望定福临的眼睛,毫不含糊地问:“董鄂氏刚才在这里?"福临骤然红了脸,直红到发际耳根。他避开母亲尖锐的目光,没有说话,望着侧面透雕的隔断。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福临声音虽低,却并不胆怯。
“年轻人胡闹,也要有分寸,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福临沉默片刻,坚决地转过脸,小声说:“额娘,儿并非胡闹。董鄂氏正堪与儿作配,她才具有总领六宫、为一国之后的才德。额娘,你就看不清?"太后摇摇头,容色略略和缓地说:“皇儿,你有什么不明白?用汉人的话说:你和她,姻缘簿上没有份!”“额娘!”福临的脸色骤然煞白,暴怒倏地狂风般刮起,他抑制不住,不顾一切地脱口喊道:“让我摊上两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平庸之辈,还不够受吗?……”“放肆!"太后提高声音,斩钉截铁地摔出两个字的斥责。
半晌,养心殿内静悄悄的,母子相对,都是黑眉白脸,非常相象。太后的怒容渐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说:“传我谕旨:自今日起,皇亲宫眷没有我的特许,一概不许进宫!违旨者严惩!"这声音如生铁铸成般坚硬,象寒冰一样令人发冷,在深邃的殿堂里竟引起了回声。太监、宫女们从来没听过太后的这种声调,都吓得跪倒在地,不敢仰视。
福临也跪下了,垂头送太后出宫。他一句话也不说,太后从他身边走过,他仿佛也没有知觉。太后乘机迅速地斜眼看看儿子,他的两道黑眉紧蹙在一起,和紧紧抿着的嘴唇相配合,显出一副非常执拗的神气。太后立刻走开,步履平稳,步速中常,再没有回头看儿子一眼。她的博尔济吉特族高傲的自尊心受了损害。哪怕这损害者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也不能原谅!
黄昏时分,皇城的宫殿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寂静的宫廷透露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忧郁和惆怅。初夏温馨的空气也不能减轻伤心人的痛苦。追随着宛转的歌声,从养心殿中送出阵阵悠扬的丝竹之音,那拖得长长的音调如泣如诉,更增加了暮夜的缠绵和哀怨: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伊人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未昏时,月半明时。
这一曲《折桂令》,曲子高雅,词文俚俗,却道出了福临的心玻他不等煞尾,便扔开了手中玉笛,斜躺在雕龙御榻上,心头万种滋味,无法排遣,又烦躁又忧伤,想发脾气都没有精神。笛子一停,陪伴着品箫奏琴吹笙敲檀板和唱歌的小太监们都赶忙停止,不知所措地望着皇上。福临有缕无力地看他们一眼,说:“再唱吧,我听听。"另一个小太监连忙拿起一根竹笛吹奏,于是歌声又起:相思有如少债的,每日相催逼。常挑着一担愁,准不了三分息。这本钱儿见她时方算得……福临闭眼听着,一动不动,心却飞走了,飞出养心殿,飞出皇宫,去寻找他苦苦思念的另一颗心……从皇太后到养心殿来过以后,又过了六天。福临天天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哪儿也不去,谁都不见,丧魂失魄,寝食不安,连往慈宁宫请安的礼节都丢了。皇后和妃嫔去问候,一概挡驾,所有宫女都不准进养心门。今天是常朝之期,福临总算记得自己是皇帝,勉强去听政,草草处理了几天来堆积的国事,早早地又回来了。首领太监吴良辅怕皇上闷出病,召来乐工、歌工、太监,陪皇上奏曲取乐。福临精通音乐,尤爱吹笛。但今天,音乐也不能使他解脱。
福临突然睁开眼睛,对吴良辅说:“去值房看看,苏克萨哈来了,立即引见。“吴良辅一愣,不敢怠慢,立命召对太监去接。
吴良辅和苏克萨哈可是老相识了。当初苏克萨哈密告睿亲王多尔衮谋反,就是通过吴良辅上达给顺治的。这几年苏克萨哈一直征战在外,皇上召他做什么?
