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瞧你乐得,有喜事儿?”
“再喜也没你喜,不过,呵,这几天活得可真舒服。”安华撑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无聊!他想暗示什么。我心烦意乱地想,晚上无论如何要见到吴嫣。
人要做到完全不受外界环境影响实在很难,今天下班我没去给小雷的母亲送饭,虽然我一直呆到所有的人走光,还反复地犹豫过,可安华的话还是多多少少产生了那么点作用。
怕错过吴嫣,饭都没顾上吃我来到吴嫣家那幢楼的附近,有几次想冲上去按她家的门铃,她母亲我不怕,她父亲我也不怕,只是我有那么一丁点担心,我不想让吴英达感觉到我和她宝贝女儿之间的隔阂,所以没有选择,我只能象个树桩或者象个傻瓜一样在这里守株待兔
。
开始我等得很无聊,象个特务一样找了一处不容易被人发现的书亭旁边,围着书亭转圈,摆出买书的样子,可老板接连问了几次:“先生想买什么书?”我随口说:“人之初。”掏钱买了书,便悻悻地走开。
后来我转到修剪得非常漂亮的小花坛那头,一帮七八岁的小孩儿在踢足球,我坐在水泥砌的花坛边缘笑吟吟地观战。突然我发现吴嫣家那个单元前面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短脖子上安的那个大脑壳象侦察兵一样左右环顾了一圈,接着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问了几句又挂上了,没错,这个人是李东明。他也象无处可去四下张望着朝我刚才去的那个书亭走去,我不想被他看到,趁他不注意转移到一个更隐蔽的地点。
天渐渐黑下来,天边飘过一堆乌云,吧哒吧哒,豆大的雨点子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醒目的黑点,黑点越连越密,慢慢整个水泥地都变成黑色。李东明神奇地从哪里撑起一把伞,我身上被雨淋湿了,可我并不想离开,我对李东明的行为充满了好奇。李东明不耐烦地来回小幅度地移动,又过了段时间,吴英达的宝马车忽悠停在楼道跟着,司机撑着伞打开车门,吴英达从车里拱出来就消失在楼道里。李东明又停顿了大约一刻钟,也朝那个楼道走去。
哦,这老家伙,不知道是去掐媚还是给领导上眼药水。
这时我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想回宿舍实在不心甘,我掏出手机拨了吴嫣家电话。
“您好。”
“您好。”
“是伯母啊,吴嫣在吗?”
“江北?怎么这几天也不来家玩啦,我去叫她,嫣嫣,快,找你的。”
雨越下越大,我的头发开始趟水,水沿着脸趟到嘴里,苦涩的味道,我真担心吴嫣赌气不来接这个电话,时间搅拌在沙沙的雨水中,越发感到漫长。
“江北,你还有脸打电话?”
“吴嫣,别说气话,我都快被雨水淹啦,你也不心疼?唉——”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家楼下。”
“你等着。”
一会儿吴嫣擎着顶粉红色的伞跑过来,她狠狠剜了我一眼说:“蠢蛋,走。”
“上哪儿。”
“你瞧你那可怜相,去咱们家。”
我知道咱们家就是她那套大房子,便跟着她上了出租。一路上吴嫣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她并没正眼儿看过我,走到半路她的手机叮叮作响。
“喂,你手机响。”
吴嫣又白我一眼说:“我又不是聋子。”
“那你干嘛不接。”
“我不爱接行不行。”
据我观察她还在生气,当着司机的面我也不好低三下四地服软,只能作罢,无奈地把脸转向深邃的窗外,看着雨水一滴滴打在窗子上,变成水流一条条地往下趟。
进屋后我的衣服裤子鞋都在滴水,怕弄湿了地毯我求道:“老婆,给老公取块毛巾,把我擦擦干净。”
“又不是没长手,自己拿。”
虽然如此说,她还是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远远地丢给我。我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边脱边擦。“老婆,去给我放洗澡水吧,求求你啦,好老婆。”
“我又不是你的佣人,自己放。”她打开电视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
吴嫣的电话又不依不饶地叫唤起来。
“老婆,你电话。要不我替你接?”
