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让小雷去李主任那儿打听结果,估计没什么问题。自己拿了本《多情剑无情剑》翻了几页,头发晕,脖子又疼。想想身体健康没病没灾时那是啥滋味,现在一点儿也体会不出来。
二个星期后,小女孩接上的半截手指开始变黑,象冬季慢慢枯萎的树枝眼睁睁地抽干水分迈入死亡。这是谁也没办法改变的结果,病情的发展也算没超出预想。至少我和曲凡生都有心理准备。
病号家属术前虽然千求万恳地说只要做手术就成,他们以为做了手术就有了希望。术后每天闭着眼睛为小姑娘祈祷,但实事仍然无法让他们接受。小姑娘的父母每天都直愣愣地盯
着白纱布缠绕的手指出神儿,希望奇迹会垂顾一下可怜的孩子。等待的结果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让他们失望。
后来的日子,那对夫妻简直连饭也没办法下咽,整日搭拉着脑袋以泪洗面。小姑娘有时看着自己的手指问:“妈妈,你别担心,我的手不象以前那样痛了,它是不是长好了?可妈妈它为什么变得黑乎乎的这样肮脏,等出了院你一定要用肥皂给我洗干净。”妈妈说:“好孩子,乖,你听话,它就会长得象以前一样结实。”走出病房拼命压抑的泪水象被拧开的自来水龙头夺眶而出。看到曲凡生也不象以前那样亲热,倒象见了仇人,面容上左右徘徊着股愤怒和懊恼。头不是扭向一边,就是瞪着小女孩那三个灰黑的断指发狠,意思是你们看,这就是罪证,你们做的好事儿,有本事就治没本事干嘛不让我们另谋高医,问几句话也是吱吱唔唔哼哼哈哈。倒好象小姑娘的手指是被大夫因为渎职而锯断的。
这天早上按老规距开例会,师兄手搭在我肩膀上说会后有些话要和我谈。李东明从我身边经过时自言自语道,年轻真好!眼睛笑咪咪地聚在一起,满有深意。我悚地身子一紧,从中领悟到些什么,虽然象烟花那么短暂,还是被自己灵敏地捕捉到了。象往常一样在简短的开场白之后,李东明又对上班迟到早退以及禁止药品提成的问题进行了强调。接着他干咳了两声使乱哄哄的会场归于安静,舌头舔着下嘴唇,手搭在肥厚的肚皮上逆时针转了二周,抬起三角眼扫了一下大家说,今天院委会定下了显微外科课题组人选名单。
心脏“扑通扑通”紧张地跳动,如果吴嫣的话代表了她父亲的意见,也极有可能是院委会的意见,就是说这份名单里会有江北的名字。我努力按压住激动的心情,怕不小心张口呼吸时自己那点破事被抖搂出来随着空气渗到别人的脑子里去。
周围一片肃静。虽然这算不得是件大事儿,但在宣布关系到个人荣辱前途的问题时,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啪啦啪啦地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沸腾。
是预料也出乎预料,名单里有我的名字。我应该兴奋的四脚朝天然后满面春风地对一些要求请客的人说,好好。但我却兴奋不起来,反而有种复杂的失望和负疚感。名单里没有师兄的名字,师兄走时还强作笑脸拍拍我的背说:“恭喜。”当他转身时,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旁有一小片湿润,他的身子比以前显得更佝偻猥琐,鬓角黑发里参杂的白发第一次如此醒目地戳疼我。
回到办公室,以“拾粪地”为代表的几个中年护士正兴致勃勃地挤在一块嘁嘁喳喳。
“你们瞧,我早就说过吧,那姓江的贼眉鼠眼儿的,本事儿还真挺大,先是把咱们小雷搞得晕头转向,现在吴大小姐也载在他手里了,你别说,他对付女人真有一套。我最瞧不起这号人啦。”
“老施,你小心点吧,人家现在可不比当初,这有院长大人撑腰那腰上还不是加了副钢板呀,你呀还是少招惹人家,别咬一嘴毛。“
“屁,我怕他,哼,谁不知道谁几斤几量。那小子也别得意得太早,狐狸尾巴早晚会撅撅屁股露出来哩,你以为吴大小姐是个省油的灯。我最替元涛不值,还整天当那小子知己呢,兄弟长兄弟短地管吃管住,这不,让人家给卖了自己还在数钱。”
她神秘兮兮地把头向人堆里凑了凑眼珠翻拉着说:“你们不知道吧,最确切内部消息,姓江的王八蛋这次之所以能得惩进课题组,都是使的媚术把吴大小姐降伏了,顶了元涛的缺,你们说他有没有人味儿。”
“啧啧——是够阴的……”
进门后我用脚踢着无辜的椅子,咬牙切齿啪啪地摔打着病历,胸口早就窝着恼火,摆出架式想和人干一架。其它护士觉得妙头不对一哄而散,有的人还笑容可掬地和我搭讪。“拾粪地”并不接火,她鼻子里冷哼了两声,轻蔑地白了我一眼,摇着水桶腰扬长而去。
