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地点点头,在艾艾面前第一次剥开了衣服袒露出丑陋的灵魂,贪婪,自私,肮脏、下作。
吴嫣说这两个月上级职能部门组织学电脑,还要考试,而且为了配合这次学习,有关部门特意在宾馆包了房间和会议室,晚上要留在那儿过夜,我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不好我罚你。”
“你这人就是这么讨厌,心里指不定多开心呢,可捞着没人管啦。我可警告你,不准靠近小妖精一步。”
“你看你说哪儿去啦,我更想温香软玉地抱着你睡,可咱得有大局观念不是,小我得服从大我,个人要服从集体,你放心学习,我一有时间就过去看你,我还不放心你呢,那么惹火的身材,不准对别的男人抛眉眼呀。”
“去,讨厌。什么大我小我个人集体的,没当上两天主任,倒学会和我打官腔啦,我会按时抽查的,你给我小心点。”
“遵命,老婆大人。”
晚上我早早熄了灯,光着膀子撑开四肢仰躺在单人床上,没有女人看管的日子原来是如此这般惬意,累了可以不洗澡不刷牙就钻被窝,没有人嫌你脚臭胡子扎人嘴巴里有蒜味。高兴了我还可以打开录音机,放支舒缓或缠绵的歌曲,大大咧咧地叼起香烟,一支一支不停地抽,把寂寞做成烟圈吞吐着玩味。
天净云空,月明如镜,星子齐刷刷地眨巴着眼睛。恍惚中艾艾若荷花浮水般亭亭而出,她婉转身子,甩动青丝,衣袂翩然,柳枝摇曳间飞雪漫天,雪片扑落在她莹色的肌肤上,像珍珠泫然欲滴,她的明眸从银河岸畔幽幽传来,我激动地捧起一颗跳动的红心虔诚地说:“这是属于你的,给你。”
可艾艾突然摇步转身,再度回首时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雷雅文,我慌乱地寻找双手上捧着的那颗红心,竟然不见了,我茫然地质问雷雅文:“是你偷去了我的心,我的心被你偷走了,你还我。”
小雷的身体像雪花一样浮动,她得意地笑道:“是你送给我的,你忘了吗?那是属于我的。”
我生气地大骂:“你下贱,干嘛要强占别人的东西,你若不还我,我很快就会死去。”我刹时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在凝结,我真得要死掉。
小雷耸动肩膀,把一颗血淋淋的心嘣地掷给我,她哀怨地说:“我没有心了,让我去死。”
小雷果然不见了,她变成了一瓣雪花从空中降落在我的脸上,融成了水珠,我悲恸得大哭。醒来一摸,脸上果然湿润,我知道那不是雪花,是泪水。
好心情被这个梦拿走了,我用湿毛巾重新擦了身,倚着床头想心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痛苦地仰着趴着侧着烙饼般折腾这一百五十斤的沉重肉身。我数绵羊数到五千只,满脑子充斥着羊群……烟抽得更凶,感到恶心难受,我爬起来撒了泡尿,躺下又接着烙饼,又爬起来喝了杯牛奶,吃了半打饼干,再闭上眼睛本来想数绵羊吧,可实在害怕那些咩咩叫的羊群把屋子熏得臭气冲天,不如数花吧,数玫瑰花……一朵花,二朵花,三朵花……我爬起来又撒了泡尿,最后干脆穿上衣服下了床走出宿舍。
做领导的通常不喜欢节假日,因为节假日他们就享受不到前呼后拥的优越感或高高在上凌驾一切的威风。这好象是谁谁说过的来?反正不是我说的。因为我不信世界上有人不喜欢休息自由或完全沉浸于自我的状态。
我竟然沿着水泥路走向医院的值班室,这在以前是用脚指头想都不会想到的结果,是不是因为我当了副主任,就把医院,不对,是把医院的外科病房当成了我可以象家一样随时逗留的场所之一。
值班室里亮着灯,说明值班的人还没睡,今天好象是安华值班,我不想见到他,所以我沿着左面向前走,打算去病房看看,或者,我犹豫了一下,或者去看看小雷。
“老李,不是都说好了你当组长,怎么搞来搞去成了王跃?”
