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有个温柔的声音在耳根轻轻浮动,江北,江北。我的意识被拉回到读研究生时和艾艾相守的美丽时光,她象个可爱的小主妇,做好了饭菜坐在床沿,边骂懒蛋边用纤巧的手胳肢人。我在床上乱滚着求饶,她撅着嘴巴不依,一不留神,她的手脚就被我牢牢地困住,我会使坏地翻身把她硬压在下面,盯着上下翕动的红唇夸张地喘粗气,张大了嘴巴做状要把那两瓣香香全部吞掉,换她求饶了,江北江北叫个不停,我说叫好哥哥就放你,她只能软软地叫,好哥哥铙了我吧……艾艾温暖的手在摸着我的额头,我一把抓住,睁开眼,却看到小雷神色慌乱地张大眼睛,那双眼睛比艾艾的更圆更黑,只是眼白比艾艾多,所以没有艾艾的晶莹
小雷抽出手,迅速地离开床拿过碗康师父牛肉面,然后又去倒了杯白开水,又拿过两个茶蛋说,刚才你睡着了,我去打了瓶开水,你晚饭还没吃呢,可不能饿坏了。我吧嗒着嘴说,的确饿了,死也不当饿死鬼,稀哩呼噜三下五除二秋风扫落叶似地把所有的食物席卷一空。回头才想起来没问她吃没吃饭,人一受到打击,反映也跟着迟钝了,老犯丢三拉四的错误。我暗骂自己笨。
肚子填饱了,思维也恢复正常,刚才发疯的一幕现在想来未免显得可笑,糗是丢大啦,幸好只有个小丫头目睹。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面的脖子,肿块仍在,只是没有白天的痛疼,它象红色指示灯,时刻警醒我,你是个病人!
白天因为意外而带来的冲击随着泪水的枯竭神奇地消退了,我开始平静地考虑一些比较现实的问题。亲爱的读者们,我以下所作的行为在你们看来也许很荒谬,但当时我忍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给自己戴了顶崇高的帽子,认真策划着每件事情,力争做到周全,我完全被这种高尚的情操所怂恿着蛊惑着。有句大俗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就照着这个标准来妥善安排自己的“遗嘱”(也就是我当前迫不急待需要搞定的几件大事)。
首先我给父亲写了封信,主要内容是告诉他不必担心儿子,一切都好,领导也很赏识儿子。今年春节我被安排值班,没机会回家看您老人家啦,但您不是常教导儿子好男儿志在四方,应以事业为重,吃苦耐劳艰苦创业,才能站稳脚跟……您老人家要注意身体,哮喘的老病我会给您继续捎药,千万不要心疼钱,要记得按时吃药……总之繁繁嗦嗦婆婆妈妈地写了六页,写完时手指头都被笔压得发麻。
我把这封信连同二千元钱很慎重地交到小雷手里,叮咛她如我手术中发生什么不测,请代我把信和钱寄给父亲,我想让他幸福地度过春节。其次,我想到的是艾艾,我该如何让她死了心,不要再爱着江北这个目前的半成品次品将来的废品呢,这件事考虑起来大费周章。后来眼前的小雷让我促动灵机,心里有了主意。说实话因为这些琐事的分心,患得患失之外萌生了种悲沧的成就感,病痛的阴影倒显得轻了。
小雷张大眼睛听说我要回北京去见我的女朋友时,她无疑是吃惊的。她从不知道我有女朋友,之前除了李东明之外,我从没有召告天下,江北名草有主,或者还出于私心刻意地遮掩过这个实事,连师兄也不例外,更何况是她。
小雷质疑过后,非常执着地摇晃着小脑袋,拒绝陪同我偷着从医院里溜出去,异想天开地跑到北京。她的理由是,我仍在病中,不应该大费周章地去北京看那个女人,若实在想要
见那个女人(这里提一下,小雷一口一个“那个女人”,我估计是她没听清艾艾的名字),大可一个电话打过去,招那个女人来济南相见,若那个女人是通情达理之人,想来也不会拒绝。
“我不想让艾艾知道我有了病,要对她绝对封锁这个消息。”
“不行不行,我觉得自己象个小跟班,起着100瓦大灯泡的作用,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这话听起来有股难以琢磨的怪味)。若放你一下人去,又放心不下,还是不要去了。”
我生气了,至少表情非常生气。那就让我这样带着遗憾去死吧,你不要再假仁假义地来关心我。说完这句话我背转身子,凝视着漆黑的窗外陷入沉默。过了十几分钟,小雷叹了口气说:“重色轻友的家伙,好吧,好吧,我就给你做次小跟班吧,只是……你可不能让我在她面前太难堪,你预备怎么把我介绍给她。”
我就知道这小丫头心软,肯定吃这一套,我算准了她会答应我的要求,不管是有理的还是无理的。我说,其它的你什么也不要管,你只要跟着我,少说话就好。我再次强调,我的病千万不能在艾艾面前露了口风。
雪停了,路面湿滑难走。