那天晚上本来要约师兄出来聊聊,他借故有事左推右挡。我的心情更沉重,连师兄也信了别人的流言,以为是我费尽心机耍手段把他给踩下去。正巧吴嫣打电话过来说要我出去庆贺,我说,没空。便把电话撂了。似乎师兄对我的误解她应付很大的责任,可这又关人家吴嫣儿什么事儿,干嘛要和她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自己也觉得胜之不武,不怎么光彩。若不是凭了吴嫣的关系,今天的名单里又怎么出现江北呢。
师兄一直是自己在济南的支柱,这种情感是那种描述不清类似于手足之间的感情,是经过岁月淘洗和时间沉淀的,可我无意中却排挤了他。我很矛盾和苦闷,抽着烟在街头溜达。本来想事情成功后要和吴嫣撇清关系,以后凭自己的实力赢得别人的器重。还打算这件事情确定后,第一个要告诉艾艾,让她也跟着高兴一下。必竟这几个月来,我带给艾艾的希望和快乐太少,我倒底为两个人的未来做了些什么或者准备做些什么呢,自己越来越迷惑和困顿。
想到艾艾,身体产生了异样的反映,有股按压住的情感在突然的平淡之后再一次把我抓紧。她才是真正关心和无私地给予我爱的女人,只有在她的面前,我才是赤裸裸的,可以放肆地把头拱到那个软绵绵的女性怀抱里卖憨耍赖,孩子般任性地寻求安慰。最近这段时间也许因为忙,也许因为吴嫣的介入,我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在疏远她。想到这儿,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以前若几天见不着面就会抱着电话不撒手,那种能够淹没一切摧毁一切的激情也被磨淡了吗?
时间和距离实在是个可怕的无形杀手!
我反复想我还爱不爱艾艾,结果是爱,绝对爱,因为我找不到不爱的理由。于是我想她,想听她甜蜜的声音,想闻她清新的气息,想亲她诱人的耳垂……想抱她要她温暖她……
我急不可耐地拨通了艾艾的电话。
“艾艾。”
“哼。”她用鼻孔出气。
“怎么不高兴?”
“问你自己吧,你还记得这世上有个艾艾。坏吧噢江北“
“你想不想我?”
“你是不是有了新的女朋友,不要我了,你知道你多久没给我来电话了吗,二个星期零五天?我犹豫了好几次差一点控制不住就给你去电话了。难道这份感情对于你已经成为一种负累或仅仅是一种习惯。我最近郁闷,情绪低落。觉得我俩之间赖以维系的那种信任和亲密在渐渐消失,你离我越来越远,远得没有办法把握。江北,回来吧,好吗?“艾艾的声音渐渐有些梗塞,她的叹息象一道荆棘从我心口擦过,渗出丝丝鲜红状的水样物质。
“艾艾,你又胡思乱想,我实际上很想你……”
“哼,想我连个电话也不打?你就别骗我也骗你自己了。”
“我最近忙……”
“这是最可怕的理由。”
“你说这样的话,我听了又心疼又难过。告诉你个好消息吧,我现在终于进科题组了,你瞧,我们的努力不是白白浪费的,将来我要你以我为荣,跟着我享福。”
“可我并不稀罕那些东西,我只要一个爱我的人可以永远地陪在身边。”
“艾艾,我怎么能半途而费一事无成地来到你的面前呢?人要脸树要皮呀,我还记得自己走时的毫言壮志,艾艾,我不要让别人笑话,特别不能让文国看不起,说我是个窝囊费,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原地兜圈子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北,我不小了,你有没有替我想想呢?爸爸前段时间椎间盘脱出,那个陈剑风里里外外帮了不少忙,他的意思很明显司马兆之心路人皆知,无非是想追我。我的父母对他也有好感,认为他是个不错的伴侣,每天给我施加压力……”
我肚子里的委屈只字未提,因为艾艾有更多的无奈。我怎么能让个女人为我操心呢。热情一落,话也跟着不咸不淡地少了,撂下电话有种怅然若失的沮丧。
接下来的日子,我觉得医院里每个人在自己身后指指点点,象在戳自己的脊梁骨。虽然大家还是有说有笑,可所有的话经过我的耳朵都象照了哈哈镜中了邪有了嘲讽和讥笑的意味,可以吞咽唾沫和制造语言和事非的嘴连结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张着血盆大口,我象只被囚禁住的飞蛾窒息其中。更糟糕的是师兄拒我于千里之外,虽然他除了叹气,也没在我面前抱怨什么,但我还是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嫌隙和裂痕。
