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他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所长兼发起人,有次和我们合作给企业查账认识地。今天晚上他请我们科长吃饭非拖上我,推辞不掉,有什么办法。”
我分辨着:“那人明明对你不怀好意。”
艾艾抬起头乜斜我一眼道:“江北,花儿怎么能躲得过蝴蝶的环绕,再说我都快三十岁啦,你是我什么人啊,老公?不是!情人?不是!顶上了天算是个男朋友,还好意思管我呢!不过我有言在先地告诉过他,我有个弃我而去的男朋友,人家只不过隔山观火,也没什么越轨之举。”
我着急地说:“那也不行,看到你从他车里下来……我难过,还有你的头发,也让我难过……。”
“你太大男子主义啦,脾气硬,认死理儿,做事情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自私,欠骂……”
我点头如捣蒜地说,是是是,我承认,但是,不管如何,我心里可是只有你。
艾艾哀怨地说:“我心里难道就有过别人吗?你走的那天我还去送你,可是你坐在车厢里连头都不回一下,你知道人家有多伤心,象个傻瓜泡在大雨里掉眼泪。”
我心疼地说:“对不起,艾艾,都是我不好。”
艾艾清澈的眼睛里重新溢满了柔情,我无法再压抑自己,真诚地说:“艾艾,我想你。”这几个轻柔的音符在空气中扩散开去,我的脸俯下去准确地捉住她的小嘴,双唇柔软温润,舌尖轻巧地滑进她香甜的口中……我有些激动地抱着她迫不及待地亲着,啃着,咬着……艾艾软绵绵地偎在我怀里,顺从地任由我揉搓。我没忘记补充一句:“以后离那个所长远点,我怎么瞧他都不安好心。”
亲热过后,艾艾告诉我,她最好的那个姐妹叫梅子的嫁了个老外,一出嫁就跟着走出国门,听说家里挺称,日子丰满得不得了。又告诉我,文国那小子最近好象在跑个项目,整天上蹿下跳的。神情里多多少少带了点羡慕。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身子交缠在一个女人身上,令人陶醉的茉莉花香气在周围涌动,我象被托在云层上,飘浮。这种香味象是艾艾独特的体香,可身子底下的女人却又不象是艾艾,我的意志正一点一点地被粉红色的欲念挤压着。女人的身子慢慢化开,象波浪在风中起伏,隐隐入耳的是微雨一样迷人的呢喃,我们俩就象雨儿纠缠着云朵密实地贴在一起,没有缝隙。我想看她的脸,用力睁大自己的眼睛,还是一团模糊,唯有一把黑亮的长发象旗帜招展,我伸手去握长发,女人突然不见了,我跌跌撞撞地四处寻找,一辆白色的别克车在视野尽
头消失成苍苍茫茫的树木,我奋不顾身地向前追赶,腿却被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动,我着急地在混沌中大喊:“艾艾,你快回来……”
喊叫声冲破喉咙,吓了我一跳,使劲撑开眼皮,刺目的阳光穿透黑暗从微开的缝隙挤进瞳孔。天亮了,我还恍如梦中,长发女人身子上淡淡的茉莉花味道挥之不去,若隐若现。除了眼底未干的几滴清泪,春梦了无痕。
假期刚过,病号络绎不决。
刚上班,就见一个四十多岁很体面的女人在护士办公室外面徘徊,连续经过几次,她仍在。我好奇地问:“有事吗?几号床,护士们都在,有什么问题可以进去谈。”她象是鼓足了勇气说:“医生,能不能给5号床的男病人调个单人间?”又急促地补充道:“一晚上就够了。”我问:“为什么?”她吱唔着涨红了脸,我劝她说:“你知道医院的病房很紧张,怕是不可能,你去找护士长商量一下吧。”她说:“我说了,可是她不同意,能不能通融一下。”然后充满期待地望着我。我严肃地说:“她说不行,肯定就不行了。”她说:“我们可以多付钱。”我没好气地说:“金钱不是万能地。”不再理她。
小护士捎口信说,李东明有事情找我,要我现在马上去他办公室。他找我干嘛,我边走边琢磨,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到了。
李东明正在给一个病人下医嘱,看到我,嘴角向上一提微笑着点头。手仍在处方上划拉着,写完之后又交待了护士几句,起身对实习生说,我和江大夫有点事情,拉了我一把就朝外面走,我咬着他的脚后跟着来到医生休息室,这里通常白天没人。我估计,他可能有什么私人的事情谈,否则不能找这么僻静的场所。
李东明油光光的脸上堆起弥来佛似的笑容,三角眼微眯,折皱起的笑纹软化了五官生硬的线条,显得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他温和地说:“江北,在这儿干的还适应吧,生活和工作中有没有什么要求。”我诧异地想,要求给你提管用吗?我想进课题组,可这是院长的事儿,不在你的职权范围内,你连个正式的主任都不算,也敢牛B哄哄地说大话。又回头琢磨,他无缘无故干嘛问这个。反正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只能以静制动。
我谦卑地笑道:“谢谢李主任关心,都挺好,工作也挺顺利,没什么要求。”
他漫不经心地问:“有对象了吗?”
