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时候父母工作忙,时常去外地出差,假期大部分时间就我一个人住在家里。那房子离市中心不远,是家乡小城最早的一批小区之一,年久失修很是老旧了。张罗过几次要拆迁,但是光打雷不下雨,晃眼十来年过去了,也还是扔在那不动。说是因为地理位置离市中心太近,怕动工了造成各种附加影响,所以一直批不下来。日子久了,有些人也就没耐性守着了,等拆迁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便该卖的卖,该租的租。
我小学就在那小区里面,当初为了上学方便,就租了这四楼两室一厅的屋子。租了几年房东跟多数人一样熬不住,索性也就合理价卖给我们家。我记得自已小时候极其讨厌这地方,本来老小区就死气沉沉,路灯坏的坏,拆的拆。单元楼连个门都没有,更别说声控灯。加上小区不远还有所培智学校,弱智,精神病随处可见,简直人间炼狱一般。每天放学都是一场大逃杀,小心翼翼的跟同学结伴到楼下,然后在二楼鼓足勇气闷头跑上四楼开门。我对三楼的恐惧远超过小区里的弱智跟精神病,哪怕是老旧小区,三楼左门那家也显得太过诡异。木框窗上没有玻璃,而是蒙着塑料布,不要说防盗门,根本连块遮挡都没有,余光向里瞥一眼,便能见到屋里如毛坯房一般,没有地板瓷砖,甚至没有刮大白,只有坑坑洼洼的水泥,杂乱无章的堆放着些碎木板破纸壳和煤块。
每每从三楼走过都觉得阴风阵阵,明显比其他楼层的温度都更低。尤其天黑后,那屋子里似乎并没有灯,像是个怪物张开大口准备将你连骨吞掉。最可怕的就是这样的屋子里,还住着不正常的人。那男人四十岁上下,身形高大,却瘦骨嶙峋,深陷的眼窝丝毫无神,仿佛那副肉体里并没有灵魂。凸起的颧骨下满是杂草丛生的长胡子,像是荒坟野地。那男人不分冬夏,一直穿着一件已经漏了棉花的绿色军大衣,戴着厚实的雷锋帽,袖口胸前抹得漆黑锃亮。他总是坐在门口木讷的望着空无一人的楼道,不言语也没表情,你甚至会怀疑他是否还喘气?还活着?猛的撞见吓人一跳,更不提夜里仅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个黑影在那,恐怖的要命。
寒来暑往,我也慢慢长大,每日来往,见多了便没有小时那般畏惧。但也总是心存芥蒂,生怕自已在这并排走都拥挤的狭窄楼道里背向他时,他会突然有什么可怕的举动。周围的街坊邻居虽不知姓名,面熟了碰见也会打声招呼有事无事闲聊几句。在长辈们的交谈中,我得知三楼左门并不是那怪异的男人自已住,家里还有个年迈老妈。可几年过去了,我居然从未见过,也从不曾听见一点人声从那鬼屋里传出来。这让我对那更加心存芥蒂,每每经过都背后发毛。
大学后,假期长期独自一人的情况更让我谨慎。哪怕到了家门口,也要一边盯着身后是否有什么异样,三楼那男人是否有什么动静,一边开门。还必须要转过身子面朝楼道进门,确认无事,关上门才安心。大二那年暑假,有一天我和朋友在外面玩的晚了些。那些欢乐在我踏进单元门的那刹那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忐忑和无奈。自打我拥有了自已的手机,只要在夜里进了楼,就必须要打开手电,我知道那点微弱的光亮可能根本不会在危险来临时对自已有任何帮助,可起码能让我看清楚状况,稍稍心安一点。
其实细细想来,在这住了十多年了,三楼那个怪男人从来都没做过什么,他只是看起来渗人,或许一直都不过是我自已吓自已罢了。搞不好,人家也仅仅家里条件不好,性格孤僻点而已。我一面在心中独自嘀咕,一面缓缓往楼上走,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憋足了劲用最快的速度跑上四楼。因为无数的电影跟新闻都告诉我,不要用任何过激的行为激怒那些可能对你造成伤害的人。平静下来,才最有可能安全。二楼缓台,我早早把手电照过去,那破旧的门框里漆黑一片,没任何人坐在门口。我在心里抱怨起来,还不如就坐在门口让我看见,突然从那个恐怖的屋子里冲出来个人更要命。
我刻意扩着嗓子咳嗽了两声,把脚下上楼梯的脚步加重,用力踏在水泥台阶上来给自已壮壮胆子。还有两节楼梯就要经过那门口了,手电的光照进去,里面依然破烂不堪,整个进门处都不见人,我安心了些,路过左门,转身舒了口气,夸向不远处的胜利。
猛然,一只手拍在我肩膀,我打了个寒战,全身的汗毛立马竖起来,站在原地既不敢向上跑,也不敢回头看。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已加速的心跳,我清晰的感觉到自已的脸也在随着心脏的收缩,一胀,一胀。我完全慌乱了,连脚步声都没听见,他到底是从哪出来的?要干嘛?五秒,漫长的五秒,我好像在等着他对我审判,生,还是死?接着这十几年来我第一次听见那个怪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的问了我一句,哥们,几点了?