挤上火车之后,小雷出奇地安静,右手托着腮帮子不是凝视窗外空荡荡的天空,就是胸前摊着本书出神。我心情很复杂,思前想后,有时也会后悔,恨不能列车倒转头向济南开。昨晚的念头越来越让我不能安宁,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用小雷的话讲莫名其妙地她就被我拐到了北京。
火车进站时,大约下午四点半。脚再次踏上北京这块熟悉的土地,个中滋味未免翻江倒海,连缺少食物的胃都不停地抽搐,嘴里泛酸水,眼窝泛酸气。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或者倒计时的算法,来一次少一次了。我们俩不敢耽搁时间招了辆出租车直奔艾艾的办公楼。
艾艾工作的办公楼是幢老楼,从外观看不出丝毫的浮华,四平八稳地座落在层层叠叠跋地而起的大厦当中,远远看去暗灰色的墙皮分辨不出马赛克的颜色,或者历经日晒雨化早就褪去了原色。大楼的窗玻璃是咖啡色的,显得整幢大楼在夕阳下很是沉暮。楼前的两排法国梧桐,却挺拔着枯干的腰身,在风中摇动着光秃的树头咯吱咯吱作响,我走时还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现在却如此萧条。
从大门口向东数第九棵梧桐树,是以前我等艾艾下班的固定地点,我们俩戏称那是我们的“菩提树”,以前的无数个黄昏,就是在那里,我靠在树杆上,仰望着天高云淡,勾划着锦绣前程,点燃一支烟,边吞烟吐雾边等艾艾用熟悉的脚步叩动视神经的兴奋点。下了出租车,我习惯地走到那棵树下,用手反复摸索着粗糙的树皮,围着树走了两圈,觉得我高了,树矮了。我老了,树也老了,都失去了生机。眼眶里又泛潮气,我咬着舌尖,把伤感努力地压制到喉头以下,告诉小雷让她在第十二棵法国梧桐树下等我,若我不叫她,希望她静静地站在树背后,不要朝这面看。小雷点了点头,没吭声。
我拨响了艾艾的电话,只讲了一句话:“菩提树下,等你。”
那双手又习惯地在口袋里摸索着找烟,除了钱包连个碎纸片也摸不到。我抬头看了看小雷,她老实地背对着我倚着第十二棵法国梧桐树,在那里不停地踱脚,看得出她也很不安,或许还紧张,这小丫头可能是不喜欢见生人吧,我真奇怪自己的感觉竟如此的敏锐。
正胡思乱想着。叩动心湖的脚步比以前的节凑更明快地跳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温软的身子投进我的怀抱,艾艾激动地顿脚,这让我想起她实习时我去看她的情景,那次我对她说过“我爱你”。我紧紧地抱住她,把头停放在她的肩上。艾艾的头发又开始储起来,长的可以盖到脖子了。我用鼻子贪婪地嗅着她熟悉的味道,赌在喉头以下的伤感又猛地蹿上来,被我狠狠地扼制住。
“哼,以为你死了呢,这么久都不通消息。”
“你咒我。”
“呃,童言无忌嘛。”我使劲掰开艾艾的抱我的手,她甩脱掉,又环绕上来撒娇地撅着嘴说:“你以前可都是说童言无忌的,这次怎么才说了一句话就生气了。”
艾艾勇往直前地用双臂套牢我的脖子,嘴唇和我的嘴唇隔着几纳米的距离,我的嘴唇颤抖着,穿透稀薄的空气似乎能感觉到她舌尖上滑腻腻的芳香。艾艾感觉到我的身子在绷紧,她沉醉地闭上了眼睛,樱唇微启,期待着掠夺。我又一次生硬地掰开她的手,艾艾身体重心失衡,脚跟不稳摇晃着打了个踉跄。“你。”她狐疑和生气地注视着我。
“怎么回事儿,说吧。”掷出的话象石头一样坚硬。
“对不起,我不能再耽误你的青春了,我……我……”我鼓了鼓勇气义无反顾地说:“我在济南有女朋友了,起先怕伤害你,一直拖着没说。她是我们院长家的千金,只要我娶了她,我的人生路上无疑是锦上添花,飞黄腾达只日可待。艾艾,直到现在我不否认我仍难以割舍下和你的感情,但男人要分清什么对他才真正重要,所以经过反复思考和权衡,我决定选择事业。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怕失去勇气,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讲完,垂着头等着暴风骤雨的怒骂,还准备厚着脸皮迎接艾艾的巴掌,多少下都行,只要能让她出气,我宁愿在这里被她煽死。
“你骗人!”
“雅文,你过来,雅文,你听到了没有,我叫你过来。”
“喔,来了。”
我指了指指过来的小雷说:“就是她,是她押着我来找你谈判,她不喜欢我三心二意。”
艾艾抬起头瞧了瞧还没走近的小雷失神落魄地说:“别……别……别让她过来。我走,我这就走。江北,你不值得的,不值得的……放心,我不会缠着你,不会再爱你。我只恨你!”