我诚实地回答:“有。”
他问:“是同学吧,在北京?”
我说:“是呀。”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道:“校园爱情太天真浪漫了点,脱离现实,何况两地分居呢,现在这年月,靠得住的东西实在少啊。”李东明收住笑容对我说:“江北,想不想进课题组?”
我吃了一惊,他那双似睁非睁的眼睛,怎么象半仙一样,能穿透人的心事,我说:“谁不想呀。”嘿嘿地干笑了两声以掩饰自己赤裸裸的欲望。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住,沉思了一会道:“江北,吴院长的夫人你见过吧。”
我茫然地说:“没有。”
他嘴里嘣出一阵哈哈大笑,脸上的肌肉抖动着说:“你没见过?!”潜台词我听出来啦,真人面前,你别不露象,可我真没见过呀,心里满是困惑。
李东明看出我不想承认就直截了当地说:“上次米森教授来讲课,是她推荐让你上,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当时在场的就我和张主任两个人,你就别瞒啦。现在这社会有点根基是很荣耀的事情,没什么可遮掩的,年轻人就是爱面子,呵呵。”
我越发搞不明白,别说院长夫人,来医院这几个月我正面接触最大的官就是张主任,这院长夫人是哪路神仙我还真不知道,迷雾,迷雾,脑子里一团迷雾,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东明看到我没反应,加强语气提醒:“上次不是她带你来报道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她,那个优雅福态的中年女人,我笑道:“哈哈,李主任心明眼亮,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火眼金睛。”说完了目光心虚地瞟向窗子外面。
李东明并没有注意,只听他满意地说:“这就对啦,吴夫人对你印象不错哩。”
我谦虚了一下说:“哪里,哪里。”
他说:“她有意介绍自己的独生女儿与你认识,小江,你真乃有福之人啊。”李东明用舌尖舔了舔上嘴唇吧嗒着嘴说:“改天约个时间见一面。”
我想也没想急促地拒绝:“李主任,不成,绝对不成,我有女朋友啦,怎么能……。”
李东明语重心肠地拍打着我的肩头说:“兄弟,别忙着拒绝嘛,凡事三思而后行,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正是上面定课题组人选的关键时机,对,大伙都承认你江北是个人才,可那顶屁用,你刚来,怎么过筛子也论不到你呀。反之,如果院长一句话,局面会大不一样地。你再想想,为了你好,我的意见是先不要推掉嘛,见个面,只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别想那么复杂,等你进了课题组,爱聚爱散还不是你说了算。”
我寻思着李东明的话不是一点道理没有,可这明摆着是骗人,总觉得不对头,还是摇头摆手地说:“不行,不行,这不大好吧。”
李东明轻轻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习惯地用舌尖舔了舔上唇意味深长地说:“年轻人只要不结婚就有选择的权力,谁能说出个不字,这可都是掏心窝的话。你先好好考虑考虑,回头再给我个信儿。”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又看到了那个体面的中年女人,她还没死心地在等护长,看到我走过来她的眼神闪烁着,很难为情的样子。我于心不忍地说:“别等啦,没用。”她低声下气地恳求道:“大夫,求求你帮个忙吧。”我不屑地说:“有钱人多啦,谁都想要个单间,医院怎么招架得了。”她的脸刷地红了眼睛里飘起泪花,叹息着道:“我知道,我理解,都怪我那老头子,大夫,他明天就要上手术台啦,是恶性肿瘤,就提这么一个要求……”说着说着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下来,我心一软也跟着不爽。这时护长正从对面走过来,我上前拉她到一边低声说:“护长,你瞧那人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有空病房,闲着也是闲着,就成全她吧,全当给医院创收呗。”护长笑道:“江北,没瞧出来你还是付菩萨心肠,既然江北肯为她出头,我还是给面子地,好吧。”我高兴地说:“护长真有人情味,谢谢。”就象自己占了便宜一样开心,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中年女人。她又是握手又是鞠躬地说:“大夫,你真是好人。”
第二天我还没进办公室,远远看到两个小护士在前面窃窃私语偷着乐,回头看看我,嘀嘀咕咕又乐。
她们老远喊:“江北,来了啊。你可真是善解人意,成就了别人的风流韵事。”
“你们俩说什么啊,不会是看上我啦吧。”
两个女孩子啐道:“臭美。昨天你不是给人家要了个单间嘛。”
“没错。”
她俩神秘地说:“你猜怎么啦,人家两口了利用它风流快活做那事哩,都什么时候了,还想那个。”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问:“做什么事儿,想哪个?”
