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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满庭花雨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3

小雷调皮地眨着眼睛,刚刚笼罩在头顶的愁云残雾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女孩子就这样,说伤心,天就塌下来半边,说开心,又是秧歌又是戏。情绪跌落回升,潮涨潮落,比牛市和熊市更变幻莫测。真要命。

当吴嫣全神贯注目不斜视时,我正透过黑沉沉的茶色玻璃,窥探一盏盏呆滞冷漠的路灯和遥远神秘的黑夜。若说我没思量过吴嫣这么晚要带我去什么地方,那是不可能的,KTV?酒巴?茶巴?……我懒懒地想,什么都有可能,什么都无所谓。

宝马长驱直入地驶进一幢高级住宅区,吴嫣驾轻就熟地把车子泊到车库,熄火后,她搭着我的肩膀进了电梯。

全身红色制服的电梯小姐微笑着弓了弓身问:“几楼?”

吴嫣眼皮都懒得搭一下冷漠地回答:“十五楼。”

我从身后端详着那个有着大屁股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比直地站在楼层显示器前,头微微下垂,短短的头发,露出晰白的脖子。这么晚了还要象旗杆一样立在这儿,而且伺候的大多是有钱有势的达官显贵,别人当你连条狗都不如,不容易呀,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吴嫣诡异地裂着生动的嘴唇旁若无人地笑道:“有想法?”

我说:“香车美女,叫谁谁没想法。”

她指了指眼前的小姑娘撅了撅嘴巴。我狠狠地捏了捏她的手指,意思是胡闹。

吴嫣咬着我的耳朵小声说:“别理她呀,别瞧样子挺本分,实际上还不知堕过几次胎呢。”

“别乱糟践人。”

“无冤无仇的,我干嘛糟践她,听说……”讲完之后,吴嫣得意地扬了扬头,意思是你小瞧这妮了吧。

吴嫣拉起我的手,双腿叉开,身子放松地倚在电梯镶镜子的那面墙壁上,目光却死死勾着我不放。走到这里,除非傻瓜(显而易见我并非傻瓜),对下面将要发生的的事情有了紊乱不安的预感,浑身产生控制不住的紧张。

“我等待的那一刻也就是你等待的那一刻,是不是?”

“嗯。”

吴嫣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入另一个世界。

房子是普通的房子,大约一百六七十个平米,扑面而来的是阔阔的窗户,比普通居家的窗户至少宽出一倍,外面一片幽深,象画板一样缀满星星和如处子般在云纱中若隐若现的上弦月,让人心旷神怡。吴嫣进门后,并没有开灯,她弯腰一只手拉开长靴的拉练,另一只手仍然牢牢牵住我的手,脚前后甩了甩,靴子便啪地一声坠地,我也跟着蹬去皮鞋(大家尽管放心,经历过上次的丢人现眼之后,我的袜子上绝对不会再有破绽),所以我的脚放心大胆地走出鞋子,大方地落在松软的地毯上。

她牵引着我,我尾随着她,没有声息,潜着暗夜从一个房间穿行到另一个房间。月光如水,瞳孔在适应了黑暗之后,能够透过银色的光华辨别出屋子里的东西,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宽两米的大床,淡粉色床罩上开满了皑皑如雪的百合花,栩栩如生,散发出沁人肺腑的芬芳。

吴嫣拖着我走到床边。她纵身仰倒在床上,我的身子随着她手上传来的力道,措手不及地压卧在她身上,一只手被吴嫣五指交叉拽紧,另一只手正落在一团软绵绵隆起的胸脯上。我下意识地想把手从胸脯拿开,吴嫣引导着我的手插到衣服底下,她的身子颤了一下,嘴里发出呢喃:“说你要我。”

“我……”

“说你要我。”

“我……要你。”

她起伏的身体越来越热,呼息粗重诱人,她的扭动和磨蹭慢慢弥漫出一块极富诱惑力的磁场,撩拨着我的身体情不自禁地产生了某种难以控制的反映。

忘记了哪本书上有这样一句话:男人是由物质和精神构成的,他们既是兽性的归宿,又是天使的萌芽,由此他们人人都在经历一场斗争,即性爱与灵爱的斗争。

有了初次的交欢之后,性欲对于我竟然象被打开的火山口,有了更强烈的欲望,总想在清醒的状态下和人真正的干一次,当然这和干其它的活一样,或者接受一次舒服的按摩一样,最好是在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的情形下,让我好好咂摸咂摸个中味道。可和吴嫣干,心里多少打了打折扣,这个活虽然痛快,却有点棘手,必竟是拿着身体和一部分精神上的自由来交换。

