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曾和朋友合伙在唐山做过一阵阀门生意，门脸开在路南区国际五金城。那地方租金便宜的夸张，上下四层，外带一个地下室一个天台一个阁楼，房租一年才三万，合下来一个月两千五，不要说门市房，就是租个一样面积的居民楼恐怕也下不来。听当地人说，当初五金城开盘的时候一平两万一房难求，交完钱转手就能以一平两万五的价格卖出，简直不要太抢手。然后不到半年，不远处又开发了个规模更大的东华五金城，把国际五金城的火苗一盆水扑灭了，房子瞬间有价无市，也就只能低价出租及时止损。
不过便宜自然也有便宜的原因，五金城的房子不是标准的坐北朝南，严格来说离坐东朝西不远了，加上前后楼距离很近，屋子里终日不见阳光。夏天倒还好，冬天所谓的天然气供暖形同虚设，偶尔在屋子里待冷了需要出去晒晒太阳暖和暖和。起初开业时淡季，全由朋友夫妻俩打理，我有其他工作没有去唐山。后来销量逐渐可观，人手不足，我也就放下手中工作，去唐山一起照应生意。五金城里很多商户就住在店里，一楼办公，二楼会客，三楼住人，四楼做厨房。朋友两口子是唐山当地人，商店收拾收拾留给两个业务员小姑娘住，省了她们来回折腾。我一个老爷们不方便，只能在附近租了个房子。就在五金城后身南湖大道上，房租一样便宜的夸张，家具齐全的三层别墅，带车库一个月一千六百块，比对面吉祥路挨着市场什么都没有的破小区还便宜一百，一个人住听起来是铺张了点，但换成谁都会义无反顾的像我一样选一千六的别墅，不选一千七的多层破小区。
五金城附近很怪，即便是炎炎夏日，过了晚上八点也基本见不到什么人了，饭店超市关门，大马路上车都很少，让人觉得没什么生气。五金城不远，有个南湖公园，引了很大一片人工湖，周围做生意的人都多少有些讲究，初一十五会去湖边放生。可放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的让人难以理解，我就曾看过有人往北方冷水里放几千块一条的热带银龙鱼，也不知是行善还是杀生。时间久了，湖里的鱼泛滥成灾，很多十几斤的大鱼都因为缺氧死在湖边，后来也就禁止放生了，为了整治，政府还在湖里放了田螺处理死鱼，又放了些吃肉鱼和飞禽来平衡数量，甚至一度在水浅的地方开放垂钓。奈何公园实在太大，又是完全免费开放的，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每年几个大节，仍然有不少人趁着天黑管理松懈来湖边放生。
公园里有片水域被单独隔开，放了些天鹅，野鸭和鸳鸯，做成一个小景点叫天鹅湖。我总觉得那附近很邪门，晚上吃完饭，我经常会去南湖公园里转一圈，公园里绿植密集，水面又大，经常起大雾，有时甚至会一直弥漫到五金城。要说雾大能见度低，看不清路不小心我倒也觉得合理，可即便如此，天鹅湖附近出事故的概率也还是太高了一点，我自已亲眼见到的就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回了。
开车冲进水里的，撞在树上的，放生落水的，摔断腿的，钓鱼被拖下水的，鱼竿断掉割破手的，就算是没有雾的天里依然层出不穷。有几次出去办事回来晚，从南湖里穿回家，其他地方的水面只零星能听到几声大鱼跃出水面的动静，而只是隔了块网子的天鹅湖里就像疯了一样，鱼儿噼里啪啦的往水上飞，偶尔还能在旁边地上捡到飞太远的大鲤鱼。公园里的野猫半夜无人时会聚集在那附近等免费的新鲜晚餐，不过它们样子很奇怪，像是在跟谁针锋相对的抢食，总能看到它们弓着背朝湖面声嘶力竭的呵斥，有时连鱼也不要，转身就跑。
我因为好奇，会特意到天鹅湖附近转。那的温度跟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夏天最热时，夜里也寒气森森，站一会就觉得彻骨一样的难受。至于其他地方的湖面，最多也就是到凉快的程度。后来，我嫌平时遛弯开车太麻烦，买了个电瓶车，这感觉就更明显了。从别墅到南湖短短二十分钟的路就感觉自已经过了很多个不同次元，别墅区要比五金城附近冷很多，能感觉到非常明显的回温。可过了五金城路口，温度又开始逐渐降低，直至天鹅湖附近凉的过分。而再往前走，温度又会再上升一点。朋友和我去过几次，他的感觉跟我一样，他跟我说，南湖公园其实原来是地震震出来的坑，后来市里就地取材，引水进来，就有了这湖。湖对面的山原来是垃圾山，填土种树成了现在这样子，因为怕里面的垃圾产生气体爆炸，所以在山顶盖了个没有底的凉亭通气，天鹅湖那里那么邪门，搞不好曾经是乱葬岗。