我本来不打算偷听别人的谈话,尤其是这种带有隐私性质在人背后进行的。我向左直走,墙壁上通风的窗户很高,只要我轻手轻脚地走,我的眼睛是够不到窗户的,屋子里人的眼睛也够不到窗户,我可以安全地从这里躲开。
“别提啦,那人根本不玩儿人性。开始我倒是挺佩服他的,挺有才气,虽然巴结院长她闺女,也是人之常情,没成想他办事这么损。”
“那个人城府极深,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内情。”安华煞有介事地说。
“咳,别说了。”
我起了好奇心,倒想从李云盼嘴里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内情,让他如此和我敌对。
“他以为他做的那些鸡鸣狗盗的事儿没人知道,我早都知道啦,本来组长人选定好了是我,可那小子竟然嫌我老,脸红脖子粗地和李主任争辩说非要定王跃,这中间还不知道有什么蹊跷呢,也说不准王跃给了他什么好处。象他那种人,可以把全科人的项目拿去换官,你说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我就说嘛,别看长得文质彬彬,实际上险恶的很。对了,老李,今天不是你当值,你怎么来啦。”
“还不是那个病号一直闹,我瞧他手腕根本没什么问题,他却一直嚷嚷疼,要求打杜冷丁,你说他是不是思想上有问题,对杜冷丁形成了一种依赖?我放心不下,回来看看。”
“你放心家去睡觉,这里不是还有我吗。”
我脸红脖子粗地非要定王跃?!妈的,这都从哪儿听来这么些不着边际的垃圾烂货,到底谁在背后捣鼓我。我想到开完会李东明和李云盼的谈话,会不会是他!妈的,这个不要脸的老淫棍!净背后里下拌子。我压着火朝左一路走过去,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反正听到病房里有人在喊:“疼死啦,有没有人,我要打针。”
是李云盼的那个病人。
我有点赞同李云盼的分析,认为这个病人对杜冷丁形成了一种依赖,所以不如趁着今晚搞清楚。我推门走进去说:“别嚷啦,让我看看。”
病人显然认出了我,他皱着眉头烦躁地说:“你还说手术没问题,为什么我一直疼。”
我看了看他的手腕轻松地笑道:“根本没什么问题,如果象你说的血管没接好,手臂早就变成黑色的啦。手臂上打着石膏会产生压迫,有点疼,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常期打杜冷丁没什么益处,时间久了会形成一种依赖性,我这都是到家的话,请你相信我,手术一点问题没有。”
病人又哼唧了几声,没再坚持。我在床边找了张方凳坐下和他聊起天来。
过了几天那个病人顺利出院。李云盼再次碰到我神色缓和了许多,他说:“听说有天晚上你陪那病人聊了大半宿,他就不再闹了,主任就是会做工作。”
我笑道:“行了吧,老李,别糟践我啦,和你们这些有经验的老同志相比,我还有很大的差距呢, 多多指教哦。”
“哪里哪里。”他摇着头满腹心事地走远了。
人心要靠人心来换,这绝对是真理。
李东明从北京春风满面地顺利归来,看来不虚此行,收获甚丰,在黄小岚的极力倡导下我们一起出去吃了顿饭,算是给他接风洗尘。吴嫣打电话告诉我吴英达近期要去德国考察学习数月,我问是和安华一起走吗?吴嫣说,你猪脑啊安华是去美国进修,怎么会和老爸一个团。吴嫣说吴英达再三嘱咐要抓紧把课题项目推向临床,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这几天我给以前接过断指的小姑娘家去过几次电话,想了解一下她家长是否愿意来给小
姑娘做“趾骨移植手术”,她的家人一会儿说商量商量,一会儿又说你能保证可以接活吗?
我说,若让我说十拿九稳是不可能的,没有任何手术可以做出零风险的承诺,包括一个小小的阑尾炎切除手术,也是有一定的风险的。
他们说,那可不成,万一接不活,手指头没有也就罢了,脚趾也没了,可让孩子怎么活。
我说,可以先接一个手指试试,不过,等着做这个手术的多啦,我之所以重新找到你们,是因为当时给小姑娘做手术时任象深刻,那实在是个漂亮惹人疼的小女孩,我不忍心看着她长大了痛苦。
她的家人深有感触地唏嘘着说,自从那次住院后,小姑娘简直变了个人,忧郁自闭的让人心酸,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伸手,也不愿意和别的小朋友接近。
我说,是啊是啊,所以要想想办法。
几天之后,小女孩的家属又来电话询问接指的事儿,根据他们的提问我认真做了解答,她的家人说我们再议议。再后来,她的家人说同意先接一个试试。
我硬着头皮去找李东明签署进行临床试验的协议书。我说:“李主任,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吴院长说咱们这个课题搞得不错,他希望你带头把这个项目推向临床,病人我已经联系好了,您看您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李东明脸上阴晴不定,他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舌头缓慢地在下唇爬行,我知道我又触到了他的痛处,不过话又出回来,你若是签了名,就当咱俩扯平,你李东明对我做得那些缺德事儿,也就既往不咎,若你不签这个名,指不定哪天我就要把话攮到你跟前儿。李东明掂量来惦量去说:“江主任,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再和吴院长通个气儿,别让他说咱们目无领导。”
我恨恨地咬着舌尖笑着说:“李主任考虑的周全,要不,今天晚上我过去时先给他递个话儿。”我是釜底抽薪,也不怕他找理由推来推去的拖延。
李东明笑道:“那更好,听说他明后天要去德国考察,不如今晚咱俩一起去看望看望他,顺便提一下这个事儿。
迫于吴英达的压力,李东明签署了同意书。小女孩子重新被接回病房,等待时机进行手术。
今天也算阳光灿烂,吴嫣突然打电话说:“江北,这次是真的,我那个没来。”
“你什么没来?”
