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我笑了。
不知道雷雅文有没有听到她稚气的语言,我一直在逗小姑娘说话,很专注地逗她,但心却牵系在小雷身上。
“来,文文,要打点滴了。”小雷朝她招了招手,我把小姑娘轻轻放在病床上。
原来她叫文文,原来她和小雷有着同样的名字,我心里跳过一阵温暖,偷偷抬眼瞅了瞅小雷。她看上去很平静,自从母亲死后,她成熟了许多,似乎这个世界的任何风雨都打乱不了她的宁静。
从病房出来,雷雅文跟着我一起走出来,她问:“你用药品回扣的钱给我妈付的治疗费?”
我说:“不是,钱是我借的。”
她说:“你借了黄小岚的钱?”
我说:“是。”
她说:“你为什么这么傻。”
我说:“我不傻,这没什么不对。”
她说:“听说医院要你把钱还上?”
我说:“你别担心,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一切都会得到澄清和解决。”
安华从对面笑着走过来道:“呵呵,你们俩聊什么这么亲密。江北,你不是要和吴嫣结婚吗?恐怕我是没机会参加你们的婚礼啦,不过礼金早就准备好了。”
“无耻!”小雷低头狠狠地骂道。
“谢谢。”我平静地说。
我担心地看看小雷,她别过脸去说,你忙去吧,我有事先走了。”
吴嫣,从一个众星捧月的官家大小姐落魄成为无家可归的街头平民,她无论如何无法承受。她课也不听了,班也不上了,每天象幽灵一样出没于歌舞升平的娱乐场所,有时整宿整宿地在外面买醉。而我在单位面临的不是审查就是盘问,实在没时间去照管她。每天下了班,都象找离家出走的孩子一样挨家酒巴舞厅里去找人。晚上就恶梦连连,我梦到吴嫣替我生了个儿子,大约两岁大的光景,又白又胖,我喜欢得不得了,可猛然间发现这个孩子只会傻笑,再回过头看时,他嘴也歪了眼也斜了嘴巴上还流着满满的哈喇子……
吴嫣这样放纵自己,情绪低靡,无限度酗酒,从优生学的角度来讲对胎儿危害很大。我痛心疾首地反醒,认为自己应该对她多付出些关爱,哪怕是为了孩子,可每当看到她那张不是醉醺醺就是歇斯底里的脸,厌恶感便象符咒缠身迅速滋生膨大,我努力克制着,然后象圣人君子那样伟大地抛开自己的悲观,低落,烦躁,不满,去安慰她,关心她,低声下气地恳求她振作。
第一次我容忍她的一夜不归,我理解她内心极其痛苦的。第二次我容忍她发脾气时摔碎碗碟,我理解她心情压抑。第三次我容忍她让一个油头粉面或是财大气粗的陌生男人用怀抱送回家,我理解她醉酒失去意识…..第四次,不,也许是第五次,我终于忍不住了,当我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水泥地面上时,吴嫣愣是瞧都没瞧一眼,直接拿起酒瓶仰起脖子,瓶口对准嘴巴就向里面灌。
“你疯啦,你有没有替孩子想想,难道你想让他生出来就弱智吗?”
“谁替我想,你吗?”吴嫣睁大迷乱的眼睛指着我和鼻子说:“你真正的关心过我吗?你不是整天皱着眉头在厌恶我吗?你不是替小妖精付了三万块钱吗?你为了她可以收回扣,可以做昧良心的事儿,可你为我做了些什么。”
“我不关心你。”我气急地说:“是你不知道自爱,我没想到你如此的自甘堕落。”
“你滚!我不爱听,你心里根本就没我,好,以前你还看在吴英达院长的份上给过我些体恤,可你的冷酷现在彻底暴露出来了,你自私,你实际上比谁都自私,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委曲求全的崇高样子。”
“吴嫣,你不可理喻。”
“别装腔作势了,你以为我是木头吗?我也有感觉,别不承认你爱那个小狐狸精?这样只能让我更鄙视你!你是不是想趁机甩了我,你滚!你现在就可以和她双宿双飞。可我诅咒你们,要永远诅咒你们!”
“你能不能理智点儿,成熟点儿,正视现实,别再胡思乱想,别再无中生有,我实心实意地要和你一起生活,哪里有过其它的非份之想。你这样不但是在贬低我,也是在贬低你自己。”
“我有吗?那你发誓说你没爱过那个小妖精,否则,你就和她天打雷劈,同归于尽。”
我扭头就走。我不愿意和这个恶毒的女人作一些无谓的争论,这只能更激怒她,更刺激她,让她更失去理智。
“我走,你冷静一下。”
“好样的走了就别回来。”
当啷——桌子上的闹钟在地上粉身碎骨,我的身子跟着响声抖动。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我什么时候把生活糟蹋成这么个鬼样子?
