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战战兢兢地打开车门问:“你们俩还活着吧。”
我说:“呸,你他娘地才死了呢。”自己拍着手爬起来赶紧扶起苍白了脸的小雷问:“没事儿吧。”
小雷咬着牙半天才说:“没事儿,快让这车走吧,我瞧着就发晕。”
我和小雷虎口脱险死里逃生,想想后怕得直竖汗毛孔。
小雷玩笑道:“我死就死了吧,你干嘛还肉包子打狗。”
我嘿嘿笑着说:“英雄救美,是男人的本能。”
“油腔滑调。”
“第一次被人这样表扬,你这是到哪儿去吃饭。”
“我去吃过桥米线。”
“小女孩子都喜欢吃这些杂七杂八填不饱肚子的东西。”我笑着摇头。
“要不,今天我请客,你还救了我的命呢,你说吃什么吧,不过我可没带多少钱,贵的地方是去不了的。”小雷略抬了抬下巴,眼睛却紧盯着她的鞋帮子。
“跟我走吧。”
我领着小雷就象领着邻家小妹妹来到和师兄常去的小天鹅火锅店,这样的天气正是火锅的黄金季节,屋子里早就挤得热气腾腾,好不容易在边角找到张桌子。小雷红着脸说:“你要东西吧,我什么也不懂。”
我朝她挤挤眼说:“你只管吃,然后买单就成。”
我把小姐招过来说,小肥羊菠菜扇贝对虾粉丝。火的大小可以随时调整,开始时旺点,菜熟了就把火苗压下去一直到结束都保持温火。
这一餐吃得真痛快,小雷小脸红得象炉火能烤人,眼睛深黝黝的象黑宝石。这小丫头长开了将来也是个迷人的主,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家伙能娶到她,想到小雷要给人娶回家去做老婆,心里醋溜溜地,可天下的美女多啦,又不能都收归己用,再说她只不过个小妹妹,我哪能对她起什么念头。买单时,我抢着付钱说,一百一十八元八角,瞧多好的数字,要要发发,你怎么连这也和我争。
从火锅店出来就象从春季直接跨越到初冬。走过一道门越过一扇窗气温绝然不同。
“翻天啦,快回吧。”
“我今晚值班和你一起走走。”
月亮若隐若现有气无力地在黑色的云层里挣扎。星星无精打采地象是累了,也都闭了眼睛,偶尔相征性地闪烁几下。路灯昏黄的光被风鼓的象水气一样浮动,街上行人寥落。小雷低着头眼睛还和先前一样盯着移动的鞋帮子,不知不觉竟讲了很多。我唉,嗯,喔地回应着。
小雷,全名雷雅文。出生在山东的某边远山区,自幼父母离异,她跟着母亲过,家里日子清苦贫困,种了几亩薄田,母亲省吃减用一把泪一把汗地把她拉扯成人。她护士中专毕业,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算是过够啦,再让她重生几回,她也不愿意回老家种地,所以在医院找了个临时工,一个月千把块钱,但工作却不轻生。小雷知道在这里就是当牛做马地干上十年,家里没钱上面没人,转正的希望也只是空中楼阁门都没有。若不干了,连这样的工作也找不到,在医院不管钱多钱少至少讲出去说在某某省级医院上班,还是挺荣耀哩,妈妈脸上也有光彩,还说,这工作多高尚呀,白衣天使,就别这山看那山高挑三拣四地哩。小雷扪心自问,我有挑的本钱吗?没有,当然没有,对于一个农村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应该知足哩,所以她对待工作一向无怨无悔从不挑剔。
这样窄小稚嫩的肩膀如何挑得起生活这副重担。
医院到了,她猛地第一次在我面前挺直脖子抬起始终低垂的头,剪若秋水的眼睛里亮晶晶地满是晶莹。她说,江大夫,我去工作啦。声音很是激动。我的鼻头不知因为天太冷还是被某种扑捉不到莫名其妙的什么鬼情绪突然袭击到,只觉得一阵酸楚眼窝发软。
这天,气温温突突地有点燥闷。上午九点刚过,层层叠叠的乌云越积越厚,整个天空看起来难承其重,迫不急待地压向地面。雷电轰鸣着滚过象是把云彩戳了道口子,大雨一泻而下如烟如注,窗外从半空垂下道密实的水墙,把周围的景物隔离的模糊不清。这样的天气一般病号不多,查完房换完药,办公室就我和曲凡生两个人。突然,门嘎地一声被风鼓开,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小雷和一个小护士闯进来门气喘吁吁地说:“曲主任,来了个外伤病号,急诊室要你赶紧过去。”
曲凡生说:“走,小江,一起瞧瞧去。”