苏克萨哈来了。他是领侍卫内大臣,内廷近侍,在皇上面前本不象外臣那么拘谨,这会儿却显出几分沮丧。
苏克萨哈白白胖胖,高身量宽肩膀,带着所谓的富贵相:五官端正,眉平鼻直嘴正,看上去很是忠厚,实则十分精明。
他是额驸之子,母亲是太祖的第六位公主。他自幼与皇室来往密切,又是摄政王多尔衮的亲信,非常熟悉八旗旗主、诸王与皇室的关系。多尔衮一死,他看准时机,与睿亲王府护卫一起首告多尔衮谋逆,这正投合了顺治和郑亲王的需要。多尔衮追黜王位、夺爵削谥,"多党"在朝中的势力立时土崩瓦解。苏克萨哈因此授议政大臣,擢巴牙喇纛章京。他并不就此自尊自安,深知以讦告得赏终将被人鄙视,所以顺治十年主动请命,与经略洪承畴会剿湖南。三年征战,他在岳州、武昌等地,打出六战六捷的战绩,大败大西军孙可望、刘文秀部,得到二等精奇尼哈番的军功世职,擢升领侍卫内大臣,加太子太保衔。
今天顺治临朝,苏克萨哈当值,一直在顺治身边。顺治精神不振,苏克萨哈多次奏请皇上回宫休息。顺治突然想起苏克萨哈是正白旗人,与董鄂氏同旗,便有意追问。苏克萨哈想必已从内廷听到风声,便假作无意地说起当年与鄂硕一家的来往,说起自己的妻子与董鄂氏是闺中密友的事。顺治大喜,立刻手书一信,要苏克萨哈设法带给董鄂氏,并要当晚回信。现在苏克萨哈向皇上跪叩之后,便呈上了一封浅蓝色的碎金信笺。
福临急忙接过打开,却见上面只有二行娟秀的小字:“皇上孝治天下,太后之命不可违。
今世已无望,唯盼来生。”
福临颓然倒在靠背上,一团欢喜化为云烟。他是约董鄂氏私会的,却等来了这么一个令人心碎的回答!……苏克萨哈暗中打量皇上的神色,小心地说:“乌云珠自幼便姿容绝代,才华出众。正白旗的亲友女眷都以为她必定入选宫掖,与皇上作配,谁知……”“她的母亲果真是……江南才女?"福临气息微弱地问。
“是。原是苏州世家女,到济南探亲,正遇我大兵南攻,鄂硕旗下将士抢来献给鄂硕。只当是普通妇人,鄂硕就想硬来。谁知她寻死觅活,坚不顺从,在壁上题了一首绝命诗,便悬梁自尽了。鄂硕这人皇上也知道,跟安郡王一个味道,新派人儿,最爱跟那些蛮子文士混在一起念诗喝酒。他看了那绝命诗,当下就后悔个不了,说是唐突了才女,十分罪过。好在奴婢们解救得早,才女没有死得成。鄂硕从此拿才女当菩萨供养,就差没有烧高香了。一来二去的,才女被鄂硕的真情打动,竟下嫁了他。几年后,鄂硕夫人病故,他就趁着朝廷恩准满汉通婚,把才女扶了正。才女的女儿乌云珠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格格儿。谁知道那位蛮子夫人是怎么调治的,格格、阿哥都跟玉石树珍珠花一样,照得人眼都睁不开……”“你还记得那首绝命诗吗?"福临颇感兴趣。
“记得的。"苏克萨哈用生硬的汉语念道:“生小盈盈翡翠中,那堪多难泣途穷。不禁弱质成囚系,魂化杜鹃啼血红!"福临听罢,低头叹息,半晌无语。
苏克萨哈沿着皇上的思路,说着福临心里想着的事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乌云珠十岁时候就会写诗。有那么一首,正白旗的格格们拿着它用汉话念,当成顶时兴的事儿呢。
就二十个字:春雨过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闺动春思,春树叫春莺。八个春字哩!……”苏克萨哈住了声,再看看皇上在灯影中显得苍白的脸,突然说:“皇上,何必这样苦自己?