艾艾转身时我发现大滴大滴的泪水溅落在水泥地面上。但她却坚强地挺直了腰一步一步地走进办公大楼。
我伤害了她,是我伤害了她。我的脸上泪水奔流,万箭穿心,撕心裂肺,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着。脖子上的肿块在我完成使命之后开始火烧火燎地疼痛,身子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亮堂堂的日光底下一片黑暗。艾艾,再见,祝你幸福。
小雷用手扶住了我的腰关切地问:“怎么了。”
“回济南。”
小雷吃惊地看着我,眼白充血,细密的睫毛扑闪了两下,黑色瞳孔里泛出泪光。我不知道她在树后面听到了多少,她对整件事情了解多少,她的眼泪是出于对我的同情还是出于对艾艾的同情……总之,她的感受和我无关,至少现在还不能让我动容。
我撇下她大步朝前走,想尽快逃离北京,逃离第九棵法国梧桐树,逃离那幢灰暗的办公大楼和溅着艾艾泪水的水泥地,这里的草草木木都象庞然大物,让我无法面对。小雷是一个
忠于职守的人,她的忠诚很快就掩盖了好奇心,噔噔地跑着跟了上来,一路上隐忍地照顾着我,没再提出任何疑问。
艾艾转身时落在地上的那几滴眼泪象锥子反反复复地扎向我恍惚的梦境。睁开眼,闭上眼,都是囚困住光明的黑暗。一群鸟在耳朵边扑腾,后来又在眼皮底下扑腾,和天空一样黑的羽毛,尖长的利齿,乖戾的脾气,狂暴地掠过大地。我像是正死死抓住艾艾的手,我们什么也不怕,怪鸟和黑暗,一起说笑着走向前方,深一脚浅一脚,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却象欢乐谷散发着无法抵挡的诱惑,艾艾身子忽悠飘起来,她的嘴唇携着闪电擦过我的嘴唇,马上就苍白地失去了血色,原来我的唇是有毒的,那些鸟散播下了毒气,惊雷把她美丽的脸震成碎沫,人体都是和着水用石膏做成的。嘴唇呢?脸呢?人呢?不是说好了我先死吗!我的心一空,身子就跌落下去……
我没死,还有呼息。人就是这么奇怪,梦里死过了,醒来却还活着。不知道若现实中死掉,是不是可以从梦中活过来。
火车咣当咣当地前进,清晨还没来得及穿好衣衫,汽笛便穿越黎明旁若无人地引吭高歌。车箱里灯光闪烁着亮了,四处喧嚷起来,大包小包背驮肩抗,“到站了?”“到站了!”“他妈的,外面怎么这么黑。”“他爹,别睡了,你是猪啊,不怕被人半夜抬着从窗户上扔出去喂狗。”“蠢婆娘嚷啥嚷。”
语言压抑地沉寂了半夜又抑扬顿挫南腔北调地繁荣起来,吐痰的,擤鼻涕的,老人的干咳,孩子的啼哭……“要车吗?”“要。”下车后才发现大雾在暗夜里象浓烟竖起一道屏障把整个城市包裹起来,除了隐约不定的灯光,前方根本看不到路,车象甲克虫缓慢地爬行着。
司机放了一卷谭咏麟的盒带:这个深夜里/没法可以安睡/卧看天空洒泪,任寒风吹/冰冷的梦里,没法跟你相聚 /也许心里的泪,未能抹去 /缘份让我去握碎……哀伤的音乐,无边无际的白雾,陷落的天空,饥饿的胃,无力的肢体,疼痛的心灵。前方是什么?迷雾!
“你先回宿舍休息,天亮之后我要转到肿瘤科,你过来帮我办办手续。”
“我不回去,我要陪你一起回病房。”
“听话。”
“不。”
病房里的灯仍然亮着,是走时忘记关了还是老人起夜上厕所,我困惑地推开门。象刀切一样排列整齐的刘海,大红的毛衣,饱满的胸部起伏地耸立着,紧紧擂住圆屁股的黑色牛籽长裤,膝盖和臀部磨沙制作的白色图案,吴嫣卷曲着身子合衣躺在我的病床上,睡梦里眉头仍紧紧揪在一起。
我的影子罩在她的脸上,吴嫣警觉地睁大眼睛,直直地瞪着我。她是不是睡毛胧了。吴嫣视线转到刚刚进门的小雷身上,表情忽阴忽晴地变化,惊喜,诧异,愤怒。她腾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雷——雅——文——”她竭力压低嗓音但却是怒吼。
“你真不要脸,你明明知道江北有病,却把他拐出去鬼混,你是想要他的命吗?平时瞧你文文弱弱的,倒看不出心眼还挺多,会来这一手。
“啪哜,啪哜”左右开弓,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吴嫣照着小雷的脸就煽下去,手接着狠狠地揪住她胸前的衣襟。
小雷挣扎着低喊:“吴嫣,你误会了,快放手。”
“吴嫣,你疯了吗。”我赶紧上前拉她,一用力把吴嫣推倒在地。
“江北,你你你,你袒护她,为什么?”她坐在地上抱头大哭。“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江北,为什么得了病却和这个小妖精私奔了,你难道想和她死在一起吗?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更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是死是活。我恨死你了,江北,我以为你们两个不会再回来了。”
“吴嫣,你听我说,我和江北是去办了点儿事,你别误会。”
“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
“小雷哪里得罪过你,下手这么狠。”小雷白皙的脸腮上出现几个红指印,肿了起来。
另一张床上的两位老人也被吵醒了,懵懂地瞧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场面说:“这是怎么啦,先前不是还好好的。”
“你是虔着我死吧。小雷,走,我们回宿舍。”
吴嫣从地上爬起来拽住我的衣角说:“不准走,我不放你走。”又猛地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胸膛上。
“对不起,江北。我实在受不了这个打击,我不相信你有病。”
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小雷一眼说:“你在这儿干嘛。”
我边推她边生气地说:“别胡闹了。”
吴嫣边往床上推我边说:“你累坏了吧,先去床上休息。”
我叮咛小雷:“你去吃点东西睡一觉。”
小雷转身走出门,回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轻轻地带上了门。
“你也闹够了,回家睡觉去。”
“我要在这儿守着你。”
“你明天不上班?”