“你敢。”吴嫣紧张地从沙发上蹦起来,抢过电话边朝里面走边小声在电话里嘀咕。
我擦干身体找了件睡裤穿上,坐在吴嫣刚才坐过的沙发上叉开双腿看电视。
“你有病,刚才不是说了嘛,我临时有事去不了,我都说我不去啦,干嘛还非要我去。”吴嫣的声音越拨越高。
“你管我和谁在一起,别烦我好不好。”我听到她啪地扔了手机。
八成是安华打来的,我郁闷地想。
吴嫣拉长着脸从房间走出来,旁若无人地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葡萄酒,拿出两只透明的白色高脚杯,我远远地冷眼旁观,她也不看我,独自倒了杯酒,一仰脖灌了下去,眼睛都没眨一下。
“过来,喝一杯。”吴嫣眼睛死死地盯着杯子里血色的液体,抬起白嫩的手腕,紫色的指甲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神秘的光环,另一只杯子也倒满了酒。
她在叫我,我梗了梗脖子问:“别喝了,刚才谁来的电话。”
“不用你管。”
我生气地说:“你不是要当我老婆吗,不管你管谁,你也太放纵啦。”
“呵。”吴嫣挺起脖子道:“你也知道我是你老婆,那干嘛还对别的女人献殷勤投怀送抱,你给人家出钱,你给人家老妈送饭,你给人家撑门户,我倒是搞不懂,到底那个小妖精是你老婆还是我是你老婆。”
“你在吃醋?”
“我呸!男人都爱这么自以为是。”吴嫣轻蔑地斜了我一眼,又倒了一杯酒直着脖子灌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有专门搬弄是非的小人?”
“告诉你江北,别给我玩什么花样儿。”
我觉得自己的自尊正被她恶意地践踏,生气地大声说:“你别净鸡蛋里挑骨头,你会不会当老婆,没瞧到我今天被雨水浇得透心凉,你还狠心往我身上接着泼冷水,我问心无愧,我也没什么错,都是你一个人瞎猜疑!你说,昨天你和安华在一起干嘛啦?我实话告诉你,我死眼瞧不上那家伙,你还是离他远点好,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是好东西你就是好东西,江北,你越来越让我失望。你怎么能被那种女人牵着鼻子走,还替她和别人打架,你真行,你想气死我!你等着瞧,我饶不了那个小妖精,她光会装可怜抢别人老公,也就是你们这些白痴男人会上当,上天总会给她点报应。”
“别胡说。”
“我偏说。我还咒她全家不得好死。”
“吴嫣!”我大吼。
这声大喝不但玻璃窗震颤得抖了抖,连我自己的心脏差也点儿岔气停止搏动,有那么一瞬,我被自己吓到了,吴嫣被我吓到了,空气凝结成不能流动的冰块,除了沙沙的雨声,整个世界都在窒息。
我简直不敢相信刚刚那些恶毒的话出自吴嫣之口。
吴嫣缓过神来,眼睛里燎原起熊熊的怒火,眼珠象要从眼皮中暴跳而出,我知道我刚才又犯了个错误。
咣当——哗啦——
吴大小姐伸手拿起一只高脚杯,朝着我砸过来,我头一偏,酒杯从耳根掠过,咣地在地板上爆裂,残体四溅,她伸出手臂勇猛地一挥,暗褐色的酒瓶和另一只酒杯应声落地,血红色的液体象蛇扭动着向四下盘延。
“你你。”吴嫣嘴唇哆嗦着说:“你不是人,人家好心好意帮你当上主任,你倒帮着外人来欺负我,你还敢对我大吼大叫,你算哪棵葱,你是什么玩意儿?”
吴嫣的脸色铁青,身子失控地站在那里发抖,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腹部,眼泪不争气地决堤而出,她撕裂地喊叫:“江北,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说,你说啊,今天你就给我说清楚。”
“心里没你能和你在一起?”
“心里有我为什么整天护着雷雅文,你对她比对我都紧张。”
“无理取闹。我只是觉得她……她挺可怜。”
“比她可怜的人多了,我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好心?”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吴嫣顺手操起沙发靠垫砸向我道:“理亏了吧!你没骨气,敢做不敢承认……那个雷雅文,我还要咒她,咒她全家,咱骑驴看唱本——等着瞧……”她越说越气,越说情绪越激动,长发随着不停摇摆的头发疯地舞动。
“我不是理亏,只是觉得这样吵下去很荒谬。”
看到她竭斯底里的样子,我被恐惧突如其来地捏住,一种怜悯,很悲怆的怜悯在胸口翻滚,我不仅仅可怜吴嫣,也可怜这个叫江北的七尺男儿,我感到喉头发热眼窝发酸。我慢慢走到吴嫣跟前一把抱住她温柔地说:“好啦,老婆,都是我的错,我错了,你惩罚我吧。”吴嫣挣扎着喊:“本小姐软硬不吃,你别打一把掌给个枣吃。”我紧紧抱住她冲动的身子说:“好啦,老婆,求你啦,别气坏了身子,你现在的样子我很害怕。”我轻轻摇动她的肩膀,想唤醒她的理智,吴嫣的气焰有所收敛,忿忿地说:“除非你给我跪下,我要你跪着求我宽恕。”
“可我并没有错啊,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还说你没错?你错就错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赌咒她家,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和我急。反正是你惹了我,你就得跪下,要不,免谈。”吴嫣霸道地把脸扭向一边。
我叫屈,我不平,我胸口堵着无处排泄的抑郁,血流直顶脑门,可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和她吵下去,再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我放下架子,丢掉脸面,一揖到地,求道:“好老婆,我连饭还没吃呢,为了等你,又挨了雨淋,你就疼疼我,别再折磨自己啦。老婆,大人不计小人过,再说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消消气嘛。”
“呸。你别光捡好听的说。”
“老婆大人,不是我说你,我说不好听的吧,你不爱听,还骂我,我说好听的吧,你还讽刺我,你说,我该说什么,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我要你心里有我,要你爱我,要你属于我。”
“我本来眼里只有你,心里只有你,脑袋里只有你,浑身上下只有你……来,好老婆,笑笑就没事儿啦,就雨过天晴啦,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不辜负你。让我好好抱抱你,亲亲你,好几天没碰你,那里都想啦。”
“骗人。”吴嫣撅着起嘴巴,脸上的怒容消退了不少。
“真的!”
