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说边示范似地扬起脖子从嗓子底端暴发出竭斯底里的尖叫,黄小岚哈哈大笑着,所有的声音马上被周围的音乐和尖叫覆盖了,我根本无法利用耳膜来区分声浪的来源。
医务科又找了我一次,还是为上次没解决的事情。虽然我仍对曲凡生推卸责任的说法耿耿于怀,可这件事的起因是由我们两个人共同引起的,所以我决定硬着头皮去找他商量。曲凡生也认为和家属直接接触更容易解决问题,于是我们拜托王洗强作中间人,向对方表明诚意,商量着大家找个机会勾通一下。
这个周末,李东明突然打电话,说要为我的康复庆贺庆贺,说这是他的心意,一定要去
,不能推辞。
我有点厌倦,但嘴上却不得不说:“李主任太客气啦,您的心意我领了,就不要再破费啦。”
他说:“你若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一定要来。”
晚上六点钟,我依照李东明的安排来到光华大酒店,去了才发现,在座的除了李东明,还有位风姿绰绰的女人,眉毛剔得象毛线一样细,弯弯地弓在一双桃花眼儿上,唇齿含香,眉目生情,是个漂亮的尤物。
我一进门,女人上下打量着笑道:“玉树临风,才华横溢。您好,我叫黄小岚,认识一下。”
我慌乱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李东明爽朗地哈哈大笑道:“重色轻友,看到帅小伙儿,就忘记老相好啦。”
我有点儿不适应这个女人的美丽和热情,脸微微发烫,在她对面坐下问道:“李主任,不知道今儿还有谁呢?”
李东明情绪不错,三角眼儿一眯说:“没外人,就咱们三个。”
平静下来之后,我用余光悄悄地打量黄小岚,发现这女人很眼熟,突然想起有个晚上我撞到李东明怀里搂着个高挑风情的女人,可不就是她吗。我暗暗揣度她是做什么的,和李东明倒底是什么关系。
李东明臃肿的身子在椅子上颤了两下,我下意识地瞅了瞅的那两根铁管做成的椅背,担心他沉重的肉身松动了哪个螺丝,椅子背“嘎”地断成两截,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的头朝黄小岚倾斜了一下问:“小岚来点甘红还是红葡萄酒呢?”
黄小岚笑着扬了扬眉毛道:“我哪里会喝什么酒,听说红葡萄酒能美容,就它吧。”
李东明笑道:“还美,再美可不是要把男人的魂魄给勾去啦。哈哈——”
他又倒转头对我说:“江北,陪我喝点白酒如何?你可别见笑啊,我和小黄不是一天的朋友啦,她这个人爽快的很哩,开个玩笑啥的从来不恼,挺哥们的。”
我赶紧摆手说:“不行不行,酒这个东西,我不碰正合适,一碰就多,李主任您就饶了我吧。”
李东明板起面孔认真地说:“怎么,瞧不起我这个代理主任咋地,非要院长亲自给你添酒才喝吗?今天你就是主角,你不喝,这戏还唱得哪门子劲。小姐,来,给他开瓶啤酒吧。”又补充道:“你就手把一吧。”接着她让小姐开了瓶五粮液,然后笑着说:“虽然都不是外人,但也得定下个规距,今儿这个酒,一比六的喝法,我喝六分之一,你们两位得干一杯,。”
酒文化在中国历史悠久源源流长,坐在饭桌上,若不上酒,一方面主人会觉得愧对了客人,另一方面这饭吃下口,不但没什么滋味,而且肯定缺乏应有的气氛。可若饭桌上参合上酒这种东西,就完全不同啦,觥筹交错之后,有了酒这块遮羞布,不能说的话说出口啦,不能办的事儿兴许就办成啦。
在李东明的蛊惑下,在黄小岚至情至义的煽动下,当我发现自己意识晕呼呼地膨胀走形时,头脑似乎还算清醒地低头数了数椅子根儿的酒瓶数,三个空的还有一个半瓶,绝对喝高了。这时肚子恰恰感到尿意,而且来势挺凶,我傻笑着用屁股向后蹭动椅子打算离座,“嘭”酒瓶子滚倒在地,出洋象啦,我赶紧趴下身子打算扶瓶子,无意间发现黄小岚纤巧的脚正舒服地在李东明的脚背上探来探去,我慌得猛一抬头,“嘭”脑袋撞到桌沿上,眼前那双脚倏地找到了自己的窝儿,迅速钻到鞋子里去了,象没出来过一样安静。我手忙脚乱地从桌底下钻出头来,脸象被蒙了红布臊得通红,略抬了抬眼角不自然地扫了扫李东明和黄小岚,两个人正举着杯子要敬我酒呢,还说,将来继承了吴院长的大业,到时可不能抹去他这个媒人的功德。
