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几天的观察,我有点心痛地发现,小雷有心事,她一定有很重的心事,不仅仅是误
解我和我赌气那么简单。
有了这个发现,就算不是为了师兄,我也得找她好好谈谈。
下午刚下班,我就堵在护士站五步以外,用余光留意一个个擦肩而过的身影。当一股熟悉的气息向我袭近时,不知为何,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我猛地转身,眼睛触摸到到一簇羞涩的火焰。雷雅文的小脸红通通的,她站在我面前,手不停地搓着围脖的穗头,轻垂着眼睑,淡淡的笑意逗留在唇齿间。她笑了,小雷笑了,冰封的冬季消失了,鸟语花香的春季徐徐降临。
我的心刹那亮堂起来,有种按纳不住的喜悦在情绪中奔涌流蹿。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到一种久违的饱涨的满足。
我嘿嘿地笑道:“走,晚上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小雷不好意思地撩了撩毛沿下的头发说:“那就狠狠敲你的竹扛。”
我大乐道:“求之不得,难得姑娘青睐。”
她瞪我一眼,轻声说:“油腔滑调。”
我们俩并排着走出医院,我左她右。俩个人不说话,心里都美滋滋的,她习惯地用右脚去踢路边的石子,丢一颗,再找一颗,总之脚尖老不闲着,有时为了追赶不走正道儿滚动着的小家伙,她会落下来,我则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望着小雷跳来跳去的身姿,耐心等待。
在饭店角落里总算挤出了席身之地后,小雷噗噗笑着说:“真馋了。今晚要好好喂喂肚皮。”
“肚皮相通,同感同感,哈哈。”
我全身的细胞似乎被注入了兴奋剂,吃着吃着饭便毫无防备地从喉管里暴出音色圆润饱满的深笑,还接连超水平发挥讲了几个让自己喷饭的笑话(小雷并没喷饭,估计不是我的笑话不好,是她比较矜持吧)。
“你傻笑什么?”小雷搁下筷子好奇地瞪着我。
“难道不好笑吗?我第一次听到时,乐得差点儿喷鼻血呢,呵呵,哈哈——”瞧,今儿个整个是中邪啦。
吃饭当中,除了狼吞虎咽和傻笑,似乎忘记了任何话题。小雷突然象发现新大陆般指了指前面的女人说:“那人长得象张曼玉,快看。”
“张曼玉?”我急忙扭过头去张望。
“象吧。”
“别糟蹋了我的梦中情人。哪儿象?若她象张曼玉,你就是林青霞。”我笑嬉嬉地说。
“胡说。我不做林青霞,要做就做张曼玉,至少她还是你的梦中情人呢。”小雷翘翘嘴吧骄傲地说:“若我是张曼玉,你就得乖乖地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喂,傻丫头,说着说着就自个儿作梦去啦?梦中情人一般都象女神一样,高不可攀,只供情感空虚时来加以瞻仰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做雷雅文吧。如果让我权衡一下,在雷雅文和张曼玉之间做个选择,我肯定毫不迟疑地选雷雅文。”这句话脱口而出,怕引起人家误会,赶紧补充说明:“因为雷雅文是我妹妹。”
“谁是你妹妹呀,一厢情愿。好了,我吃饱了,除了请吃饭,你还请我干吗?”
“只要你提得出来,只要我做得到,什么都行,我心甘情愿任你宰任你割。说啊快说。”
“这可是你说的。”
“君子一言,死马难追。”
“你坏。”
既然小雷兴致这么高,我无妨就挥霍一次。饭后我又带她到一个小型茶吧喝咖啡,因为小雷说她从小到大至今都没碰过咖啡这种整天挂在城市女孩口头上的时尚东西。
小雷挑起眉头询问,我是不是老土。
我笑道,你面前是个掉渣渣的老赶土老帽,或者程度更高,因为他是研究生么。
小雷吃吃地笑着说,谬论。
茶吧里客人寥寥无几,暖气开得很大。小雷刚进门就除去了头顶的线帽,柔软的发丝披散开来,透过朦胧的灯光,如溪水般清澈流畅,让我产生了瞬间的迷惑。这里是安静的,耳膜被山泉水叮叮咚咚的旋律撞击着,让人浮想起细雨檐头的滴水,玛瑙水晶串成的珠帘,在风中作响。小雷坐在对面,双手捧着小小的杯子,杯子里飘逸着浓郁醇香的巴西圣多斯咖啡豆研磨成的苦咖啡。
我吁了口咖啡说:“巴西的咖啡在世界上很有名,它拥有南美最大的咖啡生产地,其中最出名的就数圣多期咖啡……”
她端杯子的神态既专注又神秘,偶尔崇拜地盯我看半天问:“不是老土吗?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为了赶时髦,讨雷雅文小姐欢心,提前补了一课呗,好了,见好就收吧,再说就露馅啦。”
小雷明明知道这是玩笑话,并不深究。她喝了一口道:“好苦。”
再喝一小口又说:“好香。”
眼前的女人,不,确切得说是小姑娘,还有音乐,灯光,空气,咖啡的浓香……交织成一张充满诱惑的网,这是个神奇而又让人迷恋的夜晚。此时的我显得如此渺小,甚至于根本就没有个我,因为白天所具备的思维,身体里那种丑陋不敢直面的压力争斗浮躁,全部销声匿迹了。没有了思想和行为的人还能算是个完整的人吗?我试图拉回来些可以图腾的世故理论哲学,挣脱掉莫明其妙的陷落,那只手却怎么也伸不出去。
我突然就想不起此行的目的,也许根本就没有目的。
越是接近医院,越是感到冷。先是从头发梢,接着脖子鼻子手臂脚指,身体的某些部分被气温涮得冰凉冰凉。夜深了,风也愈发凛冽,在拐角处,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慢腾腾挪不动步子的小雷问:“冷吗?快走,不早了。”
她磨磨蹭蹭说:“江北,我走不动。我厌恶医院,惧怕接近它?”