“就是那个,唔,都是你干的好事儿,怎么办?”
“哪个?吞吞吐吐的,能不能讲清楚点。”
“我呸!你真是猪脑,当然是大姨妈啦,大姨妈懂不懂,这个月没来。”
“喔。”
“喔个屁,怎么办,我老爸得好几个月之后才能回来,又不能马上结婚。”
“你别着急,反正结婚是迟早的事儿,你……你乐意生出来,我绝对没意见,如果你还想再玩儿两年,不想要……。”
“你们男人没个好东西,站着说话不腰痛。好啦,好啦,你别说了,我挂电话啦,烦死啦。”
放下电话,我开始发呆,如果说之前我对和吴嫣的结合尚存侥幸,还偶尔想入非非地给爱人这个位置设置悬念,那么今天我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细风徐徐,光影斑斓,秋天的花色却异常黯然。我打算思考点什么,又不知思考什么好。说老实话,我什么都懒得思考。
到财务科报销公费医疗的单据,里面有几个人正在翻账本,出纳小凤朝我丢了个眼色悄悄说:“这几天厅里派人在搞审计,过两天再来吧。”
我点点头说:“没问题。”
若不是小凤进了趟里屋问:“喝水吗?”
若不是我好奇地暗自思量凭白无故搞什么审计,又颇为有心地顺着门框小心向财务科长屋子里探了探头。
也许,也许…….
总之我看了,我也听到了那个熟悉得让我迷失的声音。
“不,不喝水,谢谢!”
我觉得自己又出现中暑症状,头脑发晕,四肢无力。
她灵秀的眼睛正盯着本账簿一丝不苟地翻,阳光在睫毛下面投了道好看的暗影,虽然头发又剪短了一截,但仍能覆盖住肩膀,一侧的青丝调皮地搭拉下来,她轻轻地用手抿了抿头发,露出毛茸茸的耳朵。和以前比她清瘦了许多,但姿态和色泽依然那样诱人,或者更诱人。这时她正一只手拈着圆珠笔在白晰的指间舞弄,而眉头却颦起来凝神思索。
这种甜蜜的感觉慢慢靠近时,她的睫毛跳动了,她极不舒服地调整做姿,不经意间瞟了瞟门外。我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而她却不动声色,像普通人见面一样点点头,又俯身继续看账,尖锐的痛苦像闪电从骨子里碾过。
“江北,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小凤顺手递过一杯水问:“听说你快要和吴院长家千金结婚啦,啥时下罚款单?我们好有个准备。”
艾艾拈在手指间舞弄的圆珠笔猝然从指尖脱落,她俯身拾起来,继续翻动帐簿,却并没有回头。
“嗯,我先走了。”
我失魂落魄地逃出门。
纵使相逢不相识,不对,纵使相识不相逢,也不对,风掀动起姑娘们的裙子,柳絮开始凋零了。
谁在说小雷的母亲病情恶化,我没听进去,现在我心里只有痛苦,和无法挽回的懊恼。谁在说吴英达是不是出了问题,卫生厅干嘛趁他出国来查他的账,我没听进去,我只是在抱怨艾艾,人在济南却不来见我。谁说,江北,快,李东明让你去给小姑娘做手术,等了你半天。我没听进去,我正在回忆里饮泣,顾影自怜。
曲凡生把我从梦魇里拉一把说:“快走吧,手术要开始啦。”
我才抬起头发现原来天上有个太阳,原来这不是黑夜,原来刚刚的一切都不是梦。
上了手术台,自信心和责任感驱除掉所有的私心杂念,这是由我主刀的一个相当重要的手术,不能有丝毫麻痹大意,本来安华要来做助手的,但我没用他,我不信任他,怕他不起好作用,我说你还是专心准备出国的事情吧。安华不快地泱泱离去。我让师兄和我一起做这个重要手术,师兄对我的器重和信任心存感激,手术时很卖力。手术持续了七八个小时,一切都很顺利,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我终于在小姑娘父母面前展开了笑容说:“手术很成功。”
可我竟然没有成就感和喜悦感,我慌乱地脱掉手术衣,急匆匆跑向财务科,那里早就关闭了防盗门,那张银灰色的铁门,冰冷地站在那里嘲笑。
艾艾怎么会来搞审计,她一直呆在济南吗?