我脑子里一团糨糊,笨拙地摇着头说:“不行啦,喝多了。”
这时下腹又觉尿急,一时等不了一时,也顾不上再打个招呼就摇晃着出了门,耳后李东明吭哧吭哧粗重的笑声和黄小岚爆豆子一样清脆的笑声紧紧纠缠在一起,震荡出让人浮想联翩的意念。
再次回到屋子,黄小岚发起第二轮功势,这女人真能喝,面若桃花,谈笑自如。我红着脸推却道:“真多了,真不行了。”
李东明道:“大家都是性情中人,难得坐一块儿,爽快点儿,别婆婆妈妈地象个女人。”
他放下酒杯用餐巾纸抹了抹脑门上渗出的汗,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脸上的笑容也瞬间被餐巾纸吸干了,舌尖习惯地舔了舔上嘴唇慎重地说:“江北,真是个傻孩子呀,上次我不是提醒过你,医务科调查时,你得分清责任,怎么弄来弄去,眼睁睁地任由别人把屎盆叩自己头上呢。知道吗?你吃亏就吃在心太软,在曲凡生眼里你跟他斗还不够个儿,所以他才肆无忌惮如此放肆,他姓曲的算个什么玩意儿,我不服。还有,你可别怪老兄没提醒你,你以为那个安华是来干嘛的,最近他追吴嫣那可叫猛,你别掉以轻心,好好的一桩婚事儿给砸了,还赌上了自己平步清云的道儿,年轻人,不能太自以为事,太清高,以为只要有能力就会被提拨被重用,没后台靠山,连门都没有。安华那小子鬼精,目标可大了去了,弄不好不仅仅是外科主任这个职位,你想想,将来若他站在你肩膀上吆三喝四,你受得了吗?我这可都是掏心窝的话了,今天若换了别人,万万不会这样掏心掏肺的。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你细想想,你来医院也有半年啦,成就了点儿什么?还不是每天吃喝拉撒的混,我瞧你也是个有志气的人,不会久居人下。哈哈……我也喝多了,不说了,不说了……”
被李东明这一提弄儿,我也觉得自己活得的确没个人样儿,挺窝囊,又想到艾艾,想到艾艾她妈的话,难受的鼻子发酸,脑门发热,一冲动又敬了李东明两杯。后来脑子就管不住嘴巴,说了不少傻话。
临走时李东明好象递给我一张药品清单,告诉我黄小岚是个药品代理商,医院里不少药都是她经手的,清单列了一些可以直接给大夫回扣的药品,多的一盒可以提三四十块,只要大夫给病号开了清单上的药,黄小岚会把提成亲自交到大夫手里,李东明道:“这样你也可以多少创点儿收,互惠互利。”黄小岚自己有车说要送我回去,我死活不答应,最后我目送着李东明和黄小岚上了车。
冷风一吹,我头晕恶心,胃部翻江倒海地难受。走了十几步,肚子里的酒饭从嘴和鼻孔往上蹿,我蹲在路旁的冬青旁,大吐。鼻涕。泪水。在脸上纵横。我失恋了,一事无成,一无所有。加上喝了点儿酒,更觉得人生太他妈地没劲。把刚才的酒饭交待得差不多时,我直起身扯着嗓子大喊:“妹妹你大胆地朝前走……江北,你他妈的真是连屁也不如。”对了,这话好象是师兄说的,去找元涛去。
师兄听到午夜门铃,惊惶失措地穿着裤衩就过来开门,他刚把门开个缝儿,我一头拱了进去。嘴里还嚷着:“我的心太软……心太软。”看到师兄的脸,我开始控制不了地哈哈大笑。师兄把我拖到床上,用湿毛巾给我擦脸,擦脖子,又给我倒了杯水。我难过啊,心酸啊,丹田憋了口气,想大声喊“艾艾”,可喊出来的却是,师兄,我喝多了。涕泪交流。
“谁把你灌成这熊样儿,不能喝逞什么能。”
“你说谁熊样儿?告诉你元涛,从明天起,江北立志重做新人,绝对不再让别人再看扁了。”
从那夜之后,我的思想发生了一些突兀的变化,比如我开始认为安华是个很强劲的竞争对手;认为吴嫣这条道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要出人头地,总得有所代价。
有一天刚进办公室,安华就凑过头来说:“李主任让我辅助你搞课题研究。”
我说:“喔,欢迎。”也许李东明的话产生了效应,我对安华谦和的笑容,十分反感。
他扬了扬尖锐的下巴问:“有没有确定课题项目?”