形势已容不得我做过多的考虑,吴嫣的腿已经缠上了我的腰……

年假的时间对于所有的人短促的够不上打个小盹儿。新年伊始,上班头一天,几乎每个人都焕然一新,从头到脚收拾得光洁整齐,比平时熨帖精神不少。不管内心如何,表面上都象穿了统一的标志服或贴上和气生财的标签,脸上齐刷刷地捧出喜色,或点头或握手地说着大吉大利的套话,不厌其烦地鹦鹉学舌:“过年好?”“过年好!”就连施芬娣都吃错药似地放平面部的横肉,似是而非地抛给我罕见的一笑,我心里嘀嘀咕咕地思量是否应趁机表示一下亲善呢?我实在是太年轻,太自不量力,太自作多情啦,其实人家眼里根本就没我这棵

葱,也没打算给我留情面,施芬娣翻着白眼不屑地擦着我的前胸过去,热烈地握住她的死党杨丽丽的手。

杨丽丽和施芬娣可谓投鼠忌器,一路货色,是护士站里顶让人头痛的角色,小雷曾经说,我估计杨丽丽更年期综合证吧,她有个毛病,以扑风捉影传播小道消息为人生一大乐事,背地里大家都叫她“大喇叭”或“丽丽广播站”,她不以为耻,反而为荣。施芬娣的不屑瓦解了我刚刚构建起的那点温情。

来回蹿了好几个科室,屋里都没人,估计大多人也和我一样正抓紧时间四处奔走,和相好的有利用价值的拉拉关系套瓷套瓷。我想这样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不得要领,还不如去门诊找师兄聊聊,却在走廊尽头碰到孙教授,他说李东明召集周会。

过了个春节,李东明的肚皮愈发显露出腐败的迹象,舌头在油光光的嘴唇上打转,上面象粘着舔之不尽的蜂蜜。李东明哈哈笑着给大家拜了个年,接着由交班护士简短地介绍了春假期间病号的入院离院情况,医生们心不在焉在讨论了几个病号的病情,会议仅仅维持了十几分钟,人群便作鸟兽状散去。

师兄热情地邀请我晚上去他家吃饭,后来话峰一转问:“看见雷雅文了吗?”

我皱了皱眉头说:“没看见。”

“不会有什么事吧?”

“别瞎寻思啦,能有什么事儿,兴许过两天就回来啦。”

同事们分别了几天,情绪高涨的象刚出笼的馒头,见了谁都冒热气,不管是投机的还是敌对的都得硬着头皮寒喧。安华只在周会时露了露面,便很快消失了。不多久,一部分觉悟比较高的的药贩子陆续登门,挨个庙里烧香,也有人偶尔会想到我们这些做伙计的,多多少少意思意思。黄小岚花枝乱颤地走近时,香风扑扑地直顶嗅觉神经,我本能地想往旁边闪。

她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帅哥,过年好呀。”

我说:“过年好。”

黄小岚并没在我这儿逗留,也和其它人一样把重要的科室转了转。仔细想想每个人似乎都活得挺累,看着黄小岚招摇的背影,情绪里莫名地凭添出几分说不清的惆怅。

大五临近毕业时,有天晚上,同室的兄弟八人谈到找对象这个极具煽动性的话题,大伙发自肺腑地统一观点,并击手明誓,说将来娶老婆不论美丑,但必须满足一个必要条件——她是处女。

现在时风日下,校花都去傍大款,还流行什么处女修补术,据说现在技术更先进了,处女膜都做成了品牌,一次性使用。兄弟几个嗤之以鼻,我们都是学医的,偏不信这个邪,偏要把找个处女做老婆作为人生的目标之一。哈哈,当时虽然意气用事,却也充分揭露了兄弟几个对于女人初夜的重视程度。

那夜,我发现吴嫣不是处女。好了,大家不要费劲拨力地来给我上关于处女之封建说,之迷信说,这些我都知道。但心里还是不舒服,若娶她为妻,显然违背了之前择偶法则最关键的一条,再怎么说还是不爽。冲动之后的首要事情就是后悔,觉得无形中自己落入无力冲破的罗网,无力再去摆脱这样的处境,不论它是多么虚伪和可耻。在某些方面我向成功迈出了一步,可以窥见事业发达的福音,最主要的是在安华面前我大可以昂首挺胸,能够爬上吴大小姐的床对于安华来讲想必是梦寐以求的事儿,我做到了;在某些方面,我是惶恐不安的,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逐步背离以前的轨道,不能顺应心理和身体的需要,有点厚颜无耻的低俗。

抛去吴英达这层关系,我或者可以把吴嫣当成女人,有了吴英达这层关系,我只能把她当成工具。

 雷雅文五天后才回来上班,她看上去很疲惫。春假期间她妈妈病倒了,所以延误了返回时间。

李东明对雷雅文没提前请假擅自迟归一事,甚是恼火,为此召开了专门会议,要雷雅文写出深刻的书面检查,并扣发当月奖金。会后他又几次三令五申强调医院的规章制度。雷雅文细弱的肩头抖动着,她的眼睛里汪着屈辱的泪花,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隐隐约约可以看到