“怎么啦,为什么?”小雷的话非常突兀,让我感到吃惊,一晚上的甜蜜,早就被黑夜收服得干干净净。
小雷把长长的围脖又向脖子上绕了一圈,嘴巴被层层叠叠的毛线包裹着,她打了个寒战,声音哆嗦着说:“江北,安华……不是东西……他不要脸,是混蛋,他变态,你可不能让他将来得惩,当了主任……”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他平时不是挺收敛的吗?当然我也不喜欢他。”
“收敛?那要分在谁面前。他……经常趁着没人在我跟前说……说一些淫秽的下流话。而且每次说时,脸上都堆着让人恶心的邪笑,现在在医院,我尽量躲着他,可躲也躲不掉,他还老是装好人,替这个值班那个值班的……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想吐。他说不久的将来,他肯定会成为外科主任,不过外科主任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说他若当了主任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帮我转正式合同,只要……”
听着小雷的话,想起安华雷公一样的嘴脸,无名火禁不住窜向咽喉,我气愤地牙齿打结,一把抓住小雷的手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个无赖。明天我去找他算账,他还想不想做人,想不想在医院混下去……”
“别,算了。”小雷挣脱出手,垂下头,把踩在脚底的空一拉罐狠狠地踢向天空,嘎地一声,铁罐落在十米开外,又打着旋向前滚动着。小雷咬着牙齿说:“这样的话我早就对他说过几百遍了,我说你再这样无耻下流,我就去找院长反映……可是没用,他说得对,这样只能搞臭自己,谁会信?他还说,如果我真那样做,他就向所有的人宣布,雷雅文是江北的小情人(他说他相信没有人会否认),说你之所给我穿小鞋,为得是帮江北扫清情敌,顺顺当当做上驸马爷,让江北替你办转正……他激怒我,贬低你……亏他还是研究生呢,简直……她妈的不是人。”
小雷第一次说粗话,“他妈的”的出口之后,她痛快地踱了踱脚,情绪平静了不少,声音不再打颤,她试探着小声说:“我有个直觉,我可以把我的直觉讲出来吗?”
我生气地说:“你怎么这样,老拿我当外人,事情发生了这么久,你就没想过来找我?还整天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冷漠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还以为你在生我气呢?”
小雷勇敢地挺了挺胸脯说:“我……我是有点生气,但和你形同陌路,我做不到。今天一看到你等在那里,心里可高兴呢。”
我无奈地摇着头道:“难怪人家说女人心海底针,这么个小姑娘家想法还挺多,快说直觉吧。”
“我总觉得这个混蛋对我这样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为据我观察,他对其他的年轻护士还是瞒尊重的,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轻浮,你说,他这样做会不会和你有关?”
“我?也许他见你老实可欺,或者……或者你清秀可人?再或者有些恶劣的品质他还不敢暴露出来?”
我沉思着,时间凝滞地让人发毛。我痛恨安华,想想他在小雷面前不规矩的样子真想现在马上踹他几脚,捏扁他,掐碎他,撕烂他,还不解气,最好再五马分尸后喂王八。我在脑子里不断对安华实施着鞭挞行刑,拳头越捏越紧,直到感到酸痛麻木。可是,正如小雷所说,他平时的表现,很难让人相信是个无赖流氓,如果去告他,到医院反映他,谁会相信?若今天不是小雷亲口告诉我,以他行事为人的谨慎精明世故劲儿,打死我我也不信他有那样的言行举动,连我都这样想,更何况其他人呢!会不会弄巧成掘,反连累了小雷的名声。我该怎么办?!