两个女孩子脸红啦,又啐道:“江北也不是个好东西。”笑着跑得没影儿。
寻思了半天我才回过味来,噢,做爱嘛,难不成费劲拨力地就图那阵子快乐,真搞不明白,现在的人脑子里都想什么。
下午快下班时,难得清静一会儿,我定下神前前后后地琢磨李东明上次谈话的内容,想得越深心情越复杂也就越乱。神思恍惚,一会儿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遇,把握好,就是登上了出人头地的扶梯。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很龌龊,用下三烂的方法发展事业,靠出卖良心和本性获得成就,还有什么快感。上学时,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
这时,那个体面的中年女人很激动地敲门进来,她不好意思地说:“大夫,我是来感谢你地,你不知道,我那老头子术前情绪不隐,压力太大,总说不能再活着下手术台了。我也不明白,男人为什么看重那个,可能是精神要崩溃时,利用它来缓解一下压力吧。告诉你个好消息,他的手术很成功。这多亏你,给了他信心和勇气。”
说着说着,她就向我手里塞东西,是一打崭新的百元钞票。我措手不及地推着说:“你这是干嘛,你这是干嘛。”
“嘣管怎么的,多少都是份心意,你若不收,我们会很不安心。”
我斩钉截铁地说:“你这样做就太看低我啦,也是在侮辱我,拿回去。”她愣在一边无所适从。
我缓和了一下神色说:“你的心意我领了,好啦,快回去照顾病人吧。她眼泪汪汪地走出了办公室。”
李东明又碰过我几次,劝我别再犹豫,说姜还是老的辣,听他的准没错。
济南,一个不会带给我太多遐想的城市。平板。呆滞。缺乏蓬勃的朝气。
早上匆匆地在路边摊上要了一个煎饼果子,一碗小米稀饭,和摊主送的一小碟青菜萝卜淹咸菜,虽是秋末因为环境肮脏,桌子上粘着没擦净的饭粒和洒了的米汤,环绕着哄不去的蚊蝇小虫嗡嗡嘤嘤地肆意乱飞,弄得自己胃口很差,我敷衍了一下咕噜叫的肠胃,便急着赶去医院。在医院门口和曲凡生打了个照面,我老远就笑着高声喊了句,曲主任,早啊。他面
无表情地含了含首继续朝前走。这人还真持才傲物,脸象阴巴啦的天,又象是我得罪过他,都是同事么,端什么架子,呼呼~我觉得自己碰了个软钉子,气有点不顺畅。
李东明大老远就叫,江北,来啦,呵呵,眼睛眯溜眯溜地挤成一条线。我心里很受用,人都有点虚荣心,希望被别人重视,瞧得起。我热烈地回应,李主任早。李东明挑了挑眉头,压低嗓音神秘地告诉我,吴院长夫人提的那挡子事儿,他自作主张替我应承下啦,后边等都有空就找个时间约约。
我一着急脚下打滑一个趔趄差点扭了脚脖子说:“李主任,这事儿,不行,真不行。”
他扶我一把说:“你别急,我的话还没讲完哩,吴院长说,江北可以从其它科室撤回去啦,你们那里不是在搞一个课题嘛,他的专业对口,就让他回去吧。你掂量掂量,这话里话外是不是显山露水地指出你小子进课题组有戏。”李东明用舌尖舔着上唇得意地笑道:“这可都是我的功劳啊,等你做了驸马爷别忘了我这个大媒人。”
“李主任,我还是觉得不行……”
他打断我的话摆摆手说:“好了,什么也别说,这事儿就这么定吧,你这就回外科上班,今天有个肾移置手术,是孙教授主刀,你去看看有没有用到你的地方,我还有事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江北,我里里外外地去吵吵这件事,可都是为了你。”弦外音:你小子别不识好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着说着他脸上舒展的肌肉象被喝了口令一样噌地绷了起来,面上不易察觉地降了层寒霜,笑容象烟花消散的无影无踪,余下的是让人难以揣摸的黑暗。
我对李东明的擅做主张很是不满,他一句“这可都是为了你”,又让我哑口无言,没办法反驳,话噎在半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象鱼刺卡在喉咙,唔哝了半天没讲出半个字。也许潜意识里,我已经默许了这种安排,但良心上仍然排斥,这就应验了那句话,又想当妓女又想立贞节牌坊,人可真虚伪可耻龌龊。想到可以进课题组,无疑给我注入了一道清泉,潺潺的流水清澈甘甜,清肺润喉,四肢百骸经脉通畅,总之,一个字,爽。至于艾艾,天高皇帝远,我倒不担心她会知道这件事情,再说这只不过是个小插曲影响不到主旋律。那个院长大小姐更不用提啦,根本不在我的视野范围内,她就象借来充当门面的招牌,事毕完璧归赵,保她毫发无损。
查房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病号下身需要换药,护士小雷掀起被子刚一上手摆弄脸脖子都臊得通红,男人的脸也涨成了酱色别扭地搭拉着头,眼神晃晃游游地躲闪。小雷狠狠地瞪他一眼给护长投去求助的信号,护长二话没说操起酒精绵球对着男人那个象发面馒头一样立起来的物件涂沫了几下,很快就焉了,她边抹边说:“小事情么,一点就不行啦。”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只有小雷,害羞地搓着手,脸色绯红。这还引出医院喝酒的一个典故,喝酒时若谁不识时务站着喝酒或敬酒,别人会说,看你还敢站着喝,一点就不行啦。
肾移植手术在手术室热火朝天地进行。
孙教授没说要我参加,我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进手术室。师兄做他习惯的位置二助,用医务人员的话来描述,就是拉勾、缝皮、吸血鬼,顶枯燥乏味没劲的活,就象戏开台前,得有人去赶场子,戏结束后,负责拆台、拉幕、运行头。他得知我提前归队,一方面对此事十分质疑,一方面又替我高兴,说手术结束后,哥俩找个去处喝一杯。
我去病房转了一圈,百无聊赖,正悠哉悠哉地看着窗户外面被风吹散了又聚的白云,脑子里思量早上的事情。