沾在牙齿上模糊的血迹。当着全科人的面,李东明毫不客气地训斥她,他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纪律是铁的,必须严明,如果你做不到不想干可以走,但不能破坏医院的规章制度,做为医务人员要有责任心,明知道医院里还有那么多的患者在等着我们,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点儿私事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样散漫随便……

雷雅文一字一泪颤抖着读检查,安华脸上闪烁着阴情不定的讥讽,师兄的头垂得很低,若不是裤裆挡着非把头钻到老鼠洞里不可,目光里却喷溅出愤怒的火焰。从雷雅文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让我感到痛苦和难以忍受。谁都知道,李东明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从表面上看是严明纪律,实际上他是小题大做杀鸡给猴看,专捡软柿子捏,摆明了是欺负人。

也许受了这件事情的影响,也许因了对母亲身体的担忧,三月的阳光也化不开雷雅文眉头上越来越重的阴影。

并不是每天都有事情发生。

我专注于新课题的研究,不断的在动物身上实施着一个个手术方案。业余时间还要尽力满足吴大小姐不断膨胀的欲火,或者排泄自身的欲火,生活忙得颠三倒四,对许多人和事情就有了疏忽,比如师兄比如雷雅文。

五月份评定职称时,师兄在集中决定民主的测评中又一次被淘汰,他不服,他非常不服,本来因小雷的事情就有积怨,始终没找到突破口,俗话说“老实人发火更可怕”。师兄一改往日逆来顺受唯唯诺诺的作风,找李东明狠狠地干了一架,师兄的理由很充沛,为什么没学历不够资格的人,可以破格,院方给予照顾,而我各方面条件都够却被你们卡住,不能按程序上报,这中间倒底有多少龌龊不能示人的交易,你若不说出个道道道,我就找院长找上级机关去要个说法。

李东明被师兄振振有辞的质问堵得半天没憋出个屁,他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是群众的意见,并不是我李东明一个人说了就算的,你先回去吧。”

师兄指着他的鼻子道:“是吗?群众的意见!你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谁不知道,群众意见还顶不上你放个屁,你拿我当孩子耍吗?我就爱呆在这儿,你今天若不给我个交待,别想赶我走人,别以为医院是你们姓李家开的。”

李东明阴沉的脸上浮现狰狞的冷笑,很显然脸上有点挂不住,他说一不二的权力遭到别人的侵犯,他怎么肯示弱或善罢甘休呢?

这件事很快被传的沸沸扬扬,医院里有些比较有正义感的老教授放出风声,说还没正式当主任就这么霸道,也太不知天高地厚啦。我也为师兄打抱不平,所以暗地里在吴嫣和院长面前替他使了不少劲。

李东明可能顾及到各方面的压力,也看出师兄这次是豁出去了,就算撕破脸也要和他扛,问题本身又非常敏感,迫于无奈,他不得不召集会议对此事重新研究。最终师兄通过了院里的终审,顺利向上级呈报了申报材料,他首次激发的男子汉气概也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吴嫣一个星期至少保持和我见二次面,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平时比我看起来都忙,也不知整天瞎折腾啥。估计不是蹦的就是和她的酒肉朋友搞派对玩刺激,但这样的场合她从来不叫我,或许她了解我比我了解她更多,知道我不喜欢那些场合,明智地避免了和我之间某些观念上的冲突。她整天象上足了发条的钟摆,神采奕奕地调笑玩乐,目光偶尔飘浮出几缕让人琢磨不透的矛盾、迷茫和困扰,我虽然纳罕却不过问。

七月份,安华毕业后,明正言顺地成了我们当中的一员。

今天下午我做了二个阑尾炎手术,正准备脱隔离衣,师兄脑门上顶着汗珠,气急败坏地摔门而进。

“怎么了?”

“气死我啦。”

“什么事儿?”

“十三床的王爱民向医院投诉,说我手术时机不当,造成疮伤长久不能愈合,给病人带来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痛苦,希望院方给予赔偿。”

“你明明知道他有糖尿病,血糖指标过高,本来就不该那么快安排手术,这也怨不得别人。”我冷静地分析,忽然想到一个新问题,接着问道:“对了,手术前,你有没有请内科会诊?”

“没有。”

“怎么能这样疏忽。”

“老江,先别埋怨人好不好,你并不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呀。这个手术本来是李东明安排让我做的,前几天外伤病号特别多,他为了周转床位,要我马上为病人实施手术,起先我也考虑到病人的血糖指标过高,提出请内科会诊,想等会诊结果出来再进行手术,可李东明却说,先做了再说吧,有什么事我担着。现在可好了,他根本不承认当时说过这些话,一点儿不是不沾,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主治大夫是我,反正我是脱不了干系啦,你说我窝囊不窝囊,冤不冤!”

“真有这回事?”