我说:“当然有,有空我和你聊聊,现在我要去查房。”
新的课题项目,实则受启发于小姑娘断指接合手术的失败,前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应该如何解决这类病人的痛苦。某天半夜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给小姑娘的断指重新做了手术,把她的脚趾重植到断指上,术后脚趾竟在手指上成活了,而且能够正常地履行手指的功能。醒来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反复思考这办法是否可行,这个极有创新和突破性的念头让我兴奋不已。
我并没去病房,而是拐了个弯打算到门诊去找师兄。
回办公室的路上,安华和吴嫣交叠在我脑海里浮现。难道这小子真在和吴嫣谈恋爱?显然,李东明在吴嫣的选择尚未明朗之前,实行两边同时拉拢的政策,两不得罪。这只老狐狸!吴嫣这个大小姐,对我还算不错,难能可贵的是当她得知我患肿瘤的消息后,不但没有选择离弃,还实心实意地出了不少力,可当时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对她又有偏见,给了人家不少冷钉子,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小雷说吴嫣找过她,她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这一直是个疑团,我是不是该找吴嫣谈谈。
为自己铺垫下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我第一次非常迫切地主动拨了吴嫣的电话。人真是犯贱,安华没来时,吴嫣也就只是个吴嫣,象随手可拿的一本书,一件衣服,一碗天天摆在饭桌上食之无味的清菜汤,可有了安华的介入,我才发现,吴嫣原来是个人人眼热心动的甜点巧克力,珍贵抢手的鲍鱼海参。以前真是拿着豆饽饽不当干粮。
我约了吴嫣,说好晚上到泉城广场见面。之所以选择第一次见面的场所进行这次在我思想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会面,我还是下了些功夫,从自身考虑,潜意识里希望这次会面将成为我和吴嫣关系的一个转折,我想改变以前那种若即若离,含糊不清的现状;其次,也刻意地想让吴嫣感觉到我的改变,利用初识的环境,来积攒点儿浪漫和回味的韵味。
我第一次在吴嫣身上煞费苦心。
下午接了个急诊手术,曲凡生主刀,手术处理的聪明果断,看得出他是一把业务上的好手,我给曲凡生当助手,和他配合的天衣无逢,很默契。我在抵触曲凡生为人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技术能力。
回到宿舍,我的思想剥裂成二部分,矛盾地相互抗争,一种思想支持我进一步亲近吴嫣,一种思想鄙视这种行为。为了折中一下,我想我还是应该努力培养自己爱上吴嫣,只有这样,对于象我这样做什么事都问问良心的人来说,所有的行为才能更理直气壮。
我下意识地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长风衣,刷了牙,刮了胡子,给皮鞋上了油,一切收拾觅当之后,端详着镜子中这个男人,试图寻找出他和半年前的差别,除了表情更严肃木然之外,其它的没什么改变,他仍然年轻,睛睛炯炯有神,外型卓然不凡。难道今晚这个男人准备下套子去引诱一个女人吗?种种迹象表明,有这个可能。看了看手表6点40,快到时间了,便慌乱出门。
宝石蓝色羊绒长大衣,艳红的纯羊毛围巾,黑色高腰皮靴,大衣底下露出一小截红色裙摆。她第一次打扮得这么传统,既端庄大方又不失艳丽妩媚。吴嫣的笑容和衣着一样,没了往日的霸道,高调的眉弓仍固执地显示着她不凡的身份。
“你今天真漂亮。”我由衷地说。
“咯咯——江北,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面出来的,你第一次这么认真且还带有欣赏性的眼光来看我,哇——受宠若惊。”虽然她的语调很夸张,但可以看得出吴嫣听了我的话很受用。
她含情脉脉地走近我,胳膊习惯地穿过我的臂弯,把整个身子挂在上面,吴嫣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咯咯地笑道:“那个算命的算的真准,他说我这个月走桃花运,果不其然。”
“你都走了什么样的桃花运,说来听听?”
“保密!”
我板起面孔认真地地说:“大姑娘家,不能和一帮臭男人整天搅和在一起,要懂得自爱。”
“嘿——”,她乐道:“味道不一样啦,来……让我敏锐的鼻子嗅嗅,这是不是醋味。”她的脸果真就贴向我的脸,鼻翼翕动着说:“怎么几天不见前后判若两人,你冷冰冰不解风情的样子,正一潮一潮地在击溃人家对你的热情时,你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呢。”
“你又不是狗,鼻子敏锐个屁。”我玩笑着推开她步步逼近的脸。接着说:“胡思乱想,会有什么蹊跷,我又不是铁石心肠,你对我好,难道我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是木头啊。以前不敢向你深入靠拢,绝对是个人问题。”
“什么个人问题?”
“自卑吧。”
“你也讲粗话了,你才个狗屁呢。呵呵——你身体的哪部分自卑啦。”
“我是个穷小子,而你却是娇贵的公主,门不当户不对,怕陷得深了,没有结果,落得个彼此伤害。可你对我这么好,我……我就只能下定决心,克服困难,排除万难,豁出去了…….。”
“别说得那么奋不顾身,你以为站在你面前是猛虎,豺狼,烈豹呀。”
“美女的威力胜过洪水猛兽。”我戏谑道。
我开始和吴嫣演练打情骂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一些暖昧的情话,但既然明确了目标,就该竭尽全力,所以我从容不迫地说了那些话,而且脸没红,吴嫣象只下蛋的小母鸡一晚上被逗得咯咯咯花枝乱颤。
不知不觉,俩个人从熙熙攘攘灯火阑珊的广场沿着臭水沟似的护城河向东延伸下去,在黑虎泉附近停顿下来。路旁有几个错落的石凳和石头桌子,傍在几棵秃了顶的古柳旁边,枝头缀着薄薄一层没有融化的积雪,空气中隐隐传来二胡如诉如泣的音韵,模糊的灯光在风中飘摇。我的腿脚由于长时间没有经过走路训练,开始沉重发涨抗议,但吴嫣却走兴正浓。
我试探性地问:“累吗,前面有凳子。”
她说:“不,走着舒服,天气这样冷,石凳上哪能坐人。”
吴嫣的头很自然地靠在我的右肩膀上,双手紧紧抱着我的手臂,有些陶醉地微眯起眼睛,参杂着香水气味的女性气息浓郁起来,我心慌意乱。语言象被冷风抽干了,俩人的喘息清晰可闻,静谧的让人慌张。这种时刻,按经验,我该采取一点儿行动以示爱意。可是一晚上都没机会问小雷的事儿,我都快憋出毛病来啦。
“吴嫣。”
“嗯,在呢,有什么话就说嘛 。”吴嫣脸在我右臂上磨蹭着。
“雷雅文说你找过她,为了什么事呢?”