卫生厅派遣了一位新院长来接替吴英达的职务。新院长姓于,名叫于正扬。他到任后召开的第一个会议就提出“整风”,要求各科室必须在醒目的地方张贴“禁止药贩入内”的字样儿,提出小到每个科室每个人大到整个医院都要有自己的口号和格言。他烧起的第一把火是,提出了一项改革方案,对物资、药品、设备采购推行"透明工程",全部实行公开招标,集中采购,集体决策,集体定价;他烧起的第二把火是组织了专门的调查小组,对药品进货,提成,回扣,进行名副其实的彻查。
现在医院里四处风声鹤唳,不光我紧张,所有的科主任都很紧张,生怕因小事大,万一被查出有什么污点浊迹说不定会丢了顶头钨砂。大家的眼光开始分散,没心思议论或紧盯着我不放,因为几乎每天都会传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非常偶然,我发现李东明如煮在锅盖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有天中午下班后,大家都走光了,我也准备离开,远远瞧到李东明拉着张主任的手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把门严死活缝地带上,可俩人进去不多会儿功夫,张主任就打开门,摆出坚持要走的架势。
李东明拉着他的胳膊尽力挽留,张主任提高音量道:“不,你嫂子根本不准我假,我得回去向她报道。”
他把脸俯到李东明跟前小声道:“再说医院有纪律,现在哪敢出去吃饭。”然后又友好地拍了拍李东明的肩膀道:“一起走吧。”
李东明碰了个钉子,为难地摆着双手道:“你呀,怎么这样惧内,我还落下点儿事儿,你前头先走,以后有时间再聊。”
他背转过身子又回了办公室,嘣地一声关紧了门,里面响起电话按键的动静。我注意到,李东明和张主任讲话时嘴角的肌肉不规则地上下跳动,头顶上冒了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子,由此断定,他紧张,我就说嘛这老家伙哪有那么多家当整天花天酒地。
我幸灾乐祸地想:“哼哼,看来这次,他也有点悬。”
晚上,东南风突然倒了风向,一阵少见的西北风从北面吹过大段黑压压的乌云,凉风鼓起树叶,光线渐混,黄沙漫天,风鼓着鼓着,苍穹中裂开一道闪电,雨水瓢泼而下。我正坐在宿舍里想心事。于正扬来了之后医院里的各条制度都趋于完善,他象一股新鲜的血液,让我感到了向上澎湃的激情,他很能带动人正面的发展,难怪人家都叫他“扬正”院长——弘扬正气。若他提出的所有改革和整风不只是走过场造声势,我会很佩服他,将会死心踏地地为他效命。
一阵急风掀起窗帘,雨从窗口扑到床上,我哟地从半梦半醒中完全醒过神来,赶紧跑过去关窗户。天空又暴跳出几个惊雷,闪电把屋子擦得岑沥沥地恐怖。我看了看时间快十点钟了,不知吴嫣现在在哪儿,我又有些焦灼的担心。
“咚咚!”
意外的敲门声,让我掉魂般从床上一骨碌爬起身。
“吓我一跳,快进来,没淋雨吧。”看到吴嫣的脸色慌乱,神态怪异,我心软地把她软绵绵的身子扶到床上。
她牙齿打着结说:“好冷,给我杯水。”
吴嫣的衣服和裤子上都很干净,只是头发上有点潮湿,估计她没被雨淋到,我安心了不少。找到暖水瓶给她倒了杯热开水,又拿过条毛巾,给她轻轻地擦脸,在这样一个四处是雨水,闪电,雷鸣的黑夜里,我发现吴嫣只是个女人,她实际上很脆弱,我对她产生了几分难言的怜悯,动作也格外显得温柔。
吴嫣抓住我的手,失神地说:“抱我,我害怕。”
我抱住她的身子问:“你怕什么?”