被他这么一说，我再经过那里的时候就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后来有人在那附近钓鱼钓上一具女尸，那断路被封了很久，我便更不敢再从那边绕了。阀门生意做了两年多，由于环境整治，环保标准变得严格，化工厂煤矿和钢厂都受到不小的影响，我们的生意也就连带着开始走下坡路了。几经考虑，我们决定把店兑出去，另谋出路。老天总算眷顾我们，最后成交的价格我们很满意，朋友准备去北京发展，我则打算回老家。他比我早一些启程，临走前，我们俩在凤凰园喝到很晚，才各自回去。回家路上出租车空调吹的我难受，到南湖我就下了，准备透透气醒醒酒。
那天雾很大，大的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平常一排一排钓鱼的人也都不见踪影，只星星点点看得见一两个探照灯的光不知从哪打来。我一路上几乎都在靠着直觉走，结果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天鹅湖附近。水里的鱼依然噼里啪啦的疯狂跳，我本想去看看有没有跳上岸的鲤鱼，抓一条回去炖了吃，结果听到一个人摔倒的声音“哎呦…诶！诶！诶！”听落地的动静应该摔的不轻，后面的“诶！诶！诶！”不知是不是手机掉进水里了。
他离我不远，我在雾里扫了一眼便扫到了他的影子，于是三步并两步过去看看要不要帮忙。谁知，我竟然看到一只灰涛涛的胳膊从水里伸出来正在拉那男人的脚，企图要把他拉下水。我赶紧上前拽住他衣领，那手臂几乎在同时迅速缩回水里，我看得十分真切，那是只女人的手臂，手指纤细，还有黑色的长指甲。我得头发瞬间就炸了起来，可那个大哥却像没事人一样起来拍拍屁股，跟我说“谢谢你啊，好悬出溜水里去！”我立马问他“你没看见刚才水里有只手拉你腿？”他闻了闻，笑着问我“这是喝了多少啊？赶紧回家吧，雾大水边还滑，我这没喝的好悬进去，你这都看着手了，更危险！”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我很想看看水里到底有什么，但就我自已一个人，又想起朋友说这没准是个乱葬岗，心里更毛，我实在害怕那只手把我拉下水，于是也赶紧加快脚步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好在天鹅湖离南湖大道不远了，出了南湖公园，雾稍小了一点，模模糊糊能看见国际五金城和南方灯具城的红灯牌，我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被这么一吓，加上小跑着从南湖出来，我的酒彻底醒了，又叫了辆滴滴回别墅区。谁知五金城那里几乎就已经没有什么雾了，距离不远的别墅区里竟然能见度比南湖还低，司机不敢再往前开，就只能把我放在路边自已走回去。
我顺着栅栏走了很远，觉得早该到门口了，却一直也没有到，直到我觉得自已已经走了平时三倍的路程，我终于看见大门了。门口马扎上坐着一个老大爷，看样子七十来岁，穿着泛黄的白背心，军绿大裤衩，蹬着黄胶鞋，眯着通红的眼睛一直盯着我。随即，用一嘴唐山腔缓缓问我“小伙子，这么晚了你到这来干嘛？”我被问的莫名其妙，理所当然的说“我回家呀！”他笑起来，表情似乎有些轻蔑“回家？哈哈，这是你家么？快走吧，你不能进这。”我有些不高兴，掏出门卡反问他“那你这么晚在这干嘛呀？”老头脸上突然显得很诡异，用眼角瞄着我说“嘿嘿嘿，我？我在这看门的，怕有人走错地方！”
看门的？别墅区有保安，有门卡，就是从来没见过这个大爷。我正纳闷，却猛然看见面前的门既没有保安，也没有门禁栅栏，一条路直通里面。难道是我走过了？还是司机停的地方不对？虽然有些不爽，但周边也再没别人，我只能转过头来问老头“大爷，这是哪个小区啊？”但当我把脸转过来，老头却彻底没了踪影。我喊了几声大爷，大雾里都没人回复，我有些慌了，顺着来时得栅栏拼命往回跑。不知跑了多久，我再一次看见南方灯具城的红灯牌，才停下来喘口气。我不知道究竟是自已喝多了还是撞鬼了，也不敢再回那大雾里去，只能在灯具城旁边的宾馆开间房睡下。
第二天早上，大雾尽散，我退房去马路对面的朝鲜面摊吃早点，正碰见五金城的邻居，就闲聊起来。我一时费解，就问他天鹅湖那原来是不是乱葬岗？他告诉我天鹅湖那不是，那当时的确死了不少人，但是后来尸体都被搬走了。我问他那都搬哪去了？他说这不远有个别墅区，开盘时候四万一平，后来一万一平，再后来八千一平，那都没人住，就几个外地人不知道情况在那买房子，那地方就是地震之后的乱葬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