“嗯。”
“你发誓。”她穷追不舍。
“我发誓。”
“我警告你,以后不准再去讨好那个小妖精。”
“我从来不讨好妖精。”
“我是说雷雅文那只小狐狸。”
“我也不讨好小狐狸。”
“你,哼!”吴嫣又把脸别向一边。
“我只讨好你,我的老婆大人。”我边说嘴唇边贴上她的胸脯。
吴嫣扭动了几下就半推半就的喘起来。
她终于破啼为笑,可我压抑得想站到悬崖上大喊:“滚他妈的蛋!”
吴嫣的怒火来得猛,顶得急,根本不给人眨眼或喘气的功夫,就象风卷起的浪头,风一停浪就跌入大海,也许所有的惊涛骇浪只发生在瞬息之间,来得快去的也快,而且不留痕迹。我则不同,只要一生气就动真气,加上心里憋得慌,虽然表面上恢复了正常,可肚子里还压着火,所以很难适应她刮风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作风。这一轮风雨过后,吴嫣又是给我做饭又是给我按摩,围着我团团转,象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还缠着我要求亲热。我知道我受到了伤害,自尊心被她的高高在上和盛气凌人傲慢地切了一刀,渗透出来的东西,就象洒在地上的那摊红酒。
倒是吴嫣似乎心无芥蒂,她告诉我吴英达应充她,只要我们俩结了婚,用不了几年,主任的位置非我莫属。这剂强心针无疑是雪中送炭,虽不能完全治愈心口上的那道伤,但却起到了凝血止痛的功效,我也算寻求到了新的支撑点,应着她嗔嗔的召唤滚入欲海梦天。
这几天科里关于李云盼任小组长的传闻有鼻子有眼儿越来越逼真,我不免担心,而李东明却迟迟没有公布结果。有几个好事的大夫曾经私底下向我试探过,问李云盼和王跃谁的戏更大,没经过李东明的许可我不敢贸然泄密,怕引起他误会以为我才当上个副主任就把自己当盘菜,给别人透露内幕消息,所以我只能装傻,当然别人问是李云盼吗?我也笑笑。我这和稀泥的笑容,无意中传递了暖昧的讯息。这几天上班碰到李云盼,他脸上都捧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对我殷勤有加,想到宣布结果时肯定会打击到他的情绪,我倒象做了对不起他的亏
心事儿,心里挺别扭,担心这件事拖的越久矛盾越大,我又找过李东明几次,把现在科里的骚动谈了谈,问能不能早点宣布结果。
李东明终于宣布了结果,他把复述给我的那段话又复述给了大家,前面做了相应的铺垫,说这几天听说科里对于组长一事议论纷纷,我在这里澄清一下,免得大家瞎猜疑,影响了安定团结,李云盼和王跃两个人都很优秀,当然也不是说大家就不优秀,只是他两人无论业务水平还是其它各方面表现的更为突出,他俩都在这次选拔组长的考虑范围内,经过斟酌,之所以起用王跃,主要是他的年轻占了便宜,这和上级精神吻合,李教授也要充分发挥老同志的模范带头作用,好好配合王跃的工作。
散会后,我注意到李云盼拉长着脸有点挂不住的架子,正想上前安慰几句,李东明招呼着李教授进了他的办公室,看来李东明还挺有点大局观念,也有能力揣摩人的心理,估计他是给李云盼做思想疏导工作去了。
孙教授非常痛快地答应替雷雅文的母亲做手术,那天师兄特意请了一天假,致始致终陪伴在小雷身边,而我则随同孙教授进了手术室,一切并不顺利,癌细胞有向周围器官发生扩散和转移的倾向,但无论如何我们都竭尽全力,手术举步维艰地持续了一上午,胃大部分切除,当我们一个个筋疲力尽地走出手术室时,已是下午一点多钟。雷雅文一句话没问,张开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安慰地朝她点头,又肯定地点点头,意思是放心吧,手术比较成功,小雷的眼睛里飘浮起激动的泪花。
我心里清楚,就算手术成功,如果癌细胞继续扩散,估计她妈妈也活不了多久,但我实在不忍心打击她的满腔期愿。
吴嫣从上次闹过之后性子收敛了不少。一个有着红彤彤太阳的黎明,我蓦然回首,发现吴嫣最近变得有点怪,她端着白色长方形的塑料托盘,上面放了一杯热牛奶,两个荷包蛋,两片烤面包,笑嘻嘻地站在床前凝望着我说:“老公,起床了,快吃饭。”她突兀地乖巧起来,眼睛不再瞪得象要吃人,衣服不再衣不遮体三点二线的前卫,就连走路时一拽一拽的屁股扭动的都不象以前那样惹火风骚。我纳罕地暗想,她是怎么啦,在使什么花招?她为什么不象吴嫣了。
吴嫣有天突然来了兴致非拖着我逛书店,两个人兴冲冲跑到新华书店,她直奔某一让我吃惊得磕巴眼儿的类目跟前,看也不看,抽出一本又抽出一本再抽出一本,不多会儿我胸前就堆了十多本书。
我问:“你买这么多有用吗?这不是眼睁睁地在糟蹋银子吗?”