明天吧,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晚上我一直呆在病房守着小姑娘,她黑色的瞳孔里弥漫着恐惧,但从手术开始到麻药过劲,小女孩竟然没发出一点儿痛苦的呻吟,她的小脸上充斥着迷乱的矛盾,是坚强,畏惧,希望,忧虑。她扑闪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叔叔,手指会不会变得和上次一样脏,用肥皂洗也洗不干净?我害怕。”
我摸着她的头笑道:“当然不会,它会越来越红润,和你其它的手指一样听话。”
小女孩脸上折射出明亮的光彩说:“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我可以像其它的小朋友一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吗?”
我肯定地回答:“是,和其它小朋友一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小姑娘脸上挂着甜蜜的希望睡着了,我轻轻给她拉严毛巾被,起身向她的父母道别。
月色溶溶,秋风乍紧。我思潮起伏地顺着医院溜达了一圈,突然想起那个病重的老妇人,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走近病房时,远远瞧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孤单地倚着白色的墙壁出神。
“丫头,妈妈怎么样啦?”
“唉。”小雷叹了口气,黯然神伤地垂下头,再抬起脸时已经沾满泪水。
我抬了抬手臂本能地想试去那些泪水,小雷的头向左边一偏说:“你是来看妈妈的吧,进去瞧一眼吧。”话外的意思是,瞧一眼少一眼了。
老妇人处在昏睡状态,由于痛苦的折磨她的嘴向内抽缩起来,面色像燃尽的灯草灰苍白阴暗。我不敢认真端详这张枯瘦变形的脸,看一次,就增加一份对死亡的恐惧,这张脸曾经让我感到多么亲切,从上面找不到半分屈服,它始终用微笑诉说人生的风雨。现在,除了隐约虚弱的呼息,在那个空壳一样的躯体上,寻不到半点生命的痕迹。我的心开始潮湿,眼泪在眼皮底下涌动。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人的意志是有限的,此时谁都明白回天乏术。
小雷陪着我走出病房,过度的忧伤和焦虑加上几天吃不进饭,她的脸色灰暗得可怕,我的胸口发紧,四处布满了对她的怜惜,我还恨我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吴嫣的约束,竟然疏远了这对母女,我仿佛越来越远离了自己,不受控制地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所想的和所做的,往往背道而驰,我现在极度酸楚却装腔作势地说着一些空洞乏味的语言。
“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有力量照顾妈妈,如果连你也累倒啦,把身体糟蹋坏了,谁还照顾她老人家。”
“别说了,江北,我不想听这个,我不需要安慰或者同情,你……我只要你告诉我实话……妈妈的病情是不是恶化了,癌细胞是不是扩散了。”
“嗯,小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要妈妈来做手术,也许她在家里会更快乐。”
“不,不,你别这样说,你是好意,都怪我和妈妈命不好……”小雷努力压抑着,可嘴唇早就控制不住地哆嗦。
我把她的身子拥在怀里,紧紧地拥着,企图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企图用自己的温暖驱走她的厄运,任由她的泪水一次一次打泪衣衫,这个月夜好漫长。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老妇人停止了呼息,死前她目光迷乱说:“闺女,闺女……咱家庄稼招虫子啦,我明天去打药…..那小伙子不错……不……我看到你爹啦……他要……他要……”然后就拖着小雷的手咽了气,脸上一片宁静。雷雅文竟然没有掉泪,她仿佛中了魔咒,她的表情麻木而僵硬,异常冷静地处理母亲的身后事儿。母亲火化后,她和我请了三天假。
我难过地说:“你在家多呆些日子,好好调养一下身子,多陪陪……多陪陪妈妈。”
她摇摇头,牙齿咬着嘴唇异常坚强地说:“妈妈住院这段时间,我本来就请了这么长时间的假,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再说……再说,我哪里能一个人呆在那个触景伤情的地方,我受不了。”
是啊,怎么能让丫头形单影只地一个人呆在那个处处留着妈妈气息的空房子里,没病也会憋出病。
我慌忙说:“还是早点回来的好,医院非常需要你,还有……还有师兄也非常关心你。”我本来想说,我也非常需要你,可我说不出口。
雷雅文诧异地盯了我一眼,低下头,不再开口说话。我很后悔自己加的那个后缀,我多么的虚伪啊。她抱着妈妈的骨灰登上列车的一瞬,压抑太久的悲痛在她阴暗的小脸上趟成了河。我的心脏一阵紧似了阵地收缩,差一点义无返顾地跳上车陪着她一同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火车吞吐着黑烟昂首鸣笛,那缕向天空延伸的青烟带走的是一个人的灵魂,我茫然地伫立站台,回头间才发现竟然也满脸热泪。