咱们究竟不是汉人,管它那一套!德格类死了,先皇不是把他老婆赐给小叔子阿济格了吗?先皇之兄莽古尔泰死后削爵,他的福晋也由先皇之命分赐给肃亲王和克勤郡王,这还是叔母嫁侄儿呢!"福临摆摆手,叫他不要再说了。她的信上写得明白:她不愿成君之过,要求皇上孝治天下,他难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入关了,毕竟不能与关外时候相比啊!……苏克萨哈走后,吴良辅为了给皇上开心解闷,竟旧业重操,粉墨登场,在皇上面前演戏了。只见他宽衣博带,头戴高冠,状如《九歌图》中的三闾大夫,升座高踞,自称天文地理、古今中外无所不知,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是万事不求人的"天下师',态度极其倨傲。他到底是从宫中戏班出来的高手,虽然久不登台,演来仍然惟妙惟肖,看他那种“万事通"的样子,福临也不禁微微发笑。
人们于是纷纷向"天下师"求教。一个小沙弥上前问讯道:“老师既言博通三教,请问释迦如来是何人?”“天下师"一本正经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女人。“小沙弥大吃一惊:“啊?如来怎么会是女人?”“天下师"振振有词:“《金刚经》云:'趺坐而坐。'若非女人,何需丈夫坐了然后才坐呢?"一名老道士抢上来问:“那么太上老君是何人?”“天下师"认真地回答:“也是女人。”“胡说!"老道愤然斥责。
“天下师"不慌不忙,一挥袍袖:“《道德经》云:'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若非女人,何患于有娠乎?"道士张口结舌时,一儒生上前打躬问道:“文宣王孔老夫子是何人呢?”“天下师"毫不犹豫:“还是女人!"不待儒生发怒,他已眼睛都不眨地一口气解释下去:“《论语》云:'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若非女人,为什么要待嫁呢?……”“天下师"那种自以为是的夸张表情,故意歪曲的三教经典,终于逗得福临哈哈大笑。吴良辅在台上看到福临大笑,立刻跳下高座给皇上叩头。福临道:“良辅久不登台,今儿该赏你点什么东西呢?"吴良辅说:“只要看见万岁爷笑了,奴才就心满意足了,什么赏也比不了哇!"吴良辅的忠心很使福临感慨。当吴良辅卸去戏装,再到福临身边侍候时,福临说:“难为你了。"吴良辅连忙跪下:“万岁爷说这话,折杀奴才了。万岁爷这么愁眉苦脸,闭锁深宫,总不是长久之计。就是奴才献丑博得万岁爷一笑,也不过片刻之间啊!"福临深深叹了口气,凝视着群星闪烁的夜空,不作声。
“万岁爷,别怪奴才多嘴。万岁爷总不能为这事跟皇太后对着闹哇!别说皇室八旗不会向着万岁爷,那天下百姓心眼儿里也不能向着万岁爷埃再一说呢,万岁爷终究是万岁爷,六宫妃嫔贵人,天下秀女多着呢,难道非她不可?"福临心烦意乱,竟自吟出一句古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话倒也有这么一说。可人生在世,谁去自找苦吃呢?相思病岂是皇上害的?这不成大笑话了吗?奴才演了半天的戏,万岁爷笑了。万岁爷倒品品那滋味啊!……”福临心里一颤悠,半笑不笑地盯着吴良辅:“朕已立了铁牌,严禁中官干政,你敢以戏入谏?“吴良辅吓了一跳,万岁爷的精细、敏感实在令他害怕,连忙笑道:“奴才哪里敢预政!奴才只是说,人生不过百年,万岁爷不必这样折磨自己。三教同源,道德尊严,那毕竟在虚幻之间,说到实处,能令人乐而忘忧者,唯有醇酒妇人。虽是谐语,未必都是笑谈。沉而不溺、迷而不惑,或许真是仙境……”福临背手站着,一直仰望着中天。不知他是否听到吴良辅的话,只是星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光芒十分凌乱。