她白我一眼道:“干嘛,不要扫人家的兴好不好。”
得,我还是当哑巴消挺。
吴嫣这一冲动不要紧,花了上百元买回家一堆只能饱眼福不能饱口福的菜谱。吴嫣说她下决心要当贤妻良母,要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我非常恐慌地摸着她的肚皮问:“有啦啊?”她嗔道:“去,讨厌。”
可这些菜谱并没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只有买回家的当天,吴大小姐趁着兴头又样样数数地买了些菜,但脚刚跨进家门,她就把身子往沙发上一丢懒散地说:“累死了,明天开始,我每天做一道新菜喂你吃,不是有文化的人都说‘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先得抓住男人的胃’,从明天起,我要开始实施抓胃计划。”第二天她走进门,腿又软了说:“累死了,明天开始,我每天做一道新菜给你吃,不是有文化的人都说‘要想拆抓住男人的心,先得抓住男人的胃’,从明天起,我要开始实施抓胃计划。”如此,所有的菜都烂在冰箱里,我们俩照常每顿在外面吃。
吴嫣后来干脆说,抓胃也不必我亲自动手,等我摸清你的底细,雇个保姆回家,手把手把她教出徒,让她天天做你爱吃的菜。
我反驳道:“谁教你啊?”
吴嫣小鸟依人地往我怀里钻着道:“要不,我报个家政学校如何?”
“三分钟热血,光掏钱不上课,象你这样的钱赚也白赚。”
“你干嘛要打击人家的积极性,讨厌。”
公正地说吴嫣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是难能可贵的,是可喜可贺的,只是有一点让我深恶痛绝,那就是她新添了一个毛病,每天下午下班后都要到医院来等我。说得中听是守候,说得不中听就是监督。
吴嫣说她是一盒爱情的万金油,当我迷糊时,不清醒时,被女人施了媚术转腿肚子时,她就会把油及时涂我眼睛里。
我说我在泉城路见过艾艾,大家肯定当我白日做梦,多半是走火入魔出现的幻觉,最初我也这样告诫自己:不能这山看着那山高,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能胡思乱想,远离了现实的大本营。再说我现在基本上没脸再想入非非。可我还是觉得我看到的那个人是艾艾,虽然离得比较远,还隔着条大马路,大马路中央有不少来回奔驰的车辆,当那个女人在对面挂满文告牌的路边出现时,我的眼皮受到干扰般跳了一下,纤巧的背影轻松地拨动了心弦,我后悔当时没紧跟着追上去搞清楚,可是当时的环境的确容不得我去验证一个幻觉,因为吴嫣正黏在我肩膀上大发娇嗔。最近我俩就象一对连体婴,只要是八小时之外,看到我就会看到她,看到她就会看到我。等迟钝的中枢神经过滤完各种图像,收编处理反映出那个女人的确是艾艾时,我急促地抬头,人海茫茫,伊人已失。
唉——今天的天气有点闷。我的情绪突然就低落下来。
我心烦意乱地告诉吴嫣,晚上我值班,陪她吃过饭我得回医院。
“我要陪你值班。”
“别闹了,我才刚当上个副主任,你也不给个机会让我烧上三把火?”