这天下班之后感觉到身子疲软的象刚刚跑完了五千米,腿脚都很沉重,各处关节酸疼无力。我晚饭也没吃拎了瓶开水就回了宿舍,手机也关了。现在我只想静静地躲在这个屋子里整理混乱的头绪。我喜欢在孤独和感到冷时用开水烫脚,水凉了再填点儿热的,一暖瓶水都快用光时,身体上湿漉漉地开始冒汗。我闭着眼睛神思恍惚,竟瞌睡了过去。醒来时泡在水中的脚凉洼洼的,身子发抖,热过劲的汗水把湿衣服粘缠在身子上,我开始打寒战,牙齿对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我发现自己在发烧,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从抽屉里翻了半天只找到几袋小柴糊,用水冲服下去,洗脚水也没顾上倒就一头倒在床上。
日光刺疼眼睛时,我仍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醒着。撑起身子去够床边那张有着黑褐色斑驳的小方桌上的闹钟,天,九点半,我怎么睡得这么死。心里暗暗叫苦,完了完了。我猛地起身,头晕目眩,我想我是勇敢的,我没想象到自己这么勇敢,我坚决而果断地爬起身,天旋地转,但我仍克制着自己不要再贪懒地倒在那张软绵绵的床上,被没有知觉的昏睡淹没。
“你们说这姓江的也太把自己当个人物啦,这院长的毛脚女婿八字还没一撇,无缘无故地就敢迟到……“
“对了,老施,你还不知道吧,听说,曲凡生和江北前些日子做的那手术,就是给小姑娘接死三个手指的事儿,病号家属到院里投诉了,说什么,骗他们把手术做了,钱花上了,却白白搭上一家子活受罪,院里若不给个交待,就告到法院去……”
“呵,早听说了。”
我谔然地立在办公室外面,脑袋嗡地象进驻了战斗机四处哄鸣。有炮火燃尽的枯骸,焦黑色的,风翻卷着黄沙企图迷瞎我的眼睛,我立在旷野中,乌云层层叠叠地和朔风扭在一起,远方却响着号角。一片红光,我显些就这么歪歪斜斜地载倒,幸好右手及时地抓住了门把手。脚不知道该迈进去还是要拂袖而去。左面颈部象针扎地疼了几下,脑门上冒了层汗。我顺着手在疼痛的地方摸了摸,发现有个橄榄状大小的硬块。是淋巴结吧,我想。
我还是推开了那扇虽然只有一层薄木板却压在心灵上沉重的无法喘息的门,“咯吱——”阳光象跳着舞的精灵扑进瞳孔,我旁若无人地拖着麻木的象是别人的身体而却受自己操纵的四肢挪向属于江北桌椅的丁点儿地盘。由于两顿饭没吃,腿脚跟本不听使唤地疲软,脑袋也象灌了氢气倏地膨大。身子一活动,头门顶上持续不断密密麻麻一茌一茌地冒虚汗,不只头门顶,全身都浸了水般地潮了起来。我真得病了,眼前的人以及由人的嘴制造出来的动静离我越来越远,四周象被隔离开的两个世界,视觉开始恍惚。
“江大夫,你怎么了。”是小雷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我努力,努力也白搭,只能用尽全身上下最后的能量抬起软塔塔的脑袋,扯动着嘴角象挤瘪了皮儿的牙膏一样挤着平时任意操纵和挥霍的笑容,免强得自己心里都发颤。小雷她是关心我的,我当然不能让她失望。小雷的脸在我面前模糊得象被人淋了水,所有的外观物体都变形成朦胧的水彩画。
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手臂上吊着水儿,住进了科里现成的病房。
小雷的眼睛专注地瞧着输液管里“啪哒,啪哒”晶莹的小水滴有节凑地慢慢流进我的身体。她的小脸没有血色,头发有一撮调皮地搭在眼前,随着轻软的呼息飘动。“小雷。”我的嘴角轻轻蠕动。“江大夫,你醒了。”她黯然的眼睛里象被注入了兴奋剂,跳动着璀灿的火花,就象一个得到巧克力的孩子那样欢欣鼓舞。
她问:“要喝水吗?”
我用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是的。”
小雷拿过一杯凉开水,又从暖瓶里加了点儿热的,用小勺搅动着。我要起身接过杯子,她说“不准乱动。”然后一勺一勺地耐心喂我就象在照料一个还没长大的婴儿。她让我想起了妈妈,我的眼睛有点儿湿润。
“江大夫,你只是发烧,别担心。”小雷用手小心地触了触我的前额,又迅速缩回去。
“小雷,你受累了,谢谢你。以后别再叫我江大夫了,咱们也差不了几岁,你就直接叫我江北,好吗?”