此后不到三天,福临又变了,纵欲到了不顾一切的程度。
他仿佛被色欲燃烧着、追逐着,寻找着一切机会发泄他惊人的热情和精力。皇后、妃嫔、贵人、答应、常在都害怕了,宫女们也惟恐被他碰到。按他的谕旨,御药房每天向他呈进强壮药。一位御药房官员上奏,请皇上保重身体,招来福临的大怒,把这官员革了职,遣送回乡。他又恢复了每天向皇太后请安,在皇太后面前也毫不隐晦地表示他与皇后妃嫔的恩爱,甚至对平日来陪伴皇太后的命妇也非常钟情。不久这样的故事也传出来了:太常寺卿某人之妻入宫侍皇后,出宫回家时,衣服头饰未改而面目全非,竟换了一个人!某人不敢声张,但传闻却一直到了皇太后耳中。皇太后只得严谕皇上:革除命妇入侍之旧例。
皇上失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传进慈宁宫。庄太后起初还在静观事态的变化,因为福临在处理政事上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混乱和胡涂。到了六月底,福临终于病倒了。庄太后才真的着了急。
—— 五 ——
苏麻喇姑领了皇太后的懿旨,匆匆赶到宣武门教堂来找汤若望,但被门前的旗人挡住了。苏麻喇姑只好说道:“我家有重病人,求汤老爷去救命的呀!"一听她那种夹带着蒙古喉音的生硬汉话,旗人的态度立刻由冷峻变为恭敬,说:“实在不是我不肯通融,汤老爷正在对教徒大众布道讲经,这个时候,谁都不见!上回我放进一个亲王府书吏去找他,他立时大发脾气,给我一顿臭骂,差点儿把我赶走!"苏麻喇姑惊讶道:“我以为汤老爷是个没脾气的仁慈老人哩!”“谁说他不仁慈啦?对穷人、对病人和对小孩,他那心肠软得象水;可是谁要碍了他的传教大事,那就象干柴烈火。一碰就着,可凶哩!……好在他事后总后悔,从不整治人。”“咳,六十多岁的人了,生闲气干啥!”“哦哟,他可不象个花甲老人。从早到晚忙个不了,不是布道施洗,领着教徒作礼拜,就是拜访教徒,还要上钦天监。
他呆在家里也从不歇着,写呀、算呀、配药呀、制造机器呀,他还弹钢琴哩!你想,当初睿亲王的纪功碑有多重?他都能造出机器把石碑吊到空中!……哎呀呀,真神了!"这旗人说起汤老爷的本事,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眼看他要接着说起汤老爷造教堂、铸大炮、建要塞的奇迹了,苏麻喇姑连忙拦住他说:“我不即刻求见,让我进教堂听他布道好不好?"旗人更高兴了:“好哇!你快去听吧,听了你也会入教。
汤老爷讲得可好啦,石头人都要掉泪!"苏麻喇姑刚进教堂门,便听到汤若望的声音在穹庐般高大浑圆的教堂顶内回响,黑压压的一排排教徒,象被迷住了似地瞪大眼睛,静静地听:“……人间充满罪恶,人类充满罪恶!这来自人类的原罪,啊,这便是人类始祖亚当犯罪留给后代的无法自救的原罪!它使人类难于免除下地狱的悲惨结局。上帝为了拯救信奉者的灵魂,献出了他的亲生儿子、我们受苦受难的救世主!作为替罪的赎价,我主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我主耶稣舍了他的身体,化为饼;舍了他的血,化为酒……教徒们啊,这都是为了我们。为了拯救我们的灵魂啊!……”汤若望慷慨激昂,声泪俱下,不要说女教徒们流着泪喃喃低诵耶稣的名字,苏麻喇姑也被白发苍苍的汤若望高举双手的虔诚样子深深感动了。