“我现在哪有心思跟你开玩笑。”

我皱起眉头想了想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关键要处理好病人,把感染控制住,让病人早日康复。对了,还要对病号的情绪进行一下安抚。”我抬头看了看师兄浮躁不安的情绪,不放心地说:“我看,还是让我去和病号谈谈吧。”

师兄太冲动,而冲动愤怒通常会自乱阵脚,对解决问题没任何益处。依我分析,这起事件从头至尾是李东明做的套,是他存心想治治师兄,当然这些想法是我瞎琢磨的,对于他等于火上浇油,我现在还不能跟师兄提。

下班后人差不多走光时,吴嫣全身洋溢着阳光推门进来,说要和我一起出去吃饭。

我有条不紊地脱隔离衣,用肥皂细致地洗手,慢吞吞地归拢摊在桌面上的杂物,一切收拾就绪,才和她并肩朝外走。没等下完楼梯,吴嫣上半截身子就腻腻歪歪地向我胸前粘,手臂懒散地挎住我的胳膊,我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她又重新挎上,我又抽出胳膊。吴嫣的火爆脾气刻不容缓地发作,她板起面孔不快地说:“和我在一起掉价吗?”

“胡说,我是担心医院里人多嘴杂,怕影响不好,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呸,谁要你这样的好心,别人爱怎么说让他们说去,我怕过谁?”吴嫣示威似地把身子向我怀里靠了靠,双臂环住我的脖子使劲亲了口,眉毛向上一挑,坏笑道:“说好了,晚上去我那儿啊。”

夏日的傍晚,热风抚面,闷热中沸起几声蝉鸣,一大块乌云从西面的天空滚滚而来。吴嫣抱抱我的腰说:“象要下雨,还要不要出去。”

我看看天又看看她说:“下雨怕什么,当然去。”

她大笑道:“爽快,看来你骨子里倒是个男人。”

医院大门左边不远处的紫堇树下站着一个窈窕的女人,淡粉色蕾丝上衣,卡其色短裙,竟然跟我在西单商场买给艾艾的衣服一模一样,触景伤怀,我的心脏受了风寒般不守规矩地疯蹿。

记得上次离开时,艾艾的短发刚刚盖到脖子,而树下的美女却有一头如雾的长发,风鼓起乌黑的发丝,恰恰掩住了半张脸,因为天色很暗,我使劲瞪大眼睛。

吴嫣捶着我的肩膀道:“喂,臭小子,看美女呀?色迷迷地,口水都流出来啦!不准看啦。”

我笑着转过头说:“什么美女,那也算美女?只不过,只不过……她的头发我喜欢。”

边说着话边又回头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这一回头不打紧,心脏差点随着呼吸从嗓子眼儿里吐出来,那不是艾艾是谁。她是来找我的吗?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来干嘛?她出了什么事吗?她……?

艾艾用手撩着长发,挺胸抬头,两束目光措手不及地交汇,便紧紧粘在一起,难以割舍。艾艾远远和我对视,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想想中,自己正张开双臂飞奔过去,艾艾也张开洁白的翅膀向这里飞翔……电影里的旧人情人相见,多半出现这样的画面,当然还要加上慢动作来烘托一下气氛。事实上我根本拨不动腿,不是无力也不是无心,只是因为那点可怜的理智,因为我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无所顾忌,不顾后果的江北,我清醒地意识到吴嫣的存在。

艾艾游移着向这边靠近。

艾艾站在我和吴嫣的面前,亮晶晶的眸子里浸润着难懂的复杂,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

“艾艾。”我木纳地叫。

艾艾神思恍惚象没听见我的话,她转头凝视着吴嫣若有所思地伸出右手说:“您好,我是江北的同学。”

“您好,我是江北的女朋友。”吴嫣盛气凌人地握住艾艾的手,左面的肩膀故意向我的右肩倾斜,整个身子象挂包一样吊在我胳膊上。

我没有勇气当着艾艾的面,用身体来承接另一个女人,下意识地侧身,羞愧若雨后春笋在百转柔肠中滋长。吴嫣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脸看艾艾时,已堆满强势的笑意,她耸了耸肩膀道:“哦,我们正要去吃饭,要不要一起去?”

“不,不了。”艾艾定定地看我,吱唔着说:“我想和他谈谈。”

又为难地对吴嫣说:“打扰了,只一会儿,可以吗?”

“好,别介意,我又不是外人,你们有什么尽管谈,我在这儿等着,当然最好是边吃边谈。”

“呈嫣,你先回去吧。我……我……我谈完了事情,马上联系你。”我口气里加了点无奈的求恳。

“不是只一会儿吗?我干吗要走。”吴嫣又白我眼,这一眼里明显添了不满和怨气。

“真对不起,如果你们不方便,就算了,我……我也没什么事儿,只是好长时间没看到江北,这次恰好到济南…….。”艾艾瞥瞥吴嫣充满敌意的脸,小心地说:“你们去吃饭吧,我走了,再见。”

让艾艾这样走掉,我于心不忍,她是在委曲求全吗?我着急地说:“不,你别走。”