小雷神色慌张地跑出手术室对我喊:“江北,快快,找李东明或是曲凡生,手术出现问题,需要马上增援。”说完了她又着急地补充:“不,我们分头找吧,你找李东明,我找曲凡生,逮谁算谁。”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小雷就风风火火地拿起电话。
我看出事态严重,里面可是条艳活的人命,搞不好稍一迟疑就会呜呼,便刻不容缓地拨通李东明的手机,伴随着振铃声我的心紧张地跳动,尤如面临大敌,手狠狠地攥着手机,还好那头很快就有了回应,我大声说:“李主任,肾移植手术出现情况,请您马上来手术室。”
李东明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难怪人家当主任,关键时候还就是能扎住架,他说:“那边的事儿我知道啦,正过来呢。”
果不其然,没过二分钟,曲凡生大步流星地走进门,看都没看我就进了手术室,他前脚进去,李东明就也跟着迈进来,直奔手术室。我没心思考虑自己的事情,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想早些知道手术结果。
一小时,二小时……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李东明第一个走出来,脑门上顶着汗珠,疲累不堪。曲凡生在他身后,手术衣的背后溻得象被水浸过一样,小雷推着病人,她还没忘记用眼神瞥了我一眼,嘴角抖开月牙般可爱的微笑,意思是别担心,一切顺利,这小女孩子的善解人意让我感到和煦如春的温暖,我眨了下眼睛说明白啦,其它医务人员纷涌而出。
病号家属感激流涕地强烈要求晚上请客,大家稍做推辞,盛情难却嘛,一行十几人来到净雅大酒店,这里的装潢豪华,服务小姐衣着淡雅,行走如风,无声无息,袅袅亭亭,如风摆杨柳,云托紫霞。
李东明第一主客,曲凡生第二主客,其它人等依次纷纷落座。哦,第一次参加这么排场的宴请,软包的中华烟,茅台酒,什么燕窝、鱼刺、鲍鱼、海参,我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花缭乱又备感新奇。主人豁出去啦,挨个儿敬酒,对李东明更是感激不尽,一口一个李主任是我们的再造爹娘,重生父母,眼泪奔流,搅得人心里跟着翻腾着激动。李东明谦虚地寒喧着,语气里难免带着优越感,酒喝得很滋润。曲凡生只是淡淡地微笑,不怎么爱讲话,别人敬他酒他很少虚意推却,总是很干脆地“嘘溜”一口进去,人家热热闹闹,他倒显得平静,就象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眼皮不搭一下就能用耳朵听到戏文,嘴角浮着难以觉察的嘲讽。
后来,李东明提议行个酒令助兴,让每人讲一个带数字的成语必须与新婚之夜有关,他先来一个,一见钟情,引来大笑,说李主任,你这把年纪了也信这玩意儿,李东明说,谁没年轻过呀。
曲凡生说,那我就说,十全十美,希望两口子蜜里调油。
小雷坐我对面,还没轮到她就抢着说,一往情深。象好不容易想到个新词生怕被别人占了去。大家取笑她对谁情深来着。她用眼梢瞟了瞟我,害羞地垂下目光,脸颊象涂了胭脂膏白里透红,我心里一阵异样,朝她笑了笑说,丫头的词不错。自己接了句,一塌糊涂,笑声叠起,大家说这个词怎么个解法,呵呵敢情两个人耍得太投入忘我,战场被整得一塌糊涂。下面的就更热闹啦,七上八下、三心二意、一针见血……
那一晚就花掉人民币五千多元,让人咋舌又难以致信的数字,这差不多是我半年的工资哟。
大多数人都拼了不少酒,师兄也喝多啦,他硬拉着我到他家去。师兄回家仰着脖灌下两杯水,往床上一横合衣躺在那里,象堆软泥,嘴里嚷嚷着:“真他妈的牛。”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搬床被子垫在背后蹬去鞋子斜在那儿说:“是呀,李东明这把刷子真牛。”
师兄瞟我一眼道:“兄弟,我是说这顿饭牛,和李东明没有关系,那人只会拍马溜沟,我还没瞧得起他。哎,对啦,你最近好象和他搞得挺热乎,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人可是奸诈小人。”
借着酒气我大声反驳道:“凡是技术上有能力的人我江北都打心眼里佩服。今天这手术如果不是他挽救及时,我们能享受这样牛气的酒饭么。
师兄气愤地说:“你懂个屁,今天手术你以为是他的作道,你也太瞧得起他啦。好,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今天的手术李东明顶多颁发给他个表演金像奖,他除了叉着腰比比划划,还能做什么。”
酒往上蹿我打了个酒嗝不服气地说:“你是对李东明有偏见,再怎么说他也是外科的代理主任,而曲凡生只不过显微外科主任,他的业务也许精僻,但是有局限性。”
师兄哈哈笑道:“幼稚,太幼稚啦,你定是被李东明那老家伙灌了迷幻药,难怪有人议论你是他的腿子。江北,你真连个屁也不懂,来医院这么久没搞明白这两个人物的关系,曲凡生之所以是显微外科主任,那是被李东明挤兑地,去年外科刚分出个显微外科,李东明为了打发掉这个和他抗衡的竞争对手,把曲凡生硬生生地安置在那个位置,曲凡生真正的专业是普外,说你屁也不懂不算过火吧。”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道:“李东明和曲凡生是势不两立的两派人。”
酒虽然喝得让我迷糊,但师兄的话致少让我明白,曲凡生开始时对我还是满尊重地,可后来就不愿意理睬,症结原来在这里。师兄还在嘀咕:“今天的手术曲凡生本来可以不动手,呆在一边瞧热闹给李东明好看,如果是我就没那样高的风格,去给李东明当梯子,这手术做好了功劳是姓李的,做不好责任就得姓曲的去背。这世道,没公理可言。”
这觉睡的昏天地黑尿都没撒泡就是一宿。
第二天早上,刺耳的东方红乐曲高亢激昂地振醒了我,抓起手机,迷迷糊糊地问:“谁,干嘛呢,大清早地不让人睡安生?”