“什么也没你重要。”
“以后讲话别再象个泼妇,没点儿女人味。”
“我泼,就那个小妖精有女人味……”
“告诉你吴嫣,别以为你爸是院长你就大呼小叫无法无天,你刚才是怎么的,发什么疯,小雷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我,她有什么错。我警告你,以后再胡说八道,咱们俩就啥也不是,连朋友也没的做。好了,我现在烦了,请你让我安静一下。”
第二天,我顺利地从大外科的临时病房转到肿瘤科病房,正正式式地做起病人,抱着飘渺的希望又做了一次检查,最终肿瘤科的王主任彻底粉碎了我那点儿指头肚大小的侥幸心理。恶性肿瘤,尽快实施手术。人的感觉应该和皮肉差不多,磨得次数多了是要起茧的,所以第二次面对这个诊断结果,我理应麻木不仁地接受现实,瞧,江北也就这命了,认啦吧!
身为医院里的医生,更确切地说身为院长大小姐后备男友的高贵身份,我享受到了省厅
级的待遇,前提是作为一名病人。我被安排到高干楼一个整洁安静的单人间,我知道这都是吴嫣打着她爸的旗号争取来的,以前自己有时也象别里科夫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很看重别人的想法,可现在我哪还有心思管什么人言可畏,图个清静吧。
高干楼,一座顺应潮流落成不久的新建筑,是整个医院里的精品。二十几个楼层高傲地耸入云端,从上到下用淡绿色的涂料刚刚粉刷过,透着清新自然和神秘的气质。从电梯下来之后,要经过两层厚重阔大的实木门,过了这两层门,就进入护士服务区,七八名护士面前象宾馆里的总台一样围着红榉木台子。阴面的房间是医生办公室,阳面的房间是高干病房,每个楼层有七个病房,但通常也就二三个病房住人,其它都空着,普通病房再忙,也不准占用这里的房间。
走进病房,左面是一个五六平方的卫生间,24小时提供热水,窗户很大抬头可见空中流云,两张会客的布质沙发,二十九寸彩色电视机, 2.5批的立式空调,纯净水饮水机,雪白的床单。若不是空气里隐隐散发着来苏水味简直让人怀疑这是不是进了高级宾馆。
这幢楼进出的人少,档次比较高,修养道行深,用老百姓的说法,就是进出这里的人,大人物多点儿,懂得内敛,讲话走路屏声纳息,所以楼里楼外都出奇的安静,透着种让人胆怯的肃穆。
想清静偏偏不得清静,探视的同事一拨挨一拨,有些甚至叫不上名字的人也来凑热闹,你想想医院里有个年轻有为的大夫得了不治之症,这是个很热点的话题,人都有好奇心和乐善好施,毫不保留地把他们的同情心强加在我的身上,我只能苦笑着一次次应答。
“呵呵,手术后不会有问题的。”
“呵呵,不算痛,没什么感觉。”
“呵呵,也没什么要帮忙的。谢谢谢谢……”
不得不强打精神逐拨应付。
看到来人来人往,我心里默默期待一个人——师兄。这么多无关痛痒的人都来了,他却迟迟没露面,难道还在生我的气?吃中饭师兄没来,吃晚饭师兄还没来,看样儿他不会来啦,我心里不是滋味,很失望。
转科之后小雷不能再明正言顺地护理我,看得出这小丫头挺郁闷。吴嫣倒是活跃,进进出出象只忙碌的小蜜蜂。晚上打发走吴嫣,大约八点半,浑身酸痛,实在是累,连澡都懒得洗,平生头一回住这样上档次的房间,却挨上生病,想享受都没有心情,不过若不是生病,就凭我半拉子土老冒,住这里还不烧得屁股冒烟,半宿睡不着觉。
怕被别人打扰,屋子里便没开灯,这时月亮已经爬到窗顶,清冷的光辉幽幽地塞满屋子。
“怦,怦,怦……”门上传来三下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律的敲击声。是谁?我伸出手按开日光灯说:“请进。”
师兄推开门向里探了探头,又退了回去。干嘛?别是后悔要跑吧。
我急忙起身叫道:“师兄,我还没睡。”
他弓着腰怀里抱着两箱光明牛奶,走进门后用脚踢上门,把牛奶塞到床底下,直起身拍了拍手担忧地问:“怎么样,这病来得也太奇怪啦?”