“吴嫣,你回去!”这句话无情地抛掷出去,显而易见加了毋庸置疑的命令口吻。

吴嫣不相信地瞪着我,眉眼儿里被激怒的火苗闪烁不定,如同正在经受洗礼的天空忽明忽暗,顷刻便出人意料地收藏起支棱出的触角,她大度地笑道:“记得晚上的约会,你们聊吧,我就不防碍你们啦。”

两条幽幽的影子象两串如泣如诉的心事,倏长倏短,倏远倏近,倏离倏合。

我心乱如麻,艾艾心乱如麻。两个身子在闷热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却没有一句话。语言是苍白的,感情是苍白的,记忆是苍白的,都被包裹在时光隧道的深处,象久无人居的房间用白布尘封的家具。我用余光扫视艾艾的侧面,线条在黄昏中越发显得柔和流畅。

她突然停住脚步凝望着我的眼睛说:“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愣了愣说:“不知道,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你的生日。”

艾艾酸楚的眼神中瞬间染上调皮的色彩问道:“那你今天看到的什么最多?”

我忍住伤痛笑道:“人最多,树最多,没啦。”……

之前触摸不到的。语言。感情。记忆。排山倒海地涨上来,那个穿白毛线衣棉布裙的青春少女,一跳一跳鲜活地跃在面前。

整个身体因紧张而绷得太久,胸部隐隐作痛。熟悉的人物对白场景,如此牵动我的神经。

“艾艾。”我抓住她的手,一如既往的冰冷。艾艾说过,要把手放在我的胸口,让我替她暖和一辈子。我把她的手放在胸口,隔着白汗衫,心跳博然有力。

“都夏天啦,你的手还这样凉。是不是微循环不好,有没有去抓几副草药试试?”

艾艾抽出手,脸色泛红,难为情地笑道:“又不是一天一了,我是属冰的,四季都一个温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道道锋利的闪电,刷刷地斩乱乌云,滚雷闷然炸开。

“要下雨,到我宿舍好吗?”

“嗯。”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没命地砸下来。我拉起艾艾的手和街上所有的人同步做起同样的事情——撒丫子狂奔。

艾艾的手在我手中顿了两下说:“看,那人的头发,多有趣。”

我脚下仍在加大速度,眼睛却顺着她指的方向瞧过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起先还黑黝黝头皮上贴着的黑发,经过突如其来雨水的冲刷,耳边长长的几缕头发从顶端搭拉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哈哈——”

“嘻嘻——”

她的小手又顿了两下笑道:“快看,那人的胸部多丰满,哦,你又有眼福唠。”

我放慢脚步,顺着艾艾指的方向瞧过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上身穿着露脐吊带夕阳红的小衣服,雨水浸透后,整件衣服成了半透明的,胸部随着跑动上下蹿动,里面象藏着两只小白兔。我正要大笑,突然转身看看艾艾,她的蕾丝上衣比那女孩强不了多少,曼妙的身材若隐若现。在我热辣辣的注视下,艾艾低头瞧瞧自己,脸烧得通红,嗔道:“坏,不准乱看,还不快走。”

雨越下越大,而我们一时又跑不回宿舍,我笑着说:“早知道雨来得这么急,该找个地方避避才是。”

“可是,我觉得好痛快。”

“我也觉得痛快。”

两个人手拉着手,脚步挨着脚步,肩并着肩,她恍若回到了从前,我恍若回到了从前,两颗心同时沉浸润在久违的温暖中难以自拨。

“让大雨来得再粗暴些吧!!!”艾艾发疯似地大叫。

“让大雨来得再粗暴些吧!!!”我发疯似地跟着她大叫。

急驰的脚步在飞溅的雨线中嘎然停止,她拽着我,我拽着她,两两相望。

“嘻嘻——”

“哈哈——”

我大声欢笑的同时,心底却发出沉重的悲鸣。艾艾,你嫁人了吗?嫁给陈剑风了吗?你来这儿只是为了看我?我不敢问!什么都不敢问!怕这种幸福的快感跑得太快。

艾艾笑着笑着,脸上却淌满泪水。

“艾艾。”我一把把她湿淋淋的身子抱在怀里,嘴唇哆嗦着吻下去,在她合上的眼睛上探索,就着雨水把泪水全部吞咽下去。“艾艾。”我喃喃地叫:“艾艾。”

艾艾开始还在微微啜泣,她迷茫地说:“你换了一个女人又一个女人,却不是我……”她突然发力,疯了般搂紧我的脖子,嘴唇猛烈地捉住我的嘴唇,咬着,吮着,辗转缠绵。我正不能把持时,艾艾却一把推开我大声说:“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能尝到爱的味道。”艾艾安静下来,重新抱住我,唇贴着我的肩膀,我用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雨势渐缓,她呼息均匀,象一个要熟睡的婴儿。

“艾艾,快起来,我们回家,这样会感冒的。”

“不,不,不要回家。”

艾艾措手不防地咬下去,我抽着冷气,一声不吭,挺着。艾艾终于松开牙齿安静地说:“我恨你。在你身上,我只占用了这么小的地方,但江北你给我记住,至少这里是完全属于我的,你不能让任何人碰,我希望这个记号能够刻骨铭心。”

“艾艾,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雨停下来,艾艾平静下来。她用手掠着头发上的雨水笑道:“瞧,我又发疯啦,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很伤人。”

“没办法,以我现在的身份除了说对不起,还能说什么。”

“唉!”