一阵绵软的歌声顺着风荡过来,前面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歌舞城,明亮的灯火覆盖出几百米,各式各样的车辆象士兵罗列两旁。我第一次这么晚经过这里,也是头一次有机会看到午夜中的声色场所。两米见方的大门,迎送着衣官楚楚的男人,几乎每个人都红光满面,进去时一个人,出来时身旁就添了家口,心满意足地挽着花枝招展的小姐拱进汽车很快从这里消失,小姐个个嘴唇明艳,体态妖媚。香浪,酒浪,歌浪,欢浪,在眼前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左冲右突,放荡成光怪陆离的丑恶。
我和小雷有点讶异于这种阵式,愣了愣神儿。这功夫,一幅不应该看到的场景,又硬生生地撞进了我俩的视网膜,我拉了拉小雷的手,两个人躲到楼影里,看着李东明腆着肚皮,怀里搂着个胖呼呼的女人钻进一辆红色夏利。这个老色鬼,他是不是和他老婆有问题,整天在外面鬼混。
小雷踱踱脚狠狠地说:“又是一匹狼。”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这段路,拐个弯不远处就是宿舍。这里的路灯接连暴了四五个,黑漆漆地,而且柏油马路由于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坑坑洼洼地裂出沙土,如果刚下过雨,坑里积着水,汽车一过,泥点子闭着眼睛飞溅,吓得行人直跳。刚才的热闹辉煌和现在的清冷寥落,判若两个世界。我和小雷也各想各的心思,再没讲什么话。临分手时,我叮嘱小雷,以后提防着安华,有什么事儿及时告诉我。
她点头说:“和你说过了,反倒不那么难受了。我知道保护自己,估计他不敢怎么样我。”
我说:“但愿吧。”
我送她一直送到宿舍门口,小雷和其余七个小护士住一间屋子,上下辅,非常拥挤,屋子里的灯早就熄了,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关门的瞬间,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瞥。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穿透黑夜,在我脑海里形成定格,让我想起一个人——艾艾。
暖和的热被窝在寒夜里对于夜归的人是个多么大的诱惑,就象酷暑旱天的及时雨,寂寞怀春时的爱情花。进屋之后,我并没有开灯,按着月光的提示,直扑床上,迅速除去衣物,舒展开肢体,冷冰冰的触感神经未梢刹时被淹没在温暖的海洋中,床吱吱咯咯地随着身子扭动了几声便恢复安静。原以为,天大的事儿也阻挡不了纷至沓来的浓浓睡意,身子很快暖和了,头脑却一反常态地清醒。
月光光照大床,不知为何嘴里竟反复咀嚼琢磨起这句话,我用力抱了抱被子并把它想象成女人温暖柔软的怀抱,脑子里乌本八糟见不得光的念头象发酵的石灰粉扑棱扑棱地向上浮泛。
感觉中屋子里有了一个女人,淡黄色丝缎般的长发,修长的身材,饱满的嘴唇……我想象着自己正在吴嫣的怀里,无疑她是开放的,而且她的胸部很够劲,但抱着她时总是缺少冲动,很难喷溅出激情。不行,不要她,换个人吧,艾艾的怀抱最舒服,她芳香的气息,甜蜜的酒窝,明朗的姿容,我陶醉地闭上双眼,艾艾的味道在屋子里逐渐圆满起来,她不是要嫁给陈剑风这个王八蛋吗?也许现在已经嫁给他啦,这会儿两人正偎在一起亲热地嘿咻,哼,艾艾,走开走开。熟悉的女人只剩下小丫头啦,她还那么小,那么纯洁干净,这算不算对她的亵渎?管它呢,我开始裹紧被子放肆地回味,小丫头的手正轻柔地在身体上游走……激流划过全身……就在我要抱住小丫头的那一瞬,安华淫笑着的丑恶嘴脸从黑暗里冒出来,他笑着,裂开黑色的牙齿,他笑着,菊花的折皱里爬满蝎子般的阴险,他笑着,逼近一个人,一个在刺骨的笑声里打颤的人,是个女人,是抖动得快折断身子的女人,雷雅文……
啊——不,我叫着从床上一骨碌翻起身,望着月光光明恍恍,胃里象刚吞下去几百只苍蝇。我又开始考虑一个新的问题,明天要不要找机会和安华谈谈,一会儿觉得应该找他,至少要给他点警戒或颜色,一会儿又觉得不大好找他,找了谈什么,难道单刀直入,你对雷雅文怎么怎么啦,到底怎么怎么啦,又说不上来。若不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以后得寸进尺更嚣张怎么办。对,就这样决定吧,不管如何,都得当面锣对面鼓地给他敲明。
天亮后,昨天发生的事情,就象一场旧影片,虽然也有轮廓,已不象昨夜那么醒目深刻。再看到安华谦恭的背影,我实在没有勇气去质问他。
上午我缩着脑袋象个甲壳虫在电脑前专心致志地打申请报告,安华给我杯子添过两次水,我还含首对他笑了笑(虚伪)以示谢意。他趁添水的空挡把头探到我面前道:“哦,江北,历害,报告这么快就搞出来啦?我正要去找李主任,要不,我替你捎去。”
“不用啦,还是我自己去吧,有一些具体事项,必须要当面请示李主任。”
“那好那好。”
安华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他眯着眼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机器,伸出皮包骨头的细手指指手画脚地说:“这个值打错啦,是植吧。”
我当没听见,鼠标快速移动,变换页次。
“呵,老江老姜,让人崇拜,打完后能不能给我一份,让我也学习学习。”这小子脸皮真厚。
“噢,等批下来再说吧。”
总觉得安华这家伙不怀好意,我麻利地输出打印两份,然后把文件拷贝到软盘上,删除掉硬盘上的记录。把一份报告和软盘锁到办公桌左面的抽屉里,拿起另一份报告去李东明的办公室,沿着微开的门缝看进去,椅子上没人,隐隐却听到有卡嗒卡嗒高跟鞋来回踱动的声音,是谁在里面?正疑虑着,门突然被打开了。
“死鬼,怎么才回来。”
黄小岚面对着我性感的红唇张成欧形,也就愣了眨吧眼儿的功夫,焦虑的脸上马上露出意外的惊喜哈哈笑道:“中国人不抗重念,想谁来谁。”她伸出娇嫩的手,眉眼儿送出春光潋滟的秋波,温柔地说:“正想你呢,大才子。”
“喔,噢。”
我轻轻握住她香喷喷的手说:“黄……黄……您好。”
我不知道称呼她黄小姐合适还是黄小岚更合适,总觉得用哪个称呼都极不自在,反正和她呆一块儿,我就象退化到盘古开天的远古时代,瞅哪儿哪儿别扭,脸刷刷地急剧升温。
黄小岚象x光片马上穿透了我的心事说:“叫我小岚吧,要不就叫小岚姐,如何?”