“信徒们!总有一天,世界的末日会要降临,那时候,我主耶稣将对古往今来的全体人类进行最后的审判。上帝的子民将升入天堂,那些不信奉上帝的恶人罪人、那些异教徒将永堕受苦的地狱。我亲爱的教友们,愿你们时时自省自问,坚定对天主的信念吧!……”信徒们拥向汤若望,把他团团围在中心,询问教义、求解疑难、请赐祝福。苏麻喇姑远远望着,知道一时难以见到他,便走出了教堂,在那宽敞华美的大理石门廊里等候。信徒们渐渐走散,苏麻喇姑再进教堂时,汤若望已不在那儿了,只有几名执事在收拾场地。刚才那个旗人看见她,说:“你还没见着汤老爷?要想见他要腿快嘴勤。这会儿他到后面花园里去收葡萄啦,快去那儿找他吧!"花园里一片浓绿,空气里飘散着玫瑰花丛的芳香。果树很多,红红白白的桃子、紫莹莹的葡萄很是诱人。有人站在梯子上摘果实,但茂密的枝叶遮住了他们的身形和面孔,苏麻喇姑仍然找不到汤若望。
一阵哇哩哇啦的奇怪喊声从一棵大桃树下传出,一个衣饰华丽的外国人,摘下饰有鸵鸟羽毛的宽檐大帽子,象舞蹈似的,姿态优雅地朝树上弯腰行礼。登在梯上摘桃的人也哇哩哇啦地回答着,口气异常亲切热情。苏麻喇姑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却听出了汤若望那熟悉的声音。那外国人是谁?她隐向树边,仔细观察着。
汤若望背着一只装满鲜桃的小篓下了梯子,两个碧眼外国人便一同在树下的石桌边坐定,旗人送上丰盛的点心、葡萄酒、烤鸡和烤肉,两人兄弟一样亲热地互相拍着肩膀,爽朗地大笑着,举起了酒杯。汤若望用荷兰话吟诵祝酒诗,他那抑扬顿挫的优美声调,象唱歌一样好听:红玫瑰烂熳地开着花,蓓蕾在饮着春天的气息,祝福呀,爱酒的人,一切祝福!
那位外国人热情奔放,一手高擎酒杯,一手豪放地挥摆着,仰着脸陶醉地祝酒:高高地举起盛着红色酒的杯呀,这里是自由的大地,圣人与酒徒是一个呀,农夫不殊于王帝!……两人碰了酒杯,一饮而尽,开怀大笑。
汤若望命旗人把摘下来的葡萄、桃子和地窖里的所有葡萄酒全部装车,随客人送到贡使馆舍。旗人有些犹豫,汤若望严厉地瞪他一眼,催促道:“快去办,一点也不要留!"仆人无可奈何地去了,汤若望才回过头对客人说:“这些人永远不懂,远离故土到异国他乡是多么艰苦!"客人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汤若望一拍自己白发苍苍的头,哈哈地笑了。因为他竟随口对客人说起了汉话。
告别时客人热烈地拥抱了汤若望,又恳挚地低声向他说了些什么,汤若望点点头,客人才高兴地又行一次优美的鞠躬礼,神气地走了。
“汤玛法!"苏麻喇姑这才上前向汤若望行礼。
汤若望认识她,当初汤若望和庄太后的最早联系,就是由苏麻喇姑担当的。他有些吃惊,连忙站起来:“苏麻喇姑,你怎么来了?太后生病了?”“太后安泰。太后有要事相商,要我来跟玛法详谈。这儿……不大方便吧?"汤若望把苏麻喇姑领进他的小书房。在那里,苏麻喇姑按太后的旨意,向汤玛法讲了福临近日的变化和病状,请玛法为福临治病,对他近日的荒淫失德,好好谏正一番。