病号是一个大约五六岁模样儿的小姑娘,皮肤白得象纸片早就失了血色,脸上纵横交错着灰色的泪盅,嘴角仍在不间歇地抽搐,喉头撕裂着有气无力的呜咽。他的父母也象失了神魂眼光发直,嘴里哆哆嗦嗦地嘟囔:“大夫,大夫,求求你们,救救孩子吧。”眼泪鼻涕都流到嘴里了竟丝毫没有察觉,看到曲凡生和我就象瞧到了万能的上帝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扑上来抓住曲凡生的袖子不撒手。
曲凡生说:“先别哭,快说小姑娘断了的手指带来了吧。”
夫妻俩头捣蒜似地点着说:“带来啦,带来啦。”擎起手里的塑料袋,颤颤巍巍抖擞着打开,外面的塑料袋里放的雪糕已经融化了不少,显见是走了不短的路程,不知道里面掉的手指如何。
先简短介绍一下,受伤的小姑娘家里有个专门做车具模具的小型工厂,孩子趁大人不在不知怎么玩着不小心把手伸到车床里边,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指头齐刷刷地被锯掉,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盛雪糕的塑料袋里面还套着个袋子,估计里面是断了的手指。打开一瞧,我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完啦,完啦。”原来里面的塑料袋不知道哪里破了或有难以用肉眼查觉的缝隙,化了的雪糕水渗了进去,半截手指象三个可怜的毛毛虫困在一团血水之中。我不动声色,抬头先看曲凡生的反映。
他合上塑料袋对着那对夫妻非常果断地说:“不用接了,接不活,别浪费钱啦。”回过头对我说:“小江,去给小姑娘把伤口处理处理。”
做母亲的先顶不住“哇”地嚎啕大哭,做父亲的从曲凡生的神态和语气中感觉出他是个说得算的人物,看到他转身要走,两步挡住他的去路哀求道:“大夫,难道连一丝希望也没有吗?”
“希望几乎为零。”
“几乎,就是说还是有希望的。”
他 “扑腾”一声跪下,抱着曲凡生的双腿说:“大夫,大夫,求求您啦,只要有一线希望,您也得试试啊。家里就这么个孩子,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都不心疼,只要能救孩子,您就可怜可怜她吧,您瞧,她还这么小,没手指她长大可怎么活啊。”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呜呜地趴在地上哭作一团。
曲凡生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想来他也有些动容,但是我注意到他的心思并没全放在这上头,象还在思索着别的什么东西,他眼睛正注视着走廊深处沉思。以后我才多少有点明白当时曲凡生或者预测到了什么,所以他在犹豫。就书本和现有的临床而言经过高渗液体浸泡的断指成功率几乎没有,但是谁不想在学术上有所突破,碰到这样的机会偿试一下的念头总还是在心底骚动,这就是做为一个大夫在处理病号过程中的两重想法吧。以后的发展也许超出了他的预想。
曲凡生沉吟着问我:“小江,你说呢?”
我莫棱两可地说:“曲主任你做主吧。”
曲凡生没再讲话推门走进办公室,小姑娘的父亲也跟着走了进去,我正要推门跟进去,突然灵光一闪意识到什么,收回停在空的那只手没有推门。只一会儿功夫,曲凡生就从屋内走出来坚定地说:“你们执意要接,就试试,只是要花不少钱。至于我们医生,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就有义务抢救患者,而且会尽心尽力,小江准备手术吧。 ”
手术持续了八个多小时,结果可想而知。
傍晚,肆意的雨渐渐疲弱地收势,淅淅沥沥象人的啜泣。跟曲凡生在手术室里挺了八个小时,就算我年轻我体力好也有点抗不住,累得筋疲力尽,浑身是汗,喉头发干。因为手术做得不成功,病号家属虽然要求请客,曲凡生也没什么心情,婉言谢绝了。做了个不成功的手术或是根本不应该做的手术,我心里就象塞了一堆棉花,胃里涨火,没有食欲,正准备回宿舍,吴嫣的电话打进来。
“江北,是你吧。这几天忙什么,以为你神消了呢,连个电话也不打。今儿晚上有没有空?”