我一直没去找艾艾,虽然我说过我要回去问问清楚,可是,读者们你们恨我吧,我就是这么个东摇西摆优柔寡断的人,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遭受艾艾的冷落,况且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阻止我,这个时间去找艾艾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可怜的小丫头,也对不起身怀有孕的吴嫣。
这几天下班后,我习惯去病房走走,然后抚摸着小姑娘的小脑袋和她聊一些天真的话题。小姑娘说:“叔叔你讲个故事吧。”我说:“好。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老和尚说啊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咯咯,你骗人,你讲个正把经儿的故事嘛。”
小姑娘扑哧扑哧地乐,小辫子淘气地摇来摆去。
“那就给你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王后怀孕了,那天外面下着大雪,雪花象羽毛一样从天上飘落下来。王后在乌檀木框子的窗户前,给小孩子做衣服。针一下子扎破了手指头,血流出来,滴了二滴在雪地里。红色的血衬着白雪,格外美丽。王后想,要是我有个孩子,白得象雪,红得像血,黑得象乌檀木,后来她果然生了个如此飘亮的小女孩儿……”
小姑娘入神地听着,一会儿问:“白雪公主真漂亮,我是白雪公主多好呀,叔叔你说我漂亮吗?。”
“你当然漂亮。”
“嗯。”小女孩肯定地点点头说:“快讲,快说那个坏蛋王后怎么样啦,白雪公主吃没吃毒苹果……”
从病房出来,我到医院外面瞎逛荡。不远处有许多地摊,卖衣服的,卖小杂货的,卖书报的,卖吃的……我脑子里空荡荡的,一会儿被许多杂乱的声音填满,一会儿又被安静的夜风掏空,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烦乱,一个四川妹妹老远就朝我吆喝:“大哥,过来吃麻辣烫吧。”我笑着摇摇头,但还是走过去说:“还不收工啊。”四川妹笑着说:“和你常来的那个姑娘好久没来啦,她干嘛去啦,你有空捎信儿让她来哈,我们进了不少好菜呢,还是老规矩,白送两串。”我笑着说:“她最近忙点那,难为你还记得她,给我来五串吧。”我在路边临时搭的小方桌边找了个马扎坐下后等着麻辣串出锅。
“大哥,放辣椒吗。”
“放,多放点。”
身旁的小方桌上是一对年轻的恋人,男人手里抱着一堆购物袋,偶尔挑起几片菜叶吃口,可大部分时间象傻瓜般陶醉地欣赏女朋友甜津津的吃像,姑娘边吃边说着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题,不断用餐巾纸按按嘴角沾的辣椒油,舌头时不时调皮地吐出来。男人用手敲打她的鼻子说:“不能吃辣,还放那么辣椒,小馋猫。”女人就无限淘气地再吐舌头。
加好了料的麻辣烫端来了,我用筷子搅动几下便埋头开吃。这都是小雷平时爱吃的菜,她尤其喜欢吃辣,每次见到麻辣串不管饿不饿都挪不动脚,非要买两串解馋。我有点想她,那个纯净的小丫头,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晚上会不会害怕。我想象着在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里,小丫头睁着明亮的眼睛整夜整夜地失眠,心脏又被酸楚揪得发痛。唉!
我不敢叫她的名字,就一路疯癫地重复着小丫头走走停停,心事压扁了给风看,愁绪缠成团给月亮听,自己却无力抖擞开回味。我觉得这就象一个小小伤疤,碰碰就有痛感,为了不痛就只能把它冷落在角落里灰尘下。
小雷回来上班了,比想象中更坚强更勇敢,她没在外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这个世界残酷地给她的人生捏了个模子,从外面看过去,象贝壳一样光滑坚硬,可我知道那实际上那个壳比纸还脆弱,里面装满很软很软的内容。她回来了,我没有去找过她。因为我怕自己,也怕她,如果所有的感情都不能被理智制约好,谁能保证我不会伤害她。
我去看过吴嫣两趟,她忧心重重地说:“还是拿掉吧。”
我说:“不。留着吧,我们结婚,你也要定定心啦,我也要定定心啦。”
“你会不会后悔?”吴嫣出奇地忧郁,她象有很重的心事儿。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要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江北。”吴嫣竟然掉下了眼泪,我第一次看到她流泪,这两滴眼泪软化了我对她的厌恶,我又紧紧握她的手,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吴嫣擦了把眼泪强硬地笑道:“不,还是拿掉。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每天醒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到病房去观察小姑娘术后的手指,随着时日的延长,手指象春天的芽孢慢慢显露出绿意盎然的生机,这在我灰暗的心灵上亮起一道彩虹。
今天快下班时,安华满脸好奇地说:“喂,江北,有个美女说下班后在医院门口等你,说有事儿。”
我哈哈笑道:“有美女你还会找我?”