“我呸——这不要脸的小……哼,就这么点儿芝麻绿豆小事儿,她也值得到你这儿蹀躞,何况还是为了她好。”
“你到底和人家说了些什么?”
“呃,这个,这个……反正全都是为了你,难道你没瞧出来,你师兄对雷雅文挺有意思。”
“我师兄和雷雅文?”我的心揪了一下,象受到意外的撞击,不规律地跳动着。
“是啊,我知道你师兄和你是最铁的哥们,他木木纳纳地肯定不好意思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虽然我不爱抬举那只处处在男人面前发骚的小狐狸,但为了你,就做了次好人,给他俩作了个媒。”
“你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吧,怎么能擅做主张呢,你征求过当事人的意见吗?比如说师兄……再比如说……再比如说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征求过师兄的意见,你又算得了哪门子的当事人,咱们俩这层关系,不是为了你,我能出这个头吗?我这可是抬举她,哪知道有些人给脸不要脸呢。”
“师兄他真这么想?”
“不信,你去问他好了,我还能骗你。”
我的心乱极了,好不容易培养出来那么点容纳吴嫣的情绪又被这挡事儿搞得无影无踪,面对吴嫣的理直气壮和振振有辞,倒象自己理亏词穷,不快排山倒海地压下来,我再也没什么情绪讲话。
吴嫣老大不高兴地说:“你又无理取闹,为了她,你总这样不分场合地惹我伤心。回家吧,别在这儿凉啦。”
我突然就理智了,想到了自己的使命,想到今天来的目的,鬼使神差地向吴嫣道了歉。也许由于自己过于敏感,我总觉得吴嫣得意洋洋的笑意中含着某种让人琢磨不透诡异的成份。
我给吴嫣叫了俩出租车,替她打开车门,吴嫣媚然地朝我笑了笑,象刚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临上车时,她倏地惦起脚尖在我的唇角印了一吻。
小雷和师兄怎么能是一对,想到这儿胃里就象拌着夹生米饭,非常不舒服。
一晚上这种不快的情绪都紧紧揪着我不放。
接下来的日子,我努力克制自己什么也不想,把精力全部投放到课题研究上。王洗强真有办法,他终于把小姑娘的父亲找来了,而且约了我和曲凡生去会面,谈来谈去,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逐渐浮出水面,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原来小姑娘的家人虽然对手术处理有所抱怨,但开始时也没打算投诉,后来是外科极有权威的一位专家在他们面前提过,说这样的手术对病号十分不公平,那么短的时间送来病人的断指,按道理接活的机率很高,这种事情不能眼睁睁地吃哑巴亏,可以向院方提出投诉。至于这人的名字,家属死活不说。
后来经过大半天费力的解释,我还翻出书本,让他看白纸黑字的理论根据,他虽半信半疑,但有了王洗强这层关系,也不好意思再闹下去,承诺会撤去投拆。众人握手言和时,我和曲凡生都长舒了口气,心里却在反复琢磨那个极有权威的专家是谁,他为什么要无中生有搬弄是非。
济南的严冬来临了。老舍在《济南的冬天》中描述道:“……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象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全安静不动的低声的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
我与老舍行走在同样的城市,我的脸上找不到恬静的笑容,我的心里没有着落和依靠,在我眼里每日的阳光不是响晴的。我觉得济南的北风特别烈,象二锅头和白干酒,就因为北边是黄河,洞开着门户任由北风肆虐惩强,天空里虽然每天都有个太阳,但当阳光困难地拨开被污染的大气层,扭捏地暴露出身子时,总象被包裹了层灰黄的纱,已经不怎么光鲜可人啦。加上本人情绪无常,时时感到压抑和不得志,这个冬天尤其显得阴冷晦涩。
雷雅文甜蜜的笑容象是被低气压冰封了,在我面前,她不再露出皎洁的牙齿,噗噗——无忧无虑地轻笑,她的小脑袋里似乎盛满了沉重的苦难,虽然干活依然勤快,默默无闻,但总似掉了神,无精打采。
从上次见面之后,她没主动和我讲过一句话。她的有气无力和黯然神伤,很快传递过来,我在她面前同样肌肉僵硬,语言冷淡。以前和雷雅文之间,总有种不可言传的亲密无间和灵犀相通,她是一个让人疼爱和怜惜的小丫头,直觉告诉我,我也是她最信赖的人。
我们俩就象两只并行的风筝,在空旷苍茫的浩宇飞翔,相互缠绕,彼此依赖,朔风突起,骤雨欲临,风筝无助地任由大自然改变着他们的方向。向南,向北。向东,向西。却不能再相互依附,齐头并进。