师兄的背有点驼,头发蓬乱,神情倦怠,象睡眠不足的样子。
他用手挠着头门顶,有点拘谨地说:“江北……”
我拖着棉被身子直起来,指着沙发说:“坐。”
他的手还在挠头发说:“不用不用,下午上班就没挪过窝瞎寻思了大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听小雷说明早手术?”
“是啊,你来我就安心了不少。“
师兄艰涩地笑道:“又让你小子见笑啦,实际上早就打算看你来着,只是没脸,……唉,前段时间是我鬼迷心窍呀,对这件事情的期望值太高,反过来想,若不是你顶替我说不定别人也会顶替,那还不如让你顶了。”
“你别这样说,事前我并不知道要顶替你。”
看到我想拿桌子上的杯子,他殷勤地倒上开水递给我道:“不多说什么啦,你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养足了精神打好明天这场仗,也许没大家想象的那么严重。明天我再过来瞧你,今天科里开了个会,李东明说虽然这里的护士不少,但江北身边也没个亲人,所以安排咱科里的护士轮流过来照顾你。前阵子小雷护理你也被人抄的沸沸扬扬的,我瞧那小姑娘真是不错,论脾气论人品都好,可惜,你身边有个吴嫣呀。瞧,我的话又扯远了。好了,你快休息吧,我这就走。”
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打百元人民币往我怀里边塞边说:“这算我的一点儿心意,你先拿着用。”
“这是干啥。”
“先拿着,有备无患,总好过用时抓瞎吧。虽然医院会在收费方面给点优惠,但处处要用钱。算我借你,好了病要马上还,这可是老婆本儿。”
他嘿嘿地憨笑着,这笑声很温暖,我身体里流过一股热流。待要推让,师兄重重地握了握了我的手道:“你再谦让就是嫌少,要不就是瞧不起你这没本事的大哥。”
看到我收下,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道了声好好休息,便轻轻地合上门匆匆走了。我点了点师兄送来的钱五千元整。顺手把钱压到枕头底下,阖上眼准备睡觉。
第二天刚上班,吴嫣,小雷,师兄,李东明都过来看我。李东明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不少冠冕堂皇的安慰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也没经过大脑。吴嫣一直守在病床前,小雷远远地看着我,眼泪汪汪欲言又止,我镇定地朝她微笑着点头,还轻轻地眨了眨左眼,意思是放心吧傻丫头。可眼眶却不争气地潮湿,担心泪水濡出眼眶,我挣扎着把目光移向半空,再轻轻合上。
被推进手术室时脑子里出现断档,世界失去了色彩,漆黑,煞白,不知道该想什么,反而什么也想不起,心脏超负荷紧张地跳动,我觉得此时江北就是刀板上的肉了,听天由命吧。我极力保持清醒,还免强笑着和麻醉师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企图用表面的平静来掩盖内心的慌乱,但可以感觉到肌肉的牵强和缰硬,耳朵边麻醉师反反复复说:“放松,放松,再放松。放松,放松,再放松……”神经慢慢发木,我还张嘴想再说点什么,麻药劲上来了,意识开始涣散,便渐渐失去了知觉。
事前王主任告诉过我,割下肿块之后要切片到病理科进行化验,为肿瘤的癌变定性,定性之后,接着进行大范围的颈清,切除任何可能引起病变和继续蔓延的组织细胞。
最后一个念头是,江北灵魂出壳,飘向天空,江北升天啦,身子忽忽悠悠,耳边响起婉转的音乐,一位衣袂如纱的漂亮女人赤足而来,环绕着我曼妙起舞,她温软如水,轻轻抚摸着我的身体。好性感!我呼息沉重,浑身骚动,四肢跟着眼前的女人摇摆,女人红唇点点,娇喘吁吁,我感到热,欲望蠢蠢欲动,猛地伸过手去捞她的身子,却总捞不到,女人象泥鳅一样绕来绕。突然,薄如蝉翼的披肩被鼓到天空,弯成一道五彩缤纷的祥云,她腾身欲驾云而去,转过脸来一个定格特写,多么清晰的眉目。这不是艾艾吗?艾艾,想死我了,我一把抱住她软软的身子,……
有人拍打着我说,江北,醒醒吧,手术结束了。
我思绪混乱,烦躁不安地挥动着被绑住的手脚。
“江北,安静点,安静点。”
用力睁开双眼,尘世的阳光扑了满目。王主任微笑着对着我点头道:“手术结束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快回病房吧。”
我知道自己刚刚在手术台上因了麻药的作用,和艾艾肌肤相亲来着,用医学术语来讲那叫“性幕”。按手术程序病人苏醒后就可以回病房了,三个护士把我推回病房。对于手术的结果王主任似乎忘记了提及,我心内虽然惴惴,但又胆怯地不敢打听,担心万一手术失败,