这场病抽干了我所有的精力。体温忽上忽下,持续不退,在38度左右徘徊。我脖子上有时仍会象失枕似地疼痛,自己并没在意。吴嫣来过几次,开始还静静地坐在床前,后来就用手任性地在我脸上摩挲。我想挣脱她设置的温柔,她就用眼睛恶恶地瞪人,弄得自己手足无措,想抗拒这种硬塞过来的柔情蜜意,却又慑于某种无形的威力不敢抗拒。她来时,小雷知趣地腾出地方走出病房。吴嫣以主人的口吻对小雷吩咐:“替我好好照顾江北。”小雷温婉地点头,从不多说话。曲凡生来找过我,说那个小女孩的家属的确向医院投诉了,又让我不必担心,一切他会处理。
11月的气温有了阴冷料峭的微寒,我的体温也逐渐有了起色。病房里共有三张床位,我的位子靠窗,无聊时我就抬着头透过这扇窗户窥探外面的世界,窗外的天空分外明净,象一面灰蓝色的镜子,有镶着银亮色边缘的白云变幻着抽象的形态在镜子上涌动,一簇一簇白色迷人的东西看似有形,风吹过去也许瞬间就消散的无影无踪,象人类无法参透的思想,或者是无常的人生。
另两张床,一张住的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五官周正,言谈也极有品味,只因和上级拼酒时太卖力骑摩托车回家路上车子没长眼睛死气白赖地要和一棵树接吻,结果他迷迷糊糊的被抛向半空数米,清醒时断了一只手臂,今天上午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
另一张床位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他的儿媳有洁僻,每次他和老伴去儿子家时,那女人就反反复复地用抹布擦地,结果老人一不留神把沉重的身子交待给了地板屁股死派派着地,骶骨粉碎性骨折。
小雷有时来,有时也回去忙些别的工作。她不在时我就闭着眼装睡,因为若醒着老人就会不停歇地和我讲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家事,我又懒得回应,干脆闭上眼吧,这样清静些。老太太看到我在睡觉走路总是轻手轻脚,怕吵到我。老人们都是善良细心的,只是平时没有儿子的陪伴,未免孤单,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迈的父亲,他现在应该窝在炕头儿上偎冬了吧,烟袋抽得吧哒吧哒响。想到父亲就觉得听两位老人唠叨也算是在尽做小辈的本分,于是我又睁开眼睛,想找个话题和他俩聊点啥,或逗逗他们开心。
李东明走进病房,手里还拎着个袋子。我赶紧起身屁股向后挪动背靠向床头说:“李主任你来了。”
“别动,躺好。”
李东明把食品袋放在床下边,又用手往里推了推,拖过一条四方凳子在床沿边坐下。
“怎么样,烧是不是退下去了。你也太不知道爱惜自己啦,病成这样儿还去上班,如果烧再持续不退,我劝你还是去做个全身检查吧,估计有别的炎症。”
“没关系,小病小灾,让主任操心了。“
李东明用舌尖舔了舔上嘴唇,重重地叹了口气。从他慎重的表情我揣摩他这次应该有什么重要的精神要传达。
“小江,你瞧你因为小姑娘的事儿倒窝囊出这场病,而真正的当事人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其实这件事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听其它在场的人说啦,当时你是坚决反对手术的,可惜你只是个助手,关键时候还得听人家的指令。”李东明低头沉吟着说:“这个,咳——老曲倒底不是显微外的科班生,和你们搞专业的不能相比,也许还有其它别的因素,咱就不好多说啥了。都是一个科里的,谁不巴着谁好。
我有点错谔,小心翼翼地问:“李主任,这件事情我觉得也不能算咱医务人员的错。难道医院里听风就是雨,病号投拆什么,什么就当成个问题,这事儿有那么严重?”
“小江呀,众口铄金,一头猛虎还抵不住群狼呢。”他嘿嘿笑了两声,从鼻孔崩出的这两个断节的符号意味深长,李东明的脸上闪过让人琢磨不透的阴冷,接着脸色变暖,哈哈又笑了两声,舌头在上嘴唇上来来回回地探索。
“当然,你也不必担心,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起身把病房的门用力带严实了,然后把头紧密地贴近我神秘地嘀咕:“过几天医务科会找你谈话,主要目的是了解当时的情况,你可要实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千万不要为了顾及某些人的面子害了自己。我给你透个信儿,是让你心中有数,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先琢磨琢磨。”
小雷轻轻推门走进来,低头小声叫了声李主任,就掂量着输液管摆弄着液体的流速。李东明的面部肌肉又喊着口令收紧,道貌岸然地严肃起来,前后判若两人。他重重地咳了两声对小雷说,好好照顾江大夫,便起身离开。小雷调皮地朝他的背影吐着舌头,向我眨了眨眼睛扑哧——乐了。
我正被李东明浇了半头雾水随口问:“笑什么。”
她把几本期刊扔给我,整理着被角说:“我瞧咱李主任象《笑傲江湖》里的君子剑岳不群。”
没过两天医务科果然来了俩人了解情况。张主任带着一个平时没什么印象的年轻小伙子,手里掐着本和笔,礼节性地嘘寒问暖过后,直奔主题。
“当时的情况你认为作手术成功的机率是多少?”