“江北,雨停了,你宿舍我就不去了,若去了说不定会引诱你犯错误。”艾艾半真半假地说。

“你到济南出差?”

“为了看你,专程来告诉你一个消息。”艾艾嘲弄地笑着说:“起先还打算来献身的……可见到你之后,这个计划被我炒啦,我后悔了,对一些事情的决定后悔。”

“你后悔什么?”

“我准备结婚。”

“是陈剑风?”

“不是,我也换了,哈哈。”艾艾抖动着身子说:“以前我不明白,但现在我有点明白啦,爱情是许多人可以加入的游戏,游戏规则是大家各取所需,而象我这样的傻瓜只能活在爱的夹缝里,当我想你的时候,我就可以来掠夺属于我的那部分爱。哈哈——我胡说的,你千万别当真,这些话实际上是替江北说的。好啦,别送我!我们一起大步朝前走,俗话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往东,我往西,谁也不准回头。”艾艾孩子气地说。

“艾艾。”

“嘘——别说话,我怕被你击溃,变得体无完肤。”

艾艾勇敢地转过身子大步朝西方走去,我站在原地不动,我在等着艾艾回头,直觉告诉我她亮晶晶充满液体的眸子会回头。可是她却坚定地越走越远,我转过身子朝东走了几步,远远听到艾艾大声说:“我的新郎很象你,如果我改变主义,你会怎样?”

我沉默着想:“会吗?会吗?我可以回头吗?吴嫣怎么办!”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决定回头,我不能放弃艾艾,不能放弃这个被雨水淘洗得四处滴水的女孩,她让我感动,让我情不自禁,她是火焰,是激情,是天堂,是乐园……是我生命里致命的化合物,只要几个眼神就可以令我变酸变软。艾艾没听到我的呼喊,迅速跨上一辆计程车,飞驰而去。她只给我预留了两分钟的时间,艾艾,你好吝啬!你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你原以为我会象以前一样毫不迟疑地大喊:“我要你,只要你。”

 第二天我感冒了,嗓子里象含着带刺的山芋发干发痒痛疼,从半梦半醒的黑夜熬来完全清醒的黎明,我的手自始自终没舍得离开艾艾在肩膀上留下的齿痕,肉体肤表的疼痛迅速波及到心灵深处,艾艾是聪明的,她留下的这个印记,的确可以铭心刻骨,让我在无尽的折磨和痛苦中浸润出丝丝隐秘的甜蜜,我偏爱这里的凹凸胜过身体的任何部位,这个齿痕在我生命里无论如何都会象浮雕一样永存。这是我爱的证明,也是爱我的证明。

半夜我就咳个不停,醒了稍微活动更是咳个不停,连桌边的窗玻璃都被猛然从肺部产生的强烈共鸣振的发抖。

刚查完房,师兄就急匆匆地过来找我,因为心情不好,加上身体乏力,我多多少少产生了那么点厌烦。

师兄告诉我他又去查了一下病人的病历,发现手术当天病人的血糖指标降到了手术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问这会不会对他有利?我耐心地帮他分析,告诉他在这件事情处理的过程中,他至少有两大失误:其一手术当天虽然血糖指数降到手术承受范围之内,但按规定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等指标完全稳定之后才能实施手术;其二按程序对于有糖尿病史的病人,术前理应找内科会诊,而他却对此疏忽,仅仅听信于李东明偏面的大包大揽。责任既然出在他身上,硬推肯定行不通。

我反复思量着说:“这样吧,我再帮你找找医务科的张主任,从他那里探探口风,然后决定下一步如何动作。”

“咳咳——”如果这种讨厌的声音是人而不只是种单纯的物质,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制服它挫败它压倒它让它翻不了身,它实在让我忍无可忍,肝胆欲裂,情绪浮躁。

我死心踏地地替师兄办事,所以不敢懈皮。一有时间,马上去医务科找张主任。张主任为难地说:“这件事不是我不开面子,实在是棘手。有些话不便于跟你挑明……”

我诚恳地求道:“张主任,我还年轻,想问题难免简单化程式化,处处还要靠您多多提点。再说我又不是外人,您就点拨点拨兄弟吧。”

张主任沉思良久神秘地透露:“这话哪听哪儿撂。”

我连连点头说:“您尽管放心。”