我经常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注意安华的一切。他瘦瘦的细脖子上天天打着暗花的领带,有时是砖灰条子的,有时是蓝黑条子的,他喜欢对每个擦肩而过认识不认识的人微笑,缺少肉的面部堆积起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折子,一道道深深地刻在纹理中,他笑时从不露出牙齿,只是适可而止地把面部肌肉往中间一凑,菊花般的笑意便时常这样开放。
有一天,不知谁讲了个黄色笑话,安华哈哈裂开了嘴巴,正当他准备闭拢双唇时,我心情舒畅地发现,原来安华有一口四环素牙,黑呼呼,很难看。安华的行为和言谈处处透着神秘感。那副无边树脂眼镜,就象是一个坚硬的壳子,也是他的盔甲,他的目光始终隐藏在镜片后面,不停地运动着,似乎想洞察每个人的心思。他有时比较沉默,比如工作时,他是认真而谨慎的,他有时又很健谈,比如吃饭时,走路时,碰到一些我不认识的高级人物时。他尖锐的下巴虽然很让人反感,但工作任劳任怨、一丝不苟的态度却很快赢得了大家的好评。
他对我似乎也特别关注,我既使背对着他,后脊梁也能肉刺刺地感到他凝神思索的目光。
98年的平安夜,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封门的大雪。象梨花瓣一样的雪片纷纷扬扬,拥挤而又散漫地互相嬉笑逗闹着降落人间。空荡荡的街头,行人寥落,商店和酒店里的圣诞树上,缀满了活泼俏皮的小灯,热闹地眨着五颜六色的眼睛,给白色空洞的世界凭填了些温暖的气氛。我走在有厚厚积雪的路上,每走一步,身后就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也许用不了一个时辰,这些脚印很快会被新的积雪填满。人生就象雪地里的脚印,今天会覆盖昨天,明天会覆盖今天,旧的内容不断被新的内容所填充。
下班前吴嫣打电话,说她妈妈请我晚上到她家去吃饭,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说,有。
她说,要不要我开车去接你啊。
我说,不用。
安华也仓促地收拾着东西,有约会似地急急出了门,临走时还诡秘地笑道:“晚上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下班前我反复考虑,第一次登门,该不该带点礼品呢,怎么也不好空着手去,想来想去想到前几天病号送的一箱蜂王浆,就带它吧。站在吴院长家门前,我心里开始打鼓,仿佛心灵角落里的阴暗,马上就会被裸露在阳光底下。
门铃刚响了一下,防盗门就开了。报道时碰到的那个优雅的中年女人笑容可掬地说:“江北,快进来,外面冷吧,早就要嫣带你来家里坐,可那死丫头老说时机还不成熟。”
“伯母您好,应该早点儿来拜访您的。”我有点脸红地把蜂王浆递给她。
“还带什么东西,快进屋去。安华也在,年轻人在一起自在些。”
“吴院长在吗?”
“他在看电视。”
“妈——,是江北吗?”
“可不是。”
吴嫣和安华从同一个房间走出来。安华正展开菊花一样的笑容跟在吴嫣屁股后面争论着什么,吴嫣嘴巴撅得高高的说:“不听不听,就你了不起。”
见到我,她开心地快步迎过来。安华含蓄地点了点头。看着脚底下的木质地板,我想是不是该换拖鞋,再细心地看了看安华的脚,他也穿着拖鞋。便慢腾腾地脱去鞋子,拉过门边的一双男式拖鞋,准备换上。脚刚从鞋子里掏出来便发现,左脚袜子上破了个窟窿,白花花的无名指正探着头在那儿风凉。我的脸又火辣辣地发烧,迅雷不及掩耳地慌忙把脚送进拖鞋,再抬头时,发现安华正得意洋洋面带嘲讽地微笑着。吴嫣拉着我走向客厅。
“走,见爸爸去。”
吴英达,从一个普通外科大夫起家,后来当了外科主任。听说为了争外科主任之职,他和安华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同班同学安同昆,有过血雨腥风般的激战。可吴英达只是在外科主任这个职位上跳跃了几下,很快就被提拔当了院长,外人都说吴英达的升迁简直就是坐了直升飞机,至于他为什么有这样的际遇,至今是个令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迷。他当了院长之后,安同昆顺风转舵,两人又出乎意外地重修旧好,而且想亲上加亲。人生就是这么反复无常,今天的敌人也许是明天的朋友,昨日的情人也许是今日的冤家。
“吴院长,您好。”我必恭必敬地弓了弓身。
“呃,江北来啦。”吴英达并没抬屁股,只是象征性地搭了搭眼皮,脸上风平浪静,没有丝毫变化,眼睛继续盯着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洗发水广告,看这个也这么投入?也许这就叫派头,这就是官架子。我两只手不安地垂着,不知是接着罚站还是找个位置坐下,进退两难,心里发毛,头皮冒汗。
吴嫣从后面拉了我一把说:“走,到我房间去。”
进了吴嫣的卧房,她嘣地关上门,回身一把抱住我嗲嗲地问:“想我吗?”我本能地挣脱了一下,她却抱得更紧说:“没关系,门关上了,还害臊啊?”