嚓——窗外掠起一道刺目的闪电。吴嫣在我怀里吓得一哆嗦说:“抱紧我,我怕忽雷,我好怕,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呢,一点思想准备没有,一点都没有。”
我就这样抱着她,听着窗户外面哗哗的雨声,感到一切都平和安静了,也许我要抱着这个女人度过一生,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待她呢。时间在风雨中慢慢流趟,吴嫣睡着了,我把她的头轻轻安放到枕头上,给她拉上条毛巾被,用手掠了掠粘在嘴角的乱发,她已发出细微的鼾声,眉头却紧紧蹙在一起,在额头上揪起一个疙瘩,她不安地呓语,手臂偶尔受惊似的抽搐。她睡了,不再张牙舞爪,不再盛气凌人,不再专横跋扈……我认真端详着她,黑色的眼圈,暗灰的皮肤,失神的表情……怜悯在心里爬来爬去,我没有好好关心眼前这个女人,她在情感上受到了委屈,此刻的她看上去是多么的彷徨无助啊,我暗暗下决定以后要好好对待她。
想到要和吴嫣结婚,要好好照顾她,我感到酸涩和委屈,我想到了雷雅文,想到了艾艾,脑子里乱头杂绪,越缠越乱,怎么也没办法入睡。
窗外的雨一阵紧过一紧,闪电和雷鸣间或从远处传来,已不象刚才那么暴烈,困倦象涨潮的海水慢慢淹没了思绪,我似乎也睡着了,耳边响着刷刷的雨声。
哒哒——
哒哒——哒哒——
哒哒——
我做梦了,我梦到雨点子落在荷叶上发出微小的动静,但雨下得似乎更密更急,声音也更加频繁。吴嫣不舒服地翻了个身,手臂呱哒搭到我腹部上,我清醒了一些,可梦中雨打荷叶的振动不但没停,反而在耳边显得愈加清晰,我向四周看了一眼,蓝色的窗帘,斑驳的小方桌,脸盆架,暖水瓶……不是梦,可哒哒声仍时断时续地从某个很近的方向传来,我开始细心地寻找动静的来源,门,对,敲门声。这么晚了,是谁在外面捣乱?会不会是小偷,我困惑地躺在床上不敢乱动。可声音却极有耐性执着地响着。我随手捞起一把水果刀,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吱嘎——猛地打开房门。
风狂涌着挤进屋子,我浑身跳起鸡皮疙瘩。
她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浑身上下被雨水浇得净透,似乎连身子里面也浸满了水,从头发梢到脚后跟都湿淋淋的滴水,双脚站在一汪湿的水印当中。她衣服凌乱,头发一撮撮地黏在头皮上,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一种深深的绝望镶嵌在脸上。她呆呆地注视着前面的空处,瞳孔却抓不住任何有形的物体,她象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还未从打击中完全苏醒,她的表情象被什么东西咬碎了,整个身心似乎都笼罩在蚀骨的悲痛之中。
她的样子很吓人。
我双手紧张地握住她的双肩,搀扶着眼看就要瘫软下去的身体问:“出什么事儿啦,丫头?出什么事儿啦?快告诉我。”
她密实的睫毛跳动了一下,她茫然地抬起头,她想用眼睛抓住我,可抓住的仍旧是一片无穷无尽的茫然,她的痛苦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枯井,眼泪在胸口抽汲了许久却找不到泪腺的源头,她麻木地注视着我,象注视着自己镜子中的影像,她象丢失了记忆,丢失了意识,她象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象暴雨中的一枚枯叶。她的表情让我想到了亡灵和鬼魂。
她吓倒了我。她让我从头皮梢上升起越来越浓的恐惧。我紧紧捏着她的肩膀,紧紧捏着,捏得手都酸了,可她却感觉不到肉体的痛疼。
“小雷,小雷,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求求你,求求你……”我声音里带出的悲伤象是戳到了她的部分感观神经。
她瞪大发直的眼睛,我发现自己的影像在她死人般的瞳孔中复活了,那双黑黑的睫毛扑闪着,汪出一片汪洋的泪水,泪水如决堤的河流,如汛期的梅雨,开始急骤地流趟……泪的滂沱,让人产生的不是雨打梨花的怜惜,而是雨折残荷的凄楚,风折衰草的悲怆,她的泪把我心窝里的痛疼全都掏了出来,我不由自主地随同着她无声的呜咽战栗。
到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我开始发毛。
泪水,只有泪水,她似乎只能用无穷无尽的泪水才能诉说此时的心情,可我听不懂,我恨我听不懂她的语言,可我的心却被她泪水浸泡的越来越湿,象一只手术刀正在慢慢把它剥裂。我用手掌去擦试她脸上的眼泪,手掌却象一架发动机再度起动了泪腺的闸门。她的小脸象个冰苹果,牙齿又开始狠狠地咬住嘴唇,血顺着牙逢被泪水冲到嘴巴上。
小雷的身体象是一条由泪水交汇而成的河流,泪水流尽时,生命也会紧跟着死去。
“我快急死了,吓死啦。”我踱着脚说。
小雷的嘴唇受了风寒般哆嗦起来,她吃惊地张大嘴巴,脸色煞白……紧接着她眼神中惊跳动出另一种神情,象朔风席卷过大漠,是恐怖,是难以忍受的恐怖,是愤恨,难以忍受的愤恨,她麻木空洞的表情扭曲变形得丑陋,她眼底的火焰似乎能焚毁一切。她的牙齿下面流出更多鲜红的血,她的脸象被鲜血染过开始变红,脖子也开始变红。
我感到背如芒刺,有股凛冽的气势压过来。
吴嫣不知何时起床了,她的脸色依然灰暗,神情依然怪异,她也吃惊地张大嘴巴,象一只被猎人盯住的野兽。我的身子本能地挡在小雷面前,我担心吴嫣会大发小姐脾气,小雷会吃亏。可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吴嫣虽然死死盯住小雷,但她眼神里竟有畏惧,虽然她极力掩饰,可她的腿在微微发抖。雷雅文抬起头,推开我,一步一步逼向吴嫣,啪哜——啪哜——她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吴嫣两计耳光,泪水再度泛滥。
“下流,无耻!无耻,下流!你会得到报应的!”