“李主任呢,你在等他吧。”
“是呀,他走的时候说去去就来,你瞧,半头晌过去了,连影子也没见着。”
“我科里还有工作,你再等会儿吧?”
“不行,哪儿有把客人撂下,拍拍屁股走人的道理。”
黄小岚拉我并排坐到沙发上,又象主人一样端上杯茶笑道:“和姐姐在一起不自在吗?千万别这样。姐姐还有事儿找你商量呢……”
话说了半截李东明推门走进来,他看了看黄小岚又看了看我哈哈笑道:“怎么跑我这儿幽会啦。”
黄小岚横他一眼道:“还好意思说,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来啦,哈哈……”边说边起身在李东明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话。
李东明点点头说:“你先回去吧。”
黄小岚又伸出香喷喷的手和我握了握笑道:“你们大男人都有正经儿事儿,我的事可都押给你们啦,若办不好,看我不挨个揪光你们的毛。”
李东明若有所思地久久目送黄小岚离去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头,舌尖在上唇来回抹了一圈,脸上重新浮现笑意说道:“坐,坐吧。”
从李东明询问的眼神中我洞察出,他的潜台词是,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于是,我赶紧知趣地把申请报告递给他,凑过脸去说:“主任,我是来呈交您上次安排的任务,您验收验收,看看合格不,哪里不妥,尽管吩咐,我立马回去修改补充。”
李东明接过报告笑道:“那可不是我安排的任务哩,你可是掌柜的钦点的人物,他是想栽培栽培你呢,哈哈——”
我期待李东明能把这份报告当回事儿,重视重视,认真看完,给我一个肯定或是否定的暗示,哪怕是敷衍,也算没白忙活。可李东明只是飞快地上下走了几眼,便把报告随意地撂到桌角的一堆文件中说:“先放这儿吧。”
看着报告与别的纸张轻飘飘地混在一起,我有点心痛和失望,觉得数日来的心血被别人轻贱慢待啦,情绪节节败退,瞬间沮丧下来。脸上却致使致终维持着忠厚的笑容说:“那先放这儿吧,没别的事情,我还是走吧。”
“再坐坐。你小子,没事儿就不过来,以后有时间要多走动走动。”
“当然,惟恐骚扰了领导清静。”
“领导?我算哪门子领导,你就别寒碜我啦,哈哈——”
“在我眼里您可是正南八北明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以后江北还要仰仗您呢,您就别太官僚啦……”我殷勤地给李东明递上支烟,嚓——火苗跳跃着把烟头烧的红通通吱吱啦啦响。
大家可不要小瞧我刚刚递到李东明嘴里的这支烟,它可不是支普通的香烟,说起这包烟,还有段小小的来历。吴英达访韩参观学习时与汉城一位医院的院长交好,吴英达非常爽快地把价值上万元的一对清代绿如意赠给汉城的社长先生,人家绝不含糊,慷慨地奉送香烟几条,从社长慎重的表情分析这个烟并不是普通的香烟,而且还不是韩国本土生产制造的,而是引自法国,在韩国人眼里它是外国烟洋烟,在中国人眼里更是洋烟里的洋烟,至于是什么牌子,我搞不懂,我相信吴英达他更搞不懂,加之绿如意的烘托,身价不想高也自然的娇贵。所以吴英达每每给尊贵的客人奉上此香烟后,总要细述一遍烟的来历。
吴嫣说,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我爸这个大傻瓜多半被人家蒙啦,什么破烟那么值钱,冒阵烟连魂都找不到捏,屁。我手里的这半包香烟,是吴嫣趁父亲不注意,从他那里借来慰劳我的。
李东明以崭新的眼光从头到脚打量着我说:“嘿,有出息,是掌柜的给你的吧。小子,开窍啦,有前途呀。说起这个烟可有点来历……”
他开始一字不拉地复述吴嫣复述给我的故事,烟雾缭绕的白雾中,那两片肉感的嘴唇上下翕动,象沉湎于滚滚的历史长河中不能自拔,仿佛这支烟是个标志,代表着一种身份,也重申着他和吴英达某种不同寻常的关系。它不但抬高了李东明的身价,同时也抬高了我在李东明心目中的身价。
“怦怦”有人敲门。
“请进。”
一个四十多岁灰头土脸的黑脸汉子探了探大脑壳,缩手缩脚地站在门口说:“李……李……李主任,求您去看看俺娘那个病吧,她又……又开始痛了,遭罪!您……您是不是安排一下,还是……还是趁早儿把手术给作了吧,早天晚天横竖……横竖是这么一刀。他憋足了气,顿顿卡卡讲完一大段告白,黑红的前额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急忙起身说:“您有事忙吧,我走啦。”
李东明拉了我一把说:“今晚七点‘茉莉香歌舞厅’见,有人想请你,不准迟到。”
“我晚上还有事儿。”
“什么事儿也没这事儿重要,就这样定了,好,你走吧。”李东明根本不给我分辩的机会,朝我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离开了。
我瞧到黑脸汉子两只手在兜里捻来捻去的很慌张,话后面似乎还有未言之意,便赶紧告退,身后的门“呱唧”一声和门框亲密接触在一起。