“那好吧。”
夜色飞起,灯火阑珊。打发掉吴嫣,我拖着疲惫的影子来来回回在泉城路逛荡。为了这个没有解开的疑团,无精打采。实际上我和吴大小姐撒了谎,我并不值班,只是最近象一只被樊笼困住的小鸟,实在憋得慌。九月的夜晚开始有风,这个风不是热得人伸长舌头喘气的酷风,而是凉爽的能够带来惬意的清风,我落漠地抱着清风胡乱走在人群熙攘中,我听到这个世界除我以外的各种声音,浮躁、渲染、沉默,就是在这堆杂乱无章中,我的思想平息了这些动静,品尝到刻骨的孤独。
孤独是灵魂深处的一面镜子,它可以透过微笑击碎你伪装的快乐。
我伫立,我徘徊,我凝视,我沉思,我寂寞,我茫然……突然记起几句残句:水晶灯及琥珀酒里/却挡不住/你的目光/你的目光/浸过层层玻璃/水般地/灌注我……我的神经被翦若秋水的眼眸打痛,心上开始反复地想一个人,思念象蛇一样缠住我不放,我突然就冲动起来,刚才我不知道因为什么而落漠,而此刻我清醒地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隔着一道门,一堵墙,我知道她在门的里面墙的对面,越是接近入口越想退却,心理上产生了某种类似于小男生的愧疚和胆怯,从上次吻过之后,就再也没和她单独相处过。我暗暗告诫自己,这不是爱,这只是关心,就是想爱,也不能爱,因为这样不负责任的爱会带给她伤害,可是你们不能因为这连我付出关心和爱护的权力也剥夺掉。我站在病房外面紧张地深呼吸,手指触摸着门把手,听到里面有人在对话。
“太晚了,你走吧元涛。”
多长时间没见,她连对他的称呼都变得这么亲近,以前她可是只信任我的,我又自我解嘲地骂了自己一句,你谁呀江北,吃这无来头的飞醋。
“我还是再呆会儿吧,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唉,这几天你受累了,每天过来照料我妈妈,真不知如何谢你,如果没有你帮忙,我恐怕真应付不了。”
“你别说这些见外的话,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回去吧,你在这儿我反而无法好好休息。”
“既然这样,我就走。”
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向门口移动,我赶紧随手打开隔壁的黑漆漆的病房,把身子藏匿起来。两个人都低着头从病房走出来,小雷不安地搓动双手说:“你慢走。”
她转身想缩回病房。
“小雷。”师兄低头思索着,猛然间抬起头,用热切的目光盯着她问:“可以出去走走吗?”
“不,不,散了吧,太晚了。”小雷躲闪着小声拒绝。
师兄激动地停下脚步,他鼓足了勇气象要表白什么,我也跟着紧张起来,心脏不安地乱跳。
他激昂的情绪瞬间莫明其妙地蔫了,嘴嘟囔着说:“那好吧,我走了。”
“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这句温柔的关心再度激起了他的勇气,师兄猛地握住小雷的手腕说:“小雷,我爱你!”
这句话不光吓了小雷一跳,也让我倒吹了口冷气,他怎么会这么直接。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师兄的手,希望可以用目光把落在那双小手上的大手抬开。
“你别胡说。以后不准说这样的话。”雷雅文用力甩开他的大手。
“你不让我说,我也得说,虽然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可江北说得对,我是个大老爷门儿,既然喜欢就得主动点告诉你,不能窝窝囊囊地烂到肚子里,你别说话,我说完就走,小雷,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千万不要为难,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个好姑娘,只要你不嫌弃,我以后还愿意来帮你。好了,我说完了。”
师兄看都不看雷雅文如释重负逃她似地跑了。小雷出神地看着远处消失的背影,倚着门框发呆。
我手里捏着汗,努力压抑着脉搏突突的跳动,倒不象刚才那么想见面。
第二天上班后做的第一件事儿是把雷雅文叫到跟前,说批准她休假侍侯她母亲。我一边心情复杂地翻病厉,假装很忙碌的样子,一边很快地把要讲的话尽量简短地讲完,克制地想知道她的反映。
小雷安静地点点头说:“谢谢江主任,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和护长交待一下算是放假了。”
“当然,我已经给护长打过招呼了,你只要把手头儿的活再交接一下就行。”
“谢谢。”
她前前后后的许多个谢谢,残酷地拉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有点恨她波澜不惊的面容。
意外的事情总是发生在胸有成竹时。李云盼教授对我有强烈的抵触情绪,我给他安排任何手术他都会提出N多理由发泄不满,好多人反映说最近他工作没有情绪,手术不积极,以前他也算个骨干力量,这样下去怎么行。
有一天医务科张主任打电话,说高干楼来了一位非常难应付的高干病人,要科里派一位资格比较老的大夫过去(因为这个高干只信任老大夫,瞧不起年轻大夫)。几个老教授不是
休班就是有手术,只有李云盼现在满手是空,于是我安排他过去。
李云盼鼻子哼哼着说:“江主任,您吩咐的我当然义不容辞。”
“这就好,还不快去?”