她摇晃着身子朝外走,走时既不看路也不看我,眼前就是悬崖火坑她也会那么纵身一跃。
吴嫣被小雷出奇不意的动作吓蒙了,她吐了口唾沫挥起胳膊点着小雷的背影骂:“你是个贱货!”
小雷并没回头,她竟然也没追出去,很快就独自黯然地偃旗息鼓。
哦,她作了什么亏心事儿?她对小雷做了什么?这是我醒过神后的第一个念头,想到小雷失魂落魄的悲痛,我鞋都没顾上穿就蹿出屋子。
“你今天若跟这个小妖精走,咱俩从此就恩断义绝。”
我丝毫没有迟疑,义无返顾地冲进黑夜,冲进大雨。
雨仍旧很大,到处是烟雨蒙蒙,望也望不到尽头,可就是看不到小雷的身影,我疯狂地四处寻找,漫无目的地找,撕心裂肺地喊,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她就象踩着一朵云彩飞走了。筋疲力尽时,雨渐渐停了,天开始放亮,我走到小雷的宿舍前,徘徊好久,终于没有敲门,我怕自己怪模怪样的样子吓着她同宿舍的其它人,还是第二天上班时去找她谈谈的好。折腾了一晚上,最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好不容易回到家,发现宿舍的门四敞大开着,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潮湿冷寂的气流充塞得满满的。
经过一场大雨的洗礼,第二天医院外面的白杨树下铺了满地的黄叶子,我的心情和溅在地上的树叶差不多,灰头土脸。原本打算查完房就去找小雷,黄小岚突然打电话说有急事找我。我冷冰冰地说:“呵,黄大姐,原来你还在济南啊,我差点到公安局报案失踪寻人。”黄小岚陪笑道:“好弟弟,你一定是误会我了,今天我找你就是为了你的事儿,咱们到医院外面见个面吧,我在医院拐角的‘得顺’快餐店等你,越快越好。”
我正打算找她算帐,所以掉了个头悄悄脱下隔离衣就溜出医院,远远看到黄小岚焦急地站在店门口东张西望。她看到我略显不安地点点头,一把就把我拽到隐蔽的地方。
我摔脱她拽我的手不快地说:“干嘛,我告诉过你至少十遍,你的钱算我借的,以后会连本带利的还,你为什么还诬陷我。你是不是和李东明串通一气想整我?”
“好弟弟别耍脾气啦,你那事儿都是我的错,你爱怎么埋怨我就埋怨我吧,其实调查时我根本没露面,都是李东明从中搞的明堂,具体什么情形我还真不清楚,我今天才知道出事儿啦,你现在把以前写给我的借条补上,我拿去给张主任看,其它的你就不用多管了。”
我不知道黄小岚这样搞管不管用,但现在死马只能当活马医了。
刚回医院,就见大家在议论纷纷,师兄走过来悄悄说:“李东明出问题了,听说问题还不轻,也停职审查了。”
“喔。”
难怪黄小岚看起来有点慌张。
大家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瞎猜瞎分析,偶尔再操出几句牢骚,都忿忿不平的样子。
“唉,怪就怪咱医生的工资水平太低,要不谁愿意去搞这些下作的事儿,还不是那几个臭钱支使的。”
“在外国象我们这样的医生都属于中产阶级,哪还用得着这些旁门左道。”
“话说回来,你说别人都给病号开药,挣药品提成,不开的和开的,一个月能差不少钱。”
“就是,但和药贩勾搭,背着医院搞些大动作就有点太过。李东明的胆子太正了,这次可是确切内幕,听说他光吃回扣就……。”
“这话可不能瞎说。”
“真的……”
“唉,黑钱就是黑钱,绝对不能要,指不定哪天抖搂出来,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你吃进去多少还得吐出来多少。”
“这是大实话。”
曲凡生从外面进来恰巧听到议论,他严肃地警告道:“大家别瞎传了,也算是些知识分子,怎么和小市民一样恶俗。”
……
我没心思听这些议论,着急地问师兄今天上午有没有看到小雷。
师兄说:“没看到,你不提倒罢了,还真没看到,昨晚她好像上大夜班吧。”
我又问:“科里有没有关于她的议论?”
师兄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我茫然地说:“这就怪了。”
师兄紧张地问:“小雷怎么啦?”
我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多心了。你留意点儿,如果看到她,告诉我一声,我找她有事儿。”
师兄迟疑地问:“江北,你不会是看着吴英达倒台,想和吴嫣分手吧?”