艾艾诧异地说:“喂,江北,八点半了,你今天休班吗?”
我梗起脖子四处寻找石英钟,没找到,头昏昏沉沉地疼,说:“不会吧,不休班。”
捞起师兄手腕上的表,啊~~一个激灵从迷沌中清醒说:“艾艾回头再联系。”
我边拍打着师兄沉睡的脸边起身找鞋,昨天夜里我们俩就这么没脱衣服象猫儿狗儿样地窝了一夜,我大呼:“迟到啦,快快,起床。”
师兄用手擦着嘴边的哈喇子,也朦胧着眼爬起来摸鞋。我们俩没顾上吃饭,洗把脸就冲出门去。结果是我刚踏出门就发觉左脚挤得难受,每走一步脚指头都给鞋尖顶得生疼。原来一着急和师兄穿错了鞋,也没功夫换,就这样一扭一拐地直奔院里。如果艾艾看到现在狼狈的样子,准会弯开粉嘟嘟的嘴角扑哧扑哧地乐,这样紧张乱戚的情形下我还有心思回味她甜蜜的笑涡,思念正被刚才撂下的电话引逗地蠢蠢欲动,不知道今儿早她要和我说什么,如果不是怕迟到,一定要逼着她说想我。到了医院,李东明还好没在,小雷向我们吐着舌头扮了个顽皮的鬼脸,可能她也在替我们大口舒气。
病房里污浊燥闷的气流,人的喘息都显得粗重难耐,象憋了整个夏季雨前的午后,压抑得让人总想快些逃离。
病人看到医生就象蚊子瞧到血一样地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复述自己的病痛,并查言观色小心地捕获医生面部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哪怕掩上嘴的一声轻咳在他们看来也极有深意。试图通过这来意测和感知自己的病情和命运。他们大多不管恰当不恰当地强行把面部堆满微笑,那些笑象在平和舒缓的曲调中加了些突兀的高介音符,让人别扭又不舒服。好象只要大夫稍一应承,自己的病就有了希望,生怕大夫对自己的病情不重视,反复诉说,就象胸中有冤的平民见到了头带钨砂的官员,不管能不能起作用,都要一吐为快地,拦也拦不住。
而此时我正不厌其烦地在病房里听他们无休止的絮叨,脑子里变幻着各样姿势想着如何排开四周开合不定的嘴,逃离。
我抽身要走,一个护士,四十多岁,脸上颤动着胖厚的肉。她说:“喂,你,去药房替2号床取药。”
我白痴样儿地左右环顾,本能地以为她在指使一个年轻的小护士,可是没有,穿白大褂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凭什么听她一个护士的指派。她的面象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乖乖地去吧,谁让咱年轻,年轻在哪儿都得跑腿。
回来后,她又指着3号床的病人说:“插胃管吧。”
我一愣有点迷惑地想,干嘛要我插胃管,但仍装出有风度的样子仰了仰头笑道:“大姐,有没有搞错,这也要我替你做。”
她阴着脸说:“这种有风险的事不是你们大夫来做,谁负得了这个责。”
我说:“这我做不了,也不应该我做。”对于这样无理的人我很生气,掉头就走。
她手急眼快,一把扯住我的袖子蛮横道:“进修的,别跑,你们下的医嘱,你们不做谁做。”她抬高语调接着说:“你不做,当着病号的面说不做,你怎么做大夫的?”