汤若望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除了作为传教士对传教国君主的职业兴趣之外,他真心喜爱这个聪慧好学而又性格无常的少年。福临对他的敬慕和依恋,使他这个虔诚的上帝的信徒、纯洁的传教士常常产生一种父亲般的感情。近一个月他忙于传教事务和接待荷兰使团,竟不知福临陷进了这样的感情漩涡,这使他心情沉重。他立刻回答说:“请回禀太后,我一定尽我的努力。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苏麻喇姑忙问:“这两三天能去吗?太后很着急呢!"汤若望立刻站起身:“我这就进宫求皇上接见。正有一件要事禀告皇上。"苏麻喇姑很高兴,起身道谢、告辞,好象在无意中说了一句:“刚才那个夷人的帽子真漂亮。"汤若望道:“你看见了?荷兰人航海全世界,见多识广,服饰也别出心裁。”“哦,他就是荷兰人!““对。他是荷兰使团的副使,阿姆斯特丹人,是我一个老同学的弟弟。万里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大乐事啊!”“这次他们入朝进贡,贡礼真是价值连城,皇太后都说是前所未见啊!"汤若望笑道:“是的,不只给皇太后、皇上、皇后送礼,议政王贝勒大臣也都各有一份。只送礼一项,我替他算了算,荷兰国耗银怕在二十万两上下了。”“花这么多钱!为什么?”苏麻喇姑试探着问。
“他们想订一个通商条约,想在澳门居留,想……总而言之,想打开中国的大门。”“那他们真幸运,在这儿遇上玛法这样的同乡同族和老朋友,又这样仁慈、热心肠。"汤若望脱口而出,笑道:“刚才,副使也这么说……”苏麻喇姑也笑了:“我要是你,玛法,当然要帮忙的!"汤若望用碧蓝的眼睛望着她,很温和地说:“最终要太后和皇上定夺。"苏麻喇姑确定地说:“能行。玛法你不也是外国人吗?他们送这么重的礼,礼重情重。太后、皇上最重情义的。"汤若望笑了,点点头,没有再搭话。苏麻喇姑告辞走了。
汤若望沉思片刻,提笔疾书,写了一道用语尖锐的谏书,跟着就唤轿出门进宫。不费什么周折,他立刻被传进养心殿。
福临身着明黄丝织龙纹便袍,没有戴帽子,正倚在炕桌边看书。乍一见,他的病情不似想象的那么严重,汤若望略略放了心。福临看见他,抛开书,止住他跪拜,微微一笑,说:“玛法,好些日子不见了。"汤若望不觉心下一沉:福临笑得十分可怜,面倾凹陷,眼圈发乌,嘴唇和两颧上一岂不健康的潮红,看来身体已相当虚弱了。他按照入宫途中的考虑,先谈起荷兰的通商要求。
福临疲乏地说:“玛法就此事所上的奏折,朕都看过了。
通商的事,不妨由内院和理藩院派人与他们谈判,定一个通商条约,只要互有好处,谅也无妨。”“不然!通商不过是借口,通商的背后来意不善!老臣奏折中再三提醒皇上小心谨慎,就是为此。”“难道……”福临望着汤若望,有些惊异。
“皇上,荷兰正在成为世界大国,几十年来穷兵黩武,海上舰队尤为强大,称雄一时,不久就有可能取代西班牙成为最大的殖民国家。中华地大物博,人口繁盛,哪会不使之垂涎三尺?门户一开,再想关就不容易了!"福临点点头说:“如今我台湾一岛孤悬海外,正是被西班牙、荷兰两国占去。"汤若望紧接着说:“正因为此,澳门还是留给葡萄牙人,不许荷兰取得居留权为好。"福临笑道:“玛法的意思,是要他们三国互相掣肘?”“正是。朝廷还需致力于郑成功和南明永历。他们三国相互牵制,于我有利。”“玛法,"福临感动地说:“荷兰使团是你家乡同族,我见你那么感慨,对使团又如此关切,以为你一定要为他们说项。
谁知你全不这样!朕不能不感佩玛法忠心为朕。古来客卿决难到此地步。"汤若望不觉有些脸红,说:“陛下是疑心老臣的真诚吗?