“理论上几乎为零。”
“你有没有把自己的意见告诉曲主任。”
我思索了一下说:“好象有吧,不过当时很乱。”
张主任含糊地笑了笑问:“听病号家属反映,开始时你们确实极力反对手术,后来他们送了三千元的红包形势就大不一样啦。人家问既然手术是空架子,为什么还要浪费病人一万多的手术费。”
我猛地抬起目光困惑地说:“红包?绝对没有的事情。”
“你肯定自己没得到好处?曲主任呢?“
“我向领导保证绝对没有收到过红包。”本来下面接下去的是曲主任肯定也不会收红包的,明摆着的事儿,手术成功的机率这么小,谁还敢受贿呢。可突然就回忆起当时曲凡生和病号家属的确神秘地进过屋子,至于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还有今天上午李东明的谈话。于是迟疑着说:“这就难说了,不过我认为曲主任也不会收红包。”
张主任松开紧绷着的面孔哈哈笑道:“好,这就好,手术成不成功本来就受很多因素制约,只要没问题就好,你安心休息吧。”他用厚实的手掌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合起笔记本走出病房。
我觉得自己并没完全实事求是地表达出当时的真实情况。比如病人痛哭流涕的下跪,比如曲凡生开始时的强烈反对,比如医生也是人,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率还是渴望通过努力去抓住的。说什么都是多余,手术协议书上不是白纸黑字有病号家属的签字吗,这可是受法律保护的。但这些话我没在张主任面前提,可能受到李东明上午谈话的影响,能撇清自己何必要去淌这混水。至于他弦外之意把责任全都推到曲凡生身上的做法,却不能昧着良心苟同。
下午吴嫣噔噔地踏着楼梯撞进门,象和床有仇似的,把坤包啪啪地摔在那张空了的床位上,还不过瘾,拾起来又狠狠地摔了一次。
“江北,你笨,你真笨啊,你以为天底下就你是好人,就你有良心,处处为别人开脱,人家就会买你的账吗?真蠢,十足的小农意识!哼,不要脸,不要脸。”嘴里恨恨地骂骂咧咧,我还第一次看她发怒,象头小母狮子瞪着通红的眼睛发威“咻咻——”地吼叫着。
我好气又好笑地说:“怎么啦,谁那么大胆敢惹俺们吴大小姐。”
“我呸!”她照着地面吐了口唾沫,一屁股坐在床尾闷着头憋气。
我有点不高兴地说:“吴嫣,咱老大不小啦,可得讲点儿文明礼貌,怎么能随地吐啖呢。”
吴嫣转过脸来欲言又止,翻了个白眼儿说:“我吐怎么啦,总比有些人暗地里下拌子使阴招强不是,瞧他能得意几天。”
“到底咋会事儿,你能不能让我活得明白点儿。”
吴嫣小心地瞅了瞅我道:“我说归说,你可不能生气。“
“罗嗦“
“还不是那姓曲的,真够损。好了,还是讲正题吧,你和老曲做手术被投拆的事儿我一直盯着呢,今天下午找老曲调查的时他可没怎么替你遮掩。”吴嫣起身倒了杯白开水仰着头咕噜咕噜灌下去,把被子向里推了推,挨着我坐下来接着说:“曲凡生说,那天术前,他开始是强烈反对进行手术的,后来病号家属哭天抹泪地下跪恳求,你江北呢又没表示反对,出于对你这个专业高材生的信任,出于对病人的负责,他骑虎难下也不得不点头。而且手术协议书上是你江北签的字,白纸黑字也不需要多讲费话来澄清什么。对于红包一说,百口莫辩很难讲的清楚,江北年轻家庭也不富裕,年轻人总得替他们考虑一下前途,还是由我一个人把这份钱顶下来返还给病人吧。反过来说,虽然江北有错,但作为一个科室的负责人,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我还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吴嫣象倒米似地唰啦啦几口气就讲完了,又补充道:“曲凡生这人平时瞧着挺人模人样儿的,威信又那么高,谁会不相信他的话。他明着是替你江北说好话实际上却在往坑里推你,我生气就生在他明明知道咱俩在谈恋爱,竟然不给我留点儿情面,这不明摆着和我吴嫣作对吗。”
血向上涌,积压的怒气噎在喉头却又找不到适当的出口发泄。曲凡生这个素日在我心目中极具权威的形象如一堵残墙断壁从半空倾斜,我尚存的对人性本善的理念危危可岌地摇来晃去。谁是可信任的?谁会在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时秉公无私?谁没有私心杂念?良心?良心是个什么玩意儿,它能当饭吃?
闪电擦亮了黑暗的夜空,枯干的树枝在西北风的呼啸中响着骨节断裂的撕哑。沙尘暴潜着暗夜卷土而来,风撞在楼角拐着弯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星光稀小月光隐晦,天空枯叶乱舞,沙尘漫天。我还记得吴嫣走时愤愤地说,别担心,有我呢。
我掐灭嘴里叼着的烟头,脸朝上平摊四肢,青白的顶棚象磨盘撞进视觉神经,呼息跟着沉重起来。侧转身子朝外,熟睡中的老人鼾声如雷,偶尔因鼻子堵塞还会吭哧吭哧地停顿几下。我又转过身子朝里,开始默数绵羊,一只,二只,三只,四只,……一千只时,大脑虽然昏沉意识却清醒。我叹了口气,伸手摸索着在桌上抓到烟盒和火机,点燃,吞烟吐雾。半支烟还没吸完,就觉得喉头发干,恶心,头晕目眩,胸口发紧。冷,冷,冷,我把空床上的被子压在身上,还是冷,浑身象被冬天的冷水浸泡过,没有丝毫热气。颈部针扎似的一掘一掘地疼痛,手摸了摸,左面脖子上橄榄状大小的肿硬块竟有山杏般大小了。一个黑影携着股冷风冲进屋内。
“谁?”
“是我,小雷。“
“几点了,你还来?”