他告诉我,事情之所以难办,不是因为病号的投诉,也不是因为事情本身的性质或程度,而是……而是李东明盯得太紧,他以整顿科室作风为由,暗地里给医务科施加了不少压力。

接连一个星期吴嫣没来找我,估计她还为那晚失约的事情在闹情绪。艾艾出其不意的到访,无形中动摇了我和吴嫣本就认同的某种关系,我对此产生了质疑和犹豫,就不急着冒然向吴嫣服软解释。这几天,我没了爱情没了对爱情的敷衍,很快恢复了刚参加工作那阵子的逍遥,下班后到医院外面简单地喂喂肚皮,然后四处瞎逛荡。若碰到小雷,就俩人一起兴致勃勃地跑出去吃牛肉面,或我跟着她吃麻辣烫,再一起漫无边际地去小市场上走走。我惊奇地发现小雷有个很可笑的僻好,就是爱和见钱眼开的小商小贩斗嘴讨价还价,更可笑的是在浪费和重复完大堆口舌还价后,还不买人家东西,拍拍屁股走人,出门后再大笑着玩味别人生气和无奈的表情,她说她看到人家嘀哩咕噜气得翻白眼儿,心里就会平衡许多。这丫头,有什么心理不平衡的呢。

我开玩笑说:“最近你是不是有点变态,怎么老喜欢惹些无辜的人生气,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胡说八道,安华才变态!”

小雷咬咬手指叹口气,无法挤出微笑。

“安华这几天安分吗?”

“看样子,他好象不敢轻易动手,只是无赖样的磨磨嘴皮子,想用他的下流话来激怒我或达到让我恐慌的目的,我倒怕了他不成。”

我担心地说:“反正能躲就躲,最好别和他接触。”

“都在一个科里上班,想躲也不那么容易的。这事儿我倒不放在心上,唉——”

“怎么?还有谁惹小丫头啦?”

小雷吱唔了半天说:“我真正操心的是妈妈的身体。”她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道:“从春节回来,我就象掉进苦瓜地,老觉得委屈。最近我老瞎寻思,反正挺悲观,你说人生对于我有什么意义呀?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前途,没有!要……要爱情…….”小雷抬眼谨慎地扫了扫我沮丧地叹着气说:“如果活着只是为了受罪,忍受痛苦,倒不如死了干净……”

“你怎么能讲这样丧气的话?傻丫头,不管是生活还是爱情,既不能没有目标,也不能太钻牛角尖,任何事情都要换个角度再来考虑考虑,也许会柳暗花明别有洞天呢。过了这个坎,兜完这个圈子,前面的路就会更比直平坦,收获的快乐也会更多。”

“道理我都懂,可就是没情绪。这几天我常想到和死有关的问题,人的生命实际上很脆弱,死个人和死个蚂蚁差不多。我有时想,若我死了,只有妈妈会伤心流泪。若我妈妈死了,还有谁会记得雷雅文,还有谁会为我心痛,这是不是很让人灰心。”

“我会!傻丫头,今天怎么成林黛玉啦。你正是花样年华,不准因一时的情绪化胡思乱想。”

“你会不会想到死?人死了是不是就会一了百了,既不用生气也不用痛苦,更不用为了生活,去应付一些不想面对的人……反正可以免去好多麻烦。”

“不会。很久以前偶尔想过,但长大之后,我把所有的磨难都当成经验,做为成长的财富和基石,从中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比如意志力……比如生存的能力,比如源动力……”

“嗯。你就是我的榜样,我要向你学习,也要找到源动力……”

“乱戴高帽!”

小雷调皮地眨着眼睛,刚刚笼罩在头顶的愁云残雾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女孩子就这样,说伤心,天就塌下来半边,说开心,又是秧歌又是戏。情绪跌落回升,潮涨潮落,比牛市和熊市更变幻莫测。真要命。

 十多天过去了,吴嫣竟然音信全无,既不电话招见我,也摸不清倩影芳踪。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吴嫣不是个喜欢玩持久战的人,心里也搁不住事儿,遇到问题爱夸张渲染,而且她身体里蕴藏着永不满足的欲望之火,她是个离不开男人的女人,那两条藤蔓般紧紧缠绕的大腿和饱满颤动的乳房,从沉睡的黑暗里慢慢复苏,她在床上的放荡任性……

我的身子微微发抖,我甚至不相信在我之前她缺过男人。吴嫣这么久不理我,可能有三

个原因,一是发大小姐脾气,等我乖乖地去俯首称臣;二是瞧我不顺眼,干脆把我从组织队伍中淘汰剔除;三是大小姐喜新厌旧,玩腻了,打算换换口味。不过,靠对自己的那份超级自负,我仍然固执地以为,吴嫣不会舍得就这么丢掉我,那就是说第一种可能的成分更大些。拖得时间越久,我方寸越乱,懊悔当时太主观,太冲动,缺乏牺牲精神,既想进步又想保持清白的身子,瞻前顾后,反复无常,难怪大小姐会生气。事情搞到现在这种地步,服软显得低三下四,不服软没办法给她找个合适的台阶,不知如何应付?

今天早上刚上班,“丽丽广播站”正在热火朝天地发布独家特大新闻。

“嗳嗳,听说了吗?”