晚上我推掉吴嫣的约会,按着李东明的吩咐乖乖地来到“茉莉香舞厅”。结果等在那里的并不是李东明而是妩媚妖娆的黄小岚。黄小岚盈盈靠近我时,我只觉得眼前一亮,嫩黄色的散袖毛衣,娇绿色亮晶晶的齐膝裙,黑色中腰靴子,走起路来,袅袅亭亭,把T形舞台的猫步收归改编的更显得质感迷人。她过来就挽起我的胳膊,冲开人浪向舞池中央摇过去。
“李主任呢?”我抬高音量问。
黄小岚笑了笑贴向我的耳朵说:“为什么问他。”
“不是他要我来的吗?”
“我请客,关他什么事儿。走,去活动活动筋骨。”
最初我确实有点尴尬不安,手足无措。黄小岚很自然地引导启动着我的情绪和活力,她放肆地摆胯摇臂,并告诉我在这里要的就是灯光的闪烁不定和混浊不清,彼此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注意谁,你大可放松地发泄自己,千万不要把周围的疯狂摇晃的头颅和肢体当成是人应该具有的东西,你只把那些晃来晃去的玩意儿当成一种不通人性的物类群体,把生活中的压力和难以排解的压抑用力喊出来舞出来,那是极具快感的事情,不信你试试。
她边说边示范似地扬起脖子从嗓子底端暴发出竭斯底里的尖叫,黄小岚哈哈大笑着,所有的声音马上被周围的音乐和尖叫覆盖了,我根本无法利用耳膜来区分声浪的来源。
最近几天我确实心绪不宁,感到彷徨无助,每天还要卑躬屈膝带着假面具做一个本本份份的文明人知识份子,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发泄一下,并不是坏事。于是便开始放开胆子,从起先小声的试探到后来的肆无忌惮,到最后,我连黄小岚这个人的存在都遗忘了,因为我彻底被溶入了一种疯狂忘我的氛围,拼命地扭动躯体做着各式各样古怪离奇的动作,拼命地撕裂喊叫,一浪高过一浪,似乎这是一个完全被自我主宰的世界。
正忘乎所以时,从思想和视野中消失的黄小岚又象被乌云遮掩的月亮,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笑嘻嘻地端着两杯啤酒大声说:“来,解解渴,为快感干杯!”
她虽纵情笑着的眼睛死死盯住递到我手中的杯子,直到我仰起脖子把酒尽数倒进嗓子眼里,她自己也痛快地一饮而尽。
隐隐约约我被别人导入一个封闭的房间,这里的温床暖被就象被三月的阳光烘烤过一样舒坦,很快我就全身燥热起来,一时等不得一时地扒衣服。隔着白云雾霭,水墨山色,我的手下起伏着一具热滚滚的女人胴体,她放浪形骸,酥骨媚筋,象蛇一样滑不溜手又紧紧缠绕,用欲望之海淹没我淹没我。我想这是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春梦。衣服的剥离,手指的攀结,体香的混淆,既象电影中精美的艺术动作优雅纯静,又确确实实真实快感。我竟然如此勇敢威猛,果断地拨离掉眼前的障碍物,把柔软的芳香恶虎扑食般地吞掉,细数品尝。啊——啊——喘息,呻吟,叫喊,口水,汗水,无一不是如此真切。
梦呀,消魂的艳梦,我真愿意跋涉其间,常醉不醒。
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是人只要没死只要有口气只要还有着思想和意识,总会从梦中醒来。
我迷迷糊糊头晕脑胀地拨开重雾,睁开了沉重的双目,女人的身子就卷曲在赤裸裸的胸膛上,我笑了笑,觉得身子软绵绵地舒畅。今晚又梦到一个女人,这女人是谁呢,我用手搭开她脸上湿润的乱发,黄小岚正微微打着酣在沉睡。我一愣,怎么会是她?我猛地朝自己光溜溜的胳膊咬了一口,啊呀——痛。不是梦!说明刚刚发生的云翻雨雾都是真的,是真实的,存在的!不是虚无的,空想的!我惊出一身冷汗。我是怎么来的?我现在在哪里?我怎么爬上了黄小岚的床或者说黄小岚怎么爬上了我的床?一切都象一段被毁坏丢失的记忆,不能在大脑中修复再现。
我不得不承认一个实事,昨夜我莫明其妙地失身了?这对于我当然非常重要,否则何苦和艾艾耳鬓厮磨多年却坚持守身如玉,这至少是我对于爱所抱有的一种虔诚的信念。多少年来我一直期待着那双有着泉水般清亮眼睛的女人被自己细密的吻从梦中唤醒,是的,我曾无数次期待过,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魂牵梦萦过,那是艾艾多情醉人的眼眸。此时,怀里的那对假睫毛掀动了几下撑开了,那是一双疲惫混浊的眼睛。
黄小岚翻卷着妇人特有的圆实的胳膊再一次抱紧我喃喃道:“你好捧,宝贝。”
我仍然搞不明白,我的梦为何会和这个女人搞在一起。我使劲闭上眼睛,默默祷告,这只是个梦魇,只是个梦魇,再睁开眼睛时,绝对绝对会象往常一样躺在自己宿舍的单人床上,被子是天蓝色的,窗帘是天蓝色的……因为我以前在梦里中弹身亡或身处险境,只要闭上眼睛嘴里念叨念叨这几句话,总会灵验,我边祷告边充满希望地睁开眼睛,这个讨厌的女人却真切地睡在陌生的枕边,我宁愿刚才没有品尝过欲仙欲死的禁果,迅速找到衣物,一层层慌乱地往身上套。