我甩脱她的肉手象抖掉踞在手上的一只苍蝇说:“第一,我不是进修的,再说进修的难道就低人一等吗;第二,不是我不做,是不应该我做,医院里有明文规定,插胃管、拿药等工作是你们护士份内的事儿。”
我说着说着火气竟旺了,大声说:“你做不来,去找你领导。”
她一张肉感十足的脸立马铁青了颜色象泼妇一样大做:“臭小子,当个医生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啦,敢在我面前指手划脚。”
“谁泼谁有数。”
正与她纠缠不清时,小雷跑过来低眉顺眼地笑着说:“施大姐,这是新来的江大夫,别伤和气,让我来吧。”
我和她异口同声道:“不行。”
“江大夫有什么了不起。再说,这关你屁事儿,要你出来为好人,你就是看上了他,也不用在这里显摆。”她轻蔑地瞥小雷一眼。
“别理她,这人不可理喻。”我本能地把小雷拉到身后
小雷脸蛋上飞起一片红云,插不是不插也不是,很尴尬。
曲凡生恰巧经过,对那护士的行为甚为不满,瞧到了又不好不说什么就一头走掉,只能上前替我解围。他告诉那护士,工作应分清职责,不要倚老卖老。再者,插胃管的工作,如果做起来没有把握,可以请求大夫给予协助,但不能推卸责任。她虽嘴里骂骂咧咧,可还是买了曲凡生的账。
小雷事后告诉我,因为前些日子,小儿科插胃管死了一个病号,护士们都多多少少有些惶恐。今天找我麻烦的女人名叫施芬娣,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因为没文凭职称得不到晋升一直是个护士,她平日行事不管对谁都没反倒正,尤其对年轻的小护士更是变本加厉,劝我不必与她一般见识生无聊的气。
虽然如此,我心里仍然不是滋味,象踩着翘翘板,上下失衡。她敢对我毫无顾忌撕破脸面,本质还是江北这个人没啥份量,她瞧不起我,要不怎么她就买曲凡生的账。不过,地位平等也不是靠喊喊口号就能解决的,我有点窝火也有点灰心,情绪象被戳破的气球啪地瘪了,看来想真正在医院站住脚,不是一日之功,也并不象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回外科有段时日了,我的工作只是收收病号,写写病历,查房时向主任汇报一下病情,每天就象嚼烂的口香糖,越到后头越没味道。
深秋,树上的叶子正在大规模地纷纷掉落,天气虽然冷清,但太阳有了喜色,总是红彤彤地退回西山。日子显得空洞乏味,就连天气也这样平淡无奇整日晴天白日,有时真希望乌黑的云彩一窝蜂地聚起来,压下场大雨,哗哗啦啦过瘾地发泄一下。总之,有种说不清的郁
闷。
除了师兄,我和医院里其他人之间有种无形的距离,我不轻易向别人走近,别人也无意向我靠拢。就连平日见面一团和气的李东明,在科里也难得挤出点阳光,总是板着张有点小权小势人特有的僵硬面孔,难怪师兄说李东明的肌肉是不常松软嘀。唉,不知是不是,与我左推右挡地拒绝与院长大小姐相亲有关呢。艾艾打电话说明年准备报什么注册会计师, 这几天借了书,在家里忙着用功呢。
我正要撂下电话时艾艾问:“江北,你在那儿过得好吗?”
我说:“是呀,都挺好。”
艾艾说:“为什么我感觉你的语气不大对头。”
“神经过敏。”
她哧哧地乐道:“你在济南要乖乖地听话呵,不准和别的女人亲,我可是有心灵感应的,否则哼哼~~。”
小雷脸蛋上的绯红一闪既过,我象要急着和脑子里那个飘浮上来的影子划清界限,对艾艾分辩道:“怎么会,我谁都不亲就想亲你,现在就想,来亲亲嘛。”
“讨厌。”
听着她软活的声音,艾艾娇俏的模样浮现在我眼前,我的身子麻酥酥地得劲,自小腹涌上股暖融融的热流,我照着电话吧吧亲了两口。
日子越空洞,也就越寂寞,越想艾艾,这三者成正比。有时真想给她打个电话,又怕分了她专心看书的神,再说自己除了要发几句颓废无趣的牢骚,又没别的重要事情。这样的情绪还是让她少沾点吧,免得让她看低我。
正在我信马由缰地瞎想时,李东明来电话说,今晚八点院长大小姐在泉城广场恭候大驾。
“李主任,怎么找那么个吵杂的场所,周围那么多人,我又不认识她,怎么找。”
“人家年轻人喜欢浪漫,说去了有缘自会见到,这个你不用操心,对了,我可提醒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整利索点,我可没少在她面前夸你。她说,她就不信,医院里还有这等优秀的人物儿,为了证实一下才去见你,要不,她说什么也不接受这么老套的安排。江北,我可提醒你,不管你们俩成不成事儿,你都得给我好好照顾她,别让我在吴夫人面前夸了海口下不来台,再说人家姑娘漂亮着呢,就瞧你小子有没有那福气啦。”说到最后李东明意味深长地哈哈大笑,电话搁下老长时间仍余音缭绕。