吴嫣伸出修长细致的手,放在我眼前说:“我的手漂亮吗?好多人说这是一双钢琴家的手呢,你摸摸看。”
情感上我不乐意去触摸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但理智上我又不能拒绝这样的邀请。我握住了吴嫣的手,轻轻的,象握住软软带骨头的气球,只是它是蠕动的,带着体温和芳香。
这时按道理应该对吴嫣的手表示一下恭维,方能显出自己的热诚和迷恋,我耐心地捏了捏她的手笑道:“又白又嫩,肯定好吃懒作不干活,但这绝对是一双女人的手。”
“咯咯——屁,不是女人的手还是男人的手啊,大睁眼儿地说白话,死样儿。”
吴嫣抽出手,指头肚在我脸上来回摩挲,弄得我麻痒痒地不舒服,想伸手拨开,可又不愿扫她的兴,就再一次握紧她的手道:“手很迷人。”
“只有手迷人,人不迷人?”
“恩,人不迷人。”
“呃——”
“但很诱人。”
“你可是个纯洁的男人呵,都这样……男人真坏,没有不色的。”
“纯洁也得有七情六欲了啊,要不怎么繁衍子孙后代?”
“噢?要怎么样繁衍呢?”吴嫣把头扎在我怀里动情地说:“让我闻闻,你身上有什么味道。”
此时,我心乱如麻,是推开还是紧紧抱住,然后按着她的提示,做下一步的动作。
吴嫣的声音腻的发颤道:“抱紧点儿嘛。”
怀里抱着温香软玉,我的思想却在光明与黑暗之中痛苦挣扎。吻一吻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无非肉碰肉,唇咬唇,还能赢得一颗灿烂的芳心,可我就是没办法把嘴降下去,啃住在眼皮底下荡漾着春波的红唇?
“怎么啦,第一次抱女人呀?”
“恩。”我老实地点头。
“我想你。”吴嫣拿起我的手放在她丰满的胸部,身子挑逗地扭捏起来,我脸红耳赤,欲望随着她的蹭动不断升温,蠢蠢欲动。
“不!”
“我要嘛,来,你摸它,它就舒服……”
两个人的身子扭结在一起。
“吴嫣,江北,吃饭了。”安华的声音刚落,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来啦。”
“讨厌,这又不是他家,整天有事没事儿地往这儿蹭,我恨不能象踩蟑螂一样,一脚踩死他。”吴嫣斜了我一眼接着说:“我爸怎么会喜欢这么个小丑,你可不能灰心,我妈可是喜欢你这个大帅哥哩。”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嘴巴抬得老高用力摔开门对着安华喊:“嚷什么嚷,你以为这儿有聋子吗?”
“吴嫣,快走吧,阿姨都等得着急了,以为你和江北溜出去玩了呢。”看来,安华对吴嫣的脸色早就习以为常,根本不把这当回事儿。
我跟在他俩身后,来到餐厅,吴英达早就坐在主人位子上,吴伯母热情地张罗着三个年轻人。不知为什么,我一正面接触吴英达那张风平浪静的脸,就心虚的发慌,就严重找不到感觉,那颗没见过世面的心又开始紧锣密鼓。总之,我糊里糊涂地坐下,冷静下来一看,左面是吴嫣,右面是安华,饭菜不多,七菜一汤,但色香味俱全。吴院长说:“吃吧,来,一起吃。”他先用小匙舀了口汤。我也赶紧舀了口汤,嘴里啧啧称赞:“好喝好喝。”再次抬头时,我注意到吴院长嘴角上不知啥时沾了一小块菜叶,嘴每张一下,那小东西就动一下,象个苍蝇,我心里开始烦,要不要告诉他呢?