我苦笑着说:“我是那种人吗。”
师兄意想不到地笑道:“人总是随着环境的变化不断地调整自己。”
刚和师兄扯了几句,张主任来电话让我过去趟。这次见面的气氛比前几次缓和了不少,张主任亲切地握住我的手,还亲自给我倒了杯水,脸上也添了些夏季的热情。我受宠若惊地说:“谢谢,谢谢。”然后憨憨地傻笑了几声。
张主任道:“小江,今天黄小岚来重新反映了一些情况,我也及时地向院委会做了汇报,于院长很重视这件事儿,说要彻底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能委屈了医院的职工,不过,于院长也用心良苦地对你的做法进行了批评,你用钱借谁的钱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借药贩的钱,所以要我告诉你,希望你先把欠黄小岚的钱还上,平熄一下舆论。”
“哦,这个。”我为难地想,我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这么多钱呢?
张主任意味深长地笑道:“你是北京T大的?”
我说:“是呀。”
他脸上的笑容象遭遇到了春风刷地全部开放道:“哈哈,于院长是你师兄,他是九一届的博士生,我就说嘛,他怎么一提起你就一脸的关怀。他还说,你这样年轻,就能把个新课题搞得如此有声有色,很难得哩。”
“是么。”我又一次受宠若惊。
张主任慈祥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听说‘趾骨移植手术’挺成功,于院长提过这事儿,有时间你要主动去找他汇报汇报,别老让领导惦记咱们,那样不好。”
“谢谢张主任提点。”
从张主任儿那儿出来,我忽喜忽悲。反正没有更坏的消息我就念阿弥陀佛啦,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不过,我并不感到轻松。昨天夜里小雷绝望的样子一幕幕在脑海里重现,也一次比一次更深刻地刺痛我,小雷是个极稳当和内涵的丫头,轻易不会有过激的行为,昨晚她的行为极其反常。从她煽吴嫣的两计耳光中,我能隐约感受到牙齿咬碎嘴唇所发出的骨肉残破的声响,里面似乎容纳了沉甸甸的仇恨。
我简直一刻也等不得一刻,恨不能马上见到小雷。我找到小雷同室的小护士,打听昨晚小雷什么时间回去的?是不是病了?今天为什么没来上班?小护士奇怪地说,没呀,昨晚她上大夜,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呢。我说,是,是下了一夜的雨,小雷现在在哪儿,她几点回去的?小护士又奇怪地说,没有,昨晚她没回去,今天早上也没回去,对啦,她怎么会没回宿舍呢,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感到头嗡地一阵混乱,怎么一个个都象弱智,我知道还用打听她。
我没心思做任何事,拾起笔在桌上接连写了两个雷雅文,突然就心惊肉跳起来。我起身看看窗外的阳光,雨后的阳光显得格外温暖,或许是我多心,我自我安慰着。一枚树叶摇摇欲坠地从枝头掉落,我眼前就出现奇怪的幻觉,小雷一只脚踏在楼顶上,一只脚悬空正要向下迈,不不……我冒了一头冷汗,我怎么会想到自杀。我怕极了,再也在医院呆不下去,便脱掉隔离衣出了医院。我就这样慌慌张张地向外跑,脚下几次踏空险些摔倒,没成想在医院门口撞到艾艾。她手里掐拿公文包急匆匆的朝里走。
“艾艾。”我把住她的手,象是见到了久违的亲人般眼睛肿涨酸楚。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雷……不,就是你说得那个单纯的象学生一样的女孩子失踪了,我该怎么办?”
“你别着急,慢慢说,她怎么会突然失踪,是不是到亲戚家或朋友家去了,也许是出去逛逛,或者……”
“不会,她没有亲戚!她没有什么亲人!她没有朋友!她不会出去逛!”我肯定地回答,因为我可以清醒地感知到,艾艾所说的这些可能都是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是让我不敢设想的可能。我真后悔,昨晚怎么就那么大意放她走了呢?!
我又出现幻觉,大雨中有个窈窕的身子扑向汽车,雨水刹那成了血水……我有种不祥的预兆。艾艾看到我六神无主的模样,十分担心。她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医院把审计报告交给你们领导马上陪你去找。说完话她一路小跑着就走了。可我等不急她回来,就朝小雷住的宿舍一路狂奔。我站在宿舍门前停顿了片刻,主要是平息一下怦然乱蹦的心跳,我紧张地用手安抚了一下胸口乐观地想,也许敲一敲门,小丫头的笑脸就会从门缝里挤出来。我小心翼翼地在门上叩动了几下,我听到屋子里有动静,情绪便有点难以平服的激动,我甚至调整好了面部肌肉,做着微笑的热身。一个湿湿漉漉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
“江主任。”
因为意外,小护士的脸涨得红彤彤的,鼻子上的雀斑象碰撒的墨水点子。
我迫不及待地问:“雷雅文有没有回来。”
“没有,从昨晚一直没回来。您找她有事儿?等她回来我替您捎个信儿。”
“不,不用,谢谢。”
肯定是出事儿,我失神地想。下楼时脚下就失了分寸,高一脚低一脚,不知怎么就把自个抛到热腾腾的大街上,树也斜了,路也歪了,红绿灯也闯了,我走来走去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脑子里一会万马奔腾一会儿苍白茫然。后来在大街上差点和个屁股扭得象吴嫣一样的大姑娘发生弹性碰撞,那人点着我的鼻子骂道:“你想耍流氓啊!”我说:“是是,不是不是。”突然灵机一动想到吴嫣,小雷的失踪看来和吴嫣有脱不了的干系。我怎么没想到找她问问呢?也许对找小雷有帮助。
我慌忙掏出手机给吴嫣打电话,铃声无休无止,却并没有人接听。吴嫣会去哪儿呢,她现在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又是一阵心乱。电话终于接通了,我着急地说:“吴嫣,你现在在哪儿?我很担心你。”
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呀,嫣嫣。
吴嫣嗔怪地说,是个朋友,你先出去嘛。
“江北,你以后别再骚扰我啦,我不是告诉你咱俩一刀两断啦吗?”