下班后,我在医院附近的拉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告诉老板多放辣椒。不到一刻钟,汤水里飘悠着艳红色辣椒油和辣椒沫的牛肉面热气腾腾地端上那张只有四条木棍支撑着的灰竭色桌面。我用筷子挑起面条伸长胳膊缠绕着拉出去吹着热气胡乱扒拉进肠胃,嘴唇被辣得火烧火燎地疼。脑门额头早就湿漉漉地挂了层汗珠,头发根也跟着冒气儿。
离开面馆,凉风袭身,微微寒意轻而易举地打透毛衣直捣张开的毛孔深处,我浑身禁不
住一缩。
天明显地短了,才不过七点钟,夜就包抄上来。街灯昏黄暗淡,给四周的景色涂了色彩,就象加了柔的像片,朦胧而模糊,一切都显得悠远。星星繁忙地眨着眼睛,薄云游来游去在风的蛊惑下,或上或下地给残月披着纱。
我磨磨蹭蹭地四处瞎逛荡,和行人擦肩,数树杆上没有掉落的树叶,瞧着某个行人无所顾忌地随手把垃圾丢在街头,骂一句当下市民素质差,真他妈差,然后吐一口不耻的唾沫以显示自己瞬间的高大,实际上那口唾沫是恰好卡在喉头的痰,此行为被某位刚路过的小姐嗤鼻,她皱着眉头对我投来轻蔑的一瞥。我很矛盾,胸口堵得发慌,象吃了夹生米饭,肚子暂时是填饱了,胃里却岑沥沥地难受。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下一个场景,热情,冷淡,沉默。
情感没有战胜理智。
差十分八点我来到泉城广场中心,这里最醒目的标志就是一个大大的隶书“泉”字,高高矗立。据说济南自古素有“泉城”之美称。城内百泉争涌,尤以趵突泉、黑虎泉、五龙潭、珍珠泉四大名泉久负盛名,自古享有“家家泉水,户户垂杨”之誉。我虽然来了几个月的时间,竟一眼泉也没瞧过。倒是这个泉标让我真正领悟到泉在济南人心目中真正的位置。
我有点糊涂地站在夜色中,我不认识院长千金,院长千金也不认识我,这样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在喧嚣的人群中如何能够相见,不过这样更好,给她五分钟时间,如果她不来,或她没找到我,我可以很自然地遵从自己的心灵,撤退。第二天大可以坦然地告诉李东明两个无缘的人到会底是无法跨越陌陌红尘。
边这样想着,还不住地抬起手腕看表。伴随着时针有节奏地挪动,呼吸也越来越紧促,不知道是期盼多些还是抗拒多些。
广场上人络绎不决,我偶尔象贼一样放出余光向来四周扫瞄,看看有没有年青姑娘正掂着脚东张西望。可是,没有,什么也没瞧到。年轻女人们大多结着伴,不结伴的也是匆匆忙忙地几下就跳出我的视野。
会不会是那小妮子在整人,拿我开涮,摆空城计。对,有可能,极有可能。这些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喜欢以戏弄人为乐。
正在我转身迈着大步准备离开时,一个声音飘过来。
“你这样没耐性,才给我五分钟时间啊。”
我因被别人道中心事,有点心虚。用腹语悄悄骂道:“瞧瞧你这点儿出息,还没上战场,腿就打哆嗦。”我没回头,只觉得一阵香风簇拥着一个女人翩然而致。我的手在裤兜里扭捏了几次想蹦出口袋和面前的女人握一下手,然后寒喧句,你好,吃过饭啦。但一抬眼,人就愣在当空,感觉眼前的人挺面熟,不会真有前生来世吧,我困惑地瞪着她至少两分钟没回过神来。
她看着我又木又傻的呆瓜模样儿撅撅嘴说:“有什么奇怪哩,我们交过手,我认识你。有一天我去急诊室看病,不就是你这小子值班嘛,人家说胸口闷,你二话不讲就让我脱衣服。嘻嘻~~我还以为你趁着没人企图耍流氓呢。”
她挑了挑经过精心修理的细眉象母鸡下蛋一样咯咯咯地颤个不停。
噢,似乎有点印象,但当时自己根本就没正经瞧她长啥模样儿,我的视线顺着眼角瞟出去把她从上到下溜了个圈子,发现眼前的女人还算漂亮。眉弓上挺弧度很大使她整张脸显得锐利,单眼皮眼睛又大又亮有点外突象金鱼眼,身体丰盈,个子差不多有1米6,黑色毛衣,红色鱼尾牛籽裙包裹着园滚滚的臀部,走起路来屁股和胯部有节奏地扭动,一翘一翘地象走猫步。
“原来是你。”
搁半天再没上来半句话。她扯了扯我在西市场买的灰毛衣说:“相亲就穿这个,损我啊。”
我笑道:“不,习惯啦。”
她扬了扬头说:“走吧,陪我去银座地下购物超市逛逛,我要买衣服。”
我才发现她酒红色的头发象刀切一样整齐密实地排在额头耳边肩膀,整张脸就象被装在一个黑红色的木框里。
她挺着胸脯走在前面,我和它隔开两步的距离象一个见不得光的物体躲在她阴暗的影子里。
她突然停步,我只顾低着头走没提防,险些撞个满怀。她诧异地斜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有心事儿。”说着她退回一步,一下就挎住我的胳膊然后得意地说:“哼,再让你躲,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我抽着手问道:“你贵姓?”