“我刚下夜班,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你快回去睡觉。”
小雷甜甜地乐着说:“好我就放心了。” 她伸出小手摸向我的额头。
我向枕头边闪了闪说:“退了。”
“呀,好烫,又烧起来啦,不行,我得去找值班的医生。反反复复这样烧,不要把人烧出毛病来。”
再睁开眼时,天灰蒙蒙地放亮,我手被上插着输液管,脑门上还敷着条冷水浸过的湿毛巾,腋下塞的冰块换了好几茌,当时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
小雷用沾了酒精的棉球在我的脖子,手心,脚心,腋下,大腿弯……各处细心地搓擦。
她的手象条小水流在我身体各处轻轻滑动,所经之处被施了魔法般反弹出舒适的快意。
身体稍微轻快一点儿,我就开始想入非非,闭着眼睛想象这双在皮肤上游走的小手是艾艾的,那该是多么柔软和甜蜜。果真是艾艾和自己近在咫尺,亲近的能够触摸到她的呼吸,我能老老实实躺在这儿吗?早就一把抱她在怀狠命地亲啦,她嘴唇上淡淡的口香糖味道,和头发上洗发精的香味,是多么诱人啊。还有那张有着笑窝的俏脸,嗯,那个笑窝最可爱,下次见了她要用舌头去舔舔那里,偿偿是什么味道。
我不再感到冰冷,全身暖烘烘的发热。那双纤巧的小手不经意竟撩拨到自己最敏感的部位,毫无防备地从脚指到头发梢窜过一道电流,下身的宝贝不受控制雄赳赳地崛起。我不自在地挪动着身体,有点羞惭地伸出手扯了扯零乱的衣服裤子,尽力遮掩,象不小心被人窍见了隐私的大姑娘,涨红了脸。
“你……一夜都在这儿?”我吱吱唔唔试图拉上被子掩饰让人难堪的尴尬。
“别乱动,我在给你物理降温。”小雷并没注意到我身体的细微变化,她的手仍不停止地摸来按去。
越是紧张狠狠地命令宝贝听话快低下头,它越是逞能地挺拔直立,搞得自己倒象真存了见不得人的鬼胎莫名其妙地意乱情迷。下流胚子!我暗骂着自己,然后用力推开小雷的双手,把被子盖得密不透风。
小雷不高兴地撅起嘴巴问:“江北,你瞧,脸都烧红了,怎么就不听护士的话老老实实让我工作呢,这都是我份内的活儿,你别觉得亏欠了我,过意不去。”
“你……回去休息,快回去,我……退烧了。”
“我不,就不,偏不,看你能不能抓我回去。”小雷扔掉手里的棉球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手仍在细心地掖着不整齐的被角。
“当今的女孩子怎么都这个德行,又任性又武断,连平时最温顺的雷雅文都这么不听话,这世界上还哪里去找淑女。”
“好大的雾。”小雷起身走到窗前,头抵在玻璃上手在上面划着圈圈向外看。
太阳正一层层拨开浓雾探出红彤彤的身子,风也停了,屋子里除了浓重的来苏水味,散发着朦胧宁静的平和。人的神经在这样的环境最容易松弛,懒散。睡意又一次甜蜜地覆盖上来,这觉好酣畅淋漓。
接下来数日,一直持续低烧,我接受了主治医生的建议,决定进行全身检查。
验血,查尿,彩超,CT……整个身子差点被拆卸个稀巴烂,也没搞明白个子午卯酉。我筋疲力尽无精打采地听着看着各项检查结果,血象偏高,其它一切正常。本来就不认为自己身体会有什么不妥,都是有病乱投医,架不住周围的人呛呛,瞎折腾了一通也算吃了定心丸。这时脖子却不争气地疼起来,不会是这讨厌的淋巴结在作怪吧。为了消除心底最后的隐患
,我想还是到口腔科找人开点儿药吧,先把它压服下去。
来到口腔科时,屋外候诊的病号有十多个排着队进来出去。本来想随便找个大夫弄点治淋巴结的药,回去对付着先吃,没成想口腔科的李主任也在。她五十多岁,眼袋都搭拉下来了,两条眉毛短路似地缺半截,显见着用眉笔修补过,嘴唇涂着暗红色唇膏,说话又钝又快。见了我嘴角一歪笑道,这么健壮个小伙儿,也被按倒啦。
“那是,那是,缺乏锻炼呗。”
李主任处理完手头的病号便亲自过来给我做检查,嘴里还叨叨:“听说有个病号不识好歹投拆咱医院,现在的人越来越挑剔啦。不过你也没啥好担心的。最近看没看到嫣儿,那小妮子可是打小儿眼瞅着长成大闺女的。你也算有福气啊,什么时候喝喜酒呢?”