我努力控制着自已的呼吸,告诉自已别慌,先稳住他,如果他再有任何动作,立马就跑。我按亮了手机,尽量用正常的声音告诉他十点半。他的手从我肩上挪开,囫囵说了句谢谢。我依旧不敢跑,也不敢回头,尽管心里巴不得赶快跑上楼,但还是缓缓向楼上走,不希望让他看见我表现出任何异样。上了第一层楼梯,我在缓台转身,顺势把手电照回三楼,怪男人没了踪影。我一步两个台阶,飞速到家门口,回头,开门,退进屋子,确定他没跟来,关门,反锁,脱了鞋一头栽到床上大口喘起粗气。
妈的!吓死老子了!这王八蛋是有什么毛病?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哪有人大半夜这么问时间的?我缓了很久才让自已平复下来。之后的日子,我更加警惕了,以至于尽量不让自已天黑后再回家。转天我父母出差结束回来,我底气足了一点,也没再发生过什么事。三楼那个怪男人还是有事无事呆若木鸡的坐在门口,眼神空洞的望着楼道,却没再跟我搭过一句话,一切恢复如常,直至我开学离开。
那年寒假,我拎着行李箱回家,由于没抢到好时间的动车票,只能坐最晚一班车。出车站打车到楼下,已经夜里十一点半了。还没等我付完钱下车,就看见我家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小货车,车厢上贴着四个金字,一路走好。
我在楼下叹了口气,心情差到极点,本来三楼就够要命了,还在这个时间正碰到灵车拉人,我这到底是什么狗屎运气?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我并没有听见楼道里传来哭喊声,难道不是我家这栋楼?我幸幸打开手机手电,一只手勉强拎着笨重的行李箱往楼上走,心想那赶快上楼,别等会撞见棺材上车,要不今晚不用想睡好觉了。
不知为何,楼道里一阵阵怪味,霉臭腐败的气息不断窜进我鼻子。当我走到一楼半的时候,我后悔了。因为我看到楼上有些光亮,还听到说话声,一,二,三,走!随之而来的就是竹杠吱吱作响和几个人沉重的脚步。我心说完了,撞个正着!哎!没办法了,错过去,赶紧上楼回家吧!这是哪家?可真行!人走了一声都没哭!
我心不甘情不愿的往楼上挪,碰巧撞到四个面生的男人扛着棺材,还有一个在后面用手电照亮,刚刚从三楼左门出来!显然我的判断失误了,楼道太窄,四个人抬着棺材两前两后下楼已经很勉强,需要把棺材举的老高才刚刚能走,哪里还有地方让我错过去上楼?我只能跟着棺材又下去了。
实话说,半夜十二点,昏暗的旧小区楼道里,就着怪味道和一副死尸下楼,的确让我脊柱发凉。但是背后跟着五个膀大腰圆的老爷们,倒也没有那么害怕。只是我心里泛起了嘀咕,难道三楼那怪男人死了?送走灵车,我站在楼下傻了,因为我实在不敢再上去。本来就够恐怖了,再闹这么一出,简直要了我亲命。就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从我身边过去,进了单元楼,我认得是楼上的邻居,只是从没打过招呼,也不知住在哪层。
我心中大喜,赶紧跟着两人的脚步往上走。走到二楼半时,前面两夫妇的手电正晃到三楼左门,那怪男人就坐在门框里,仍然穿着破旧的绿色军大衣,面无表情的直直望着楼道。我心中一惊,头发都竖了起来!莫不是见鬼了!随即,我见两夫妇转身继续上楼,脸上满是嫌弃,这才想起,曾听说过他跟年迈老妈住在一起,想必是老妈过世了。
进了家门,我跟父母抱怨了刚刚的经历,谁想父母跟我说的话让我不由得浑身冷汗。的确如我所料,怪男人的老妈去了,可我不曾料到他把尸体放在那鬼屋子里两个多月,直到尸体烂了传出臭味,左右邻居受不了,今天向居委会举报,大家才知道死了人。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楼上那对夫妇脸上满是嫌弃,为什么楼道里会有股刺鼻的怪味。这怪男人实在是恐怖,跟死尸一起待了那么久,被抬走了还是面无表情的坐在那,不哭不闹不说话,肯定是精神有什么问题!
由于实在是害怕,我将近十天都没敢出门,一想到要经过三楼,我脑袋就大。十天之后,父母告诉我,他家里其他亲戚给做了白事,还把他送到精神病院治疗,我才壮着胆子出门。从此我便真的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怪男人,只剩下三楼左门依旧破败的鬼屋。
大四毕业那年,听邻居说,那个怪男人从精神病院跑出来过几次,都回了这屋子,又再被抓回去。我回去不久前,他也在医院去世了,亲戚给办了白事,还将三楼的房子收拾好卖掉了。没有了塑料布蒙着的窗户,没有了毫无遮挡的木门框,没有了穿着军大衣面无表情坐在那的怪男人,我也没有了进出家门的恐惧,被折磨了十几年,我也终于过上了正常生活。
去年六月份,家里买了新房子,打算把拆迁无期的老房子卖掉。忙前忙活一周多,好歹算是搬完了家。最后一天晚上十点,我把最后一车东西拉回新家,独自一人回老房子,在窗户上贴上卖房的大字和电话号,算是大功告成了。我也累得昏昏沉沉,一心只想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我锁好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强看清台阶,梦游般往楼下走。乏得难受,便点根烟提提神,裹了两口,黑暗中抬眼见到右手边那户人家似乎大敞四开黑洞洞一片,心说这谁家?心真大,大晚上的门都忘关了。揣好烟盒火机,再次按亮手机,已经十点半了。才下了一节台阶,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含糊问了嘴,哥们几点了?我说十点半了。他说谢谢。我便继续朝下走,低层不见月光,我只能打开手电,晃了一眼,二楼…二楼!我全身的毛发都立了起来,从脚底麻到头顶!楼外呜呜作响,起风了,楼上却传来哗啦啦啦的动静!是风吹过塑料布的声音!我撒腿就跑,上车顾不上扎安全带便猛踹油门,开到主路口,我就着倒车镜往后看去,三楼的木框窗上乎着灰蒙蒙的塑料布…