“小江,课题项目定下了没有,怎么没向上面提出资金申请呢。”吴院长看了我一眼,脸上仍旧没有表情。
“呃,这个……定下了,马上就打报告。”
“年轻人要积极一点儿。”
“是是。”
“吴伯伯,上次我父亲说张伯伯在这次调整中,在厅里干上二把手啦,有机会要邀你一起去给他贺贺官呢。”安华不失时机地来表现他在这家人心目中的优越位置。
“是该找个机会坐坐。”
门铃响了。
“吃饭也不让人吃清闲,这又是谁呢?”吴嫣嘴里嚼着米饭嘟囔。
小保姆麻利地去开了门,回来给吴院长低声说:“找您的。”
“噢,知道啦。”
吴院长慢腾腾有条不紊地用餐巾纸抹了抹肥厚的嘴巴,那小块菜叶终于寿终正寝地从嘴角上掉落下来,我踏实了不少。吴院长离桌后,大家都闷着头,细着嘴,稀溜稀溜地吃饭,象怕被噎着呛着一样,没有一个敢露出馋象,狼吞虎咽地风卷残云,我私下以为这种象怕吃着鱼刺一样小心翼翼的就餐方式,就是所谓的教养吧。肚子还没半饱,我谦虚地连连说,饱了,这饭菜太可口啦,撑得今晚没法好好睡觉了。
吴伯母人挺随和,随便地拉着家长,还打听了我研究生导师陈教授的近况,好象和他相熟。
唉,总算挺到大家都说吃饱了。
我对吴伯母说:“既然家里有客人,我就改天再来拜访吧。”
“再玩会儿,你们三个可以到书房去玩,那里有电视、VCD、电脑……”
要和安华面对面地对阵,想想都头疼,我连忙说:“不了,我回去还有点儿事儿。”
“江北,好不容易来趟,怎么能说走就走,你和我去我房间。”吴嫣拉起我就走。
“哎,吴嫣,怎么只邀请他一个人去,我反对。”
“反对无效。”
“好了,好了,我真要走。”
经过客厅时,安华的在外面张望着大呼:“这不是李叔叔吗?”他径直走了进去,热情地和客人握住手,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可以想象得到,此刻安华面部的菊花正欣欣向荣地开放着。
我以为这个客人多半又是安华他父亲的朋友,可吴嫣却说,朋友个屁。今天来的客人是卫生厅人事处的处长,因为上次拜访吴院长时,恰巧安华也在,吴院长就给他们相互介绍了一下,这个叔叔就是这样捞来的。我私底下虽然对安华阿谀套乎的行为有所不耻,但我又凭什么神气和清高呢,我不正在以安华这样的同志能够恬不知耻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的行为作为自己下一步努力的目标,逐步向世故低头,只是我的的脸皮还不够厚,良心还不够黑,这还需要加以时日来磨练,我相信,江北的素质不会比安华差。
江北,你以为你是谁?你确实没有资格耍清高。
回单位的路上我郁郁寡欢,心情沉闷。对刚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极为不满,回过头去再仔细咂摸,越咂摸越沮丧,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皎洁的月光,在雪的映衬下,白光甚为刺目。我沿着路边走,就着别人踩下去的坑落脚,走着走着便厌烦了,四处寻找没被人踏过完整平滑的地方,让脚重重地落下去,给后来的人留下个坑,可这样的地方在街道上并不多见。
沿着街道,向遥远的地方望去,是一排排路灯和缀着积雪的老树,穿越黑夜,在苍穹下象二道亮眼的流星,一道光亮,一道暗淡。我用脚猛地朝路边的一棵树杆上踱去,冰凉的残雪刷地淋了一头,热呼呼的脖领里也钻进去一些。我突然就迸发出哈哈大笑,觉得人生原来还有许多乐趣,心情竟意外地好转。
我去了师兄家,想和他讨论新项目的可行性,顺便排解节日的孤独。
进了门才发现,师兄在家独斟自饮,看到我,他就象见到了雪中的炭火,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两个单身的寂寞男人,相视而笑。
胃里原本就是半饱,瞧到有现成的酒饭,便欢呼雀跃起来。师兄加了一副碗筷,又去捣弄了三个凉菜,我放松地在沙发上仰躺了会儿,虽然饭菜简单,但酒水下肚,却说不上来的滋润。我和师兄谈到了脚趾移植术的设想,他啧啧称好,认为可行。师兄说,既然是这么好的主意可不能被个人抢去占了先,说干就干,明天你就赶紧打报告,提出项目申请。他比我还急,但师兄的话无疑是定心丸,让我愈发坚定了信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师兄叹了口气,重重的,拖着长音,我迟疑着看到他端起啤酒一仰脖咕咚倒进嘴里。
“小雷最近怎么啦。”
“喔,怎么啦。”
从师兄嘴里听到小雷的名字,心里象嚼了怪味豆。
他借着酒劲开始诉说:“吴嫣前几天找过我,她想当媒人,把小雷介绍给我。开始时,我死活不同意,人家冰清玉洁的好姑娘,怎么会乐意跟我这个二茌呢……再说,那不是糟蹋了人家吗……人总得有自知自明……”师兄自卑地咽了口唾沫,神情黯然。“可吴嫣说,不能被表面所迷惑,小雷内心可是喜欢你的,就是她托我来当介绍人,你有稳定的职业,有房子,人又正派,现在象你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她雷雅文嫁你不是烧了高香……我糊里糊涂地就应承下啦。”
“什么二茌不二茌,都什么年代了。”
“本来小雷以前对我还不错,可让吴嫣这一搅和,她理都不理我了。当然,我不是说吴嫣不好,她也是个热心的姑娘,起先因着外在的某些原因,对她有些先入为主的成见,对你和她谈恋爱,持反对意见,通过这次接触,觉得她这人也没什么心眼,挺实在的,只是比较开放前卫一点儿。”
“喔。”
“来,干。”
“干。”
师兄抬起头说:“我在考虑,是不是,把人家姑娘跟我扯在一起,挺掉价,小雷觉得憋屈?你……你去跟小雷解释解释,让她别往心里去,就当没这回事儿。我知道她很信任你。”
“小雷不是那样的人,师兄多心了吧。”
我不想让师兄知道,实际上小雷连我也不搭理,我是谁,她怎么能连我也不搭理。再喝酒时就觉得酒里有泪水的味道,发涩,一种委屈的情绪在胸口徘徊,挥之不去。为什么自己喜欢的女人一个个都远离了自己,我又想到了艾艾,不免更难过。
“你真对小雷有意思?”