我哎哎呀呀地列着嘴说:“李主任,疼,对,这里,你一按就疼。”讨厌的老太太,教授怎么也这么小市民,长舌妇,说长道短问东问西。
烦。真烦。心里烦透了,却又不能吱声。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了呢,吃点消炎药兴许就好了,怎么自己也这么小题大做。
“李主任,没什么事我还是走吧,你瞧外面还那么多病号呢。别耽搁你工作。”趁着她凝神思索的功夫,我想开溜。
她一把拽住我说:“别动,再让我仔细摸摸。”
“唔……。”她困惑地摇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慎重又迷茫。
“江北,大姐劝你赶紧去对颈部专门做个彩超和CT,我初步估计,你长期低烧不退和这个肿块有关系,现在具体它是什么性质,我还不能枉下结论。去,快去。”
“有这必要吗?检查来检查去,筋都快折腾断啦,还是算啦吧。你给我开点儿药,我先吃着,若再不退烧,回头我再找你。“我心烦意乱地说。
“不行,必须马上去。“
本来想简简单单开点儿药,又遇到这么个多事儿的碎嘴老太太。看来溜是溜不掉啦,还是乖乖地去重复折腾一遍吧。
总算挨到结果出来,身子已经发软,步子腾空,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看也没看地把彩超、CT的检验结果往李主任面前一丢说:“瞧,能有什么问题。”
“你先回去休息。”她头也没抬说。
回到病房我就象泥一样摊在床上,再也不想起身。
下午让小雷去李主任那儿打听结果,估计没什么问题。自己拿了本《多情剑无情剑》翻了几页,头发晕,脖子又疼。想想身体健康没病没灾时那是啥滋味,现在一点儿也体会不出来。
天快黑了小雷还没回来,这丫头让谁给拌住腿啦。娘西屁,李寻欢这男人倒底有没有点儿刚性啊。看着胸口堵得慌,郁闷,不痛快。有爱却不能爱,也够窝囊啦。你瞧人家金大侠手下的杨过,要爱就爱得死去活来,要恨就恨得酣畅淋漓,这才叫男人,才是人生,这窝窝噎噎的活,倒不如死了干净。我生气地把书甩到一边,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无来由地情绪低落。
小雷终于回来啦,眼睛有点红肿,躲闪着我的目光,进门就把脖子扭向窗户也不看我。
“喂,小丫头。“
小雷坐在凳子上发怵。
她不象拿架子的人啊,家里会不会出什么事?
“你哭过,是不是妈妈身体不好。“
她身子一抖说:“不是。”
接着眼圈又红了说:“是。”
“什么不是,是!有什么为难的告诉我,看能不能帮上忙,好吗。”不知咋回事儿,看到小雷难过,我心头发颤。
小雷凝视窗外,目光空洞无物,她仿佛受到了难以想象的打击,正在悄悄地用舌头舔着渗血的伤口,难以平复的悲伤从丧失生机的眸子里泄露出来。窗外的一切都在严寒的威慑下,静悄悄地凝然不动。寒冷冻结不了奔流的时间,天黑了,老人沉睡的酣声时断时续。小雷始终不回过头来面对我,她甚至没有去为我买饭。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强有力地跳动发出生命的搏击。她的悲哀随着夜幕蔓延,连空气中的尘埃也失去了活力,各式各样的猜疑象魔鬼腐蚀了我的灵魂,我感到无望的恐惧,铅块般的乌云压住胸口,令人窒息。她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妈妈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她摇了摇头。
小雷的肩头抖动,没有血色的嘴唇哆哆嗦嗦,欲言又止。她在啜泣,抬起右手擦了擦眼睛,整个身体都深深地笼罩在痛苦之中。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我的病吗?”我想打趣地说出这句话,但发出的声音却恍若沾着血丝的利剑挣扎着刺出。是想抗拒着这种猜疑,就象不应怀疑猫能吃掉老鼠,但还是问了。弄清楚吧,所有的设想和不着边际的瞎嘀咕。难道真是这个倒霉的肿块有了恶变,瞧,江北是多么胆小和懦弱,他的心正战栗着,期待小雷那声否定的,不!在死亡面前没有人是强悍的。
她掉转过身子,泪水扑扑簌簌滑落。
我想她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但她的眼神却让我明白了一切。
小雷说:“从明天起我将被转到肿瘤科,等待新的观察和治疗。”
肿块很硬,有痛疼感,呈分叶状,和周围组织有粘连……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诊断结果毋庸质疑。
睛天霹雳。
是个玩笑吧。我宁愿这样想。
当时我的嘴角一定有种好笑的上弯,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嘲笑着这个医院里所有的大夫,他们只是些赚钱的机器,是庸医。一定下错了结论,我不相信,不可能,不可能。我在说服小雷,实际上我怕,我害怕死。
小雷早已泣不成声,手狠狠地抓住被角竭力压抑着喉头滚雷样撕裂的声带,整个脸埋在被子当中抽动。