“嗯。没呢,你有事儿?”
“什么,嗯,没呢,你有事儿。快出来,七点我在“蓝鸟”迪厅等你,不见不散。“
我本来早就打算找个因子去还吴嫣买衣服的钱,反正晚上没别的安排,就去见见她吧。于是顺水推舟地说:“好吧,那就不见不散。”
差两站到“蓝鸟”我一冲动就提前下了车,没别的,只是想独自走走,让自己的行为和意识再次陷入困顿之前,在没有任何东西遮掩的夜幕中裸露一下,瞧瞧它是黑是红是白。
脚刚踏出车门,一阵北风嗖嗖地携着雨丝扑在我温热的皮肤上,冰冷、潮湿。我有点后悔,怎么就提前下了车,发神经。不平的路面上积了一洼洼的雨水,湿地上还粘着被风剪落的树叶,任凭来往的行人在上面践来踏去,我叹息着,人的生命也大抵如此脆弱,生生死死
不管是轰轰烈烈还是平平庸庸,结果都是几把灰,一阵风就可以吹得无影无踪。路边的树枝跟着风咯吱咯吱地摇动,残留在枝叶上的雨水顺着风刷刷地振落,让我沿着树根移动的身子来不急躲闪,从头到脚淋了一层寒气。我蓦地象丢失了什么,内心深处感到极度孤独和荒凉。
到现在我也没搞明白,到底试图接近吴嫣还是想疏远她。一切都很乱。东方红又开始唱歌。
“喂,是吴嫣吗?”
“什么五言、六言。江北,是我,艾艾。你在干嘛呢,北京在下雨,好大,我回不了家,在办公室呢,饭都没吃。”
喔,艾艾。一种久违的声音夹杂着久违的感觉,澎湃着从湖底潮上来,刹那间吞没了我的寂寞。
“艾艾,我想你。我们这儿也下雨呢,不过雨不大。那你怎么回家啊,我在就好了,可以去接你。”
“江北,等会儿,有人敲门。”
艾艾象是咬着嘴角笑了笑说:“我要回家啦,以后再联系。”
“艾艾…..”嘟嘟——手机对面切断了消息。是谁接她下班呢?
正这时,我瞧到一个熟悉的人在路左边的站牌搭起的棚子里左顾右盼地象是等人。过了片刻,一个高挑女人从红色夏利车钻出头,脸上春意洋洋地抓起那人的手。李东明三角眼眯眯地成了一条线,肌肉松动地荡漾出一圈一圈情意绵绵的涟漪,哼哧哼哧不连贯的笑声老远就听得见。
我向树影里迈了几步,躲开他的的视线,只能看到他圆圆的后脑勺象在矮墩墩的墙上搁着个皮球和那个高挑女人的侧面。李东明搂住这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人,手在她的臀部肆意捏拿摸索,女人风情地笑着,软绵绵地倚在他厚实的怀抱里。李东明用手捂住她的嘴,悄声讲着什么,又四顾看看。两个人就簇拥着上了那辆夏利。这场面大大出乎我的所料,李东明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的威严,象被打破的玻璃碎片,再也拼凑不成原来的样子。
离蓝鸟大约一百多米时,远远就瞧到门口红绿乱飞的灯光底下有个姑娘正翘着身子朝我招手,挺直的鼻梁上还架了副无边树脂眼镜。
“哼,哪次来都不积极,你有没有点绅士风度啊。为了等你我真是望眼欲穿呀,你瞧,连八辈子不戴的眼镜都架上了,就怕你从眼皮底下错过,这重视程度也够你撅屁股翘尾巴哩。”
“你别瞎冤枉人,咱俩总共见了两次,上次还是我等你。这次半路公交塞车,跑得跟蜗牛一样慢,我干着急使不上劲。拿着。”我边喘吁吁地说着边把钱往吴嫣手里塞。
“我说江北,我就瞧不上你这小家子习气,你别这么婆妈好不好。瞧你来来回回因为这几个破钱的粘糊样儿,好了,我也不和你推来推去地,烦,你先收起来,留着以后请我吃饭吧。”吴嫣不屑地甩着手皱了皱鼻子。忽然象想到了什么白了白眼珠子说:“呃,我有点明白啦,你是着急和我划清界限吧,你小子,真行,凭这点儿就够特别。你就那么自信我会看上你,或是怕我看上你啊,在本小姐屁股后面排大队的人有的是,三条腿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可不缺。“