“别说气话,我需要马上和你谈谈。”
“好吧,如果你非来个隆重的告别仪式,那我奉陪到底,可你若是企图挽留我,门都没有。你那个象狗窝似的破烂宿舍我也不爱去,要不你就到这个地方来找我。”接着吴嫣报了一串地址,我认真地记下。她说这是她朋友家。
我找到吴嫣所说的地址,这是一片高级住宅区。我照着她说的门牌号很快找到一家花园似的洋房,犹豫着按了按铃,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边开门边说:“吴小姐在里面,先生请进。”
我愣了愣不知如何称呼,但还是谦逊地说:“阿姨您好。”
老女人拍拍衣服不自然地说:“先生快别这么叫,我只是这家的佣人。”
哦,我怎么象走进资本家的地盘,吴嫣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有钱人,难不成是她家的世交?我尾随着老女人进了屋子,一条毛茸茸的哈巴狗摇着尾巴汪汪叫着从屋子里窜出来,吓得我后退了几步,吴嫣穿着家居服招呼道:“小白,讨厌,别叫,快过来。”小狗朝我瞪了瞪眼睛摇着尾巴跑到吴嫣跟前舔她的脚指头,然后讨好地蜷成了一团,象个线球被吴嫣抱在怀里。看样子,吴嫣和它并不陌生。
她女主人似地招招手对刚才那个老女人说:“你出去买点菜去。”
吴嫣从上到下打量着我,象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轻蔑地笑道:“哟,才华横溢的大帅哥,样子怎么如此潦倒?落难公子呀,呵呵。”接着指了指客厅里洁白的沙发说:“请坐。”
“吴嫣,我承认昨晚我不应该就那么丢下你,可是,你也看到了当时的情形,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我当时的行为。”
“我呸——,理解?呵呵,江北,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干嘛要理解你。若不是瞧在往日的情份上你以为我会见你?我是想和你做个了断,从今往后我也不带累你,你也别缠着我,好聚好散。”
我抬起头困惑地望着她,半天不知何说起。吴嫣脸微微有点发红,她稍微收起些不屑,自嘲地说:“干嘛这样盯着我看,我脸上又没长天花。”
“为什么,吴嫣,告诉我为什么要和我分手,你真以为我是那种人,见风使舵,会抛弃你……抛弃你和孩子吗?”
“哈哈,孩子。看来你还挺有责任心的嘛。”
“当然。”
“屁,你爱过我吗?你爱过肚子里的孩子吗?你以为你这是责任心?你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是侮辱!你知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我莫明其妙地问:“你怎么啦?”
吴嫣用手轻柔地抚摸着怀中的小狗淡然地说:“没什么,我们分手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分手?”