我的身心却在经受暴风雨的肆虐。
黑暗措手不及地吞噬掉最后一缕光明。露珠能战胜阳光吗?生命无法拒绝死亡。我绝望了。上帝你是公平的吗?你知道你是多么的强权和霸道,你在带走别人的灵魂时从来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你想过吗?他们有自己的理想和报负,有尚未了解的心愿和回报的亲情。我眼睛里喷溅不出一滴眼泪,有的是张皇的愤慨,就象被棒子打入水底的狗,表情痉挛扭曲。
我唾弃着卑微的生命,我以前是怎么走过来的,谨小慎微地洞察着别人的反映,我学会了随波逐流忍气吞声,我甚至从来没有明目张胆地张大嘴巴骂过人。我活得并不是痛快而又放纵自由的,因为有太多的压力和责任。艾艾呢,我的新娘还没迎娶回家,难道我现在还能去娶她吗?我能活五年,也许十年,但这些时间怎么够让我去好好的呵护她,给她一份安逸的幸福。让她跟我一起和时间赛跑吗?作了手术又怎么样,我可以生孩子,但我会要个孩子吗?生下她再抛弃她们,让我爱的人在低劣没有保障的环境中挣扎,忍受失去丈夫和父亲的折磨。
大脑里盘旋着一群乌鸦状的黑色怪物。鸣叫。扑腾。撕咬。
我穿起衣服跌跌撞撞爬下床,全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我是多么年轻健壮,热血奔涌,我还是个帅哥,迷倒过不少女人,我是有才华的,虽然才华一直得不到机会施展。最主要的,我是活生生的,有着呼息和心跳的大活人。
“江北——江北——。”小雷扯着叉声的嗓子跟在身后喊,我却横着冲向黑夜,在医院后的小径上狂奔。我跑得非常快,象大学时的百米赛跑,一直处于冲刺的状态。
雪片软软地落在脸上,精灵的像个天使。艾艾说她最喜欢雪,喜欢在雪地里和江北并排着留下人生的足痕。汗水浸透了内衣,呼哧呼哧气喘吁吁,到了强弓弩末的极限。终于累得跑不动了,小雷追了上来。怎么能被个小女人落下。一阵悲哀彻头彻骨地袭击上来,最后支撑着的力量一失,便像个无赖摔倒在地。
泪水飘飘摇摇地流淌。
小雷扑过来抱起我的头,用手擦我的眼睛,她的泪却重新打湿了我的脸。
漆黑的夜,两个不相干的人耍赖似地坐在地上抱着头流泪,凛冽的风拷打着裸露的肌肤。路上偶有行人经过都投过诧异的一瞥,若在平时这绝对是个怪异的场面,就象影视剧里一对被恶势力捧打鸳鸯的情侣,正在上演煽情的生离死别。可当时我脑子里哪还管得了别人的侧目,只是一味觉得老天爷愧对了自己,也觉得上帝没有伸出仁慈之手。
小雷把我的双手聚拢起来用她的双手紧紧环绕,轻轻摩擦我的手,试图把她的热量传递
给我。良久,我终于把身体里的泪水放得七七八八,喉头唔唔哝哝地呜咽,再也挤不出半滴眼泪。我的其他触感神经末稍也慢慢正常地各行其职,因奔跑而出过劲的汗水溻湿的衣服冰凉地贴在身上,手脚冻得生疼。小雷的泪腺倒比我发达,仍旧持续地啜泣,她一味盲目地跟着我世界末日一样地哭泣,这个傻孩子,分不清到底是我有病还是她有病,一种怜惜由然而生,心头微微一疼。
我从小雷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反过来抓住她的手,把她从潮湿的地上拉起来,拍打着她身上的泥土和残雪。
“走吧,傻丫头,再呆在这儿我们俩要变成两个冰雕了,我没事啦。做了手术估计还能活到你嫁为人妇结婚生子吧。”虽然筋疲力尽,但除了强言欢笑之外我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
小雷捶了我一拳,眼泪又哗哗啦啦地淌下来。
“你还开玩笑,呜——”
看到她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悲痛欲绝,倒觉得自己心情平静了不少,痛苦也减弱了大半。
“女人的同情心真是历害,我这一晚上骗取你这个傻丫头多少怜悯的金豆豆。”
“我不是怜悯,我只是难过。”
“好了,难过就是因为怜悯。”
“才不是。”
“嘴硬。”
“真不是。”
“回去吧。“
“嗯,对了,你还没吃饭呢。”小雷用衣袖抹了抹脸,回过味来似地说:“这么冷的天,别感冒了,走,快走。”
“我不想回病房,我想回宿舍?”
“嗯,不管你去哪我都得跟着,我要对你负责。”小雷的眼睫毛微微抖动了两下。
离宿舍不远处有家小商店,小雷撇下我独自跑过去,眨眼的功夫又呼哧呼哧地跑回来,手里拎着个红方便袋。打开宿舍的门,一切和以前没有丝毫改变,熟悉的环境和气息迎面扑来,戳得我眼窝发酸,两步就跨进屋子。
回头看看小雷还停在外面好奇地探着头四下张望。我说,快进来,真暖和,开始供暖了。接着拉了她一把,她才小心翼翼地进门,象怕踩着地雷一样谨小慎微地移动步子。我拎掉外衣嘭地把沉重的肉身摔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被热气流环绕的筋骨说不上来的疲乏,四肢触到床就再也没有办法挪动,脑袋发迷。一愣神蓦地想到小雷,免强撑了撑眼皮,她还站在原地好奇地四处打量,这小丫头真不够大方。我想起身谦让一下,睡意却包抄上来,只来得及说了句,随便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