不是被宣叛了死刑吗,还不如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好,至少还可以留下一点自我安慰和想象的空间。
担架床还没进病房,我就听到吴嫣,师兄,小雷,李东明等一群人正嘁嘁喳喳热火朝天地在讨论什么。我一出现,大家哄地围了上来。我的视线还有点沉沉地模糊,费力地拨开人头投向小雷,她咬着下嘴唇,晶莹的目光里一团喜色,朝我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噗——我的心里高兴起来啦,霍霍,看样手术挺成功,有机会得好好谢谢主刀的王主任。
因为厌烦了对众人的敷衍,索性假装疲惫地合上双眼。
“江北,虚惊虚惊,好好休息吧,别操心科里的事儿,有问题及时反馈给我,先走一步啦。”这是李东明的声音,我赶紧搭起眼皮道:“李主任为我的事儿劳心啦,慢走啊。”
“你说肿瘤科的那拨人都是吃干饭的啊,竟会犯这种底级错误,若摊到外人身上,那可就有扯不清的官司唠。”
“可不是嘛。”
“嘘,小声点儿,下次不知道轮到谁倒霉啦,不明不白的挨刀子。哈哈……。”
“江北,也真他妈地背。”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瞧人家吴大小姐那股紧张和体贴劲……若换作我就是挨刀也心甘情愿,嘿嘿。”
吴嫣干咳了两声从门外进来,吵杂的议论顿时销声匿迹,周围的人讨好似地挨个向她表达慰问,她俨然就是这个病房的女主人。顷刻,人象是走光了,病房陷入空前的静谧。
我总算长舒了口气,睁开眼睛。一束火辣辣的目光停顿在我的脸上,吴嫣正意乱情迷地盯着我出神。我慌乱地关闭上两扇心灵的窗户,她眼眸里的跳跃不定的火苗灼人,令我惶惑不安。
“江北,你都醒了,别装蒜,快给我睁开眼,我有重要情况向你汇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有关手术的细节。”
“喔,细节。什么细节?”
吴嫣用眼白剜了我一眼情不自禁的竟然乐了。拿起一个香蕉边拨皮便絮絮地谈起来。
原来,我的肿瘤切片被送入病理科之后,没过几分钟,传出一种消息,恶性肿瘤晚期,以李东明为代表的各路探视人马纷纷散尽,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吴嫣、师兄和小雷。他们三个各自沉默着守侯在手术室外,小雷可能有些支持不住,显些晕过去,师兄扶着她不断地给予安慰。吴嫣说,他们俩手握着手,脸对着脸,眼睛瞅着眼睛,身子倚在一起。哼,这对不要脸的臭男女,在你生命悠关的紧要关头还有心思调情。
“瞧你那师兄平时象个榆木疙瘩,对待雷雅文可是个有心人……”
我知道这部分描述一定是吴嫣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想说,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看看她关切的表情,又不好意思泼她的冷水,便不耐烦地说:“快讲重点吧,净胡说八道些什么。”
吴嫣撇了撇嘴不服气道:“下面不是就到重点了嘛,你急什么急。”她把一个拨好皮的香蕉硬往我嘴里塞。
我说:“不吃,是死是活还没见分晓,我哪里吃得下去。”
她用指头轻轻敲了敲我的鼻子道:“没良心的,如果你生死未卜我还能笑得出来呃。”
吴嫣说她当时很孤立,小雷和师兄是一路的,她又伤心又生气,只能一遍一遍地给病理科打电话询问结果,那头却迟迟没有回信儿,最后她着实恼了等不急了,干脆亲自跑到病理科,病理科的人说,结果告诉肿瘤科的人啦。得到结果之后我真是哭笑不得,挺上火又不便对病理科的人发脾气,就赶紧回来,想等手术结束后质问一下王主任一干人等。回来发现,李东明那些刚才消失的人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而且也得知了消息,手术室外闹哄哄的一片,很乱。
“倒底手术怎么啦,有什么好议论的。”
“哼哼,让你急,说句好听的,我就告诉你结果。”
“不说拉倒,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早想开了。”
“别吹牛了,拉倒有那么容易啊,就会对我使小性儿,怎么没见你对那只小狐狸发狠。在我面前象头狮子,到她面前就成小绵羊儿了吧。”
“吴嫣,你再无理取闹,就请你出去。我不爱听你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看你紧张的,说到她就急,死样儿。开个玩笑啦,好好好,这就告诉你,不过,你可得有思想准备,我可是要说啦……”
“说吧说吧,大小姐,求你啦。”
“淋巴结。”
“什么?”