他嘴里咕噜着狠狠地摔门而去。怎么啦,我并没得罪他啊,既便他当不成小组长,少了些实惠,也不能光埋怨我。这样小鸡肚肠,真庆幸当时没选他,娘西屁,肚子疼怨灶王爷。
李云盼刚走一会儿,施芬娣从病房那边气急败坏地过来,她先去了李东明办公室,估计没人,又来到我们屋子四处瞅量,横肉往嘴巴两边一扯道:“喂,病房那边有事。”
估计她的驴脾气又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这是来搬救兵的,人家眼睛又没看我,脸对着窗玻璃发话,我干嘛自讨没趣接她的茌。我假装没听见,拿起桌上的齐鲁晚报往眼皮下一挡,你奶奶的天掉下来还更好呢,不让你吃点苦头儿,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求我帮忙是吧,请低下你蛮横的头。
施芬娣腾腾两步走到我面前假声假气地说:“哟,咱们江大主任,你没长耳朵呀。”
“哈哈,我还以为您在和别人说话呢。”
“你别给我装蒜,屋子里不就你一个喘气的吗?”她忿忿不平地调高音量说:“喂,我说大主任,病房那头儿有个难缠的主儿在闹事儿,你还是过去瞧瞧吧,我可是通知过你啦,出什么问题别找我。”
“你不说什么事我怎么去?”
“你!”施芬娣刚想发火,她咽了口骂人的唾沫(看来她长进了,也学会了忍耐)说:“你不会去看看,我哪知道什么事儿,没闲功夫陪你嗑牙,你自己看着办吧。”
施芬娣讨了个没趣撅着猴屁股似的嘴巴悻悻地离开,我浑身痒呼呼地痛快。不过,那些摆不上台面的话也只是为了气气她,我还不至于品德低劣到看医院笑话或看某个人的笑话的地步。刚来到病房的走廊,远远就听到里面吵吵闹闹地乱作一团。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因为桡骨骨折,右臂上打了石膏,病人说手腕处并没受伤,可自从手术后痛得受不了,强烈要求医院想办法给他止痛,有个年轻大夫给他打了安痛定,他还嚷嚷疼。护士们看到我来,就象见到了挡箭牌,刷地闪到一旁。
我耐心询问那个矜鼻子皱眉头嘴里不干不净嘟嘟囔囔的病人:“哪里疼?怎么个疼法?”
他看到我年轻、脾气好、和蔼可亲,眉头皱得更凶,嘴巴裂得更歪,叫声更放肆、更嘹亮,恰似我的温柔加重了他的痛苦。
我检查了一下他受伤的右臂说:“石膏可能长了点。”我果断地对跟前的一个护士说:“来,把手腕处的石膏剪开看看。”护士听话地赶紧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剪开后手腕处的确红肿。我对病人说:“石膏打得有点长,估计没什么大碍。”
“不行,还疼,疼死啦。快去找那个姓李的老大夫,他昨天给我打了一针,我就不疼了。”
姓李的自然是李云盼,这个手术是他做的,我问护士李教授是不是给他打的杜冷丁,护士说是,我说那就再给他打一针吧。
病人的家属跟在屁股后面赖唧唧地问:“是不是手术时你们戳坏了他哪根神经,他说手术结束时听到有的大夫说哪个血管没接好,到底怎么回事儿?大夫,你可得讲明白,要不别想走。”
我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段话:“刚才不是解释过了吗?是石膏长了点,所以出现红肿疼痛,这是极正常的事情,现在手腕处的石膏已经解除,估计很快就没事儿啦。”
刚刚处理完这个烂摊子,医务科的张主任来电话找我。
“小江,你怎么搞的,不是说好了给高干楼派一位老大夫吗?”
“是啊,张主任,没错。”
“安华老吗?你怎么能这样做,这不是给我们医院难堪吗?现在老干部在大发脾气,说咱们不重视他,不拿他当回事儿,弄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去应景儿,你让我如何交待,你呀,怎么能这样疏忽大意,不按领导的要求办事儿,以后怎么让院领导信任你!”