黄小岚性感的唇张了张说:“傻小子,怕什么,你情我愿。来——躺下,姐姐就是喜欢你。”
“我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来的?”
“我喜欢你所以来了,你喜欢我所以来了。”
“你……”
“躺下嘛,我有话和你谈呢。”
“你……”
“傻孩子,别担心,我不会要你负责的,男欢女爱本就很平常的事儿。姐姐还要慢慢启发你,你很有潜力呀。”黄小岚勾魂动魄地笑着。
我慌张地反反复复问:“我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来的?”心里却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喝的那杯酒肯定有问题,这或许是早就布置好的一个圈套,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毛骨悚然地打了个寒战。
黄小岚并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她说为了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伤脑筋,划不来,你舒服了,我也舒服了,这就达到目的啦,又碍不着旁人什么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有什么错,这不但不是个错误,而且是上天赐给我俩的缘分呢,要好好珍惜才是。
黄小岚身子在里面扭动了几下擎起蛮腰,被子沿着肩膀滑落,白花花的胸部若隐若现,一条光溜溜的手臂伸出来抱向我的大腿说道:“傻孩子,你不躺下,就坐姐姐身边好了,姐
姐还要和你说说话呢。”
我慌忙替她拉严被子,脸扭向一边吱唔道:“你,你,有什么就快点说吧。”
做了这等没有脸耻的事情之后,自己觉得理亏心虚的很。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拿着这件事情来要挟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当然也是为了帮我自己。现在这社会,脱胎成为人,尤其是男人,没钱怎么能行。何况你还想和吴嫣交往,你怎么可以老花她的钱呢?傻孩子,姐姐今天就教你学个乖,你别瞧吴嫣现在对你不错,你就了不起啦,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我呸——太简单!太单纯!你知道吴嫣图你什么?知识,相貌,品性,最主要的还是你与众不同的高傲和极具魅力的气质。不是姐姐打狂语,你信不信,等到吴嫣把你收服的服服帖帖的那天,象你这样一没权二没钱的穷小子,很快就会象吃腻嘴的蜜糖被淘汰掉。你不了解女人,更不了解象吴嫣这样被惯坏的官宦子女,她们一般具有极强的虚荣心,没钱,没钱拿什么来奉养她们习惯了的排场。”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我有关啦。瞧,我是你的天使保护神,是上天派来给你送钱地。”
“呃。”
黄小岚掩嘴笑道:“别误会,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主要目的是想和你合作。”
“我这么个穷小子,一无权二无钱的,能和你合作什么。”
“你们当医生的大多单纯,自己有多大的价值都不明白,你知道你和吴嫣的关系是多大的资本,可以干多大的事情。”
“我和吴嫣根本就是没谱的事儿,她是她,我是我。”
“你别和姐姐玩捉迷藏,江北,做人可不能这样,又想当妓女又想立贞节牌坊,这也得讲个职业道德吧,你既然想打通吴嫣这道关卡,做为平步清云的捷径,就应该全心全意把心思化在这上面,让吴嫣处处体会到你的好,感受到你的爱意,哪怕是欺骗也成,唯有这样,你才能有更锦绣的前程。姐姐劝你,死心踏地摸着这条道儿走下去,别整天想三想四的啦……”
“别和我说这些费话,快谈你今天的目的吧。”
“我欣赏你,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儿,说话也就不拐弯抹角的啦。我是药商无非是想继续给你们医院提供药品……”
“医院查的这么严,你就别想好事儿啦。”
“呵,越严好处越大,只要躲过这次检查,我们就算成功了。”
“白日做梦。”
“啧啧——检查?”黄小岚不屑地闭了闭眼。“傻孩子,我还是和你说实话吧,每次检查总会有一些药品躲在检查之外,查出来的那都是没根没底没下过功夫的二愣子,而且医院也需要杀鸡给猴看呀,把表面上的文章做好。所以,一切并不象你想象的那样严肃,慢慢你就会了解的。其实,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向医院进货打通关节这些琐事不用你管,你只需在适当的时机露露面,体现体现你和吴院长的关系,就足够了。咱们俩合作,我不会少了你那一份的,我赚的多,绝对不会亏了你。怎么样?”