“你说你个姑娘家屁股屁股说得这么顺口,我听着都怪不自在的。”我实在有点生气,真他妈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这两钱可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她瞧不上眼儿,她那些钱指不定是从哪儿弄的黑钱呢。
吴嫣愤怒地瞪我一眼,把眼镜取下来折了几下交到我手里说,装你口袋里。拉起我的手就进了蓝鸟。被除了艾艾之外的另一个女人握着手这是第一次,我够菜吧。可我此时除了麻木还是麻木。吴嫣的手热呼呼地,象从被窝里刚伸出来。艾艾的手可不同,就象玉石水晶一年四季都清凉冰澈。艾艾说,将来结婚,我要把手天天放在你的胸口,让你给我暖和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一辈子有多短。怎么这话听觉上那么遥远,象是上辈子的事。
的厅里光线暗得就象半梦半醒间使劲睁睛就是看不见东西,音乐却象森林里兽性发作的野兽张狂地找不着边际。这是个怎样的世界,一进门我就找不到方向,手被吴嫣狠狠地握着,推来搡去地和形色各异的人体发生着肉体碰撞。汗味。香水味。烟草味。酒精味。红光。蓝光。白光。扑朔迷离。混在一起就有让人几欲呕吐地沉闷。吴嫣嘴唇动了几下,被尖叫声淹了回去。
我扯着嗓子喊:“听不到,听不到。”
“我问你喝一杯还是蹦。”
“你蹦。我找个位置喝一杯。”
吴嫣撒开我的手就扭着身子进了场子。我找了个角落要了瓶啤酒对着口吹。
过了段时间,线视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昏暗。屋子里其实很简单,有个台子专门提供饮料食品酒。旁边有软包半封的包厢,中间是个长方形的大场子,顶上悬着一个转动的球状灯,折射的光五彩缤纷。其它的灯都闭了。场子里人挨着人,都穿着光怪陆离的衣服尽情摇摆身体的各各部位,象要把关节折成四零八落一样。
吴嫣的舞动很特别,显见是受过专业训练,手腿时不时有劲地挥动。她的舞动放纵又沉迷。慢慢周围就聚成了个以她为核心的场子,一帮子男人女人围着她边舞边尖叫。吴嫣熟视无睹,半合着眼睛,头有节凑地摇动。她此时就象一个迷了路的小女孩儿,神情迷茫又单纯,又象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只是惯性地任由四肢抽动。一个浓妆的女人大杯地喝着酒,看了我几眼边走过来说,一起喝吧。我正要端起瓶子,吴嫣不知什么时候跳出人堆。额头上流着汗水。
“怎么不去放松。”
“我不会,怕给大小姐丢脸。”
“去你的。这有什么会不会,跟着音乐随便摇,来,我教你。”
吴嫣不客气地推开那个妖艳的女人,硬拉着我进了场子。她穿着条经过水洗加工泛白的紧身牛籽裤,膝盖上打了两个口袋状的深色补丁,上衣是件五颜六色的紧身毛衣,站在我对面,不停地扭身摆跨。丰满的胸部一颤一颤地在我胸前蹭动,我的脸烧得通红。她那几个舞姿在男人眼里极具挑逗性,而我身体里的血液恰恰不听指挥地奔涌而起,在迷乱的灯光里有了欲望。我大叫:“不行,真不行。”头也不回地挤了出去,到门外透气。
吴嫣跟了出来,不怀好意地盯着我邪笑。
“你也和别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你刚才冲动了。”
我不理她。
她抱住我的胳膊说:“逗你呢,我喜欢你的冲动,这说明你不是圣人也不是柳下惠,并不是坚不可摧的。也说明,我对于你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这一点让我感到满足和兴奋。今天高兴,就透露点也让你开心的消息吧。你进课题组了,用不了几天,正式批文就会下来。你说,你要怎么样来谢我。”
我诧异地听着这个意外又让我激动的消息。不可置信地看她,吴嫣,一个鬼灵精怪的女人。
“真的?”