“张主任,不对,怎么会是安华,您听我说……”
“好啦,现在什么也别说啦,赶紧派一位老大夫把安华替换下来。唉——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他失望的叹息如同一击重锤擂得得我心底瓦凉。
回到办公室恰巧孙教授刚从手术室出来,累得满身是汗,我怎么忍心再让他去侍侯那么个难缠的主儿,可不让他去让谁去,我厚着脸皮低声下气地说:“孙教授,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您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可您德高望重,高干楼有位病人点名道姓地说要您过去,您看怎么办。”他理解地看看我说:“好,别担心,我马上过去。”救急如救火,听到他痛快的允诺,我心底油然生出对他从来没有过的敬重之情。
我握着他的手诚恳地说:“谢谢,谢谢您。”
“都是份内的工作,有什么好谢的,话又说回来,你也不容易。”
我现在终于体会到“群众是衣食父母”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下班前我去了小雷母亲的病房,这几天虽然没有过去探望,心里却没忘记这位带给我异样情感的老妇人,刚作完手术那几天,她不能进食,主要靠点滴维持嬴弱的生命,可我总觉得她身体里有股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是支撑着她生命的脊梁。
小雷看到我,意外地张着手不知所措,头马上垂下去,夕阳也遮掩不住她涨红的耳根子,她从床底下拖出条方凳说:“你来啦。”抿了抿嘴角,难为情地站在一边傻呼呼地搓手。看到她的紧张和慌乱,不知怎么我就很开心,她粉嘟嘟的样子象个奶娃儿很逗人,白晰清瘦的脸腮上缀着好看的红云,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捏。我笑了笑,她的头就垂得更低,小女儿神态尽露无遗。我压抑着轻暖的欣喜,把视线费力地从她身上转移到母亲身上。老妇人正在打流食,昏黄的眼睛陷落得更深,里面却闪烁出象流星一样与精神极不协调的光芒,她一连几次转动灰色的眼珠,温暖地照向我又温暖地照向小雷,神色渐次明朗起来,她的手抖动了一下,我会意地走过去,紧紧握住她没有生气的手,她满意地点点头,眉梢飞起一簇迎春花般的喜色。我知道她是误会了,脸开始发热,小雷极为尴尬地悄悄用眼角瞟我,醉人的潮水从夏空一样的眼眸中层层叠叠地涨上来。
虽然和小雷一句话没说,但从病房出来却有种飘飘然喜滋滋的感觉。被别人欣赏甚至带着点虔诚的膜拜,实在是再美好不过的事情,当然前提是对方必须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我正想入非非地吹着口哨打算回办公室时,吴大小姐像尊瘟神堵在走廊尽头,她嘴里嚼着口香糖,双腿叉开,乜斜着眼翻白颌拉。
“呵,走桃花运啦?挺兴奋哦!”
“哪儿有呀,兴奋也是因为看到你高兴呗。”
“我呸——,当我是白痴啊,又去见那个小妖精了吧。”
我上前捂上她的嘴巴低声说:“还没下班呢,同事都在,怎么也不注意影响。这么大个人啦,本来挺明白事理的,还要我教呀。”
吴嫣惦着脚朝我来的方向看了看,用右手食指点着我的脑瓜儿笑道:“这次就饶了你。快去收拾一下,咱们回家。”
晚上吴嫣告诉我医院里出国的名额写下了。
“谁?”
“安华。”
我心里扑腾一下不快地问:“怎么会是他,按你上次的说法论排辈轮到我也轮不到他,另有内情吧。”
吴嫣滑溜的身子向我怀里偎了偎说:“有什么内情,估计是他父亲给他使了点儿劲,还有我老爸……”吴嫣小心地瞄我一眼说:“我老爸认为是我蹬了安华,面子上很对不起他老同学,是要给人家点补偿嘛。”
“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出国有什么用,趁他不在你正好抓紧时机忙活着抢占主任的位置,我爸多聪明,道行多深,他等于替你清理了一块绊脚石。喂,我说,你那个课题要赶紧推向临床,怎么这段时间没听你提,我爸可是问了好几次了。”
“我有数。”
这件事实在令人挠头,要想在人身上实验“趾骨移植术”必须得到李东明的签字,可上次我背着他办的那件事儿,估计他现在还窝着阴火,另外,我猛然间这一提副主任无形中就威胁到他的地位,在未来的仁途上我们俩可以说势不两立,得到他的签字看来要大费周章。
第二天晌午,在病房我碰到了让自己咬牙切齿的李云盼。据说昨天晚上那个桡骨骨折的男人又闹了一宿,非说手术时别人给他搞坏了神经,李云盼正在安排护士给他打杜冷丁。他看到我嘿嘿笑道:“江主任来视察工作啦。”
我板着面孔严肃地说:“李教授,我有话问你。”
“好啊,等我处理完手头儿的病人。”
“不,马上。”
“江主任,有什么吩咐吗?”李云盼侧隐隐地笑着,我估计他心里肯定想我不敢当着护士和病人的面乱说话。可我又想,这一次绝对不能折到他手里,否则以后的工作更没办法开展。