“不是,反正那人神神秘秘的,我让她进来,她死活不肯。”
“真的?”我不太信任地挑了挑眉头。
他回身问施芬娣,老施,你也看到了吧。施芬娣撇撇嘴道,我没看到什么美女,只看到只苍蝇从跟前嗡嗡叫着飞走啦,哈哈。说完话施芬娣得意地堆起脸上的横肉和安华打趣道:“你小子怎么这么没骨气,被人踩死啦,还给人家唱赞歌,不是脑子有水就是少根筋,有本事儿也玩几个试试,别净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破烂。”
“你爱去不去,不去拉倒。”安华鼻孔哼了哼道:“我还就爱捡破烂,别有味道。”
他嘴角压着邪恶的笑容,拿腿就走。
会不会是吴嫣想和我讨论怀孕的事儿,他也不必这么故弄玄虚,再说照吴嫣那脾气是不会要安华给我捎信儿的。弄不好是安华和施芬娣刺挠我耍我,这小子搞什么明堂。
吃过饭守着空空的屋子,我竟然发觉我守不住寂寞。
最近老有种莫名的惶恐常常惊扰如水的平静,把我抛掷到辨不清方向的荒野路郊,有时惊跳,有时忧郁,它让我怀疑对的理念,也怀疑错的理念,真希望沉默中发生点不大的变故,冲淡这种感觉,就象大海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不,哪怕是微风吹皱的湖水,我期盼着生活中有那么点儿变化。
我来到医院门口,这时已经晚上八点半,依我的推算,就算真有人在这里等我,估计那人也早就走了,从下班到现在有三个多小时的跨度,没有人有那么大的耐性,更何况也许这个等我的人本来就是安华有意识的杜撰,另外我又潜意识地渴望着点什么,是那个美女给了我遐想的空间。
你相信宿命吗?有些事情的发生是必然的,是受上天某个神灵专职操纵的,是他安排了人与人的相聚和分离。
艾艾。是的,是她。
如果我知道安华所指的人是艾艾,不知道我的情绪又会如何汹涌,也许是矛盾的复杂,我一直很想见到她,似乎见到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那个心底滞留的疑团。肩膀上的牙印早就消失了,也不再痛疼。我的心还痛吗?我很麻木。
看来矛盾的不只是我,还有她,这个在夜色中极其美丽动人的女人。艾艾的感觉神经末梢先触摸到了我,她倏地停住踱来踱去的步子,身子在夜色中倔强地僵硬着,我站在离她二米开外的背面,风吹过来,竟有恍然如梦的迷乱。
她僵硬的腰部缓和了一下,一百八十度的转了个身,脸上就有了平静的笑容,淡淡的有那么点伤人的距离。
“你……艾艾,你怎么还在这儿?等我吗?”我的话里随着她的距离竟然也有了距离。分别才多久,为什么此时彼时感觉上却若前生来世。
“当然等的是你,你同事没给你捎信?我还以为你有手术脱不开身呢。”艾艾皱起眉头,略显焦灼。
我想说,艾艾,你真好。可我说:“你吃饭了吗?”
“好了,别问我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了,我有重要事情要告诉你,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我在这儿站的都快累死了。”艾艾踢了踢高跟鞋,神色比刚见面时自然了许多,我也就跟着自然了许多。
“要不去我宿舍,可就怕你不敢。”
“走吧。”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或者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两个人都沉默着,沉默令空气里仿佛洒了火药粉沫,哪怕一小声微微的轻咳都会引爆。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闷,竟然不想带艾艾去宿舍了,我改变了主义,我顿顿嗓子迟力地说:“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一个地,咱们还是边吃边谈吧。”
艾艾纳罕地看了我一眼说:“这样也好。”
“你怎么在济南?你……”
“你要和你院长家千金结婚?你……”
“你先说。”
“不,你先说。”
我还没开口,吃饭的地方到了,这是一个不大的饭庄,虽然小但是里面收拾得整洁干净,而且气氛不错,适合安静地谈话。我知道她爱吃苦瓜,白菜猪肉粉条,凉拌黄瓜,我还想再点个汤或者比较有特色的菜,比如虾、鱼、蟹什么的,否则表达不出我的盛情厚谊。艾艾摇摇手说:“够了,你以为我是饭桶呀,吃不了糟蹋了怪可惜地。”
艾艾真是饿坏了,饭菜端上后,她问你吃不吃。我说我吃过了,你快吃吧。她也不再和我客气,直接要了碗米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不一会儿功夫,白菜猪肉粉条先见了底,凉拌黄瓜见了底,她用餐巾纸试试嘴角笑道:“怎么像是饿了几百年一样。好了,我饱了,快买单,我有事儿和你谈。咱们还是出去聊吧,在这儿光线太亮,我倒像是做了亏心事儿无法开口。”
风凉了,树叶偶有几片从枝头掉落,给夜投下斑驳的暗影。我又问了那个问题,艾艾你怎么跑济南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艾艾沉思着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