“傻小子,瞧你的高兴样儿。”
吴嫣说,走吧,我送你回家,我把爸爸的宝马开来了。一辆银灰色的宝马在经过大雨冲洗的夜色里透着神秘和高贵的气质。
车里流动着理查德.克莱得曼的钢琴曲《献给爱丽丝》、《秋日的私语》、《爱的纪念》、《蓝色的爱》……反反复复。我象从吵杂的集贸市场来到优雅的音乐殿堂,神思出奇不意地跳出夸张的喧哗浮躁进入宁静安逸的致远。
说实在的我有点细微的紧张,在这只能听到音乐和人喘息的狭小空间中特别容易让人想入非非。我坐在吴嫣的身后,从这个角度可以瞧到方向盘上那双细皮白肉的嫩手显见是养尊
处优地没操劳过,指甲涂着暗紫色的甲油打磨的光滑珠润象五颗紫水晶在黑夜里折出幽幽的色泽。那双手悠闲地搭在方向盘上,中指有节律地敲动着。我一句话没说。工作这么久,第一次做档次这样高的小轿车,感觉和身子未免有些不且实际轻飘飘地悬浮,也许这在别人眼里很普通。不就是辆车嘛,公家车,拽什么拽。但看到吴嫣漫不经心的神态和娴熟的驾驶技术,内心深处还是有所察觉地酝生出某种猥琐的卑微。吴嫣也没讲话,她出奇地安静,象在思考什么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空气里凝固着令人困窘的滞涩。
我说:“可以抽烟吗?”说完了,又有些后悔。
吴嫣说:“可以,但请把车窗打开。”想了想接着说:“呃,江北,我说句话,你可不能生气。”
“明知道我会生气干嘛还要说。”
“哼,你生不生气关我屁事儿,偏偏就说了。她摇了摇头道:“呵——也没什么,你,和我接触有什么目的?是谈恋爱搞对象吧又不象那么回事儿,这个我从你闪烁的眼神里瞧得出来。说俗点,是想巴结我老爸,可也不象,因为你始终犹豫着躲避我,不象其它的人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献殷勤拍马屁拍。”
烟草凝和的气味游离着向上扩散弥漫,我轻轻地吞烟吐雾,喃喃地说:“你说过,江北,也就那么个俗人儿。”
吴嫣抬起手精致地捂着嘴角咳了咳回头白我一眼道:“好小子,有本,呃,不说这些啦。和你呆在一起,满自在没什么压力,心情也很放松。对了江北,以后别穿得这么拉塔。”
我低头瞧了瞧白旅游鞋上的淤泥和裤角的泥点子不自然地把头扭向外面的夜空。一小撮云彩在弯月面前搔弄着姿态萦来绕去。车很快就到了医院,我无心逗留,打开车门道了声晚安就要走。吴嫣叫:“江北。”回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说:“你你,呃,我——咳——不会喜欢上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家伙吧。”讲完了好笑道:“走吧,走吧,快走。”我迟疑着,身子刚出了车门,车打着转向灯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嗖地蹿了出去,就象离了弦的箭又象眼见着要被老虎舔到尾巴的兔子。
我低头抽烟边想心事边朝宿舍的方向走。前面有个人在路灯下缩着身子跳来跳去,象个顽皮的孩子在踩自己的影子。那不是小雷么。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小雷回过头惊喜地看着我问:“江大夫,这么晚你在干嘛。”
我笑道:“还真是你呀,这么晚你在干嘛?”