荷兰使团是老臣故乡族人,老臣欢喜、热心出自真情;老臣熟知荷兰国的用心,为陛下朝政国运着想,也出自老臣忠心。
还有一层,老臣直说,陛下勿怪。陛下难道忘记,老臣是一个传教士吗?"福临愕然地注视着汤若望,一时没有弄清他这番话的含意。
汤若望不论在朝中地位多高、钦天监事务多忙,也不论由于满洲人对天算学的无比惊讶而对他持有的无比崇敬,他时时刻刻都记着自己是传教士,一切活动,一切艰苦紧张的学习、劳作和奔走,都是为了传教,为了天主的信仰在中华大国的土地上滋生成长,使中华亿万人民皈依神圣的罗马教廷,使中华亿万受苦受难的灵魂得到天主的拯救而升入天堂。
荷兰使团的故旧之情不论怎样使他欢喜感动,他都没有忘记荷兰人信奉的是加尔文派耶稣教,是与汤若望信奉的天主教耶稣会完全对立的一派。让加尔文派的势力进入中国,是汤若望无法容忍的。所以在欢迎家乡故旧的到来时,他使用他的地位、力量和对皇帝的影响,一方面给荷兰使团以最热情的接待、最高的礼遇;一方面又处心积虑地使荷兰使团的打算归于失败。汤若望简要地向福临说明了加尔文派对他传教的不利之外,而后说:“老臣以为,唯有这样,才算是既顾念私交,又不碍大局。"福临笑道:“依玛法的意思,如何答复荷兰使团为好?”“万里远航,万金贡礼,总不能不给一点面子啊!"福临由炕桌上抽出一张纸签,写了几个字:“八年进贡一次,可附带小宗贸易。"汤若望不再说什么,他已经胜利了。他的思想便转到皇太后要求他的那件困难的事情上。
“玛法,你不对我讲些有趣的事吗?"福临重新倚在靠枕上,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疲乏。
汤若望小心地说:“老臣有话,只能在四只眼睛之下向陛下进呈。”“在四只眼睛之下"是顺治与汤若望之间的口语,开始于顺治亲政那一年,意思是回避一切人,只他们两人密谈。这多半是汤若望要向顺治说些规正的话,又要照顾他那十分强烈的自尊心而特意安排的环境。福临会意地遣开太监和侍卫,汤若望便毫不犹豫地把那封谏书呈了上去。
福临懒洋洋地打开谏书,看了没几句,登时满面通红,又羞又恼,把谏书往炕桌上一摔,气呼呼地说:“你把朕当作什么!"他背着手,大步走回寝宫去了。
汤若望忐忑不安地独自站着。急躁而喜怒无常的小皇帝会拿他怎么样呢?下牢?杀头?……殿内殿外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凶吉莫测……他素以忠诚直谏在朝中著称,皇上难道会杀直臣而给自己招来不义之名?不会。汤若望掸掸袖子,捋捋胡须,慢慢地一步步出殿下了月台,穿过庭院,走向养心门。
“汤若望留步!"养心殿首领太监喊道。汤若望心头一跳,只得回头,再次进入养心殿。福临已坐在东暖阁的便榻上了,见汤若望走近站定,便指给他座垫,并赐了茶,随后福临用平静的声调问:“玛法,哪一种罪过大些,是吝啬,还是淫乐?”“淫乐。尤其是地位崇高的人。因为这是一种恶劣的榜样,它引起的祸害要大得多!"福临镇静地听罢,点头默认。又问:“如果淫乐的目的不是为了寻欢,只是为了排遣郁闷呢?"汤若望沉着地说:“淫乐是帝王失德的行为,乱伦也是一种失德。怎么能指望用这一种失德去改正那一种失德呢?”“啊,玛法!"福临忽然失声喊起来:“我受不了!我实在受不了啦!……”他站起身,想要喊些什么,身子却摇晃起来,脸色也变得煞白。太监赶上来扶住他。他本来已经很虚弱,这一阵很动感情的谈话,使他几乎昏过去了。
汤若望协同两名太监把福临扶入寝宫的床上,为他盖上薄薄的锦被,就要告退。福临象孩子似地拉住他的手,不放他走。皇上命他的玛法坐在床边,支开了侍从,一声长叹,伤心地说:“玛法,用你们的诗句说:我是一只夜莺,然而他们却不让我去拜访玫瑰园!……”他用细微的声音倾诉,象潺潺的溪流,铺着青春的花瓣,腾着晶莹的泪珠,既有甜美的蜜,又有酸涩的苦酒……汤若望屈身向床上,仔细地听着、品味着。还是苏麻喇姑说的那些事情,在这里却变得那么美丽、充满哀怨和绝望……汤若望离开养心殿时,太阳已经平西。他心事重重、步履缓慢,福临的忧郁症仿佛传染了他。要不要向太后进言?皇上的病将会由此而起,并渐渐加深的……福临倾吐了许多日子以来郁积心头的愁闷,竟感到一种轻松,仿佛洗了一个澡,浑身又疲乏又舒服,吃了御药房送来的汤药,便沉沉入睡了。