“江北,说老实话开始时我并不想认识你,不是你不好,而是你太贫穷,是我妈妈极力撮合这件事儿,她非常中意你,认为你是个不错的伴侣,她说你有才气,有前途,小伙子长得也体面,她还说再好的家庭翻回去几代不是农民出身……总之我让她说动了心,认为找个帅哥玩玩也不错,而且还是有知识的帅哥,这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哪个少女不怀春呀,何况我的精力这样过剩,我的生活如此无聊,于是我听了妈妈和李东明的话和你见了面,见面前纯粹抱着好玩的心理。”
“喔,那你根本没爱过我?你所表现出来的激动嫉妒都是伪装的?”我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不,你这样说有点没良心。见面之后,除了你的家庭,对其它的我都比较满意,特别是你的谈吐和外表,还有你为人处世与我以前认识的年轻人不同,我这样说你也许会更明白些,比如说安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他在我面前听话的象我怀里的这只哈巴狗,在一起老是让人感到厌烦,索然无味,没有情绪,没激情。和你在一起不同,你不轻易向我献殷勤,你不轻易向我靠近,你始终站在岸边左右徘徊,你在良心和世故之间挣扎,我知道你看中的是我父亲的地位,我觉得这个游戏很刺激,我想征服你,让你象其它男人一样象狗一样拜倒在我的裙下。当然这其间,由于自己太投入,也有些动心,尤其知道你心里还装着别人女人时,更刺激了我,让我无法忍受,想征服你的欲望就更强烈,既使将来我有可能将你一脚踢开,但当时真动了感情,也真生气,发怒,伤心,痛苦。你知道吗?为了那么个不起眼儿的小护士,你严重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我不会轻易服输的,我想能占住你的最好办法就是婚姻,在这个游戏中我太投入啦,最后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是游戏还是现实,我是真爱上了你,还是只想征服,反正我也很混乱,也不认为有必要搞清楚,生活本来就这样,及时行乐,既然得到你会让我更快乐,那我的目标就是得到你。我恨那个小护士,她有什么?她根本没资格和我比,她只能在现实中扮演小可怜的角色,她一辈子也只能是个小可怜,我恨透了她。”
我冷笑道:“那你是现在打算把我这个玩物一脚踢开啦,你有没有替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吴嫣起身把小狗轻轻放在沙发上,倒了一杯酸奶,慢条斯理地喝下半杯,有条不紊地说:“直到昨天晚上,我仍独自沉浸在自我编制的圈套里。你知道吗?我实际上也陷得很深,我还以为我真有本事让你爱上我,还以为你会看在我为了和你这个穷小子结合而付出巨大牺牲的份上,而眷顾我。哈哈——”吴嫣不屑地冷笑道:“昨天晚上我终于看清楚了你的本来面目,你为了那个小妖精绝然离去的脚步,踏碎了我独醉其中的美梦,我清醒地发现,一切都是我的意想,你对我别说爱情啦,连感情都谈不上,我干嘛傻呼呼地作茧自缚,为了你—
—这个分文不值的臭男人,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可是,吴嫣,不管你怎么想,我想和你结婚是认真的,我有责任照顾你和孩子,请你相信我的诚意。”
吴嫣轻蔑地嘲弄道:“江北,我恨就恨你这点儿,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可你呢,为了当个伪君子,就这么愿意委曲求全。孩子,好,咱就说说你的责任心和侧重点,你所担心的无非是吴英达的女儿因你身怀有孕,而吴英达恰逢倒台,你若在这个时候抛弃她们,你担心背负不起世人的目光,当然你受的教育,自己的良心也不允许你这样做。可是,你不认为你有义务承受来自于各方面的压力吗?男人嘛就要敢作敢当,不要做缩头乌龟,你活该倒霉被别人唾弃。”
我分辨道:“我不是因为惧怕压力,是因为关心你。”
她说:“好啦好啦,别抓着孩子不放手啦,我实话告诉你吧,孩子根本不是你的,和我睡过的男人不多,愿意负责的也不多,但可不只你一个哦,你以为我会留下这个孩子?你就死心吧,另外我还要和你交待的是,以前我家里有钱,嫁你个穷小子我也不在乎,因为我不缺钱,还有个当权的老爸,根据你的实力,我相信我有能量把你捧起来,咱们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吴嫣指了指她现在居住的房子轻蔑地说:“这才是我追求的生活,有宽敞的房子,有高级的轿车,有佣人,有富足的物质享受……虽然我也为我们那种纯理想的结合努力过,但,不可能,穷小子,我不可能过穷人的日子,你走吧,不是你抛弃了我,而是我抛弃了你,你明白了吧,傻瓜!”
“你你……”我气结的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孩子不是我的,原来从头至尾都是我一相情愿,我只不过是人家富家大小姐手中的一个玩偶,大小姐现在玩腻了,新鲜感也过去啦,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站起身,脑袋里嗡嗡作响,我迷迷糊糊地要出去,我干嘛要继续呆在这儿让别人侮辱,可我想到了小雷,我回过头问:“你对小雷做了什么,象你这样恶毒,不正常的女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哈哈——你个大傻瓜,大笨蛋,今天才瞧清楚我吗?是呀,我恶毒,不正经,不正常,对她做出什么来都不算出格。那个小贱货,小可怜虫,你别问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昨晚无缘无故地要朝我发疯,你最好找她去问,你们俩不是好嘛,别来烦我。”吴嫣的表情象夹带了冰霜神色凛然,她站起身指了指门外厉声说:“请你马上离开,我没兴趣招待你这样的人,穷小子,所有的游戏都收场啦,到谢幕的时候了,我真后悔自己曾付出过那么多,那么多……为你……我想你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那个小贱人吧,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别逼我说滚……”
我象一只遭打的落水狗,从资本家的地盘里落荒而逃。
吴嫣目送着我的背影,把怀里的哈巴狗丢到地上一脚踢开,痛苦地摊软在那个精致的牢笼里。
我知道就是我把刀子压在吴嫣脖子上,她也不会告诉我任何有关小雷的消息。可我却没有勇气象小雷一样煽她两计耳光,虽然我的拳头攥得很紧,可我还是觉得理亏。没成想自己就这么个眼光,找了这么个破烂货色,我还自豪过呢,还荣耀过,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宝贝,实际上我每天都在戴绿帽子,做乌龟王八蛋。她的话象钉子,锥子,斧头,菜刀,象任何利器,把我自诩的骄傲和自尊割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我不知道是被自己伤害了,还是被吴嫣伤害了,反正我感到自己的尊严在冲出屋子的一瞬彻底崩溃。崩溃的声响虽不可以惊天地,泣鬼神,但却象大地震,心灵的建筑轰然倒塌,片瓦不留。
外面的阳光很刺目,斑驳地洒过高楼碰到我身上,可我的身体很凉,阳光也只好拐着弯走。我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在路上,也许我在朝东走,也许我在朝西走,我的本意打算回医院,可我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似乎只有消耗大量的体力,才能减轻胸中的窒闷。脑子里四处回响着吴嫣的话,你个穷小子,你别自不量力啦,我只是玩玩你,哈哈——哈哈——。
就这样,我挤在人缝里不知疲惫地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一直走到日落西山,也没走回医院。
手机在我腰上高唱东方红时,我吓得一哆嗦,差点儿当定时炸弹丢出去。
“江北,是我艾艾,你找到那个小护士了吧?”