“我妈妈最近身子不大好,给她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没事儿吧。”
“她说没关系,就是腰疼,老毛病啦,以前生活苦,累的吧。”小雷寻思了半晌又说:“可我还是不放心。”
“喔,为什么。”
“你哪里知道我妈那个人的脾气。她有病不是吃不消从来不看医生不吃药,就会死撑,硬挨,可犟了,三五头牛也拉不回来哩。唉,这也是生活逼的。“小雷显得无精打采。
“别担心,应该没问题。“
“妈这辈子吃尽了苦,哪里享过半天福,想想这我就难受。她怀着我八九个月大时,爸爸就和村里一个女人跑啦。你说天下有没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爹。妈妈在外人面前没掉过一滴眼泪,她好强,泪水都往肚子里咽。我上中专的学费是她种果树赚的,果园离村里少说有四五里山路,她见天在果园里风晒雨淋,一个女人管理两亩果园真不容易,从开春打上头儿忙,一直到秋季收获。再一点一点地用小车推回村里起早贪黑儿地赶集卖出去,换那几个钱都化在我身上啦。哪一分不是血汗钱。江大夫,你知道我为什么上中专?中学时我一直在班里是第一名,我很用功,我得给我妈争气,我可以进县里的重点高中,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我还想上大学,想过,做梦都梦过。但是看到妈妈佝偻瘦小的身子,不忍心再让妈受苦,我放弃了升高中的机会。”小雷低着头脚习惯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声音有点暗哑,情绪起伏不定。
“喔,你现在也很好,上中专也不错,想学什么可以再进修或自学。”我恨自己空乏的词汇里找不出更慰贴的词来安慰眼前这个小女孩,她颤抖的语言软软地弹在我心里陷了进去,这是一个多么懂事和善良的姑娘呀。
“你瞧我,这是怎么了,我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家里的那点破事儿,都是妈那电话惹的,让我心里老不踏实,想找人说话。你烦了吧,江大夫。”小雷抬起小脸羞涩地笑着,眼角上悬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我当时只是出于本能,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轻轻地照着湿润的泪水按上去,小雷身子向后一缩。我的手僵在半空象句只说了一半的话荡了荡跌落下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搓着说:“天冷了,快走吧。”
脸上微微发烫。
“江大夫,问你个私人问题,你会不会生气。”小雷不自在地低着头眼睛瞧着不远处的一盏路灯。
“说啊。”
“施芬娣到处造谣说你正死皮赖脸地追院长她闺女,还说了好多中伤你的话,说……你是势力奸诈的小人,让别人防着你……。”小雷象是费了很大的劲,总算把话讲完了。她掉过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问:“这不是真的,是吗?”还没等我回答,她又接着说:“江大夫,我……”她咬了咬指甲象是鼓足了勇气说:“我很崇拜你,你知道吗?“
“喔。“
“米森教授那次来讲课,你的才华光芒夺目。医院里好多小姑娘被你迷死了。”她哧哧地笑了,觉得自己想到”光芒夺目这样好的形容词儿,是再贴切不过得啦。在她心目中,江大夫就是这样的人。
“我只不过是在背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儿,有什么才华。呵呵,好了,你到了,回去暖和暖和快休息吧。“
小雷可爱地扬了扬下巴说:“我才不信呢。好,我走了。”苗条的身子象小鹿一样跳跃了几下便消失在黑幢幢阴暗的楼影里。
夜里我的梦中反反复复地出现那双水嫩的在方向盘上敲动的手指,指甲象一束紫金花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那双手温热柔软,饱满的指尖在我手心摩擦辗转挠得我浑身麻麻痒痒地酥软。我的手沿着这双手向上攀岩,我说,艾艾你的手怎么这么热,这手象吴嫣的手哩。讲完这句话一阵心慌,发现艾艾俏丽的脸蛋上挂着两颗透明的泪珠珠,我替她擦努力地擦,却怎么也擦不去。泪珠象黑夜墙壁上两个可以泄出光亮的窟窿,在一团黑暗里以微弱的力量显示着不甘于屈服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