噗——眼前的大小姐弯了弯腰乐道:“你真不知道我姓什么?”
她是院长的女儿当然和院长一个姓,这人丢的。我慌忙解释道:“我还不知道小姐芳名呢。”
她抱了抱我胳膊回答:“我叫吴嫣,姹紫嫣红的嫣。嘻嘻,你真特别,我喜欢你的特别。”
我说:“吓,我哪儿特别啦。”
“你不觉得你挺象个小呆瓜,说话又蠢又逗又可爱。”
我别扭地被她的身体吊着,慌乱地朝前走,生怕撞见医院里的熟人。可越怕撞鬼偏撞鬼,拾粪地(施芬娣)摇着肥大的身子硬是从吴嫣左肩上蹭过去,嘴撇得能挂上半桶水。吴嫣什么也不管大方而又居高临下地和她点了点头。
吴嫣麻利地掏钱买了件红豆牌的暗红色甲克,鳄鱼牌黑西裤,老人头皮鞋。我心里剧烈斗争,是不是应该保持点儿绅士风度替她付钱或至少大度地表示一下谦让,可三样东西差不多二千块,兜里总共有三百元钱,万一她一实在,我不是丑出大啦,干脆装痴卖傻吧。临别时我把手里的购物袋统统交给她,她瞧着我有趣地笑道,这都是你的呀,给我干嘛,记得下次来见我时,把这些行头都换上,可别让我丢面子。我迟钝地问,下次。她说,是啊,我瞧你还不错,交个朋友吧。又大声地笑了两下说,嗳,江北,都是年轻人嘛,别老早就给自己套上个套子,你可别见我送你东西就以为我看上你啦。
“可我不能收你的东西,要不,赶明儿我把买东西的钱还给你。”
“看不出,你也就这么个俗人,嘻嘻——好玩。”
她理都不理我的抗议,招了招手,行驶中的的士放慢速度停下来,吴嫣说,再见。也没要求我送她就自个儿上了车,汽车屁股后面冒着青烟顷刻就没了踪影。
我觉得自己今天十足象个白痴,滑稽可笑。
身上穿着从西市场廉价买回来的便宜衣服,手里抱着一堆高档时装,呆呆地在空荡没有人摆理的街头发憷,分不是清视野一片茫然还是头脑一片茫然,反正自己的世界刚刚象下了场雾,我反复寻找来时的路,绕着圈子走,前方还是白茫茫的让人辩不清东西南北。
我今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不知道,只觉得风越来越凉,吹得整个身子瑟缩着象此时不能放任舒展的思想。我想我不会穿吴嫣买给我的衣服,肯定不会,这是毫无疑问的。为什么
不会,想想不就明白了吗?不管我认识吴嫣的动机是什么是被动驱使还是迫于无奈,我都是以平等的身份来与她结识,可如果我穿了她的衣服,就觉得是在降低身价,江北就不是江北,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去花一个女人的钱,尤其这个女人和自己并不相干,她只是个棋子,是个极有威力的棋子,有了她也许前方会是坦途,很快就能到达目的的然后胸有成足地大喝一声“将”。这在我眼里算是一种无耻吧,有点象被别人豢养的小白脸伸手向女人要钱,吃到甜头儿后,有了第一次就会有若干次,人是最懒惰自私的家伙,能够坐享其成,谁又会披荆斩藜千辛万苦。当然这件事儿还上升不到这样的高度,可至少我得有所觉悟及时封杀掉各种有可能导致欲望无止境膨胀的诱因。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脊,它还是很比直地,并没器质性地弓下去,让那自诩的高洁灵魂尽可能地不受到世俗的玷污吧。只是我有没有高洁的灵魂呢,这倒没仔细考虑过。
第二天上班,一早就瞧到小雷在办公室里忙活,抹桌子,拖地板,打开水,她脚不沾地灵巧的身子没一时闲。我打着招呼说,你每天来这么早啊,不是有护工吗?小雷羞涩地笑了笑没吱声,又埋下去头接着干。当她直起身子,医生护士们也陆续来上班了。小雷又急着去病房,回头不知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目光刚和我的接上火就象含羞草般地缩了回去,低着头走了,但我隐约感觉到她抿着的嘴角露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丫头,想到什么那样高兴呢。不知为什么,看到她开心,我的心也象普照了阳光,变得轻松起来。
晚上下班后,西北风很大忽悠忽悠地卷着枯黄的杨树叶子漫天飞旋,就象电视剧武侠片中营造的强敌来临前的氛围,这样的鬼天气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看碟子才是种享受呢。离我两步远的一个姑娘象是迷住了眼睛被风打了个转,在马路中央踉跄起舞,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呼啸着急驰而来,吓~~~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大叫一声:小心!便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只听“扑腾”接着“噶吱——”我压着小雷双双倒在猛然刹住的“丧他娘”的车轱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