“你未来的老丈人,也就是你们医院的院长大人,这次怕是有点劫难,这次是卫生厅委托我们查账,虽然到目前为止还很难讲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不过恐怕有点悬,至于详细的情况,我也没办法和你说,我们也有纪律,你最好有点思想准备。”
“哦。”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背靠的这棵大树突然有一天也会得病或者倒塌。
艾艾叹了口气说:“我今天讲这些话并不是对你余情末了,你也别自作多情以为我是来和你纠缠不清的,根本没那回事儿,只是总归咱们是同学,有过很深的感情,我不想看到你……”艾艾困难地咽着口水说:“不想看着你失败或遇到困难。”
“艾艾,上次你误会了。”
“你别解释,我现在基本上对你已心若止水,你不是问我啥时来的济南吗?就是上次见面之后,女人有时很贱,我本来以为自己恨死你了,我堵气要结婚,要找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男人,我要让你知道我是为了恨你是为了赌气才结婚,要让你为之懊悔或痛苦。本来以为见过面永远也不再相见,可我的身子一碰到你的身子就中了邪,就不能自拨地坠入回忆的旋涡……我没和那个人结婚,我根本不爱他,我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感情,离你生日大约半拉月吧,我来了济南,是抱着和你重修旧好的决心……可却看到你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你眼神里流露出的怜惜,深深地刺激了我。江北,我恨你,但最主要的,我累了,我觉得我为我们的爱付出了太多,在感情上已经透支,我很疲惫……你离开北京之后,最痛苦的那些日子我不分黑天白夜地学习,我考了注册,然后辞去了工作,我在陈剑风的事务所干,也许下意识地我希望自己有那么一天可以到济南工作,可以和你共同找回丢失的岁月。可是我错了。当我义无反顾地来到济南后,我才发现你已经变了,你也不再是原来的你,不是我认识的爱过的那个江北。”
“艾艾,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但是……。”我想说,但是我还爱着你,可是说这些还有必要吗。
“你别自责,你该好好爱你得到的那个女人,当然我是指院长家大小姐,这毕竟是你的选择,听说你和她同居了?”
我沉默地点点头,在艾艾面前第一次剥开了衣服袒露出丑陋的灵魂,贪婪,自私,肮脏、下作。
“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和一个清纯的象女学生似的小姑娘搅和在一起,江北,我能看出那个小姑娘对你挺有感情,也许……也许……”艾艾探询地瞟了我一眼说:也许你也对她有点感觉,但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和她牵扯不清,会害了她。吴家大小姐待你也算不薄,听说你的副主任就是人家一手操办的,你再这样放任,会不会伤害她。说实话,越是接近现在的你,我越是对你失望,我有点鄙视你!瞧不起你!难道这就是你要的出人头地?这就是你所谓的追求事业?”
听着艾艾平静的诉说,我酸苦的想哭,我想哭,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想哭的念头,这两年来,我都做了些什么,我茫然了,似乎一切都不成体统,一切都不成样子。
“艾艾。你在济南做什么,你该回北京的。”我失神地喃喃说。
“我在一家事务所工作,是陈剑风介绍我过来的。在这儿呆的这段日子,很不适应,爸妈都很担心,做完手头这个活,说不定我就回去,以后也不会再过来,你好好保重。”
艾艾的话象是生离死别,她黯然的神色里多了几份凄楚的离情。
“陈剑风……他对你实在不错。”
“嗯,他是个好人,不,应该说他是个好男人,我没想到他这么宽容,这么有耐性,我有点感动,我答应他的求婚了,从济南回去我们就结婚,这次不是堵气,是为了自己。江北,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不年轻了,不是玩世不恭的年纪了,傻瓜才会放过这样好的男人。”艾艾挑战地注视着我说:“江北,好好生活吧,别把自己弄丢了,我会很痛心。”
昨天我还在考虑,如果小姑娘的手术成功,按计划可以顺利地对其它两个断指进行手术,而且我还打算给医院提个建议,策划把这个新成果在电视上打打广告,对这项技术在面上进行宣传推广,既能为医院创惠创利又能把知名度和声誉搞上去。
前几天我和吴嫣见面,她说要和我商量结婚的事情,问请多少客,摆多少桌酒席。
我说:“咱就不要铺张浪费啦,结个婚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吴嫣不高兴地撅起嘴巴说“人家方厅长女儿结婚请了五六十桌,那场面才叫气派。结婚可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儿,你别想糊弄糊弄就对付过去。”
我不服地反驳道:“人家是人家,结婚也是男人一辈子的大事儿,我怎么就没那么多条件,结婚只是两个人的事儿,何必搞得那么麻烦,想想头都大。”
吴嫣轻蔑地翻了翻白眼道:“你,哼,你什么出身,无非是一个农村淘出来的穷小子。”