“不是肿瘤,是淋巴结。”
“别玩了。”
“谁和你玩了。这个结果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顾不上伤口的痛疼忽地坐起来道:“怎么会这样。”
吴嫣又拨了个香蕉边吃边说:“乐晕了吧,噢?不过,肿瘤科那帮人这次可丢人现眼啦。”
悬着的心腾地掉下来,我发愣良久,仍没回过味来,没有丝毫的惊喜,反而有种丢东西般空落落的感觉。也就是说,在一个人做好了各种准备,顺理成章地等死时,上天突然说,死路不通,原路返回吧,他也会有种达不到目的的失落感。
我很可笑,在这个被误导的可笑的误诊中。
以前身为医生,若碰到被误诊的病人有对医生不满,甚至严重的找医院打官司,自己想的说的都是偏向于医生的,觉得医生也是人,不可能一年365天一点不出错,偶有闪失,也该情有可原。治病救人虽然是医生的天职,但也是一种职业和谋生的手段。你做贸易的可以失手,打仗可能失败,写字有笔误,说话有语失,医生怎么可能永远是正确的,既使他想做到百无一疏。总觉得病人也应该理解医生,不要太苛刻。
今天我可是感同身受啦,我心里窝火,自己象个台上的小丑,使出浑身解数,得到的是全场的暴笑,对整件事感到恶心。
吴嫣让我休息说她出去一下。
我说,这里有的是护士,你就不用再来啦,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
她璨璨地笑道,这也算够了不起的病啦。
吴嫣刚走,门上象被蚊子叮了几下“怦怦”微弱地响着。
我迟疑着说:“谁呢?请进。”
慈眉善目的王主任笑呵呵地轻轻推门走进来。
王主任学名王洗强也算是医院里元老级的人物了,素日慈眉善目和谒可亲,从不得罪人,口碑不错。他入院以来也不算得志,兢兢业业地干了二十多年虽然年年先进,却老得不到进步,当然更没暴露出点啥闪光点儿,被提升为主任纯脆靠了那么点机缘巧合。
听说97年6月份,省里某位顶级人物的老母亲患了直肠癌,而恰逢肿瘤科的前任主任到某地级市走穴未归,这个机会就被老王逮到了,他果敢地实施了手术,而且术后鞍前马后地照应,又搭上他夫人无微不致地伺候,结果把个老太太给感激的热泪直落。大家应该是有体会的,人老了之后再碰到点儿沟沟坎坎病病灾灾的事儿,眼泪通常会比较孝顺,老太太也只不过是一个淳朴普通的老太,当然架不住王洗强一家人的情感功势,离院时曾紧紧攥住王主任的手久久不放。
同年年底,医院对肿瘤科前任主任走穴一事进行了严肃处理,同时撤消了其主任资格,老王就此走了点儿红运,在新一轮的主任竟争上岗中被提了名儿,而且顺利成章地从集中决定民主的筛选中脱颖而出。
王洗强走到病床前细心地为我检查了一下伤口,我知道这不过做做样子,他说什么我就老实地符合着。据我观察,他来这里不单纯想探视一下这个伤口。暗想这条疤还不是几个小时前拜你所赐,猫哭耗子假慈悲。起先还打算要好好表示一下谢意呢,可误诊之事儿明了之后,胸口总觉堵得慌,有点窝火,面子上却并不表露出来。
他坐下之后脸上的笑容象瞬间被海绵吸干了,蹙起眉头道:“惭愧,惭愧,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我都没脸来见你了。”
“王主任,您太客气啦。”
“我要承担责任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啦,当时那东西摸来摸去都象个坏东西,没成想……唉,老马失蹄呀,人老了,以后还要靠你们年轻人哩!”
“您瞧您谦虚的,还能进步。呵呵——”
“哈哈哈,脖掩半截土唠。”
王洗强把沙发往前拖了拖一脸诚恳地说:“江大夫,你瞧你这个事儿……”他含蓄地迟疑着,象是等着我把话茌接过去,可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啥目的,就顺口“喔”了一句。
“我是这么个意思,问题出来啦,咱们都是一家人就不要再闹哄哄地去追究责任啦,你有什么要求干脆点儿——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的,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把这件事反映给院方,你的意见呢?至于吴院长那头儿,求小老弟多多担待,多多美言,最好息事宁人,你说呢?”王洗强大大吐了口气,一脸诚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就这样不了了之,我的确不服,心里也不舒坦,但说到条件,未免显得自己不够大气,太下作。
我寻思着,并没马上做出反映。
他又把脸向前凑了凑,神秘地说:“对了,江大夫,瞧我是老糊涂啦,还有个要紧的事儿早就打算跟你商量,这不,你这一病,就撂下啦。”
“什么事儿?”
“你还记得你和曲凡生给一个小姑娘接过手指吗?我给那家人的一个亲戚看过病,就是闹得最凶的时候,好象人家也不是凭白无故地说闹就闹起来啦,象有什么内情。当时怕你吃亏,我留意着这事儿,和那人套瓷的挺近呼,人家也撂了个话儿,说保持联系。依我看,等你病好了,如果你同意,我就做个引线人,双方再交流交流,你也好借机访查访查,看看问题出在哪儿,想个办法解决啦吧。自己的事儿还要靠自己下点儿本钱,你说是不是?再说一直无休无止地闹得沸沸扬扬,对双方都没什么好处,你说呢?”