“什么?”

“老施给那婊子下刀子啦,这下事情可闹大了……”施芬娣的死党杨丽丽幸灾乐祸地说。

我轻蔑地瞄了瞄那个落井下石的女人,径直走向桌子。

杨丽丽作出神秘的姿态,实际上嗓门亮得很大。好奇是人的天性,她身边的人便越积越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询问。

“怎么啦?现在她人呢?”

“快说呀。”

“是啊,老施现在不会……”

“你就别卖关子啦。”

“是啊。”

杨丽丽清了清嗓子道:“现在老施和那婊子都住院了……”

“她不是给别人下刀子,自己怎么会住院呢?在哪家医院?”

“你们别着急呀,听我慢慢讲,听说这次老施威风可耍大啦,捉奸在床!你们说,她哪里受过这份窝囊气,当时……一冲动,失去理智,拿起水果刀就去捅那个婊子,刀子刚碰破人家的小肚皮儿,他男人就来揍她……唉——”

“后来怎么样啦?”

“急死人啦,她没事吧。”

杨丽丽装腔作势地长叹一声道:“让你们集体每人猜一百次,你们绝对猜不到答案。”

“呃,她不会把她男人给捅了吧。”

“也许是他男人捅了她,要不她干嘛也住院啦。”

杨丽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道:“瞧吧,我说得没错吧,猜不出来吧。她拿着刀子狠狠地割向自己左手腕的大动脉…..”杨丽丽象亲眼目睹一样绘声绘色地接着说道:“那血呀——呃——不是流出来的,而刷——地一声,喷射而出……啧啧…..她真不想活啦。”

“她现在没事儿吧。”

“没事,她老公把两个人一块送医院啦。那小贱人只受了点儿皮肉伤,老施可是大伤元气。”

……

人渐渐散去,嘴里却在絮絮叨叨地质疑,施芬娣那样强悍的人,怎么会去自杀?我不信!我也不信!

是啊,这个新闻的确暴了个大冷门,这样霸道不讲理的人也会产生轻生的念头,这让我大开眼界,觉得这个世界很滑稽,施芬娣的行为很可笑。我以我的小人之心估摸,听到她寻死觅活的消息,没几个人真正难过抹泪的,大多数人无非和我一样,猜测一下她家的隐私或更深刻地挖挖其它更有轰动效果的花边新闻。所以说,人再想不开也不能以这种愚蠢的方式来博得同情心,现在的人心通常是冷酷的。

今天下班后,我正盘算着要给吴大小姐打个电话哄哄她。师兄又过来找我,来了后磨蹭半天也没说出实质性的内容,我知道他在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启发我的悟性,希望由我主动讲出他想讲的意思,可我也挺倔强,偏就装痴卖傻,耐心等他发言,等他把他想说的话说出口。最终他还是沉不住气啦,师兄小心地试探道:“你能不能托托吴嫣给吴院长递个话?也许……也许事情就简单多了。”

 师兄想通过我找吴院长平息此事,本来无可厚非,是可以理解的,若互换角色,说不定我也会讲同样的话。可是因为我对我们之间那种纯粹没有功利性的友谊期望太高,也或者是我过于敏感,明明知道师兄要讲的话,但当他果真把话讲出口,失望便灌满钻沉重地坠下来,我听到维系在两人间的骨结逐渐剥离的声音,有种被利用的羞辱感,说“朋友是最现实的”,不如改作“人情是很现实的”。

离开办公室时,李东明说晚上黄小岚请客,先出去吃个饭,然后到KTV唱歌。

我不愿意见到黄小岚。我反感地皱紧眉头暗想,我讨厌黄小岚,尤其讨厌她那双能够深刻地穿透人心,又会轻浮地放电的桃花眼儿。

“李主任,我五音不全,还是不要去丢人现眼啦,再说我还有约会。”

李东明阴沉着脸不快地说:“小江,听说你最近活动的挺频繁,还到书记那儿去告我状。这可是你的不是啦,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倒让旁人来看咱们的笑话。”李东明的三角眼习惯地眯起来,把深不可测的光芒盖在厚实的眼皮底下。

我乍然一惊。是啊,在我埋着头一门心思想帮助师兄的过程中,毫无疑问会得罪李东明,这么浅显的道理,当时怎么就疏忽了。

“哈哈——咳咳——李主任,咳——这个,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今天晚上也不是我推托,本来想约吴嫣的,不过,只要您一声令下,我随传随到,什么事儿也没您的事大。”我的背自然地弓下去,脸上呈献出阿谀的笑容。

“哈哈,不就是吴嫣那妮子吗?你等着,我一块招呼上不就得啦。小江,我可不是故意为难元涛,都一个多月啦,病人伤口不但没愈合而且出现深度感染,你说我这个科室负责人,该如何向病人交待,怪只怪元涛太粗心,往枪口上撞。现在正在科室整顿的风头上,你别瞎参和……这可是个态度问题,可大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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