“这也就是兄弟你,搁外人,我死也不会招认。你说老老了吧,怎么还犯年轻时的病。”
师兄自嘲地笑了笑,接着戏谑道:“快,怎么不喝了,以后不准再提这挡事儿,怪丢脸地,都三十好几的人,咳——咳——怎么能被个小姑娘折腾成这样。”
“人之常情,又没什么丢人的。”
“在你面前,在小雷面前,我都自卑的抬不起头。”
师兄的痴情和低落很快感染了我,心酸一浪一浪地向上潮。没成想不声不响的师兄这样喜欢小雷。人只有在所爱的人面前,才能更醒目挑剔地看到自己的弱点和不足,看来师兄陷于爱河了。我不会袖手旁观看着师兄伤心的,一定要帮着撮合撮合,以报达师兄的知遇之恩。
1999年元旦前后,医院上下风吹草动,临近年关,人心本来容易浮躁涣散,又风闻医院近期可能成立药品清查小组,专门彻查医品提成及回扣问题。众大夫工作之余,都自觉不自觉地扎堆儿,议论纷纷。医院里象刹那间旋起一场措手不及的龙卷风,医务人员防范地武装起各自的头脑,在表情上加了层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看似平静的水面低下,却潜伏着一颗颗骚动不安的灵魂,特别是有点权力的主任级人物,谁心里此时不是怀里惴着小兔子,四下探听观望,伺机而动。
大夫吃药品经销商的回扣,在医院是及其普遍的现象,只不过谁多谁少的问题。高的回扣,听说一针急救药的回扣可以达千元,这些事情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初期大夫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与药贩勾搭,只是私底下搞点小动做,而且象做贼一样遮遮掩掩,可慢慢这竟象恶性传染病一样,在整个医院甚至卫生医疗系统漫延,渐成气候。大家都知道“法不治众”这个道理,不干白不干,人人都做你不做,你和钱有气,你活该倒霉。只有我这样初出茅庐的牛犊小子,对水的深度把握不准,象在河边洗澡的孩子,不敢轻易向深处迈步,怕一不小心被水淹死呛死,丢了性命。尤其考虑到进步要紧,前途为重,况且对世界的某些层面尚存着崇高的敬仰,在这方面大多还保持着干净的身子。卫生厅等官方组织,也象公安的严打一样,三年两年或者再长些时间,再短些时间,定期或不定期地组织几次彻查,效果并不理想。
人心惶惶时,我却专注于新项目可行性报告的研讨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唯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圣诞节那天,更确切地说是拜访过吴院长家的第二天,李东明不阴不阳地撂了个几句话,给我吃了颗软钉子。
“江北,据说你的新课题项目定下了?我这个当组长的怎么不知道。”
“李主任,还不成熟,我正准备向您汇报……”
“不成熟?吴院长怎么知道啦?我看还是免了吧,吴院长给我提过哩,我会全力支持你,作好你的左右手。”李东明的眼神语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对于这件事情他在吃味。
“李主任,都怪我太年轻太冲动,心里存不住事儿,昨个吴院长一提……这事当然还靠您来定夺,找个机会我向您把想法汇报一下,您看行不行?”
“我今天没时间,还有个手术。”李东明先阴后晴的脸,潜藏了种让人畏惧的复杂。
过了几天,李东明把我找去,我简短地将脚趾移植术进行了陈述。他沉吟着脸若有所思,既不说可行,也不说不行。最后要我把近期的工作先放放,集中精力把项目资金申请的可行性报告撵出来,呈报给他,说吴院长很重视这件事,做事情要懂得轻重缓急,别辜负了吴院长和他的期望。我连连说好,请他放心。他拍着我的肩膀笑眯眯地讲了些鼓励之辞,和气地把我送出门,在我身后凝望好久,当我小心翼翼地再次回头时,还能感觉到冰冷的微笑仍长久地僵在他的嘴角。
因为师兄的缘故,这几天我特别留意雷雅文。她致始致终穿着蛋青色的羽绒服,头顶上压着顶白色圆顶毛线帽,还有一条同颜色的长围脖,左一圈右一圈地缠绕在脖子上。每次进门,她双手交叉着搓来搓去,习惯地原地踱脚。既使忧郁黯然的目光,也遮掩不住年轻纯洁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