“呃,是的是的,王主任真是有心人呐,多谢多谢。我这手术的事你就放心吧,又没什么后果,你也别往心里去。”
王洗强身子向后一仰,肥臀吭哧跌落到沙发深处道:“江大夫真是明理啊,前途无量。”他抬起屁股打着哈哈说:“太晚了,你一定很疲惫了,休息吧,我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王洗强象对待大人物一样略弓着身子慢慢退出屋子。他慎重的表情让我想起清朝晋见皇帝的大臣,退朝时的动作,就差一个“喳”然后马蹄袖再这么一抖,奴才相就出来啦。
他的问题解决啦,所以他甘愿做出这副卑微的样子,好让我得到点儿心理平衡。
我叹服着。
抬头看了看象太阳花一样支撑着菱角的石英钟,下午四点半啦,点滴也快见底,正打算按铃,吴嫣推门进来,替我按了铃。没几分钟,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护士给我撤去针头,吴嫣替我用棉花棒压着针眼儿说:“你还是睡一觉吧,我在这儿看着,就是天王老子来,也不放他们进来。怎么病病的倒成了个香菜饽饽,谁都想来啃一口。”
“这还不是沾你的光,好吧,我真是顶不住啦,睡啦。”
晚饭是吴嫣让她家小保姆送来的,米饭加青炖乌鸡汤,她执拗地非要一勺一勺地喂,我懒得争执,听之任之,心里挺烦乱,希望她快些走,只有她走了,身心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放松。
晚上八点钟左右,吴嫣的手机象掉了魂一样拼命地响,她看了看号码并不回复,铃声不妥协地坚持着,她生气地关掉手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我说:“有事儿走好了。”
她不自在地笑了笑说:“不管,爱谁谁,反正我要在这儿陪你。”她的脸腮怪异地红了大片,人有点不安地摆弄床头的几本书,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终于有心事似地说:“我看我还是走吧,反正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你好好休息,明早我要看到一个精力充沛的江北。我还没告诉你吧,我喜欢帅哥,特别是不跟在我屁股后面掐媚的帅哥儿,更有魅力。”
吴嫣到洗手间去,里面的水哗啦哗啦唱起歌来,她在里面捣鼓了大约半个小时,出来时我发现,吴嫣散乱的栗色直发被梳理的整整齐齐,不知啥时在后脑勺别了个贝壳样晶莹的发卡,眉毛因为重新描花过更加醒目霸气,夸张的暗红色唇线,让整个唇部显得饱满性感。无疑,她刚刚在里面精心地上了妆,吴嫣媚惑地笑道:“我漂亮吗?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动心。
她把头凑近我的脸,我紧张地向左面枕下躲闪,吴嫣涂着暗紫色唇膏的嘴撅了撅说:“臭美,我还怕弄花了我的妆呢。”然后拿起外套,哈哈笑道:“明儿见,拜拜。”
总算走了,我觉得这个房间的空气又清新起来,淡淡的来苏水味弥漫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天空很洁净,没有云彩,星星也很少,灰色的天幕被一轮满月映得澄清,我的心一会舒坦地叹气,过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又觉得惦记着啥事儿,却想不起来,未免接着叹气,后来叹气就不是舒坦得啦,倒是一味味不明了的心事。小雷这丫头跑哪去了,一天没见。唉——刚要到床头柜摸烟,猛不丁儿想起一件大事。
这几天闹闹腾腾地竟把艾艾——我生命中的女主角凉一边去了,在这场文明人制造的骚乱中受伤害最大的不是江北,是艾艾。
是的,现在我的脖子还很痛疼,我的脖子还很僵硬,我的脖子还不能自如婉转,做着常人们随心所欲习以为常的动作,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切的一切根本无法阻碍我澎湃的心潮,被扼制在磐岩深谷的思念终于放开闸门,可以自由驰骋。可艾艾的情感还被荒谬的谎言
蒙蔽着,她也许正遭受着痛苦的煎熬,茶饭不思,形容憔悴。
我真糊涂啊!怎么就忘记了赶快去澄清这件事儿呢,瞧吧,暴风雨之后一定是更加绚丽的彩虹。
想起要给艾艾打电话,心情竟难以平复的激动,象劫后余生一样倍感珍贵。我发现,什么都可以将就,唯有感情来不得半点虚假。我直着脖子从床上爬起身,赤着脚丫走下床,到衣服架上取下裤子,掏出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不信,再试一次。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手心渗出汗来,又试了一次。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完蛋了,艾艾一生气肯定把手机卡换了。可见我伤她多深,我是多么可恶,多么无耻,多么愚蠢啊!
怎么办。有了。拨她家坐机呀,她总不能连坐机也换了吧。提溜儿到嗓子眼儿的心呱嗒又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