我一愣,发现人一受到打击,就会忘记生活的主题,我又把主题思想丢到九霄云外啦,我迷迷糊糊地说:“没有,没找到,她有没有回医院?”
艾艾生气地说:“我哪里知道?真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快回去看看吧,还磨蹭什么,晚上陈剑风要来,我不能帮什么忙了,明早再联系。”
“艾艾——艾艾——”
我极需抓住一把救命的稻草,我可怜巴巴地叫着艾艾,可她早就挂断了电话。现在连个倾诉的对象也没有,更别说乞怜一星半点儿的安慰。
手机又响起来,我赶紧接通迫切地问:“是艾艾吗?”
“江主任,我是李云盼,下午于院长找过你,可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就告诉他说你有个手术,他说让你明早去找他。”
“哦,谢谢,谢谢李教授。”
倒霉的时候,给点阳光就灿烂。
“你现在在哪儿?科里的人都等着你呢,安华已经办好了出国手续,明天上午的飞机,大家商量着打算今晚给他饯行,你回来后一起去吧。”
“我晚上有事儿,去不了,李教授,您就全权代表吧。”
“这可不行,李东明主任也说有事去不了,你再不去,不大好看吧。”
“我真去不了,绝对不是推脱,您又不是外人,我还会对您撒谎吗?”
“你尽量赶过来,如果实在脱不开身就算啦。”
“好,那您替我带句话吧。麻烦您啦。”
“好的好的。就这样,再见。”
回到医院,仍没得到雷雅文的半点消息。
晚上,我象一条暴晒在太阳底下的鱼,心里的火可以点燃冰雪,有种被家长偷窍了日记似的哑巴吃黄连的苦和暴躁的懊恼,况且雷雅文象水蒸气一样突然的失踪,留给我的不光是悬念,还有被遗弃的凄凉,原本在我心目里爱着我的人,吴嫣,艾艾,小雷……一个个都象是个幻觉的气泡,消失了,走远了,不见了。
这一夜,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屋子里除了释放出了叹息声,还是叹息声。
虽然一夜没合眼,我还是认真地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衬衣,把牙齿刷得洁白,并努力对着镜子挤出笑容,再努力让笑容大一些,再大一些,露出洁白的牙齿,就有了阳光的味道,我主要想留给于院长一个好印象,一个上进的印象,而不是被挫败的潦倒落魄和消沉。
于正扬。当我握住他温暖的手时,我没想到他看上去这么年轻,他没有一点儿架子,热情地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说:“你就是江北?坐,请坐。”
我第一次坐在宽敞的院长办公室,嘴巴有点紧张地木纳。
“哈哈,你是陈教授的得意门生,我几次听他提起过,他到现在心里还不安,说不舍得放你走呀,你可是好长时间没去看他老人家哩。”
听到陈教授,我心里一阵酸楚,象找到爹的孩子。
“于院长认识他?”
“哈哈,我上研究生时,也是他带出来的,他知道我在济南一再嘱咐要我打听你的近况,没成想咱们这样有缘进了同一家医院,这倒是所料不及的。人生呀,就象一个大磨盘,转着转着,就转离了方向,比如说我吧,本来想在专业上有所突破,没成想却从了政,人生多变故,总有些遗憾和无奈……”
“哦,于院长年轻有为,何出此言。倒是我无颜去见陈教授。”
于正扬凝重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江北,你的事情我大致都了解了。你知道吗?从你身上能找到当年那个我的影子。你遇到的问题,很快就会解决,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的成功掌握自己手中,所以你要坚持住,实现自己的理想。”
理想。有多少年没碰过这两个看上去圣洁得怕亵渎了的文字啦。我心潮澎湃地说:“于院长,谢谢您如此看重我和信任我,我会竭尽所能地为医院多做贡献,请您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