黄小岚用手轻轻地摩挲我的背部,我恶心地推开。
她笑道:“今天过去以后我和你都不会记得这件事,我是指床上发生的一切,你也不要当成一种负担,不过,象你这样的男孩子我还真是喜欢呢,如果你不嫌弃,需要时别忘记拷我呀。”
黄小岚抛了个迷人的媚眼儿,嘻嘻笑着手不规矩地在我大腿根处揉动。
我象突然从催眠中清醒过来豁地站起身,拾起羽绒服看都没看黄小岚一眼边往外走边说:“昧良心的事儿我不做,你去找别人吧。”
“你会想通的,我有信心。我还得睡一觉,离开时关好门,宝贝,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天天到你单位去耍赖,哈哈——。”黄小岚吧地送出一个响亮的飞吻。
“该死的婊子婊子臭婊子!”我心里暗骂。
如果她是婊子我就是嫖客,不是比她还肮脏!想想真让人恶心。
零星的雪花夹杂着潮湿的冷风穿透衣服时,我仍象一只被绑住翅膀的大雁在人气稀薄一览无余的街心中央发憷。本来打算用一大堆的笔墨来复述一下此时复杂矛盾混乱的思想和肉体上的快感与心灵上痛苦的强烈反差,可是除了肮脏和丑恶,却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来表述现在的溃败和沮丧。
我的初夜严重地粉碎了自己对于爱情的完美憧憬和信仰,在上半截痛苦下半截僵硬的状
态下,我象找不到家的醉汉整宿流浪街头,用两只43码的脚丈量土地,无可奈何地尝试穿越黎明前的黑暗,心灵的荒漠上,细小的雪花是我唯一的伙伴,她永不停歇地唱着歌轻描淡写地融掉生命,用透心的洁白奋不顾身地来洗漱污垢,但她微弱地力量只够在肌肤上作短暂的逗留,便悄无声息的死亡,灵魂却如一面唯美的旗帜,皎洁若明月,在思想中烈烈作响。
日子东倒西歪慌张地向前滑动,仓皇间许多事情接踵而来。
项目申请报告出乎意料高效率地偕同专款资金五十万批拨下来。李东明虽然觉得沾了我的光,但仍很满意,我自然欣喜的无话可说。药品彻查的事儿光打忽雷不下雨,无疾而终。我虽躲躲闪闪,黄小岚光彩夺目的身影依旧会措手不防地偶尔撞进神野,她象真没发生过什么事儿,坦然地点头招呼。只是她眼底飘动的那抹不易察觉的得色,每每会触目惊心地刺痛我。
有个黄昏趁办公室里没人,黄小岚塞给我一包东西,说是对药品一事的酬劳。在她看来,也许这次调查不能顺利成行,我曾经起过作用,她显然高估了她左右我的能力,也高估了我的办事效率。
我坚决不要,黄小岚根本不理会我的反对,若不是碍于施芬娣恰恰进来,就算用再强硬的手段,我还是会把个烫手的山芋还给她。在施芬娣怀疑的注视下,我心虚地只能眼睁睁任由黄小岚走掉。
施芬娣狠狠吐了一口骂道:“呸,人尽可夫的共公汽车!”