我生气地说:“农村怎么啦,中国没有这九亿农民谁来养活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农民生产出来的可都是你们的奶,有奶便是娘。”
“去,什么奶,什么娘,这么落套,开个玩笑也当真。德行!纯粹的小家子气。”
“是呀,我小家子气,可你这个千金大小姐干嘛要看中我这个出身不好的穷农民呢?”我看到她眼里的不屑,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我,你欺负我。”吴嫣拍打着她扁扁的肚皮耍赖道:“孩子,你听到了吧,你这个爹好霸道,到现在也不知道疼你妈。”又抬起头对我不满地说:“问我为什么相中了你是吧,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不留神被你蛊惑了。”
想到她有孕在身,我又有点心软,也不便再和她继续争辩,温和地说:“你喜欢怎么搞就怎么搞,只是我可没钱,这你是知道的。”
“哪里用得着你掏钱,傻样儿,我就喜欢你较真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象你活得这么认真。”
……
当然,现在想这些似乎过于滑稽。艾艾透露的消息象一支冷箭,而且是带着毒的冷箭措手不及地射向我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子,吴英达会不会真出问题,他若出了问题,我该怎么办。
生活并不每次都给你预留防范、改正和撤退的空间。该来得总归会来,这就是自然规律,哪怕是暴雨冰雹,你也得挺着身子硬挨。只是没成想它来得这么迅猛。
二天后,从上面传出消息,吴英达有经济问题,就地撤职审查,并责令追回所有受贿款项,吴嫣家被查封了。事情的发展迅雷不及掩耳,一夜之间,暑来寒往,天翻地覆。
刹那,我的脊梁骨成了众矢之的,每天火辣辣是经受血雨腥风的洗礼。更没想到,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喜欢落井下石,不知谁又从背后踹了我一脚,说我吃药品回扣达几十万元,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当然传言说人脏并获,也就是说对于我自由的时日为数不多。后来又有内部消息说,不是十几万,听说最近一笔就三万,黄小岚就是证人,已经审查过了。我被医务科调去问了几次话,张主任的脸上象贴了橡皮,铁青着没有表情,他让我好好回忆一下,给组织上写份审查报告。我说,我写。但我不承认我有问题。张主任说,抵赖是没有用地,我奉劝你认清形势,好好反醒。
我简直成了一种极历害的传染病,人人见了都象躲避瘟疫般惟恐不及,就连雷雅文看我的眼神儿都流露出几分怜悯和不屑,她也不信任我吗?我很悲观,觉得生活真他妈的象戏剧。
我给黄小岚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打通。她的风情,老练,精明,妖娆,就连她身上曾经持久的香水味道都在想象中有了尸体腐烂所散发出来的恶臭。
后来张主任又找我谈话,他苦口婆心地说:“江北,咱们这次的问题牵扯到不少人,你的问题也不算严重,你最好及早坦白,给组织上一个明确的态度,把欠款补上,也许上级会宽大处理的。”
我抵触地回答:“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张主任不高兴地沉下脸来道:“最近进的这批药,是你签署的药品进货同意书,黄小岚都承认了,她亲手送给你药品回扣二万元,这也有假?”
我说:“我签字是受李东明主任的委托,这件事儿黄小岚和安华都可以作证,至于你说的药品回扣,我没收过。”
“可李东明主任说,他当时在北京,进药的事儿他根本一无所知。而且你的话还存在疑点,有人看到黄小岚给你送过钱,你为什么还要狡辩。江北,你要端正态度,医院查清楚这件事也是出于对你的爱护,希望你能理解配合。”
“黄小岚是给我送过钱,但那钱是我和她借的,我还写了借条。”
张主任问:“借条呢?”
我懊恼地说:“你问她不就一切都清楚了。”
从医务科出来,我也没心情工作,办公室也懒得去,我讨厌那些好奇的象针芒一样扎人的目光。不如去病房看看那个断指的小姑娘,她仿佛是黑夜里的萤火在我灰暗的心灵上偶尔带来微弱的光亮。小姑娘的手指已经成活了,她老远看到我就兴奋地大叫,叔叔你好。我急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问,手指还痛不痛?
“不痛,不,一点点儿痛。”
小姑娘扑闪的大眼睛里燃起的快乐之光可以溶解掉世上所有的阴暗。
“江北。”
我没想到雷雅文会在这儿,她的眼睛望里面跳动着让我不敢直视的内容。是怜悯吗?
“喔,你也在。”
“叔叔,叔叔。”小姑娘用另一只手触摸着我的脸说:“小雷阿姨经常来看我,给我讲了好多好多好听的故事。”她俯下脸来,嘴唇贴在我耳朵上细声细气地说:“妈妈说,这个阿姨是你媳妇,我长大了也要当你媳妇,你说好不好。”我笑着摸摸她的小嘴巴说:“你知道什么叫媳妇吗?”
“当然知道,就是天天可以看到你,天天给你做饭吃,天天听你讲故事的女人呗。而且……”小姑娘神秘地眨巴着眼睛悄悄说:“我长大了要象白雪公主一样漂亮,你象白雪公主里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