“昨天是否你当值去高干楼?你是我尊敬的老教授,如果我安排不当,请你以后直接告诉我。”
“噢,是这么回事儿,江主任你误会啦。”李云盼胸有成竹地裂着嘴笑道:“昨天李东明主任安排我接了个手术,你说我听你这个副主任的还是听他这个主持工作的,你们不是在难为我们这些当兵的吗?东一个指示,西一个命令。再说,人家李主任不是安排安华去了啦吗?好像也没耽误您什么事儿吧。”
我心里暗骂:“妈的!”这件事到底是李云盼搞的鬼,还是李东明从中作梗。
李云盼幸灾乐祸地问:“大主任还有别的差遣吗?没有,我还有一摊子营生呢,不象有些人光站着说风凉话就有了成绩。”
“你去忙吧。”我接着补充道:“你那个病人……得彻底查清楚原因。”
本来打算到李东明那里去套套情况,到他办公室才听说今天一早他去北京进器材去了,走时连个招呼也没打,我心里有点吃味。
两个连阴天连绵地降了两天苦雨,风梢子夹带出微寒,嗖嗖地打透单薄的衣衫。小雷的母亲这两天情况并不乐观,她越来越虚弱,身子像落叶被病痛折磨得不停抽搐,但只要她睁开眼睛看到她的女儿,所有的苦难都被潘多拉的盒子收了回去,她会温暖地笑着对小雷说:“竟然好多啦,用不了几天或许就能回家了。家里养的那两只老母鸡,放在邻居你二嫂子家呢,对了你二嫂子三月份生了个男娃,你二大爷乐得合不上嘴。厢屋里最近有耗子,等回去我买点老鼠药。闺女,那个小伙子真不错……”小雷悲痛难熬,趁着妈妈闭上眼睛昏睡时躲在走廊里偷偷掉泪,可只要是回到妈妈身边,哪怕妈妈熟睡中,她也极力保持乐观的神色,象备战的战士随时用春天迎接妈妈醒来的第一眼。好几次我都站在门外默默地看着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女,心情像这个连绵的雨天沉重冷清。
我做了个阑尾炎手术,刚从手术室出来,感到心情抑郁,头晕脑胀,正难受时,黄小岚破门而入。她风风火火地进门,手里掐着张科室用药同意书。
医院搞改革,对药房进药提出新的要求和控制,非必需药品不能随便进,药房进药要和临床科室的需要结合起来,如果科室工作中有急需药品,可以先签署科室用药同意书,然后药房根据室科同意书里列出的药品项目组织进药。
黄小岚把科室用药同意书往我面前的桌上一摊说:“江主任,最近我出了趟远门儿,早就和老李商量要给你贺贺官的,等他回来吧,找个机会出去坐坐,你们俩这下可是名副其实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哩。来,先行使一下主任的特权,给俺签个字。”
我无力地抬了抬眼皮问:“签什么字?这样的事儿我可做不了主,你最好找李主任,我不了解他你还不了解他,弄不好他会以为我们俩勾结晒他的干。”
我半玩笑半认真地用话攮她。
黄小岚担忧的抬手摸我的头说:“好烫,弟弟,发烧了吧。”
我甩甩头,摆脱掉她的手。
黄小岚哧地乐道:“还是老样子。好啦,好弟弟,姐姐等着用呢,快签字。”
“这个字我真不能签,你还是等李东明回来再说吧。”
安华在一旁讥讽地插了句:“人家黄大姐也不容易,这么热的天,大老远跑过来,你还真有架子,我都看不下去了。”
“弟弟既然这样为难,那我给老李打个电话,他若说同意,你可不能再找借口推托。”
我懒懒地说:“只要他说同意,我怎么会有意见。”
“好,就这么着。”
黄小岚很快就拨通李东明的电话,几句话交待完事情,把手机往我耳边一塞说:“老李要和你说几句。”
“李主任您好,听说您出差啦,您辛苦啦。”
“江主任,这次走得匆忙,连个招呼也没来得急和你打。小岚要给咱科进批药,以前也都是按这个程序办的,都是老生常谈啦,你签个字走走形式,你不签字她可就停摆啦。”
“李主任,您同意,我才敢签这个字。”
“我当然同意。”
“那我听您的。”
我给黄小岚签了字,安华喝着水冷眼旁观,眼底透着煞气。黄小岚盯着我把字签完,眉开眼笑地和安华说:“安弟弟,你最近也是喜事临门,有机会一起出去坐坐?”
“和黄姐姐这样的大美人坐一起,是我安华的荣幸。哈哈。”
“什么美人,人老珠黄啦,就怕你们这些大忙人不赏光,两位年轻有为的帅哥先忙着,我有事儿,先走一步,以后再联络。”
黄小岚暗地里轻轻地拽我的衣襟,脸却看着安华在道别,我估计她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安华的面讲,于是边送她边尾随她出了门。黄小岚四下瞧瞧没人,头趴我耳边小声道:“那两万块钱你就不用还了,权当预支的药品回扣。你回去吧,好弟弟,姐真想你,有时间陪姐姐玩玩。”
“喂,不行。喂……”
黄小岚轻笑着,摇摆着水蛇腰袅袅地越走越远。
我脑袋昏昏沉沉地本来没多寻思什么,以为这只不过是象李东明所说走走形式罢啦,没什么可深奥的,可她这一提示药品回扣,我身上吱地冒出身冷汗,这个字签得有点卤莽,不会着了李东明的道吧,我暗骂自己愚蠢,肠子都悔青啦,可世上既无忘情水也无后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