这段时间这个蛮横女人的脸上常常愁云残雾,象被点着的导火线,碰哪儿哪儿起火暴炸。风闻他丈夫外面有了女人,家里正闹纷争说是要离婚。本来这种事摊谁身上都会惹人同情,可我对她就是同情不起来,反而觉得那位几十年如一日和施芬娣这样跋扈的人生活在一起的仁兄,一定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隐忍和大度,他能勇敢地把眼前这个女人蹬掉,怕是在做破釜沉舟的挣扎,有勇气摆脱象狮子一样强悍的女人,就是壮举,就了不起。总而言之看到施芬娣受创,我竟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所以说人性真是可怕。
春节期间李东明还算照顾我,初三值班。
我腊月二十九回老家初二下午返回。在家里呆了四天,睁开眼吃饭闭上眼睡觉,父亲看我整天瞌睡,起初以为我不适应乡下的寒气八成感冒了,后来才叨叨原来是累的。呵呵,他眉开眼笑地守在屋里,不舍出去一小会儿到外头与老哥们侃侃。
父亲笑着说:“城里的水一定是因为加了漂白粉所以养人,瞧瞧,你娃的都白了,只是怎么不长肉呢。准成是累的,吃公家这碗饭不容易呀。”
我嘿嘿笑道:“再胖您也嫌俺瘦。”
“你也别整天没大没小地和我打马虎眼,抓紧讨个老婆是正事儿,别耽误我抱孙子。”
“嘿嘿。”
假期只让我短暂地温习了一下亲情,便匆匆而逝。越是过节我越感到恐慌,三十而立,可我哪儿立起来了呢,我忧心重重,从骨子里渗透出荒凉。初三晚上,鬼使神差我拨了艾艾家电话,为什么要拨,我没想过,本来目的是想向吴大小姐报告一下行踪,可当惯性动作结束,我发现我按错了号,又发现按的是艾艾家的号,之前一直以为那几个数已经死去成灰,早就在回收站里烂掉啦。可我偏偏记得,而且很熟捻,毫不迟疑地按下去,直到对面铃声叠起,我才意识到这是种什么行为。想撒手,想拨腿,不,都没有。我执着地牢牢抓住电话,象是抓着生命里可以救生的道草。
“你好,哪位?”
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颤抖,我浑身的血液在颤抖。我紧张地储备起全身的力量,想地动山摇地暴发出一种声音:“是我,艾艾。”可那个声音固守在喉咙边还没来得及爆破就被无情地熄灭了。
我听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在电话旁边问:“艾艾是谁呀?”
“不知道,可能打错电话了吧。”呱嗒电话被艾艾重重地扣上。
沸腾的血刹那间凉了,手心凉了,脚心凉了,我感到伤心,从来没有过的绝望,曾经往昔,在那段美丽的光阴里,艾艾是我生活的全部寄托,活着!活得更好!目的之一就是给她赢得更多可以享受和炫耀的资本,现在我却只能用玩世不恭的心态来倾听暗夜里心碎的声音,细微的侥幸彻底被歼灭了,一片乌云盖住了从天体间流泻出的斑驳的光亮,爱情对于我只是一堆焚尽的烟花,幻想早已灰飞烟灭。
象是和刚刚听到的男音较劲,我立刻给吴嫣打了电话,殷勤地问侯了吴院长及其夫人,并告诉吴嫣,为了表示诚意,明天一有时间,我马上去府上给二老拜年。
吴嫣显然很开心,她在电话那头咯咯地抖个不停,黏黏糊糊地问:“江北,你想不想我?”
我认为,是道路选择了我,而不是我选择了道路,除了这样勇往直前地向前走,似乎也别无选择,否则不可能有机会一鸣惊人的崛起,我所作的一切虽然都是心甘情愿,却总含着某种难以理解义无反顾悲怆的意味,所以当我笑时,大家千万别以为我的心在笑,当我哭泣时,我的脸上也不会再有眼泪。
“想呀,想得都快想不起来啦,哈哈。”我戏谑道。
“臭小子,赶紧到我这儿来报道,我要让你来仔细体会体会我的好,让你一辈子都没机会忘记我。”
“大小姐,饶了我吧,天寒地冻的,你就不能疼惜疼惜我的身子,开个玩笑也较真。”
“那你说实话,到底想没想我。”吴嫣不依不饶的追问。
我一本正经严肃地回答:“江北向领导保证,一直想,一秒钟都不敢懈怠。”
不知道为什么天底下的女人都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这妮子难道不知道棍棒下面无好汉?若再逼得紧,别说“想”啦“喜欢”啦这些蜻蜓点水的字眼儿,“爱”这样以前在我思想中极其慎重的词儿,说不定两片嘴唇扇扇也会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只要想通了,怎么着都行。
“咯咯——,那不行,你不过来我也要过去,二十分钟后到楼下等我。”
“喂,都十点啦……”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说一不二。为了恭候吴大小姐的大驾,我虽然留恋热被窝里的温暖胜过与吴大小姐的风中相会,但还是不得不把这件事情提到重要的历史日程,我的最新口号是:既然要做,就要把它做得尽善尽美。
我迅速地洗了把脸,这是为了显得精神,又刷了刷牙,嘴里嚼了块蓝箭口香糖,潜意识里做好了亲嘴的准备,套上新买的西装,把皮鞋蹭得贼亮。我备战似地守在医院十米开外的一顶昏黄的路灯底下,极其不耐左三圈右三圈地来回踱着鼓点试的步子,按约定时间都过了半小时了,还不见人影儿,娘西屁,最讨厌没有时间观念的女人。嘴里的口香糖至少换了三茌,而且被嚼的都已面目全非时,那辆银灰色的宝马嚓地一声顶到我膝盖前半米处。
“你想谋害亲夫呀!”我哈哈笑着弓身给吴大小姐打开车门。
“江北。”吴嫣没等站稳脚跟一头扎到我怀里。
“呵,分离真正惩罚了我的漫不经心,别说,还真有点想你哩。来,让我看看穿的什么新衣服,胖没胖。”我用手拉开吴嫣与我的距离,把她从头到脚认真细致地打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