太后听了汤若望的禀告,不免吃惊,儿子的状况使她不安,太后的尊严终于向母亲的慈爱让了步。她立刻带着苏麻喇姑到养心殿探望,见福临睡得正熟,不忍把他叫醒。她多时没有这么贴近地看看自己的孩子了,又不愿立刻就走。她亲自用金钩挂起玉罗纱帐,拿起床边的拂尘,为儿子挥去偶尔飞来的苍蝇。
寝殿深邃而清凉,外面的热气丝毫不能透入;空中时浓时淡地流动着花香和安息香,那是从仙鹤香柱和数盆兰花里飘散出来的;四周一片寂静,苏麻喇姑伫立门前。庄太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儿子憔悴的面孔、唇边毛茸茸的胡须、在雪白的脸庞上显得特别黑的眉毛,说不尽心头的爱怜和感慨。她目光渐渐模糊了,透过这张很有男子气概的脸,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张脸,一张拳头大孝红红的、毛茸茸的、眼睛都睁不开的小脸,她的唯一的儿子的小脸……她嫁给皇太极的时候,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女。皇太极比她大二十一岁。由于她聪慧秀丽、明睿豁达,很得宠爱。当她表现出一般女子少有的识大体知大局的涵养时,皇太极竟拿她当后宫谋士,举起不定时常常找她商量,她也从丈夫那里学来知人善任、用人驭将和处理军国大事的本领。可惜她命中子星不旺,十六岁、十九岁、二十岁连生了三胎,都是公主。在她二十二岁那年,她的姐姐进宫了。次年,崇德元年,皇太极上皇帝尊号,改国号为大清,她被封为西永福宫庄妃,她姐姐被封为东关雎宫宸妃。宸妃宠冠后宫,夺去了皇太极的全部情爱。崇德二年七月,宸妃生了皇八子,皇太极便有立为太子的意思,特地为他的出生而大赦全国。如果这个幸运儿活着,皇九子福临绝没有九五之分。偏偏在福临出生的前两天、崇德三年正月二十八日,皇八子夭折了。皇太极和宸妃一样哀痛,连皇九子的出世也不能使他高兴。崇德六年宸妃病重,皇太极竟不顾前方与明军在松山、宁远大战,旗下诸将赶回盛京。宸妃去世,皇太极哭得数次昏迷,迅速憔悴衰弱,不久就病倒了,一年后驾崩。此后,庄太后扶保着五岁的福临,经了多少生死搏斗,历了多少惊涛骇浪,才使他成为顺治皇帝,才有了今天。儿子又要为一个女子憔悴病倒,丧失现有的一切吗?……福临翻了个身,喃喃地说:“额娘、额娘,你也曾青春年少,你也有你的情愫,为什么对儿子这般冷酷!”
太后一怔,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连忙立起身向后一仰,仔细看看福临,见他熟睡如故,知道是在梦呓。她又回头瞅一眼,苏麻喇姑站在门前,仍然形同木偶直立不动,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但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我的青春?我的情愫?……是从丈夫的情爱转移到姐姐身上的时候开始的。和自己同龄的皇弟多尔衮,文武全才,何等英俊潇洒!彼此情意相通,不是也到了梦魂萦绕、寝食不安的程度吗?皇太极去世,福临得以即位,虽然是自己依靠礼亲王力争而来,但当时诸皇弟中继位呼声最高的多尔衮却甘居摄政,拥戴她的儿子、五岁的福临为帝,除了许多其他原因,为了她,是多尔衮私下向她重复过一百次的理由啊!那时她对多尔衮感情是不言而喻的。她感激他,爱恋他,他俩不是在一气度过许多甜蜜的日子吗?……如果不是他后来囚死肃亲王豪格,又娶了肃亲王福晋;如果不是他瞒着她私自往连山偷娶两位朝鲜公主,那么他死后被人告发谋反,她是不会轻易赞同的。现在呢?往事流水般逝去,而青春的回忆却仍然令人耳热心醉,使她沉浸在美好的感情里,尽管已带了那么多的惆怅……不知过了多久,庄太后抹去眼角的两颗泪珠,轻轻站起来,无声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